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正月初五,天策府议事堂。
一副巨大的舆图占据了整面墙壁,几缕难得的暖阳透过高窗斜射而入,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投下修长的光影。萧砚斜靠主位,一袭圆领红袍,只是目光沉静,正专心致志地剥着手中的橘子,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撕下橘络,身前大案上已积了一小堆金黄的橘皮。
堂内人数寥寥,由于年假还未结束,今日干脆只有三个货真价实的幕僚在。
被匆匆召来的几人中,左侧是神色精干、面容清癯的韩延徽;右侧是须发微霜、气质平和的敬翔;身为枢密副使的李珽,索性直接坐在萧砚下首的小案后,执笔待录。
至于分坐在下首等待的段成天、温韬、上官云阙三人,干脆就没什么参与感。
堂中,一位身着楚地服饰、满面风尘的中年使者匍匐在地,形容憔悴,声音嘶哑悲愤:
“……秦王殿下,敬相、韩公、李公!求殿下为我楚国做主啊!二公子之母袁氏,趁我王沉疴不起,骤然发难,竟将我王软禁于深宫之中,隔绝内外消息,更将兵符交予二公子掌控。世子忧心如焚,欲入宫侍奉汤药,尽人子之孝,竟遭袁氏党羽刀兵相向,几遭不测。如今长沙城内,二公子倚仗兵权,一手遮天,世子势单力孤,危在旦夕。恳请殿下颁下天诏,申斥逆子。或、或遣王师南下,拨乱反正,救我主于水火啊……”
说到最后,其人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堂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那楚国使者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萧砚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橘子,修长的手指细致地撕下最后一缕橘络,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堂下的悲鸣只是外间的风雪声。
韩延徽与敬翔交换了一个眼神。敬翔微微颔首,转向匍匐在地的使者,声音沉稳如古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贵使所言,二公子与其母袁氏软禁楚王、隔绝内外、擅掌兵符,世子欲尽孝而遭兵戈相向……此皆一面之词。据我所闻,事态之因果,在殿下御前,恐非如此。”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直视使者:“我朝前番所颁谕旨,至今未闻楚王有回应。而就在正旦之际,贵国世子曾设宴,邀楚王与二公子赴会。所图为何?据闻,乃是世子深惧我朝谕旨抵达长沙后,楚王若无所动,恐于己不利。加之二公子近月来深得楚王信重,世子遂生不安,欲借此宴席之机,行那逼宫之事,强迫楚王传位。岂料事机不密,风声走漏,反为二公子所制。楚王年高体弱,骤逢此等骨肉相残之剧变,惊怒交加,以致病情加重,这才不得不回宫静养,所谓‘隔绝内外’,实为护卫楚王安危,免其再受惊扰之故也!贵使方才所言,岂非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楚国使者伏地的脊背骤然绷紧,额头几乎要嵌入冰冷的地砖。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混杂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更显狼狈凄惶,声音因急切而尖锐颤抖:
“敬相明鉴!天日可表,我世子绝无此心啊!”
他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袍下摆,急辩道:“世子确曾设宴,然、然则绝非为逼宫!实乃因大王病体沉重,世子忧思过度,深恐楚王久不见外人,龙体欠安之情状不为外人所知,更恐有小人隔绝中外,使大王耳目闭塞,圣心不明,这才想借阖家团圆之机,请大王与二公子同席,一则稍慰大王病中寂寥,二则也是想请大王于宗室至亲面前,亲口示下,以安国本人心!此纯然一片赤诚孝心,天地可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是自始至终的都朝着看似毫无波澜的萧砚诚恳出声。
“岂料袁妃与二公子早已心怀叵测。他们定是早存了不轨之心,见世子此举乃是为大王、为社稷着想,恐其奸谋败露,这才悍然发难,颠倒黑白,反诬世子。更将大王软禁深宫,名为静养,实为囚禁!使世子欲见楚王一面以尽孝道而不可得。此等悖逆人伦、囚父欺兄之举,才是真正的人神共愤!秦王殿下!诸位相公!楚国社稷危殆,世子性命悬于一线,大王安危更系于逆贼之手!万望殿下明察!”
这使者说完,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剩下肩膀剧烈的抽动。
韩延徽和敬翔二人对视一眼,竟然就这般认可了使者的话,而韩延徽也即刻转向萧砚。
“殿下,楚国使者所言,情辞恳切。楚王马殷,乃朝廷柱石,仁厚爱民。今其病笃,子嗣阋墙,祸起萧墙,实非社稷之福。二公子马希声此举,名为‘静养’,实同幽禁,更对世子动武,悖逆人伦,其心可诛。”
李珽执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要点。
萧砚咽下橘瓣,又掰了一瓣,目光落在舆图上荆楚之地,声音平和:“楚王马公,镇守南疆,功在社稷。闻其染恙,本王心甚忧念。”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至于二公子马希声,本王亦闻其名,虽年少顽劣,但近来却是处事果决,有英锐之相,颇有马公当年风采,亦是楚地翘楚。”
使者抬起头,泪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焦急。
萧砚的目光扫过韩延徽、敬翔、李珽三人,最后落在段成天几人身上,语气陡然转肃:“值此新春伊始,万象更新之际,本王欲在汴梁设‘论政宴’,邀天下才俊、各镇英杰共聚一堂,彰我中原承平气象,共商休养生息、富国强兵之策。”
“即刻拟诏。”萧砚的声音清晰有力,不容置疑,“以天子名义,召楚王次子马希声,即刻启程入汴梁,问安侍疾。”
此言一出,使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韩延徽眼中眸光一闪,敬翔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李珽运笔如飞。
萧砚的声音继续回荡在议事堂中:“诏书言明:本王体恤楚王病体沉疴,不忍其长途跋涉,忧劳伤身。特召其子希声,代父前来汴梁。其一,为其父问安祈福,于大相国寺设坛,祈求上苍庇佑楚王早日康复;其二,参与此间盛会,与天下俊杰切磋论道,增长见闻阅历,砥砺才学,不负楚王殷切厚望。此乃人子孝道,亦为藩属本分!”
他目光落回使者身上,语气恢复平和:“另,赐楚王辽东百年老山参一对,天山雪莲三朵,灵芝、鹿茸等珍药补品若干,由你带回长沙,以示本王慰恤关切之意。礼部即刻操办,诏书用印,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三日之内,务必送达长沙府马希声之手。”
“臣遵旨!”李珽肃然应命,笔下不停。
使者这才明悟过来,嘴唇瞬间颤抖,又惊又喜:“谢…谢殿下恩典!”
使者被带下后,一直没有动作的段成天才起身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外观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磨损的信函,双手恭敬奉上:“殿下,晋国方向,甲三渠道,加急密件。”
萧砚接过信函,拆开火漆封印。里面是一张通文馆内部常用的、写满了诸如“粮秣已至某仓”、“某地分舵需补充兵器”等无关紧要信息的普通信纸。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白瓷小瓶,倒出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均匀涂抹在信纸的空白边缘处。片刻后,几行清晰锐利的墨迹显现出来。
“岁除夜,太行山,李存忍遭巴尔与巴也绝杀。忍以命搏得一线之机,携秘遁入风雪深渊,生死未卜。晋王之死,非明面所示,或有滔天隐情。在下身陷虎狼之穴,耳目环伺,暂难脱身,唯此讯或可助殿下洞悉晋乱之源头,直指太原核心……”
看到巴尔二字,萧砚眼神深处波澜微动,心中了然。他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迅速吞噬纸张,化作灰烬飘落。
“李克用死因成谜…李存忍携秘失踪…”萧砚的声音打破了议事堂的沉寂,尤为冷静。他看向几位心腹重臣,“李存忍身上的这秘密,足以掀翻晋国根基。”
“段成天。”
“臣在!”段成天一步踏出,躬身抱拳。
“动用我们在晋国能动用的所有力量,并传诏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令二处配合行事。”萧砚冷静道:“把太行山翻过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要看见李存忍和她身上的东西。”
“严密监视太原通文馆及晋阳宫,留意巴戈处境。若其有性命之危,在确保‘甲三’及所有暗桩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可动用预设的‘生门’,助其隐匿。若事不可为…”萧砚沉吟了下,又道,“则以保全我方力量为第一要务。”
“喏!”
“至于太原…”萧砚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晋阳城,如同俯视棋盘,“传令三军各镇:厉兵秣马,整军备武,枕戈待旦。我朝固然与民休息,但若有宵小胆敢犯境,无论何人,无论来自何方——”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皆给本王,碾碎了它。”
众人齐齐肃然,尽起身应命。
“另,北疆草原、南楚长沙,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遵命!”段成天旋即领命,与上官云阙和温韬对视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议事堂内重归安静。韩延徽、敬翔、李珽三人虽未完全知晓信中具体内容。但从萧砚的只言片语和果断部署中,却也猜出太原事或有惊变,一时互相对视,各有思虑,亦各自无言。
窗外,汴梁城沐浴在午后的暖阳下,市井喧嚣声隐隐传来。议事堂内,阳光在地砖上移动,舆图上太原的位置,仿佛笼罩在一片无形的阴霾之中。萧砚背对着众人,负手立于图前,兀自思量,久久不语。
和大帅的交手,似乎就如此开始了。
第433章 风起潇湘
正月初九,长沙城浸在湿冷的暮色中。细密的雪粒被北风裹挟,沙沙扑打着楚王宫森严的殿宇飞檐。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化不开弥漫的浓重药味与衰败气息。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生气。
病榻上,楚王马殷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风箱般的嘶鸣。锦被下瘦骨嶙峋的身躯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耗尽最后的气力。
榻前跪着其次子马希声,后者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双手死死攥着父亲冰冷枯瘦的手掌。
围在榻旁的四人中,有素为马殷谋主之称的潭州刺史高郁,此时眉头深锁;岳州刺史许德勋,面色凝重;检校太傅秦彦晖,眼神锐利,扫视左右;仆射拓跋恒则沉默侍立,面有哀愁。
殿内死寂,只有马殷艰难的喘息和火炉偶尔的噼啪声,比窗外的风雪更令人窒息。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骤然打破寂静,马殷枯瘦的身体剧烈弓起。马希声慌忙起身,颤抖着为他拍背顺气。
咳嗽稍歇,马殷虚弱地靠回引枕,喘息粗重,眼神却死死盯住虚空,带着刻骨的悔恨:“悔…悔不该当初……”他声音嘶哑,“南平…番禺…孤眼看就要平灭荆南,坐断荆湖,若无萧砚插手,岂有今日之局?”他枯瘦的手猛地攥紧,青筋暴起,“彼时他不过梁朝区区一荆湖转运使,孤若狠心,未必不能将他扼杀在长沙……”
“可惜…可惜。孤只道他年少气盛,未成想…短短一年,其人竟有如此之势?”马殷的声音微颤,“蜀国、岐国…尽入其手。如今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已无人敢直撄其锋……这梁贼!”他目光猛地转向马希声,枯手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惊人,眼中爆发出最后的锋芒:“要孤交出吾儿?休想!除非从孤的尸体上踏过去!吾儿何错之有?”
“父王……”马希声眼眶通红。
“大王。”许德勋沉声开口,打破了悲愤,“臣统领水军,深知洞庭、长江之利,未必惧梁军。”他话锋陡转,语气凝重,“然,秦王如今坐拥蜀地、夔州,居高临下,天然对我形成压制。长江天堑,不可盲信。水军或可凭地利阻其一时,陆战如何抵挡?若无水军之利,我楚军陆上岂是梁国禁军对手?楚国国力,远逊梁朝。一旦开战,洞庭湖若失,长沙城破只在旬月之间。”
冰冷的现实让殿内众人心中一沉。
高郁捻须,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大王爱子之心,臣等感同身受。然拒诏不遵,便是授秦王以柄,大军南下,名正言顺。我湖南富强之气,怕就此倾覆……”
“若结盟自保?”拓跋恒低声道。
“结盟?镜花水月罢了……”
高郁摇头,“吴王杨渥,志大才疏,内有徐温操弄权柄,外有强邻环伺,自顾不暇,岂肯为我楚火中取栗,平白招惹那如日中天的秦王?”
“吴越钱镠?最是首鼠两端,深谙保境安民之道,只求在夹缝中延续钱氏基业,必不肯为楚国得罪汴梁。”
“闽国王审知?坐拥八闽之地,看似偏安一隅,实则如履薄冰。其地狭民寡,全赖海贸通商,更兼与吴越、吴国皆有接壤,最惧引火烧身。此人老成持重,只求在秦王与江南之间虚与委蛇,做个太平翁主,岂会为我楚出头?亦是惊弓之鸟罢了。”
“至于南平刘隐兄弟,番禺一役后,早被这位秦王殿下吓破了胆,俯首帖耳尚且不及,且视我大楚为夺其岭南基业的仇雠,何来联盟之念?”
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马殷脸上:“即便勉强成盟,亦是各怀鬼胎,难成铁板,更恐引狼入室。且最关键者,即便我等硬抗,萧砚又会如何应对?”他一字一句道,“他必立刻扶植世子,甚或遣兵助其继位……”
“此事不难预料,年前萧砚便已下诏为世子正位,”拓跋恒接道,揪着胡须叹气,“若大王此刻公然违逆,拒不交出二公子,秦王只需一道诏书,废黜二公子,扶正世子,再以‘助楚平叛’为名,大军南下。届时,楚国还是大王的楚国吗?那便是这位秦王砧板上的鱼肉,是世子攀附其人的垫脚石,楚国名存实亡。”
言罢,他转向马殷,直言道:“大王,恕臣直言,就算是你,敢现在废黜秦王亲定的世子吗?”
这一问,让马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殿内再次死寂,只有马殷粗重的喘息。这位昔日枭雄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瘫软在榻上,老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天亡我楚乎?…”他喃喃着,声音里充满绝望,“孤…孤连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基业都保不住了么?萧砚…好狠的手段!明明是孤的儿子,现今竟成了他悬在孤头顶的利剑,孤竟动他不得!马希钺这个逆子,孤……”
他终究难言,看向马希声,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希声吾儿,父王…父王无能啊!”
马希声抬起头,含泪哽咽,声音却清晰:“父王病重至此,气息奄奄。为人子者,岂能在此时远离膝下?此非人子之道。儿臣…不忍!恳请父王,允儿臣侍奉汤药,待父王龙体稍安……”
高郁长叹:“二公子确不能去汴梁,楚怀王入秦旧事,岂能重演?”他拢袖沉吟,“然秦王诏命如山,不可公然违抗。为今之计,唯有一策:立即选派重臣为特使,携我楚国至诚之心与丰厚贡礼,星夜兼程奔赴汴梁。”
“特使需位高权重,足显诚意。”高郁看向身旁的拓跋恒,“仆射拓跋公老成持重,威望素著,臣以为,由拓跋公出使最为妥当。”
众人尽皆去看拓跋恒,后者也并无言语,只是捻须颔首。
于是高郁又继续道:“使者面见秦王或梁帝时,当痛哭陈情三点。其一,大王病势垂危,太医言旦夕不保,此非虚言,可附太医令及长沙名医联署脉案为证。其二,二公子身为人子,心如刀绞,日夜侍奉汤药于榻前,实不忍在父王弥留之际远离。此乃人伦至情,恳请上国体恤。其三,楚国对梁室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愿献岁贡三倍之礼,并恳请秦王稍缓期限,待大王病情稍缓,或…料理完后事,二公子必束身入朝,叩谢天恩。”
一旁的马希声也立即攥拳道:“贡礼需极其丰厚,儿臣愿倾尽私蓄,金珠玉帛、珍玩异宝、湘茶锦缎…务必让汴梁看到我楚国的‘诚惶诚恐’。”
高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凝重更深:“此乃阳谋。明面上我楚恭顺至极,孝心可表,贡礼厚重。纵使秦王看穿我等拖延之意,在天下人眼中,我楚已仁至义尽。他若即刻发兵,道义上便落了下乘。至少…能争取使者往返汴梁,让秦王权衡的时间。”
许德勋赞同点头:“好。贡礼再厚,比不过江山。若能换来数月,水军可加紧布防,粮秣亦可加紧调运。”
一直沉默的秦彦晖沉声道:“此计也只能拖延一时,萧砚何等人物?弱冠之年便敢迫朱温退位,此人岂会被财货眼泪打动?他若铁了心要人,使者前脚走,大军后脚就可能压境。然…毕竟聊胜于无,确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他目光转向马殷,道:“大王,臣与许刺史,李琼、王环二位将军侥幸并称大楚虎臣,勉强得一声国之柱石之说,值此之际,臣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而今,李琼领静江军坐镇桂州防备西南,王环控扼岳州、朗州、洞庭一线。臣请速召王环将军加强大江防线,同时传令李琼将军密切注视南平、娆疆动向,以防不测。”
马殷浑浊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希望,在颔首之余,挣扎看向拓跋恒:“拓跋卿…可愿为孤,为楚国一行?”
拓跋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病榻深深一揖:“老臣责无旁贷,愿往汴梁。定当竭尽所能,周旋于梁廷,泣血陈情,为大王、为二公子、为楚国社稷…争取一线生机!”
“好,速去准备。”马殷的声音沉重且急切,“按希声所说,贡礼要厚,要快。再拟一道哀婉恳切的谢罪奏表,连同太医脉案…务必让拓跋卿尽快启程。”
拓跋恒领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门外的风雪中,去筹备这关乎国运存续的“哀兵之礼”。
拓跋恒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沉重的气氛并未减轻多少。马殷又紧握马希声的手,含泪道:“吾儿,委屈你了。父王知你孝心……”
马希声深吸一口气,对着榻上的马殷和几位重臣道:“父王,诸公。拓跋公已去汴梁周旋,然此策恐只能拖延,难解根本之危。儿臣斗胆请两位心腹幕僚一同商议后策。”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起身走向殿外。
片刻后,张子凡、李星云,以及一位帷帽低垂的女子,随他步入这偏殿寝室。
与马希声并肩而行的张子凡神色镇定,步履沉稳而自信;李星云则眉头微锁,眼神深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女子只是跟在李星云身后,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侍从。
张子凡上前一步,对马殷及众臣从容一揖:“大王,诸公。晚生张子凡,与二公子自幼相交。值此楚国危难之际,斗胆以二公子幕僚之身直言,万请恕罪。”
他的目光坦然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病榻上的马殷身上:“方才二公子已明言殿中商议。拓跋公此行,以厚礼哀情拖延时日,乃老成持重之策,确能为我等赢得宝贵时间。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尤为冷静:“此策终非长久之计,更无法解决楚国真正的死穴。世子之位乃萧砚钦定,以及江南诸藩难以同心共御强梁。一旦萧砚失去耐心,或世子在长沙再度有所异动,拓跋公带回来的,很可能不是缓兵之旨,而是……讨逆檄文。”
这番直言不讳,瞬让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高郁眼中精光一闪,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张子凡继续剖析,条理分明:“晚生观方才诸公所议,楚国之危,症结有三:其一,秦王萧砚势大滔天,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难挡;其二,世子之位乃萧砚钦定,已成悬于长沙城顶之利剑,亦是束缚大王手脚之枷锁;其三,江南诸藩各怀异心,畏萧如虎,结盟自保无异镜花水月。此乃两难绝境。”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刺马殷内心:“此三者交织,方成今日死局。拒诏,则秦王师出有名,世子借势而起,楚国顷刻倾覆;从诏,二公子入汴梁则如虎口之羊,生死难卜,楚国亦成秦王掌中之物。无论拒与从,皆是绝路。”
言及此处,张子凡沉吟了一二,又继续出声:“大王心中至痛,非仅拒诏之险,更在于世子之位乃秦王所授。大王虽为楚国之主,然在秦王眼中,废黜其亲定之世子,无异于公然宣战。此投鼠忌器之困,方是大王不敢、亦不能对世子轻举妄动之根本。”
马殷的呼吸骤然急促,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锦被,却只是盯着下方张子凡无力言语。
高郁见状,深深叹息,道:“张公子洞若观火。此三点,正是我楚国当前无解之结。老夫等亦是束手无策…”
“然,绝境之中,尚有一线生机。”张子凡的声音陡然提高,“此生机不在拒诏,亦不在从诏,而在于让大王拥有废黜世子而不惧萧砚即刻问罪的底气。”
“此言何意?!”高郁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急切,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废黜世子而不惧萧砚问罪?此底气从何而来?而萧砚对此……”
“如何获得此底气?唯有让江南诸藩,特别是吴、吴越、闽国,形成一股萧砚亦不能小觑的合力。让萧砚投鼠忌器,不敢因大王废黜一个‘不孝不义、勾结外敌’的世子而轻启江南战端。”
“合力?”高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苦涩与无奈,他捻着胡须,声音低沉而疲惫,“张公子此念,无异于缘木求鱼,白日做梦啊。江南诸镇畏萧砚如虎,各怀鬼胎,如何能形成让萧砚忌惮的合力?只怕风声稍露,他们为求自保,反会抢先向汴梁表忠,甚或成为萧砚南下的引路之人。张公子欲以此成事,恐难如登天尔。”
“江南诸藩确实畏惧萧砚如虎,各怀私心,寻常说客,纵有苏秦张仪之舌,亦难成功。故需一剂猛药,一个足以暂时压制他们私心、凝聚共识的大义名分!”
张子凡蓦然侧身,郑重地指向身边的李星云:“此大义名分,便在吾友李星云身上。诸位,眼前之人,就是大唐太宗皇帝嫡派子孙,昭宗皇帝嫡脉遗孤李星云!”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使得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马殷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圆,身体微微前倾;高郁、许德勋、秦彦晖三位重臣,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目光如炬般死死盯住李星云。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殿外风雪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星云承受着众人灼热而复杂的目光,叹了一口气。他的表情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无奈和随之而来的平静。在其身后的女子,遂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张子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清晰而稳定:“楚王勿疑。晋王李克用所表魏王确乃眼前之人,而若楚王尚有印象,当记得晚生乃前任通文馆圣主李嗣源义子。当下晋国世子继位,深知萧砚势大难制,故遣晚生辅佐殿下来江南一行,此诚非虚,有晋王书信凭证。”
“李唐虽亡,然其正统之名,在天下士民心中仍有千钧之重。尤其对杨渥、钱镠等割据枭雄而言,李唐皇子亲临,以‘兴复唐室、共抗强梁’为号召,其分量远非楚使可比。此乃撬动江南僵局之唯一杠所在。”
张子凡左右踱步,侃侃而谈,“萧砚虽掌梁朝大权,然梁朝亦不过篡唐自立,其内心深处,岂能真无视‘李唐血脉’所凝聚的潜在人心?江南若真奉皇子旗号结盟,萧砚再强横,亦需掂量强攻可能引发的剧烈反弹和道义损失。此非惧其血脉,乃忌惮其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转向马殷,深深一揖:“恳请大王允准,由二公子马希声以巡视边防或体察民情为名,秘密护送殿下出使吴国、吴越、闽国。此行,非楚臣说客,而是大唐皇子亲临,二公子以楚国未来继承人之姿辅佐皇子,共商抗梁大计。唯有如此,方有一线希望说动杨渥、钱镠,结成‘护唐’之盟。盟约若成,大王废黜不得人心、勾结梁贼的世子马希钺,便有了立足的根基与回旋的余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错愕起来,便是高郁也一时捋须失言,进而都纷纷将目光聚焦在李星云身上。
李星云迎着众人的注视,缓缓上前一步。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命运推着前行的凝重。
他先是看向马殷,声音不高,却也坚定无疑:“楚王,诸位。我李星云,本无意这天下纷争,更无心什么皇子身份。我入此局,皆因一人。我师妹陆林轩,她现在正被萧砚囚于汴梁。救她,是我必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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