作者:蓝薬
瞎眼箭略微讶异地咦了一声。
他那第二箭落下后,剑气并未如想象中摧枯拉朽地瓦解,而是大部分剑气随着两者相撞当场溃散,然而余下的剑气逸散四周后,竟然折返而归,像是春风吹又生,与他纠缠厮杀,这些剑气余孽之棘手之执着,都叫瞎眼箭为之惊奇。
没有距离挽弓,瞎眼箭直接抽箭在手,横向截住厮杀来的剑气,剑气绕箭而走,寻觅空隙伺机而动,瞎眼箭眼瞎耳不聋,但听风声里细微的变化,便以箭矢或劈或撩或刺或砸,三下五除二地将扑杀来的剑气打散,然而方圆数丈的剑气却似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好像有座天地把他笼罩其中。
瞎眼箭捕捉到一点端倪,左手负弓在后,护住身后,右手举箭身前,劈砍横扫开一方空荡,以此让他有挽弓搭箭的空间,但既然他双手皆握箭,又该如何挽弓如满月?
自然是用脚。
一对满是老茧、指甲都被磨平的老脚掐开弓身弓弦,他整个人以古怪扭曲的姿势半躺在地,一箭再度激射而出。
刹那破开将这座笼罩的剑意天地。
从这困局中脱身,瞎眼箭翻身而起,哈哈大笑道:“好剑、好剑,还以为你银样镴枪头,今天才知道实远大名。”
风雨中,陈易终于开口道:“前辈是真正的名副其实。”
他刚刚出手就是杀招,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什么来回试探、礼尚往来通通抛掷脑后,不可谓不惊世骇俗,但纵使如此,瞎眼箭仍然短短时间内便将之一一破解,二人看似有来有回,实则却是瞎眼箭未出全力。
天下第十,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十。
陈易不由想,哪怕是以前的剑甲周依棠来了,也只能堪堪险胜。
像是为了“看清”眼前的人,瞎眼箭拾级而上,慢慢走近,陈易没有退后,也没有前进。
等武夫的气机彼此相触,瞎眼箭嗓音沙哑道:“我见过两座江湖活了七八十年,赢过的输过的高手多得记不住,但有你这样剑术的人少得跟三只脚的蛤蟆一样,刚才剑气那个声势浩大不同凡人已很意外,难想你后面的剑气一簇接一簇跟灶蚂蚁一样扫都扫不干净,从哪学来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反倒一本正经地跟后辈谈论起武道来,端是极有高人气概。
这天下第十自有气度胸襟,哪怕二人方才生死相向,此刻也停手了片刻。
而劈头盖脸的一剑过后,陈易也讲起江湖规矩,伸手不打笑脸人,没有起手再来一剑。
“自己悟的。”陈易平静道。
瞎眼箭冷哼一声,风雨中黏在一块的白发像披风似的飘摇,道:“一个人会点武功,就容易牛皮比天大,江湖很大,各个都有一亩三分地,各个都是井底之蛙,我看你有前人比不上的气概,还以为见过天地广阔,没谷种不出米,没网兜不了鱼,劝你还是说一两句老实话,这些剑法到底受了谁的点拨?”
陈易沉吟片刻后回应道:“两位。一位是剑甲,出自寅剑山,私下传授过几招剑术,我剑法根基由此打下,另一位叫吴不逾,不知何门何派,剑池里遇到,听说名头很大。”
听到前面的剑甲还是果不其然的脸色,但听到后面一位,瞎眼箭肉眼可见地定了一定,须发皆张,良久后才喃喃道:“你小子唬人?”
陈易并不回答,态度俨然是爱信不信。
吴不逾的名头俨然在这七八十岁的老叫花心里极大,前天下第一败给当今天下第一的故事于他而言,不仅仅是故事而已,如今许齐横压天下武夫多年,这一甲子的江湖人把这故事当作轶闻,只觉真天人胜得理所当然,但对于亲身经历的瞎眼箭而言,却恰恰相反,吴不逾之败,败得天下皆惊。
好一会后瞎眼箭回过神来,既没有过多怀疑,也没有彻底笃信,他收拢住了惊愕,慢慢道:“江湖中有你这样的后辈,一点不叫人欣慰,反而叫人可畏啊。”
陈易对此没有回应,只因周遭风雨倏地杂乱,气机自警。
瞎眼箭杀意更浓烈胜先前,他道:“我下战帖给你不过是为了找个由头上山,不是为杀你而来,但这个时候不得不杀。”
陈易轻轻一笑,反问道:“为什么?”
“今时今日不杀你,来日你必成无生老母的祸患,红阳劫尽,白阳当兴,天下当大乱,弥勒当下生,只有这天亡了、塌了,无生老母才能重回天上至高。”
说话间,瞎眼箭再度出手。
短短不过十来丈的距离里,他挽弓搭箭,一轮满月在龙虎山的山道中重现。
陈易刀剑皆在手,也皆齐出。
漫天雨帘都为二人一停。
像是屏息凝望,等着再度呼吸的时机。
………
龙虎山玉皇殿内。
始终闭目养神的独臂女子倏然睁眼,炉火为之一滞,
“不能再等了。”
第599章 心魔现身
如流星曳地,
一箭破空而至,整座山道都被狂风撕扯,层层白石台阶连着沿路草木土崩瓦解,方圆数十丈的雨幕被贯穿出巨大空洞!
何其恢弘的气魄,却不过是一品境界的冰山一角。
刹那之间,箭矢直抵陈易身前,沿路拦阻的剑气纷纷炸散,绚烂无比,先前一步不退的陈易不得不身子倒掠,下山之人以反而被逼着上山。
瞎眼箭倾听着风声,再度挽弓,先前箭矢穿过的空洞后的雨幕,又似因余威而凝成龙卷,纷繁缭乱的雨丝向外泼洒。
箭锋威势之盛,绝非简单言语足以描述,陈易被逼得刀剑齐动,绝巅踏云后退之余,不敢硬接这一箭,而是朝着箭矢方圆数丈间劈砍刺撩,催动剑气刀罡,一时万千刀光剑影,陈易仍在不断后退,然而箭矢愈来愈近,挤压得刀光剑影逐渐弯曲,一点点似要就此崩断,陈易迅速收缩刀剑,变斩为敲,一下一下隔山打牛般横敲箭锋,一时宛若编钟齐鸣,终于敲到箭锋强弩之末,陈易方才止步前倾,刀剑架住箭锋双手抡了一圈,反朝瞎眼箭重砸过去。
忽听风声变化。
瞎眼箭身前龙卷被拦腰撞得粉碎,朝四方崩裂的气浪摧折群林。
他没有退后,而是把身一侧,砸来箭锋便从旁边穿过,重重砸破龙虎山大上清宫的屋檐,烟尘滚滚,扯得他本就褴褛的衣衫更加凌乱。
“好小子。”
瞎眼箭不住激赞之色。
一箭一箭被其化解,这天下第十没有任何的气急败坏,反而愈发赞赏。
与陈易这等不爱讲江湖规矩的无礼后辈不同,瞎眼箭是个极讲规矩的前辈,而且年纪越大,越觉江湖规矩的玄妙。
无规矩,不成方圆,
年轻时沿街乞讨,误入丐帮,那是世上最不讲规矩的地方,也是世上最讲规矩的地方,他的这对招子,便是因犯了帮内规矩,被长老戳瞎,几十年来,哪怕后来离开丐帮,他都不曾有怨言。
规矩就是规矩,可以利用,可以糊弄,但如果你不相信规矩,规矩就会教你做事。
因天下不止一处有规矩,而是处处皆有规矩,
譬如风声,风流动而去,哪怕看似杂乱无章,但恰恰是被一团乱麻掩盖下的细微处,才能听到敌人到底身处何方。
规矩就是他的武功。
瞎眼箭长弓杵地,凝气聚力,动手拉动弓弦。
喀喀喀……
仿佛团一起的钢索拉到极限时的摩擦声。
褴褛的衣衫下,他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暴起一条条粗壮青筋,皮肉都要被撑裂开来,而长弓已拉到极致。
瞎眼箭听着风声,前后辈交手,最讲礼尚往来。
所以既然如此,
“还你一箭。”
彀极而发。
此时恰有天空惊雷炸响,雷电迸射之后,便是一阵骤然的宁静。
雨丝斜斜而落,风声细流。
噗!
陈易的肩头仿佛忽然被抽去力量,瞬间失去知觉,而后整个人双脚离地数寸,往后倒掠后,跌倒在地。
他僵僵地转过头,便见左肩处被穿碎出碗大的空洞,鲜红欲滴的血肉一颤一颤地冒着,模糊白蒙的骨头淋漓地滴落鲜血。
突如其来的变化叫他始料未及,他方才还想再度刀剑齐出,拦下这一箭,可是…
箭呢?
从刚才到现在,根本就捕捉不到箭的轨迹。
哪怕有上清心法,哪怕是天眼通,可这一箭太快,快到从视野一掠而过时,大脑来不及注意。
陈易瞳孔紧缩,哪怕能把所学的种种剑招融会贯通,化腐朽为神奇,然而瞎眼箭仍能做到一力降十会。
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十。
陈易咬牙支撑起身子,自从离京以后,他就几乎从未这般狼狈过,大多时候都是碾压过去,自以为碰到神仙打架的门槛,这固然不错,但也仅仅只是碰到门槛而已。
三品与一品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迎着纷繁细雨,瞎眼箭听到远处还有声息,不由“咦”了一声。
这一箭是朝着其左胸心口去的,直取性命。
然而到最后还是偏了一偏,自己步入一品这么多年,都不曾再出错过,哪怕是面对真天人许齐,箭也不曾偏移,只是没中罢了。
莫非…是他那古怪的剑意所致?
当箭锋进入到陈易的剑意天地之中时,尽管威势一如既往,可仍旧极其极限地偏移了一寸,而这短短一寸,最后关头只击中了左肩,而没有穿碎胸口。
意识到这点,瞎眼箭啧啧称奇道:“古怪、古怪,比许齐还要古怪,给你几十年说不准是个天下第三…不,天下第二,做许齐之下第一人。”
感慨过后,他眼眸微阖,
可惜…没这机会了。
长弓杵地,他再度挽弓搭箭,一声声如钢索扯动的咔咔声又一次响起。
瞎眼箭对准其中门,先前偏了一寸,这一回,你能有多少寸可偏?
刹那,手松开弓弦,箭已脱弓而去。
不需要看,不需要听,更不需要再度挽弓补箭,瞎眼箭直接拾级而上,如入无人之境,脚刚刚抬起,忽而……
砰!
金石齐鸣如一声龙啸,清越地响彻天地,箭矢炸开化作齑粉,
竭力支撑身子的陈易缓缓抬头,
细雨飘摇间,独臂女子手中有剑,拦在了他的身前。
……………
雷光忽闪,云峦震动,天地白了那一刹那,照清了周依棠的脸庞,瞎眼箭看不到,但能听到风的声音。
风在说话,叙说那女子的来历,叙说那女子只有一根手臂,叙说那女子锋芒内敛的气机。
许是太久没见过武榜排名落于其后,瞎眼箭从未把她当作一位武林后辈,天下前十与世上大多数人不在一座江湖之中,在这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屹立于顶峰之上,无人可以小觑,无人不值得敬畏。
唯有真天人许齐可以小觑余下九人。
此行会碰到周依棠,瞎眼箭并不意外,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真正叫他意外的事,却是眼前这天下第九的剑甲……
名不副实。
瞎眼箭眯了眯只有浑浊眼白的眼睛,他不知道剑甲是隐藏实力,抑或是本就名不副实,还是曾经后来才变得名不副实,只是观其气机,不过二品巅峰罢了。
他不急着做太多动作,而是先点头致意,感觉到那二人要交谈,说不准是诉说身后之事,他便等待起来,活了七八十年了,耐心还是有的。
陈易撑着身子勉力爬起,嗓音沙哑道:“师尊你…”
他的目光,停留在周依棠手中的若缺剑,后者通体通红,雨丝滴落其上冒起滚滚白烟,仿佛熔炼后还未来得及淬火。
“若缺剑还未完全,”她的目光落向陈易肩上的伤,道:“不能再等了。”
陈易默然无言一阵,肩膀后知后觉地袭来剧疼,他缓了一会后苦笑道:“是我不够……”
“不必废话。”她道。
周依棠以剑点地,脚下雨水横流开去,空处一片空地,她以剑尖画符,金光掠起,浮动如焰,她以剑尖取出一点金光,刺向眉心。
“来。”
短短一字,不必过多回答,陈易收剑入鞘,深吸一气后,整个身子迅速缩小,竟瞬间隐没入她的眉心之中。
眨眼之间,便朝心湖而去。
觉察到陈易忽然不见的瞎眼箭皱起眉头,雨水顺着他长长的眉毛滑落,他正欲开口。
独臂女子劈头盖脸一剑杀了过来!
他奶奶的这师徒一个样!
没有任何江湖规矩可言!
…………
再入心湖之间,举目所见的景象定格在衰败之中。
陈易喘了口粗气,还不待他稍作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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