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王处直?一个守着弹丸之地、只会左右逢源的墙头草。他这长子,更是乳臭未干,也想学人玩螳螂捕蝉?”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厉,“什么狗屁看管处置,不过是想捡我的便宜,坐地起价罢了。凭他王郁,也配在我面前摆谱?也敢拦我的路?!”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前窜,李存礼自也拢着袖子徐徐跟上去。
李嗣源扬起马鞭,直指前方温韬那摇摇欲坠的残存骑兵和王郁的定州军:“儿郎们,前面那点子残兵,已是瓮中之鳖。那定州军,更不过是群狐假虎威的土狗。先王遗物与逆贼就在眼前,谁敢挡路,皆一律碾过去。擒获逆贼者,赏千金,连升三级!”
鸦儿军本就是沙陀精锐中的精锐,主帅的轻蔑与重赏瞬间点燃了他们的凶性。刚刚被泥沼阻遏的狂潮再次缓缓开始提速,黑色的浪涛以最后一丝力气,卷起漫天雪尘,要朝着前方那陷入双重包围的猎物狂飙突进。
先前被李嗣源直接以姓名直呼的李存孝更是一马当先,巨大的禹王槊高举过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发狂的洪荒巨兽,直扑温韬阵心。
王郁显然没料到李嗣源竟如此霸道蛮横,竟对自己和定州军威视若无睹,甚至直接出言侮辱。他脸上的凛然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片铁青和惊怒。他麾下的定州军士卒也被鸦儿军这股冲锋气势所慑,阵型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后有晋军,甚而李存孝那巨大的身影挟着无匹凶威已近在咫尺,前有王郁定州大军因李嗣源的蔑视和强冲而陷入短暂混乱、却依旧拦在退路之上。
温韬部的残兵们陷入了真正的十面埋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侥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死寂即将被新一轮更加惨烈、更加混乱的屠杀彻底撕碎的前一刻。
笃…
笃…
笃…
笃…
一阵奇异的、低沉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压过了战马的喷鼻和李存孝的狂吼,从战场的南面,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脉搏,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这声音初时细密如急雨敲打铁甲,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旋即,声音变得厚重,如同无数沉重的战鼓被同时擂响,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韵律连绵而起。
它并不刻意喧嚣,却蕴含着一种撕裂所有阻碍、主宰一切生死的绝对力量。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奇特的、越来越近的韵律面前,都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敲打在每个人心脏上的“笃笃”声。
温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死死钉向南面风雪迷茫处。上官云阙握刀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指节惨白。公羊左更是仿佛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南望,咧嘴发笑。
巴戈空洞麻木的眼神深处,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光亮,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被这声音狠狠撞击。
南方的风雪幕布,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骤然撕裂。
首先撞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面玄色的大旗。
旗帜在凛冽的北风中狂舞招展,猎猎作响。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笔力千钧的“萧”字,如同燃烧的黑色雷霆,在灰白混沌的天地间,散发出令人无法逼视的凛然威势。
旗帜之下,一骑当先。
没有耀眼的金盔,没有华丽的仪仗。他只穿着一身略显风尘的玄青色窄袖戎袍,外罩一件同色的、毫不起眼的旧氅。大氅的下摆被疾驰带起的烈风扯得笔直如刃。
风雪扑打在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上,看不真切五官,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古井,又似蕴藏星海宇宙,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为之冻结,时间为之凝滞。
其人腰间的岐王剑古朴无华,剑鞘上甚至带着长途奔袭留下的泥点。控缰的单手极稳,不见一丝晃动。坐下那匹神骏非凡的白色战马,口鼻喷吐着浓郁如实质的白气,蒸腾如云,浑身健硕的肌肉在汗湿油亮的皮毛下贲张虬结,每一块肌腱的跳动都彰显着它刚刚经历过一场超越极限的、非人的长途奔袭。
一匹白马,一身戎袍,一件旧氅,一顶幞头,看似并不过分突出,此时却让人夺目难移……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能顺着这个身影想起无数的事情。
如今天下动乱不安,几乎无处没有战乱发生,可是在这数十年间,偌大的五湖四海,以统兵伐不平五字压制天下的人只有这一个。
这是这位弱冠青年用四年时间,从河北到漠北,从中原到娆疆,从汴梁到成都,从李存勖到杨师厚,从朱温到王建,拿无数胜利堆砌出来的……做不得假。
甚至就在眼前,就在当下,晋军阵中锋锐无匹的些许鸦儿军,或许对此人的印象会更深刻一些。三年前高梁河畔的血,无疑是他们亲身所洒。
青年一骑当先,身后所随的,不过百骑而已。
人人身覆轻甲,甲片并非崭新,甚至带着多处劈砍留下的凹痕和刮擦的印记,凝结着长途跋涉留下的厚厚冰霜。脸上覆着只露双眼的狰狞铁面,铁面之后的眼神,透过狭小的眼孔射出,冰冷、漠然、毫无情感波动。
战马同样雄健高大,动作整齐划一,人马合一,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没有呼喝,没有呐喊,只有铠甲鳞片摩擦发出的低沉铿锵,以及百骑如一、沉重敲击冻土的“笃笃”马蹄声。
然而,真正让整个战场陷入死寂的,并非仅仅是这百骑。
在这片百骑洪流的侧后方稍远处,一支规模庞大、军容整肃的步骑大军,如同沉默的山岳,缓缓压入战场。
当先是一面稍小的“赵”字王旗,旗下,赵王王镕被两名魁梧的甲士几乎是架在马上。他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空洞,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华丽的袍服上沾满了泥雪,显得狼狈不堪。
王镕身边,最宠信的宦官石希蒙像一滩烂泥般瘫在一匹驮马上,由侍卫死死按着才没滑落,涕泪横流,下身一片狼藉的湿痕,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同样引人注目的,是王镕马侧一名近侍。他双手捧着一个普通木盒,寻常无比,然这近侍却是面无人色,捧着盒子的双手更是抖如筛糠,仿佛捧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在这象征着赵国最高权力却狼狈不堪的“仪仗”之后,才是真正令人侧目的力量。赵国此次出动的是全部精锐。步卒方阵盔甲鲜明,长矛如林,盾牌如墙,虽无百骑那冲天的煞气,却也军容整肃,沉默中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骑兵分列两翼,甲胄齐全,战马雄健,显然也是赵国压箱底的家当。
这些兵马的出现,便已然无声地宣告着一件事实,赵国已在其真正的主宰者意志下,倾巢而出。
萧字大旗的出现,便如一个无形巨手,瞬间扼住了整个战场的咽喉。
整个战场之上,无论南北,无论东西,场中诸人俱皆悚然。
冲锋的晋国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石墙,猛地勒紧了缰绳。疾驰的战马被强行拽停,发出痛苦而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王郁定州军阵前的战马不安地原地踏蹄、喷鼻、后退,将原本严整的阵型搅得一阵骚动混乱。王郁脸上那副凛然瞬间崩碎,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苍白,更是下意识的控马倒退。
战场中央缩成一圈的残兵们,几乎绝望的神经骤然松弛,不知是谁带头,发出了一声劫后余生、带着哭腔的嘶哑呐喊:“秦王!秦王!是秦王!”
这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连同所有残存夜不收在内,巴戈等人眼中炽热的火焰。
至于晋军大阵后,李嗣源脸上的狂怒、憋屈和志在必得,却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钉在那面萧字大旗和旗下那个玄氅身影上。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早已刻入骨髓的、对眼前这个男人无法言喻的忌惮,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不能呼吸。
下一刻,李嗣源猛地侧头,看向身旁脸色已是一片恍惚的李存礼,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确认的祈求。
李存礼比他更早认出了大旗,更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道身影。他嘴唇无意识的略略颤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急促气音,在李嗣源耳边低语:“大哥……是他。”
这最后的确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李嗣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的念头彻底碾碎,勒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的发颤起来,进而竟有种发软的无力感袭满全身。
鸦儿军阵中,几名曾亲身经历过那场高梁河溃败的幸存军官,在看到那人的轮廓和那面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萧字旗瞬间,脸色竟是骤然惨变,血色尽褪。
其中一人更是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猛地滚鞍落马,朝着南方大旗的方向,以头抢地,额头死死抵住宛如烂泥的雪地,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无声的崩溃,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鸦儿军阵中蔓延开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恐慌浪潮。
李存孝也止住了脚步。他那野兽般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致命的威胁。李嗣源专门为他配备的禹王槊第一次沉重地低垂下来,铜铃般的凶眼中充满了浓烈的忌惮和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喉咙里发出低沉而不安的咆哮,却不敢再向前踏出哪怕一步。
山坡上,就要追下来的殇组织几人与通文馆的好手,如同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魑魅魍魉,瞬间收敛所有气息,更深地隐匿入山坡的阴影或乱石之后,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死寂。
只有风雪的呼啸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在这片被彻底震慑的战场上空回荡。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萧砚轻轻一抖缰绳。他单人独骑,缓缓策马向前行了几步,从容不迫地脱离了身后那百骑阵列。旧氅在风中轻扬,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自己的猎场巡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战场,扫过欢呼雀跃甚至疾呼万岁的夜不收等残存人马,扫过被迫停滞的黑色狂潮,扫过阵型大乱的定州军,最终落在了晋军阵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传入战场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宪般的威严。
“李存礼。”
被点到名字的李存礼身体猛地一僵。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实质的针,聚焦在他身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奔逃追击而略显凌乱的锦袍,推开左右想要护送的亲卫,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竭力保持着仪态,驱马走出鸦军的阵列,来到萧砚马前十余步处下马站定。
他没有立刻跪拜,而是先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郑重、一丝不苟的揖礼,腰弯得很深。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尽力恢复了镇定,只是声音深处那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臣李存礼,拜见秦王殿下。殿下万福。”
萧砚端坐马上,平静的目光落在李存礼身上,如同在审视一件器物,平静无波。他并未立刻让其直身,只是用那平淡的语气问道:“晋王遣尔为使,求和于汴。孤,允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李存礼身后那片被晋军铁蹄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赵国土地,声音依旧平淡:“然今日,尔晋国兵马,擅入孤之藩属赵国疆界,”他稍稍加重了“孤之藩属”四字,目光又掠过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梁的温韬部,“追杀孤之部属,所为何来?”
李存礼保持着躬身揖礼的姿态,头微微低下,避开那慑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加快:“殿下明鉴…臣等奉晋王严命,追剿叛逆巴戈、李存忍…此二人窃取晋国重器,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实不知…实不知她们竟与殿下部属同行,更不知殿下部属竟在赵国境内执行公务…以致冲撞王师…此皆误会,臣惶恐,万望殿下…”
说到这里,李存礼竟是再发不出一言。
萧砚不再看他,毫无留恋地掠过李存礼那强作镇定的身影,骤然转向鸦军阵中脸色铁青、眼神剧烈闪烁、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的李嗣源。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足以压垮山岳的无形重压,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战场上。
“李存仁。”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嗣源的天灵盖上。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骨子里那极度识时务、趋利避害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其他念头。
莫名之间,他的生死,仿佛已完全、彻底地攥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任何迟疑、任何所谓的尊严、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愚蠢至极的取死之道!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极度渴望,李嗣源猛地就要纵马上前,却又闻萧砚淡淡出声。
“下马,膝行过来。”
李嗣源脸皮抽动,却还要干笑一二,萧砚身后,却有一道爆喝声立时响起。
“秦王令尔爬过来!”
这一下,李嗣源在萧砚淡漠的注视中,却是在一丝迟疑后,滚动着喉结,在无数道惊骇、鄙夷、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滚鞍落马。复而以一种最屈辱、最卑微、最原始的跪地膝行姿态,手脚并用、极其快速地爬过冰冷泥泞、混杂着血污的雪地,一直爬到萧砚马前,与依旧保持揖礼姿势不敢抬头的李存礼并排。
他拱手于前,勉强直着身子,声音却因极度的恐惧、卑微和求生欲而变得嘶哑扭曲。
“罪…罪臣李存仁…拜见…秦王殿下!殿下…恕罪!殿下开恩!”
萧砚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只匍匐在泥泞里的蝼蚁,他一言不发,复而只是微微侧首,目光示意了一下后方赵国队伍中那名手捧木盒、面无人色的近侍。
近侍浑身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立即捧着那沉重的盒子,几乎是踉跄着小跑上前,在两名秦王义从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颤抖着将盒子放在了李嗣源面前触手可及的雪地上,复而将之打开,却是一个头颅。
赵王王镕义子张文礼,正栩栩如生的放在盒子中。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萧砚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却再次让李嗣源如坠冰窟。
“此物,带回太原,面呈晋王。”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落在了遥远的太原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就说,是孤送予他的…新年贺礼。”
死寂。
比之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仿佛连风雪都被冻结了。
李嗣源和李存礼匍匐在冰冷的雪泥里,身体僵硬如石雕,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王郁面如死灰,定州军的阵型彻底松散,战马不安地原地打转。鸦军阵中,恐惧如同实质的瘟疫,疯狂蔓延,连凶悍如李存孝,都下意识地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巴戈背靠着冰冷沾血的橹盾,透过人群的缝隙,望着风雪中那玄氅翻飞、如同山岳般挺拔的身影。麻木死灰的眼中,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和雪水肆意流淌。她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紧紧握住了身旁李存忍那同样冰冷的手指,仿佛想将这份劫后余生的巨大震撼与那无声降临、碾压一切的磅礴天威传递给她。
她嘴唇无声地剧烈翕动着,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微弱的、带着无尽复杂情感的颤音,如同信徒最虔诚的祷告。
“…天…威…”
风雪依旧呼啸,卷过这片被彻底震慑、噤若寒蝉的战场。萧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如同胜利的图腾。
旗下,玄氅身影独立。百骑肃立如渊,沉默如山。身后,是赵国倾巢而出的精锐大军,沉默拱卫。身前身后,千军万马,鸦雀无声。
第441章 天下事向来如此
寒风在太行东麓的旷野上尖啸,卷起地上被践踏过的积雪,混着未干的血色与泥污,形成一片污浊的雪雾。
风雪卷过滹沱河岸,凝固的黑色军阵如同冰封的礁石群。唯有那面“萧”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为这死寂天地间唯一躁动的存在,每一次布帛撕裂般的声响,都重重敲打在数千晋军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
赵军中有人纵马出去,抬着担架、驾着马车等物,将被围困在晋军与定州军中的温韬残部接应回赵军中安置。
巴戈、李存忍在几名夜不收的搀扶或抬在担架中,踉跄着走向那象征着安全的马车,她们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而自始至终,晋军和定州军只是干看着,竟然无人敢动分毫。
李嗣源伏在被马蹄踩得稀烂、混合着血污的雪泥中。刺骨的寒意透过锦袍直刺骨髓,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那如同万丈深渊般的恐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数千双眼睛的注视,那目光交织着惊惧、屈辱,更有一种天威降临、生死悬于一线的茫然。
而尤为让李嗣源惊惧的是,眼前那个盛放着张文礼头颅的木盒,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无形的血腥与死亡的宣告。
他的十指深深抠进冻硬的泥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得毫无血色。喉头剧烈地滚动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是强忍恐惧和屈辱时咬破舌尖渗出的血。但听着远处巴戈、李存忍这两个关键之人正一步步脱离掌控,他便急不可耐地猛地抬起头,脖颈因这突兀的动作而青筋暴起,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殿下明鉴!”李存源的声音带着被风雪刮过的嘶哑和一种走投无路的急迫,仿佛试图用这音量盖过心底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臣等绝非有意冒犯天威。实是巴戈、李存忍二人,窃取我晋国虎符印玺,勾连漠北叛王耶律剌葛,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晋王亲颁诏令,必诛此二逆贼以正国法。臣等…臣等只是奉命行事,万死不敢懈怠。绝不知晓…绝不知晓她们竟胆大包天,假借托辞得殿下王师庇护,更不知殿下尊驾已亲临镇州。然纵使殿下为天下共主,亦不当…亦不当……”
他的争辩,带着一丝绝望中强撑的道理,显然是要有所挣扎,然而,这最后的挣扎马上便被一声更冷、更硬的声音截断。
萧砚只是微微侧首,玄色大氅在风中骤然一振,卷起一片雪沫。他仿佛根本没听见李嗣源声嘶力竭的辩解,目光漠然地掠过他沾满泥雪的头顶,落在了一旁依旧保持着揖礼姿态的李存礼身上。
“薛侯。”
李存礼的身体略略一颤,但仍只是咬牙保持着揖礼的姿势,将腰弯得更深,几乎要折下去,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镇定:“臣,存礼在。”
萧砚俯视着李存礼低垂的幞头,声音仍旧不高。
“尔年前,持节入汴,求和于孤。”
李存礼的头埋得更低了,额角渗出冷汗,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是。”
“晋王以称臣纳贡,献表输诚,换得孤允和止戈。”萧砚的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是否?”
“……是。”李存礼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那孤又是如何交代你的?”
李存礼双手交叠,指节捏得发白,硬着头皮道:“殿下言,臣回太原后,当谏晋王善待河东百姓,与民同休,方可促成两国真正太平……”
萧砚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拷问的意味:“孤听闻,薛侯向来胸有万卷藏书,腹有经纶学识,乃晋国通文馆之翘楚。”
李存礼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既如此,以薛侯之学,当明君臣之义,晓邦国之礼。晋国既已称臣于梁,献表输诚,奉我大梁正朔。那么,以名义、礼节论之——”
上一篇:星铁:舰长怎么在列车上?
下一篇:神明赐福的圣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