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她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他,并不向他屈服,而是如过往般俯瞰,他在近前,她的目光却似要把他推远。
“你不怀念吗?”他问。
“怀念,但我不在意。”她道。
直到此时此刻,二人也仍旧纠纠葛葛。
斑驳的月影,冷杉如云浮过窗外,山峦相接天际,独臂女子仿佛与这些冰冷的景色融为一体,依旧这般不近人情。陈易自是知道如何对付,寸寸拂过。
欲知天将雨,铮尔剑有声。
于是,
海岸覆盖着黑灰色的泥土,铅灰色的微波舔舐着岸边,发出小狗崽喝水一样的声音。
良久,良久,
“正面还是后背?”
她瞪了陈易一眼,冷冷道:
“赶紧就是。”
陈易偏偏不赶紧,逗弄道
“前世第一回是正面的,这一世要不就后背要了你?”
“随意。”
“这可是你说的,单手撑着。”
说话间,陈易一手扶助她的肩头,一手轻轻另一处抚上那碗口大的疤。
倏然刺痛了一下的闷哼声响在了寂静的屋子里。
灯忽然静止不动,烛花凝固,唯有寂静发烫的湿润,
是了,周依棠想起,哪怕前世视同水火,如土芥寇仇,在这般无声的夜幕之时,二人的孤独却能彼此交流。
周围好像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剩下,
于是我们来到永恒的虚无中,这里什么也不剩下,只有我们彼此相视而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
翌日转瞬即至。
周依棠睁开眼,下意识转身一看,却扑了个空,空荡荡的不见了他的人影。
这让独臂女子不甚习惯,过往这般兀然消失的,总是她,而不是陈易。
烛火早已燃尽,她独自一人换上衣衫,推门而出,朦胧的雾霭扑到面上,在山峦间横移。
四下无人,也不见他的踪迹,周依棠有想问的话,此时却再次寻不到他的身影。
道路呈现被打湿的灰色,周依棠略微感到昨日的疲惫,身子有所酸痛,只是不说而已。
偶尔,能从沿途望见苍梧峰的内熟悉的景象,学堂、小楼、崖顶的蒲团、崖边密密麻麻的葛藤、那一处芍药花海,都蒙在一层雾中看不真切。
周依棠孤身一人,慢慢走着。
朦朦胧胧的崖顶远处,有道身影屹立,似在唤她过去。
“你醒了?”
当周依棠到了那里,陈易如此问道。
“明知故问。”她道。
陈易柔和地笑了一笑,轻轻搂过她的肩头,昨夜终于结合,他那时感触良多,此时此刻却没有话能说出口。
唯有深深的静谧。
许久后,周依棠兀然道:“你满意了。”
她不是问话,而是陈述,她足够了解他,故此足够笃定。
陈易闻言一笑,道:“也算吧。”
他没有在看她,而是在举目远眺,周依棠顺着他目光望去,一时回想起他走火入魔的时候,便道:“这就是你的天地?”
“明知故问。”陈易也这般回道。
“…太小了。”她道,“你的天地,未必大过我的剑。”
独臂女子似在陈述,又似有挑衅,以此教陈易抽剑出鞘,二人彼此问剑,问个是非清白。曾经是陈易要向她问剑,让人难以想象,如今是周依棠要向他问剑。
在雾中,陈易却一动不动,而是道:“那么,你的剑在哪里呢?”
“天地。”她理所当然道。
“哪座天地?”
“反正不在这里。”独臂女子冷笑着,她发自内心地否认陈易的剑。
“是啊,不在这里。”陈易却点头道,“那你出剑吧。”
话音落下,周依棠猛地回头,她想要出剑,却发现半点剑意都提不起来,剑气乃至剑的本身,此刻都无影无踪。
她视若生命的剑,此刻不在这里,不在这座天地里。
既然如此,出剑又从何谈起?
“你的剑不在这里,”
陈易抬起手,指向浩瀚无穷的天穹,
“但我的剑,就是这座天地。”
独臂女子怔怔失神。
良久后,她回过神来,目光恢复清明,平淡道:“你赢了。”
这场问剑无声无息间落下帷幕,或许是之前见过陈易那堪称惊世骇俗的走火入魔,吐出这三个字比她想象得要轻易。
陈易这时便笑道:“既然你问了你想问的,我也有我想问的。”
他一直想问周依棠的心底,有没有过那种不是冷冰冰的执念,而是看不见摸不着,提起来又有些幼稚的东西。
周依棠平静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从来知道。”
世上有义无情的夫妻何其茫茫,纵使有情,也大多不过亲情罢了。
她对他唯有执念,过去如此,从来如此。
“你找不到你想要的。”她说。
“可我还是想找一找。”陈易深吸一口气道。
周依棠予以否认,不咸不淡道:“我从前便想杀你,两世皆有过杀念,斩你三尸,当真是为斩你三尸么?陈易。”
“你想杀我?呵,你心里有我,很有我。”
“油腔滑调。”她冷声道。
“我反倒高兴。”
“高兴?”
“爱之深,恨之切,反过来恨之切,爱之深,你有过杀念,或许我也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独臂女子沉吟许久,而后才道:“我没听过。”
“我听过就够了,”陈易眺望远方,不落一处,“以后,我看得会比你多,听得也会比你多。”
周依棠不置可否,此时晨霭初起,晨昏交替的时刻苍梧峰戛然寂静,先前听到的细微响声也听不到了,雾中偶尔能望见天际起伏的轮廓,她伫立许久后道:
“你不喜我的剑,谓之过时,我亦觉你的剑大逆不道,与活人剑相悖,你我都一般固执,互不相让,你折剑也好,我斩你三尸也罢,间隙纠葛由此而生……
即使是夫妻,我们一直以来不都在刀剑相向么?”
陈易迎着风,双手合十,仿佛在向天地祈祷,
“可即使刀剑相向,我的天地也足够容纳你了。”
独臂女子顷刻无言。
于是,陈易再度踏入她的心湖间,
容纳余下的执念,寻找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第607章 爱(二合一)
再度踏入这女人的心湖,场景照旧熟悉,陈易心态却不似先前。
从前与她争锋相对、刀剑相向,最激烈时,乃至有彻底摧毁她的剑道之冲动,二者非有一方毁灭不可,折剑之事因此而起……
陈易环视这枯竭的心湖,一寸一寸都有他留下的斑驳痕迹,那时的汹涌心绪浮过眼帘,
他可以得到她。
哪怕她是剑甲,天下第九,
折其剑,灭其道,他彻底得到了她,得到了周依棠。
瓢泼大雨从冰冷的山峦上滑落,女子心若死灰的容颜落眼,他得到了她,也亲手毁了过去的一切。
若说没有一丝后悔,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只是哪怕是强扭的瓜,对于陈易来说都很甜,二者相较下,这点后悔不足为道罢了。
只是后来缓和时,偶尔在搂住她的夜晚里,会不时回想起过去。
驳杂的心绪依旧驳杂,陈易略感萧索,环顾四周,天地轻微躁动,影影绰绰的人影自远方涌来,不断朝此地逼近。
剑意沛然,好似随时都会贯出如龙。
陈易阖起眼睛,收拢走马观花般的思绪,
他抬手在眉心划开一角,容纳这余下的万千执念,连着那锋芒毕露的剑意一并容纳其中。
如今他们不必毁灭彼此,
哪怕刀剑相向,他也足以容纳周依棠的剑。
如海中鲸吞万物,无形的漩涡掀起,毫无面孔的执念接二连三地被卷入其中,他略微不适,卷入心湖的执念们来到陌生的环境便肆虐起来,然而,广袤无垠的天地笼罩着它们,而它们也不知不觉融入到这座天地中。
待不适过后,许许多多的记忆在陈易脑海涌现,或记得或不记得,一时走马观花,有她与断剑客论道后的一剑,白雾弥漫的天幕间朦胧的诸天之神的身影,她受师祖敕剑之时的平静面容,还有收陆英为徒,初遇陈易时的景象…….周依棠记得太多太多,叫人眼花缭乱,陈易的思绪也受此影响,变得复杂,险些便就此迷失心智。
既然如此,陈易唯有将许多许多记忆省略排除,他双手合起,好像是祈福般地,
“我见尘缘。”
他要去寻求的,并非她视若生命的剑道,更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大道天机,而在于修道之人视之如敝履、待之如草芥的尘缘之中。
她训诫陆英时陈易在树梢后偷笑的脸,陆英捧来萤火虫时她心底的微微触动,以及折剑后的某一夜,熟睡的他未能察觉到她的一丝杀机…….
脑海间浮现起尘缘之景,却又斩不断理还乱,尘缘依旧太多,
陈易再度细寻道:“我见俗念。”
顷刻间,无数俗念掠过,或是她无意间侧眸凝望他的脸,抑或是她匍匐肩上无声的喘息,还或是后来她捋起他散乱的发梢,不可多得的一丝温情…….
陈易依旧寻不到,第三次寻觅道:“我见魔障。”
三番寻觅过后,此时此刻,所剩的记忆寥寥无几,周依棠三尸已斩,唯有执念,而这其中能被称为魔障的少之又少,陈易一一细看,不敢看得太快,也不敢太慢。
然而不管怎么样,依然找不到他想要的……
陈易仿佛走在一条长长的廊道,一幕幕景象掠过眼帘,心境无可避免地愈发低落,
这时,陈易猛然止步,忽然见冷杉林前,一道身影默默立在原地,远远眺望,佯装毫不在意地微微颔首。
那是他领着她看满山芍药花的那天。
陈易的心脏猛然颤抖着,他跌跌撞撞,有些狼狈,但仍飞掠而去。
与之擦身而过,他好像终于要找到了……
“…只有…执念?”
情绪传入心扉,陈易恍惚间双目失神,举目四顾,一片茫然。
那一天她记得极深,纵使如此,也唯有执念。
良久后,陈易竟摇头失笑了一下,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这斩却三尸的剑甲,心痴于剑,绝情于人,而他竟然想在她这万千的执念里寻找一种羞于启齿的东西,寻找到那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一种提起来有些幼稚,名叫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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