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378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匍匐在雪泥中愕然抬头的李嗣源,最终落回李存礼身上:“晋国之法,当遵何法?”

  此言之下,李存礼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汇入雪泥。他太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也太清楚这每一个字都是对晋国和他自身尊严的彻底否定。但他更清楚,在此刻,在身后晋军已成疲军的当下,在此人面前,任何狡辩或迟疑,都是那般无力。

  在萧砚那如同实质的威压和身后数千晋军将士死寂的注视下,李存礼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答案。

  “晋…晋国既奉大梁正朔…则晋国之法……当遵…殿下…之法…”

  每一个字出口,都像一把钝刀在割裂李存礼的心肺。这不仅仅是承认,更是亲手将晋国所剩无几的独立法统,彻底奉送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脚下。

  萧砚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再看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李存礼。他略略颔首,再次扫过一旁的李嗣源。

  “李存仁。”

  李嗣源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尽,复又变得惨青:“臣,存仁在。”

  “薛侯此言,对否?”

  李嗣源只觉得又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目光死死钉在眼前那个盛放着张文礼头颅的木盒上。那颗曾经与他暗通款曲、此刻却凝固着死亡和警示的头颅,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正穿透风雪,木然地盯着他。

  他滚动着喉结,张了张嘴,竟然在半晌后,才艰难出声:“薛侯所言…句句…是实……”

  萧砚不复再问,他再次扫过眼前的两人,进而落在二人身后那片死寂的黑色军阵上,淡声道:“既如此,孤说她们无罪——”

  “便是无罪。”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嗣源的心口。他张着嘴,喉间“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齿间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他死死咬住,强忍着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怨毒,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生气和尊严,将头深深、绝望地埋入冰冷污秽的泥雪之中,身体如同濒死的鱼般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呜咽般的喘息。

  “罪臣……遵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屈服的颤抖和深埋的恨意。

  旁侧,极力让自己回过神来的李存礼哪里听不出自家大哥语气中的不对,此刻遂终于伏下去。细碎的雪沫沾湿了李存礼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他直着身子,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声音清晰而快速。

  “臣二人,谨遵王命。晋国上下,绝无异议。今日越境惊扰,实乃为追捕国贼心切,绝非有意冒犯殿下天威,万望殿下恕罪。误会已除,望请殿下恕臣等领军回师,以告晋王……”

  萧砚看了他一眼,取下腰间岐王剑,却未曾出鞘,只是用剑鞘末端,轻轻点在了李存礼因长时间躬身而紧绷的肩头,声音却是在今日露面后第一次有了几分情绪转动,嗤笑道:“孤知你忠晋。此刻忍辱,方是大忠。”

  得到这一声夸奖的李存礼非但不喜,后颈的汗毛反倒是瞬间倒竖,一层细密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渗出,又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凝结,带来一阵冰麻的刺痛。

  他能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意味笼罩在了他身上。

  忠晋?忍辱?眼前这人的话,是褒是贬?是警告还是……某种暗示?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腾,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道:“万请秦王看在两国交好,两国千万百姓的份上,允臣之所求。”

  李嗣源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李存礼,复也恳切出声,这次是真的很诚恳:“求殿下允臣等所求。”

  萧砚却不再理会二人,目光扫过李嗣源身后那片士气、军心、战力,已然在事实上低到极致的黑色铁流,鸦儿军精骑。他的马鞭抬起,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如同划界般,在风雪中虚虚一划,囊括了整支晋军。

  “尔等越境杀伐,践踏赵土,毁损民田。此罪,需偿。汝晋军上下,滞留镇州十日。一应粮秣军需,由尔晋国自太原输供。十日之后,方可拔营归国。”

  李嗣源再度惊恐而慌乱,又惊又怒,刚要抬头出声,一旁的李存礼却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臣等领命。即刻以快马加急传讯太原,调拨粮草,绝不敢有误。”

  伏在地上的李嗣源倒也马上反应了过来,身体进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滞留十日?耗损粮秣?这固然是剜肉之痛,但比起萧砚手中那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遗命……粮草可以再筹,军需可以再备,只要命还在,只要遗命不公之于世,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他强行压下了屈辱和不甘,将头颅埋得更低,闷声应道:“罪臣……遵命!”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定州军阵前,北平王长子王郁,眼见晋国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在秦王面前如同土鸡瓦狗般卑微乞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只想立刻逃离这片如同修罗场的雪原。

  他环顾四周,风雪甚急,视线模糊,确有一定掩护。而己方数千兵马虽被震慑,阵型也不算稳,但离后方通往定州城的官道不过数里之遥。

  趁着萧砚的目光似乎并未落在他这边,晋军更是鸦雀无声,正好悄悄脱离战场,不说其他,起码也要全军撤回定州城固守才对。王郁心中甚至升起一丝侥幸,或许……真能溜掉。

  “撤,速撤回定州。”王郁压低声音,对身后几个同样面色煞白的心腹将领急促下令。他猛地勒转马头,不再管战场中央的恐怖对峙,只想尽快脱离这片死地。

  然而,就在他调转马头、后军开始骚动准备后撤的刹那。

  萧砚身后,那一直安静矗立的百骑阵列中,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策马而出,却正是田道成与李思安。二人俱是骑将,此刻如同心有灵犀,只一个眼神便已领会互相意图。

  他们并非直冲王郁中军,而是如同两道贴着地面疾掠的黑色闪电,沿着战场边缘的弧线,分左右两翼,斜插向定州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战马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蹄印,却诡异地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沉闷而急促的“笃笃”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定州军的心坎上。

  王郁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刚冲出几十步,便骇然发现李思安那铁塔般的身影,竟已如鬼魅般抢先一步,横亘在他撤退路线正前方的官道入口处。其人手持一柄沉重的铁戟斜指地面,戟尖寒光在风雪中吞吐,身后数十名只着轻甲骑士一字排开,拦在这数千骑之前,竟然半点无惧,彻底封死了最便捷的退路。

  而另一侧,田道成率领的数十骑也已隐隐卡住了另一条可能的岔道。

  “该死。”王郁心中大怒,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戾之气瞬间冲上脑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环顾身后数千定州兵马,这些可都是北平的精锐。

  一念至此,王郁的凶性瞬间被逼出。他猛地拔出佩刀,对着身后惊惶的部属嘶声咆哮:“他们不过百骑,只要冲开缺口,回定州有赏!”

  但他在爆喝出的一瞬间,目光却也同时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战场中央。便见那面萧字大旗依旧稳稳矗立,而在大旗后方,原本沉默的赵国大军阵列中,前排的步兵方阵已然向前推进了十数步。

  更远处,赵军两翼的骑兵也在缓缓调整阵型,开始在左右游弋。

  定州军是北平王王处直麾下的精锐不错,可眼前这步骑大阵,亦是倾巢而出的赵国精锐,加之此刻在萧砚亲自的指挥下,仿佛莫名有种加成,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骁锐之气。似乎萧砚只需一个手势,赵军便能将这股定州军彻底碾碎。

  而王郁麾下的定州军,早已被先前的一幕幕彻底震慑,士气低落到冰点。此时听到王郁“冲过去”的命令,是有被激起血勇的将卒,确也不算少,但占据多数的,却是被引出了一阵更大的恐慌和茫然,阵型混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冲那百骑?且不说对方是雄冠天下的秦王义从,气势如虹,单是后面那数万赵国大军压境,就足以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此刻动刀兵,能撤回定州的能有几个?

  伏在雪泥中的李嗣源,正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王郁这边的动静。当看到王郁攥紧刀柄、呼喝冲阵时,李嗣源的心跳骤然加速,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期待。

  动手!快动手!只要王郁这蠢货敢动手冲撞那部秦王义从,哪怕只是造成一点混乱,就能分散整个战场的注意力,或许…或许他就有一线转机!

  李嗣源屏住呼吸,手指深深抠进冻土,等待着那期盼中的冲突爆发。

  然而,李嗣源的期待瞬间落空。

  王郁眼中的凶光如同风中残烛,只闪烁了一瞬,便在那面萧字大旗无形的威压和前后围堵的沉默迫力下,彻底熄灭,化为一片绝望。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什么北平王嫡子,什么定州军精锐,在绝对的、毁灭性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反抗?不过是加速自己和这数千人走向毁灭的愚蠢行为,甚至连带着王处直及其治下的十三县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噗通。”

  王郁几乎是直接从马鞍上滚落下来,一身银盔金甲砸在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李思安虽有几分遗憾,但也是麻溜的策马上前,将之单手拎起甩在马背上,复而奔马回到萧字大旗下,将王郁扔到萧砚马前。

  王郁一去,整个定州军便已彻底失了战心不提,王郁本人被扔到萧砚身前后,却是马上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雪地上向前爬了几步,复而抱拳恳切出声。

  “秦王殿下,末将王郁,奉北平王之命巡边。实不知是殿下部属在此,更不知晋军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殿下藩属之地行凶。若早知是殿下尊驾在此,末将定率定州儿郎,以死相护,绝不容宵小惊扰殿下天威。末将冤枉啊,望殿下明鉴!”

  说到最后,他已有几分语无伦次,只想撇清一切关系,身上金甲在雪地上蹭得一片狼藉污秽,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萧砚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转向他,仿佛扫过一只微不足道的物事。他只是对着王郁身后那些因为主将此般姿态而面无人色的定州军士,微微抬了抬下颌。

  “捆了。”

  两名魁梧的甲士立刻如狼似虎般上前,毫不客气地扭住王郁的双臂。

  王郁瞬间全身发寒,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奋力挣扎嘶喊。

  “殿下、殿下饶命。末将愿降!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愿为殿下荡平晋北!鞍前马后,万死不辞!殿下开恩!殿下——!”

  他的嘶喊戛然而止。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沾着泥污和冰碴的破布,被一名甲士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他被几名甲士粗暴地架起,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屈辱的痕迹,迅速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赵军阵中,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定州军阵。

  伏在地上的李嗣源,看着王郁被像死狗一样拖走,眼中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他艰难地咽下口中那混合着血腥与泥污的唾沫,仿佛要将那滔天的屈辱一同咽下,头颅深埋,再也不抬起半分,如同冬眠的蛇虫,只求在冰雪覆盖下求得一丝苟延残喘。

  萧砚的目光,这才终于转向了几乎被两名魁梧侍卫架着、才能勉强站立在风雪中的王镕。这位十岁便继位为成德节度使的赵王,此刻面无人色,那张因多年迷恋修仙炼丹而显得过分富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看着王郁被拖走的惨状,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此獠,”萧砚的指尖随意地点了点王郁消失的方向,“离间梁赵,居心叵测。交由赵王,自行处置。”

  王镕浑身一颤,对上萧砚那双黑瞋瞋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自行处置?这是何意?莫不是还有什么讲究?

  王镕其实很聪明,却无政治远见,且之前在赵州时,义子张文礼在他身前被杀,甚至头颅还在眼前,更让他失了分寸,此刻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处理得不能让萧砚满意,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小王、小王遵命。定将此獠……明正典刑!”王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带着哭腔,其实就算是他,在说出这句话后,又哪里不知自己心中那点关于所谓河北同盟、三镇再立的最后一丝残念,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烛火,彻底熄灭,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当萧砚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悄然出现在赵州王宫前,当张文礼的头颅被随意斩下,当大将李弘规几无条件的投降萧砚,当赵国最精锐的大军被轻易接管的那一刻起,所谓河北藩镇的再立,就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他王镕,连同他治下的赵地,既然没有早些联络王处直彻底倒向晋国,而还妄想在两大之间摇摆,就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区别只在于,是被一刀斩断,还是被温水慢煮。

  那能以百骑调停大战的鞭笞乱世之人,本就向来都是可以如朱温那般肆意妄为的,只是其在汴京的半载与民同休,似乎让人忘记了其人亦是半载吞岐灭蜀的锋芒而已。

  而所谓藩属之国,若无河东之地利、物力、人力,也本就是处处身不由己。

  天下事,本就向来如此。

第442章 宁饲虎

  风雪初歇,镇州城厚重的城墙在铅灰色天幕下更显肃杀。

  在萧砚下令将晋军、定州军,押赴镇州城外屯驻后,上万人便被收缴了甲胄与战马,驻扎在了由镇州兵将临时扎起来的营地内。

  相较于疲惫的晋军与宛若惊弓之鸟的定州军,赵国兵将反倒是展现出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服从与效率,仅用一日时间,便依托地形和简陋材料,在凛冽寒风中扎起了一座座勉强遮风挡雪的临时营地,将这两支失去武装的所谓友军三面围住,严密监视。空气中弥漫着屈辱、疲惫与惊惶不安的气息。

  相较于营外的压抑,核心处的赵军大营则壁垒森严。萧砚所率百骑并未急于入城,而是驻扎于此。秦王义从已换上了赵国倾尽全力凑出的百余副精良重甲,拱卫着中央那座帅帐。篝火在寒风中明灭,炊烟袅袅,森严气象与营外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暮色四合之际,大队风尘仆仆的骑影冲破最后的天光,疾驰至大营辕门。当先一人,三旬年纪,却正是天策府司马兼河北道安抚、营田、转运等使,权知瀛洲军府事冯道。这位自萧砚尚在幽州时便追随左右,四年来默默坐镇瀛洲、统筹北地南北钱粮军需的元从心腹,由两名夜不收百户并千骑精锐护送,星夜兼程赶至。

  冯道甫一下马,甚至来不及掸去满身霜尘,便疾步走向帅帐。看到帐外肃立的秦王义从和那面猎猎作响的萧字大旗,他脸上竟没有一分抵达后的松快。

  待通报完毕,冯道便马上掀帘而入,却未料到萧砚竟也在向外走,居然是要亲自来迎人。眼见此景,冯道哪里还有犹豫,撩袍便拜,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和发自肺腑的自责。

  “臣冯道,万死。坐镇瀛洲,统摄河北,竟使殿下以万金之躯,亲蹈险地,百骑止戈。此皆臣筹谋不周、措置不力之罪。未能为殿下分忧,反累殿下涉险,臣…罪该万死,请殿下重责!”

  帐内一时静默。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萧砚的目光落在冯道风尘仆仆的背影上。这位昔日不过是因史书上一笔记载而被他随手拔擢的元从,两年未见,那身白胖的形容竟也清瘦了许多。萧砚略略默然,却并未即刻命他起身。

  “可道(冯道字),”他只是淡笑一声,“抬起头来。”

  冯道依言抬头,脸上沾着尘土,眼中布满血丝,俨然是听闻消息后便昼夜不息,自瀛州疾驰而来了。

  “你我君臣,瀛洲一别,算来已近三年了罢。”

  “然也。”冯道脸上莫名有了几分追忆的神采,声音也轻快了些许,“开平三年六月,殿下荡平燕地,慑服漠北诸部,凭弱冠之龄建不世奇功,以冠军侯之身凯旋汴京。彼时山河疮痍,百废待兴。臣奉殿下之命留守瀛州善后。殿下临行召见,殷殷嘱托,臣至今字字在心。”

  他略一停顿,仿佛回到那个意气风发又肩负重任的情景,进而清晰地复述道:

  “殿下当时言道:‘可道此去,当知燕地久罹战祸,民力疲敝,如久旱之苗。刀兵可定疆域,然欲收民心、固根本,唯在生聚养息。卿在瀛州,首务非在扩军耀武,而在安民。散府库余粮以赈饥馑,招抚流亡使之归田,轻徭薄赋以苏民困。吏治尤为根本,汰冗员,黜贪墨,择廉能者用之,使民知有生之乐,有法可依。待黄发垂髫皆得安枕,仓廪府库渐有蓄积,则河北根基方固,吾辈方有东顾西进之余裕。’”

  说及此处,冯道眼中唯有感慨与敬服,望向萧砚。

  “殿下彼时虽年少,然洞悉治乱之本,心怀生民之念,已非寻常雄主可及。臣谨奉明训,三载以来,夙夜匪懈。而殿下亦不负臣等所望,抚娆疆、定南平,一朝举事而暴君逊位,半载而平秦川之乱,更颁仁政,诏免天下赋税一载…军心归附,兆民拥戴……”

  萧砚听罢,目光深邃,并未立刻承接这番赞誉。他缓缓踱至冯道身侧,抬手轻轻按在其肩头,力道尤为沉稳。

  “可道,你只道孤在汴京、在秦川纵横捭阖,却可知孤胆敢行此雷霆手段,根基全系于河北?”

  冯道心下一动,却闻萧砚的声音继续道:“若无你在瀛州殚精竭虑,输粮秣、安民庶、汰冗吏、固根本,使燕地仓廪渐实,人心归附,孤麾下那数万定霸都铁骑,岂能无后顾之忧,得以星夜兼程,直抵汴梁城下,迫朱贼退位,定鼎乾坤?”

  “若无你与子明(王彦章字)坐镇河北,如砥柱中流,震慑河东,安抚北疆,孤又岂敢倾力东出,整肃禁军?更遑论亲提大军,远涉蜀中,平定两川?”

  他负手而立,轻声发笑,声音虽不高昂,却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在帐中回荡。

  “河北之安,乃孤心腹之安;河北之富,乃孤争衡天下之资。可道,这三载之功,非止于瀛州一隅,实乃孤今日得以立足、得以号令四方之基石。卿言‘夙夜匪懈’,孤信之。然此中艰辛,孤亦深知。”

  冯道垂首聆听,当听到这里,他肩头便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三载寒暑,殚精竭虑,风霜雨雪,无数个不眠之夜,脱离中枢的寂寥,此刻都被这沉甸甸的‘基石’二字所承载。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端酸涩难抑。他素来心态豁达,低调务实,此刻却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身体便要再次重重伏下:“殿下——!”

  萧砚却洒然发笑,稳稳托住了他的臂肘。

  “故,”萧砚的声音平稳,道,“此局非你之失,亦非韩、敬之过。晋国处心积虑,以遗命为饵,诱巴戈入彀,再借追捕之名,调驻军越境,逼赵国表态。其意在乱,非只遗命而已,亦在挑起梁赵之隙,试探孤之底线。此等阴微之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砚的声音沉了下去,“此局,除孤亲临,以雷霆之势慑其心胆,破其奸谋……”他目光扫过冯道骤然绷紧的脸,没有继续说下去。

  冯道此刻脑中如电光火石。萧砚那未尽的话语,瞬间点破了所有关节。冷汗瞬间从冯道额角、脊背涔涔而下。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自责,只剩下惊悸与明悟:

  “臣愚钝。”冯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晋国此计,歹毒如斯。无论赵国是否阻拦,只要冲突一起,殿下苦心经营的北顾大局便顷刻瓦解。届时赵国慑于殿下责难,暗中倒向晋国与之勾连不提,或连王处直都有异心,并连自保割据。此等局面……”

  他长长一叹,艰难地吐出结论:“除殿下亲临,以赫赫天威瞬息震慑战场,令二李、王镕、王处直肝胆俱裂,令数万骄兵悍将不敢妄动……又有何人能解此危局?纵使子明将军在此,亦唯有提兵鏖战一途,玉石俱焚。”

  冯道深知萧砚所言非虚。与民同休的国策在前,北顾大局在后,若没有萧砚亲至,若没有其赫赫凶威与无可匹敌的震慑力,将一场燎原大火扼杀于星火之间,赵地必然反复。

  这非是臣下无能,实是唯有君王之威可解的危局。

  “殿下圣虑深远,非臣等愚钝所能及。”冯道声音发颤,自责未消,却更多了几分明悟与后怕,“然臣等身为股肱,不能为君分忧于前,反使君王犯险,终是失职。臣惶恐。”

  “起来吧,”萧砚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手却未松,“瀛洲之事,你处置得宜,孤心甚慰。眼下赵国甫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或还需靠你来拟定镇州防务与赵国善后条陈。”

  “谢殿下宽宥。”冯道就着萧砚的手起身,动作间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踉跄。他深吸一口气,竟从怀中贴身处,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份用厚实油布仔细包裹的文卷,恭敬呈上。

  那卷宗沉甸甸的,显是早已备好,其中条陈,事无巨细,涵盖了赵国军政接管、赋税厘定、官吏考绩、户民安置等方方面面,俨然是其人殚精竭虑的心血。

  萧砚接过,略一翻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他转向侍立帐门、如标枪般挺立的秦王义从。

  “召殿前司定霸都指挥使田道成、铁骑军厢都指挥使李思安、邢州安国节度使王景仁、邺王兼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洺州团练使阎宝、相州刺史乐从训、贝州刺史贺德伦,即刻入帐议事。”

  这七人中,除却田道成和李思安,以及一个所谓邺王罗绍威外,俱是河北腹地手握重兵的梁朝节帅、大将,他们的齐聚镇州,本身便是最强烈的信号。

  对赵国的处置,已从军事威慑,正式转入实质性的权力交割与疆域整合。一场无声的兼并,即将在这帅帐中落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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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下,定州城北平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