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371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他的目光扫过张子凡、马希声,最后落向北方:“然张兄所言,亦是事实。萧砚野心,路人皆知。江南若再落入其手,天下将彻底失衡,再无制衡之力。届时,莫说救出师妹,便是这天下苍生,亦将永陷其强权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然:“我虽不欲争霸,但既生为李唐子孙,既已被卷入这洪流之中,便不能坐视山河尽墨。此行江南,为救师妹,亦为这江南之地免遭铁蹄践踏,为这乱世留一线生机。我愿以这‘李唐皇子’之虚名,一试江南深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然,此行必须秘密。绝不可让萧砚提前知晓我在楚国,更不可让他知我动向。否则,非但我师妹性命堪忧,江南之行必败,楚国亦将立遭灭顶之灾。”

  马希声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父王。儿臣深知此行凶险万分,但为楚国社稷,为父王安危,为免百姓遭殃,儿臣万死不辞!请父王允准儿臣辅佐殿下。儿臣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促成江南之盟。若事败,所有罪责,儿臣一力承担,绝不敢连累父王与楚国。”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病榻上马殷浑浊却骤然凝聚的眼神,都下意识聚焦在高郁身上。

  后者眉头深锁,目光在李星云、张子凡、马希声三人身上反复审视,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颤。

  良久,高郁深吸一口气,转向马殷,深深一揖:“大王。张公子此计,环环相扣,险中求存,却…确有可为之处!”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子凡身上,眼神复杂,既有震撼,也有一丝不得不服的钦佩:“利用李唐皇子这面沉寂已久的‘大义’之旗,以皇子亲临而非寻常使节的身份,去撬动江南诸藩对萧砚的恐惧与自保之心,此乃神来之笔。寻常说客,确难撼动其畏梁之根。然殿下亲出,又兼有‘护唐’之名,却足以暂时压制其私心,凝聚共识,形成一道萧砚不得不掂量的屏障。”

  他顿了顿,转向李星云,语气郑重:“殿下坦诚相告救人之志,反显赤诚。此志与‘护唐’大义并行不悖,且正是殿下甘冒奇险南下的动力,可信可托。而殿下所强调的‘绝对隐秘’,更是此计成败之关键命门。老夫无话可说。”

  高郁最后看向跪地的马希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二公子以未来储君之姿,秘密辅佐皇子,亲赴险地,此等担当与分量,亦非他人可代。此举若成,不仅能解世子之枷锁,更能为二公子赢得江南盟友的认可与尊崇,于国于己,皆系一线生机。”

  他再次对马殷深深一揖:“大王。此计虽如履薄冰,然已是绝境中唯一凿路之锥。老臣附议,恳请大王速断!”

  此时,李星云身后那帷帽女子首次开口,声音清冷明晰。

  “殿下所虑甚是,所谓事以密成。我不良人大帅亦有言,江南局势越复杂,陆姑娘在汴梁反而越安全。萧砚…需要她这个筹码。”

  其实“不良人”三字入耳,马殷枯槁脸上的震惊、疑虑,就已尽数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急忙挣扎着想要坐起,马希声和张子凡遂连忙上前搀扶。

  “好…好!”马殷看了看李星云身后那女子,却没有多言,只是勉力对李星云出声,“为家国,为苍生……老朽拜谢殿下了!”他对着李星云的方向,努力地颔首致意。后者亦是叹气拱手。

  随即,他猛地抓住马希声的手臂,当着高郁、许德勋、秦彦晖三位绝对心腹与李星云几人,声音压得极低:“希声吾儿,过来…”

  他向高郁点点头,后者会意,从袖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枚古朴沉重、带着他体温的青铜虎符,双手奉于马希声手中。

  “此乃调动潭州牙内营的虎符。”马殷的声音尤为低沉,“此营三千精锐,皆是跟随孤多年的老卒,忠贞不二,唯此符是听。你此行,挑选一批百人精锐,伪装成商队护卫。”

  他的声音陡然森寒:“此营交你,非为江南之行,是为、是为长沙。若你大哥马希钺,趁孤病重,或知晓你拒诏离境,欲勾结萧砚使者,行那逼宫夺位、卖国求荣之举…”

  马殷自己说到此处,怔了一下,复而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却只剩下满满的杀气,“希声吾儿…你便替为父,替楚国清理门户,绝不可心慈手软!更不可让此逆子将楚国拱手献于萧砚!明白吗?!”

  马希声浑身一震,握着虎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道:“儿臣明白。”

  马殷又摸索着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给马希声:“见到吴国徐温与吴越钱镠后,不必虚言。就说:‘殷老朽将死,然萧砚吞并之心不死。楚若亡,江南岂能独存?唇亡齿寒,望你等深思。’”

  “并有一事。”高郁在一旁提醒李星云几人道:“吴国朱瑾,乃吴国伐梁主力,其人去年虽引水师犯境,但更与梁朝朱氏有生死大仇,其人必会权衡。殿下与二公子当重此人。”

  “谢高公提醒。”张子凡与李星云同声道。

  ——————

  与此同时,汴梁,秦王府偏室。

  窗外汴京的雪比长沙更绵密,无声覆盖着青砖黑瓦。偏室内未生火炉,寒意悄然弥漫。案几上,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里,碧绿的茶汤氤氲着热气。

  陆林轩坐在下首的桌凳上,身姿依旧挺直,但眉宇间那份曾经的娇憨灵动已被一种沉静的倔强取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比起太原时都要好,却非她所喜。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目光带着几分茫然与紧张,唯一的动作,便是余光偶尔扫向一侧让她稍感安心的鱼幼姝

  事实上,这些时日的春节,她就是和鱼幼姝一起过的。

  萧砚坐在主位,并未着王服,只一身常服,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沉浸在一局无形的弈局中。偏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外间有王府侍从轻声走过的脚步声。

  “陆姑娘在此处,可还习惯?”萧砚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目光也未曾从棋盘上移开。

  陆林轩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秦王殿下将我请来,总不会是为了问我住得惯不惯吧?”

  萧砚轻轻将一枚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习惯与否,总是要问的。毕竟,你可不一样。不过有些让人失望,你那位师哥,倒像是将你忘了。”

  陆林轩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师哥他…自有他的路要走。殿下用我来牵制他,未必能如愿。”

  “牵制?”萧砚终于抬眼,看向陆林轩。他的眼神很平静,“或许吧,但我更愿意称之为…‘确保’。”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确保他不会做出一些…过于冲动、于人于己都无益的选择。所以陆姑娘若不习惯,当要随时提出来。”

  他的话语温和,听在陆林轩耳中,却字字如针。

  “师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陆林轩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秦王雄才大略,何必为难我们这些江湖小卒?”

  “江湖小卒?”萧砚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陆林轩。“陆姑娘,你可能不知道你有多重要。若是一个不慎,你能让半个天下都来与我作对,亦能让李星云甘愿卷入这天下乱局,你这样的人,我倒想如果真是个无名小卒就好了。”

  他轻轻摇头,叹道,“你很重要,陆姑娘。对本王,对这乱世,对李星云,皆如此。你或本是盘外闲子,偏偏被硬塞入了我的手中,便成了关键一着,实在高明。”

  偏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萧砚继续自打棋谱,被鱼幼姝莫名带来的陆林轩只觉有些茫然,鱼幼姝只说萧砚突然想见见她,且来了之后,确实只是单纯见一见。

  但在莫名之间,陆林轩却又好似明白了,自己似乎不仅是一个囚犯,更是多方博弈中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甚至好像是让眼前这个男人都感到棘手与无奈的存在。

  ——————

  长沙,风雪夜。

  深夜的大江码头,风雪更急。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洞庭湖在夜色下漆黑一片,波涛汹涌。

  一艘中等规模、挂着普通商号旗帜的货船,在浪涛中起伏不定,等待着启航。

  几道身影在风雪中匆匆登船。李星云一身深色布衣,外罩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张子凡白衣书生打扮,身姿磊落;马希声则扮作富商模样,皮裘裹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近百名精悍的汉子在商船上下沉默的忙碌,动作迅捷。

  临上船前,马希声停住脚步,回望风雪中那座灯火黯淡、如同巨兽蛰伏的长沙城。风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城池的轮廓。他沉默了一会,朝着王宫的方向,在冰冷的码头上,无声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李星云立于摇晃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随即转身,望向北方汴梁方向。风雪迷眼,唯有无尽苍茫,让他无力而又凛然。

  张子凡站在他身侧,默默展开一张描绘着江南水道与城池的舆图,手指在扬州、钱塘的位置上轻轻划过,复而无言立在李星云身侧,在等了片刻后,待马希声登船,他朝掌船汉子微微颔首。

  商船解开了缆绳,船帆在狂风中艰难地鼓起。船身摇晃着,挣扎着驶入了茫茫洞庭湖的风雪与无边黑暗之中。

  码头远处,风雪中静立着一辆马车。几人簇拥着石瑶双手拢于袖中,凝视那渐行渐远的船影良久,终是无声折返,登车而去。车马融入浓黑夜色,再无痕迹,仿佛从未驻足。

第434章 鸢尾花

  漠北,大定府。

  王帐内,火炉中的余烬静静燃烧,散发着稳定的暖意,驱散了塞外的严寒。数盏精心打磨的铜制羊油灯悬挂在穹顶与立柱间,将宽敞的空间映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青盐、干酪和上好茶香混合的气息,虽略显沉郁,却更添几分草原王庭的独特底蕴。

  风尘仆仆的世里奇香伏跪在厚实的地毯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紧张:“……萧大汗最后说,草原事,他固然不会坐视崩乱,但如何做,何时做,他自有主张。而若再有所谓阴山一事,萧大汗便要换个…更听话的人……”

  述里朵端坐于主位,姿态沉静如水,目光低垂,落在横陈于膝前的那柄唐刀上。指尖缓缓摩挲着刀柄,其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指尖的余温,也烙印着她彼时在他面前进退失据的狼狈。

  帐内一时寂静得可怕,唯有外间永无止息的风雪声呜咽着,世里奇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脊上渗出的冷汗,正一点点浸透内衫。

  良久,述里朵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透露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她缓缓道:“他肯让本后用元行钦这柄刀……阴山这笔账,就算是暂且销了。”

  世里奇香心头一松,依旧压着声音道:“萧大汗确是此意……奴婢离开汴京前见过一次奥姑,萧大汗也特意遣人给她送了一份年礼,当没有因为阴山一事过多迁怒我们。”

  述里朵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刀鞘上划过。

  这时,厚重的帐帘被无声掀起,一道腰佩双刀的身影悄然立在灯影边缘,躬身一礼。世里奇香回望,认出是世里雪鹘,紧绷的神经才悄然放松些许。

  述里朵眼皮未抬,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点:“可是石敬瑭有所异动?”

  “回禀太后,并非石敬瑭。”世里雪鹘单膝点地,一丝不苟道,“是北面乌隗部。其部夷离堇今晨急报,自正月起,部族青壮已陆续莫名失踪三百余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部内搜寻良久,毫无线索,恐部族惊慌,遂紧急请示太后。”

  “三百青壮?”述里朵蓦然抬首,灯光下,那双威仪的眼眸瞬间锐利,直射向世里雪鹘,“乌隗部可曾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世里雪鹘双手奉上一卷略显粗糙的羊皮纸:“踪迹全无。只在部族西面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深处,发现一片古怪的……‘废墟’。”

  侍女立即上前接过羊皮纸,恭敬地呈给述里朵。便见纸上用炭笔勾勒出简陋却透着一股邪异气息的图形。扭曲交错的线条构成一个残缺的圆环,环内布满意义不明的诡异符文,中心区域被密集的交叉线着重涂抹,四周散落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的残骸标记。

  世里奇香已起身侍立一旁,得到示意后凑近细看,眉峰紧锁,指尖划过那些阴森的符文,低声道:“太后,这纹路……绝非寻常祭祀或萨满祈福所用。倒像是……某种失传的禁忌阵法。”

  “传大贺枫。”述里朵的声音冷了下来。

  少顷,须发花白、稍显邋遢的大贺枫匆匆入帐。他不敢怠慢,匆忙躬身接过侍女递来的羊皮图卷。只扫了几眼,他脸色便骤然凝重,凑近明亮的羊油灯,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些扭曲的线条。

  半晌,他才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沙哑道:“太后,此阵……此阵极似羽灵部传说中的‘血鸢夺元禁术’!”

  “羽灵部?”世里奇香此时顾不得下去休整了,立刻皱眉出声,“那个据说古八部时萨满之术冠绝草原,却早已消亡近两百年的羽灵部?他们的禁术,怎会重现?继承其部分遗产的褚特部,如今可是八部中最弱的一支。”

  大贺枫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努力回忆着:“褚特部虽弱,但其部族世代供奉萨满术的拔里氏,确系羽灵部一支旁脉后裔。拔里氏四代皆为褚特部萨满,这一代……出了一个名叫拔里神肃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老朽年轻时,曾与此人有过数面之缘。那时他便已显露出对古老萨满禁术异乎寻常的痴迷与天赋……”

  说到此处,大贺枫的声音里略带着几分忌惮,“这血鸢夺元禁术……需以生灵精血为引,强行掠夺其生命本源,化为己用,增益修为。霸道至极,也邪异至极。修习者,修为固然能一日千里,然心智必遭反噬,轻则癫狂,重则沦为只知杀戮、渴求力量的怪物。每一次施展,都需要更多、更强的精血……如同饮鸩止渴,永无饱足。”

  听到这里,世里奇香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连串信息,遂急忙郑重补充道:“太后。上次阴山撤兵归来,正值褚特部内乱,老夷离堇暴毙,几个大贵族也接连离奇身亡。拔里神肃正是在那时自请为夷离堇!当时他为了自证价值,不久后便让人带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来王庭觐见…”

  “本后记得,是乙室部萨满的首级。”述里朵冷冷接话。

  彼时述里朵自阴山撤兵回师,却因自知触怒了萧砚而心神不宁,兼内忧外患交迫。当时乙室部举族造反倒向耶律剌葛,而拔里神肃虽名不见经传,但马上就献上了其部萨满的头颅,如同雪中送炭,既展示了他的价值,又助述里朵狠狠震慑报复了乙室部。

  而述里朵当时确也急于稳定后方,便顺势承认支持了他褚特部夷离堇的地位。她还有印象,春节前,褚特部的贡礼也确实按时送到了大定府。

  “还有,”世里奇香继续道,“就在奴婢护送奥姑启程前往汴梁之前,拔里神肃曾遣使者前来请示,言称愿替太后监视吕、涅槃二部动向,以防其心怀叵测。当时太后以‘二部未反,不宜轻动,免生变乱’为由驳回了……”

  大贺枫脸色煞白,急切道:“太后。若真是拔里神肃在修炼此等禁术,那乌隗部三百青壮恐怕已凶多吉少。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可怕的是,尝到了力量快速提升的甜头,又被禁术邪力侵蚀心智,此人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会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肆无忌惮!下一个遭殃的,可能是吕部、涅槃部,甚至……更靠近王庭的部族!褚特部自身,恐怕也早已沦为他的血食猎场!”

  述里朵双眼微眯,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她霍然起身,唐刀冰冷的刀鞘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世里雪鹘。”

  “奴婢在。”世里雪鹘身形一挺,按刀拱手。

  “点齐你手下最精锐的百名斡鲁朵宫卫,即刻出发,直奔褚特部所在。以王庭名义,召拔里神肃火速来大定府面陈乌隗部之事。”

  述里朵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若奉召,则一路‘护送’,严加看管。若敢有半分推诿拖延,或见其部有丝毫异动……”

  她五指猛地张开,又倏地收紧,做了一个虚空扼喉的手势,面色如覆寒霜,“就地格杀,提头来见。本后只要结果,不要活口。”

  “遵命!”

  世里雪鹘眼中寒光暴射,再无半分迟疑,躬身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帐外,迅速没入外面呼啸的风雪之中。

  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帐内只剩下惴惴不安的世里奇香与一脸凝重的大贺枫,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

  于都斤山。

  狂风卷着雪沫,疯狂抽打着耶律剌葛那顶象征着“大可汗”的巨大金顶毡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声。

  帐内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马奶酒酸腐气味,与汗臭、未燃尽的牛粪气息混杂一处,沉闷地压在人的肺叶上。

  耶律剌葛踞坐在铺着熊皮的矮榻上,醉眼朦胧,面皮因酒意和炭火烤炙泛着不健康的潮红。面前矮几杯盘狼藉,油腻的羊骨和泼洒的酒渍混作一团。

  下首位置,自称晋国使者的奎因盘膝而坐,一身灰褐色皮袍毫不起眼,神态却异常从容沉静,与帐内粗鄙狂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对面,假李裹着厚实的玄色大氅,大半张脸隐在风帽的阴影里,只余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二人。

  奎因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地图,手臂一展,将其平铺在被他擦拭掉油污的矮几上。他手指精准地点在云州的位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外的风雪与帐内的嘈杂。

  “晋王诚意,以此为证。精骑三千,粮秣十万石,已悄然囤积于云州仓廪。只待可汗大军东出,一举牵制住述里朵主力于漠北,吸引秦王麾下元行钦出兵。届时……”

  奎因的手指沿着阴山山脉轮廓缓缓向东划过,最终停在白登山东北,“我晋国铁骑,便可如利刃出鞘,自云州直插漠北腹地,与可汗南北呼应,共灭草原王庭,平分这万里河山。”

  耶律剌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地图上标注的粮草甲胄符号,贪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若有晋国这实打实的支持,确乎无需再看李茂贞那厮的脸色。这三千骑、十万粮,正是雪中送炭。

  恰在此时,一名侍从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帐内醉醺醺的部族首领们,附在耶律剌葛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耶律剌葛眼中醉意骤然褪去几分,浑浊的眼珠转动,掠过一丝炫耀式的狂喜。他大手一挥,声若洪钟:“让他进来!正好也让晋国的朋友看看,本汗在这草原上,可不止一条路!”

  他刻意拔高的音量,既是对奎因的展示,也似是说给阴影中的假李听。假李风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依旧无语。

  毡帘掀起,一个裹着褚特部传统皮袍、满面风霜的使者躬身而入。他目光飞快扫过帐内,在奎因和假李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面向耶律剌葛,右手抚胸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急切:

  “伟大的可汗,我部夷离堇命奴婢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并带来他的诚意与请求。”

  “说。”耶律剌葛撑着矮几直起身,努力摆出睥睨之姿。

  “我夷离堇愿为可汗大业,效犬马之劳。他将亲自动手,替可汗拔除不支持您的钉子,并在王庭心脏狠狠搅动风云,让那太后首尾难顾。”

  使者语速加快,眼中燃着狂热,“事成之后,我夷离堇只求可汗两样东西:八大部中,乌隗部与突举部的草场和人口,尽归我夷离堇统辖;以及……事成之后,请将漠北大萨满、尊贵的奥姑耶律质舞,赐予我夷离堇。”

  “奥姑?”耶律剌葛明显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又极其有趣的事情,“哈?好!有胆色!本汗允了!”

  他大手一挥,仿佛整个草原已在指掌之间,“只要拔里神肃真能办成他承诺的事,莫说乌隗、突举二部,八大部之外所有大小部族,任他挑选!本汗以长生天之名起誓,未来的草原,只会有他拔里神肃一个至高无上的萨满!”

  使者脸上瞬间涌起狂喜的红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可汗隆恩,夷离堇定不负所托!计划已定,半月之内,褚特部将从草原上彻底消失!而所有指向凶手的线索,都将隐隐引向元行钦及其麾下。届时,王庭必然震动,人心惶惶。正是可汗您高举义旗,出师漠北,直捣王庭的绝佳时机!”

  “引向元行钦?好,妙极!”耶律剌葛醉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告诉拔里神肃,放手去干!本汗静候佳音,随时准备发兵!”

  使者心满意足地躬身退下。帐帘垂落,再次隔绝了风雪。耶律剌葛志得意满地转向奎因,抓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如何?晋使。本汗的盟友,可不只你一家。这草原的水,深得很。只待拔里神肃这把火点起来……”

  奎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桩寻常交易。他缓缓收起桌上的羊皮地图,重新仔细包裹好,收入怀中,对着耶律剌葛微微颔首:“可汗手段,令人叹服。晋国承诺不变。只要可汗大军一动,吸引述里朵和元行钦的注意,令王庭自乱阵脚,我晋国大军即刻便会兵出阴山,与可汗共襄盛举,永绝后患。”

  二人对谈极为爽利。假李依旧百无聊赖地坐在阴影里,风帽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耶律剌葛那张因野心和酒精而扭曲的脸,又掠过奎因告辞后从容离去的背影,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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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定府以北,漠北深处。

  深入山腹的石窟,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呼啸。湿冷的岩壁不断渗出冰冷水珠,沿着嶙峋石笋滴落,在祭坛下方积成一洼幽暗,边缘已凝出尖锐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