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这几枚铜钱,近年来只要袁天罡自奕,便皆是如此排列,仿佛亘古不变的星辰坐标。
当镜心魔念到“王处直杀子削爵”时,那枚居于九五爻位的铜钱,极其轻微地、毫无征兆地向内偏移了一丝角度,不再完全处于正位,仿佛被无形的气运推动,其锋锐的边缘,已隐隐触及了帝王位格的门槛。
就在这微妙的偏移发生的刹那,袁天罡对面的空气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一个身着素白宽袍、气质飘渺如烟的身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无声无息地凝实。其人成形后落座于袁天罡对面,而后唇角噙着一丝洞悉世情的笑意,目光扫过那枚偏移的九五铜钱,随即落在袁天罡指间的黑子上。
“大帅当年于藏兵谷中,观天象,察气运,言‘潜龙勿用’,意在韬光养晦,以待天时。”
李淳风虚影的声音清澈,却带着洞悉世事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袁天罡心湖中响起。他伸出虚幻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稳稳地压在棋盘上代表初九爻位的附近,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
“如今,这‘潜龙’未动,飞龙却已在天,其势煌煌,爪牙毕露,直逼九五。这盘以天下为枰,以苍生为子的棋局……大帅,你还如何落子?”
袁天罡的目光沉静依旧,仿佛那虚影的诘问只是拂过亭檐的风雪。
他手中的黑子没有丝毫凝滞,嗒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白子气口相连的一个要害之处。那位置,隐隐对应着晋地云朔的方向。
“飞得越高,羽翼愈丰,然则,”袁天罡的声音如同冰封的河面,平稳无波,“悬于九天之上,亦最惧断翼之险。羽翼一折,再难复起。”
李淳风的笑意更深了,目光仿佛穿透了棋盘,落在遥远的北方草原:“断翼需有利刃。大帅手中这柄断翼之刃,是引燃于的叛王之焰,还是江南烟雨中那面即将树起的‘护唐’旌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镜心魔强压下心头因诵读战报而残留的悸动,再次上前一步,奉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无落款。他低声道:“大帅,镇州密信,乃李嗣源亲笔。”
李淳风虚影看也未看那信,只是抬手,指尖捻着自己一缕虚幻的发梢,仿佛在感受着某种无形的轨迹,摇头失笑,带着一丝洞悉后的玩味:“李嗣源……大帅这柄刀,果然是淬了剧毒,锋利且狠绝。他明知春耕在即,万物待苏,民力艰食之时,却依旧悍然催促寒冬用兵。此非求活,实乃饮鸩止渴,欲拉着漠北一同沉沦,只求一线翻盘之机。其心已乱,其智已昏,被那雪泥中的一跪,彻底烧断了最后一丝理智。”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亭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喧嚣。他没有对李淳风的评价做出回应,只是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拂。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滑入镜心魔手中。
“传信奎因。”袁天罡的声音依旧平淡,“助李嗣源,引爆拔里神肃。”
镜心魔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李淳风虚影,抚掌轻叹,如同在鉴赏一着精妙的险棋:“妙哉。拔里神肃此人,心智早已被那禁术反噬,癫狂如魔。此獠一旦引爆,其破坏之力足以撕裂草原,令王庭根基动摇。述里朵内忧外患,根基未稳,如何抵挡这内外交攻?届时,萧砚岂能坐视阴山屏障崩塌?他若不救,漠北大乱,耶律剌葛与晋国勾连,则河北永无宁日。可他若救……”
李淳风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此番免税养民,本已存了耗尽国库之心,自缚手脚。若再重兵北上,千里驰援,耗费钱粮何止千万?恰如巨象踏入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稍有不慎,便是进退维谷,国力为之大耗。待到那时——”
他的目光转向棋盘东南角,“大帅在江南布下的那颗‘护唐’之子,再借势而起,天下呼应……果真是一局快哉之棋。”
袁天罡漠然,仿佛李淳风分析的一切皆在预料之中。他拈起一枚黑子,准备落向棋局的中腹要冲。
然而,李淳风竟并未止声,他捻着发尾,目光却投向棋盘上那枚偏移的九五铜钱,仿佛穿透了铜绿斑驳的表面,看到了汴梁城中那个同样在风雪中布局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
“不过,大帅……你何以如此笃定,我们这位数九,就一定会深陷漠北这潭泥沼,难以自拔呢?”
他顿了顿,一枚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中央,落在那枚偏移的九五铜钱旁,如同叩问天心。
“大帅布局,素来超脱一城一地之得失,直指天下气运流转之枢机。此点,淳风深知。然我亦惑:观萧砚行事,其志在席卷天下,气魄吞云,手段雷霆。值此天下板荡,诸侯束手,正是鲸吞虎据、一鼓作气荡平八荒的最佳时机。为何……他偏偏要在尽取蜀中财货、秦川精兵之际,陡然止步?”
李淳风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推演星辰的轨迹:“他停了。非是力有不逮,而是甘愿自束手脚。分田免税,与民休息,此乃自断席卷天下之气,化猛虎为耕牛。乱世争雄,这一年却不取百姓分毫,用秦川财货反哺于民。此等气魄,其所求者,究竟是争这天下,还是…治这天下?”
李淳风言语间,一枚白子似无意又似有意地落下,位置刁钻至极,正点在袁天罡即将落子的黑棋气眼之上,瞬间形成反杀之势。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原本袁天罡占据优势的一大片黑子,生机顿绝。
袁天罡执黑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的棋子仿佛重若千钧。面对这突如其来、直指本心的一问与这一记绝杀之着,这位算尽天机三百载的不良帅,竟陷入了罕见的、长久的沉默。亭内只剩下风雪呼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
许久,仿佛那沉默从未存在过,袁天罡却是缓缓将一份早已备好、墨迹淋漓的“护唐”檄文草书,递向一旁的镜心魔。
“令石瑶,”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将此文改为讨梁复唐之书,落款处,添李星云印玺。”
镜心魔再次领命,身影终于无声退入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进而又有一枚黑子随之落下,但并非去救那被白子绝杀的大龙,而是带着一种决然的姿态,开拓棋盘上代表江南的位置。
“檄文传檄天下之日,”袁天罡的声音沙哑,“便是萧砚与天下所有自诩李唐旧臣者,彻底决裂之时。人心之刀,亦可断龙翼。”
李淳风虚影看着那枚落下的黑子,又看看那份所谓“讨梁复唐”檄文,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化作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与微嘲。
“檄文一出,天下汹汹。打着复唐旗号的,是忠是奸,是义是利,立时可辨。此计确也绝妙,确能令萧砚与诸多心怀鬼胎、欲借李唐之名行割据之实的藩镇彻底对立。然……”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九五铜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檄文一出,亦等于让数九身负前唐昭宗托孤之实、乃末代皇太子李祚的身份,昭示于天下。此乃双刃之剑,对大帅而言,恐非全是利好。大帅可知,这天下所称的李唐旧臣,十之八九岂还是忠贞死节之臣?不过是些盘踞地方、吸食民髓的世家残渣、豪强余孽、骄兵悍将、垄断庠序的士大夫罢了。他们口中的复唐,不过是欲保自身权位、延续割据之实的幌子。数九身份曝光,对他们而言,非是归附的旗帜,反是催命的符咒……”
说及此处,李淳风的声音竟是陡然转厉。
“天下群臣,非是传檄而定、甘愿俯首称臣之辈!天下群雄,更非心怀天下、志在匡扶的仁德之君!他们聚在一起复唐,其心可诛,其行必乱。
萧砚欲行之事,削藩镇、均田地、抑豪强、整吏治、夺兵权,桩桩件件,皆在掘其根基,断其命脉。他们岂会因一个前朝太子的空名,就甘愿交出世代经营的土地、部曲、权柄?檄文昭示其身份,非但不能令其归心,反而更如火上浇油,令这些本就各怀鬼胎、畏惧萧砚雷霆手段的群雄,因共同的恐惧与切肤之痛,更加紧密地抱团,以复唐之名,行抗梁保己之实,大帅真是好手段、好计策!”
袁天罡不言便罢,而李淳风却是莫名一笑:“不过淳风又有一问,大帅又怎敢确定,萧砚与彼辈决裂…不是他本就想要的结果?若欲涤荡天下,这些腐朽之物,本就是要扫入尘埃的障碍。”
李淳风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将棋盘上刚刚被自己白子吃掉的那一大片黑子,一颗、一颗地捡拾入棋盒。及至最后,每捡起一颗,便淡笑出声。
“以传檄之速而得九鼎,必因轻易而不知创业之艰难;”
一颗黑子被拾起。
“守成若生懈怠之心,终将重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覆辙;”
又一颗黑子被拾起。
“天下若唾手可得,则祸患必伏于守成之懈怠。”
最后一颗被吃掉的关键黑子回到李淳风虚影的掌心。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些象征着被轻易攻陷的棋子,复又抬眸,直视袁天罡面具后深不可测的双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三百年烟尘的快意与豪迈。
“世家残流之辈、豪强兼并之徒、将门残暴之人、士大夫垄断之流!彼等共聚而反我?”
李淳风的手臂猛地一挥,仿佛要将那些腐朽之物彻底扫清,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这小小的山亭中激荡:
“我自当一并摧之!破之!碾为齑粉!此等局面,何惧之有?唯觉快哉!正好让我以煌煌正兵,犁庭扫穴,将这三百年的积秽沉疴,一举荡平!”
袁天罡端坐如磐石,身影在漫天飞雪的木亭中纹丝未动,唯有面具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李淳风挥臂指向虚空、仿佛要将整个腐朽旧世彻底扫荡的那一刻,极其细微地凝缩了一瞬。
他并未反驳,亦未赞同。那方青铜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只余下一种沉静到令人心悸的审视。仿佛李淳风口中那番“犁庭扫穴”、“荡平积秽”的激越图景,并非虚幻的豪言,而是真实映照在他推演了无数次的星盘之上,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深究的方式,缓缓展开。
而一言余音未绝,李淳风的目光却又陡然一凝,投向棋枰边缘。那枚偏移的九五铜钱,钱面上原本模糊的铜锈纹理,此刻竟如水波般微微荡漾,仿若有一个清晰的人影轮廓从中浮现——玄衣金冠,眉宇间气度沉凝,不是萧砚又是何人?
袁天罡的袖袍骤然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袖风平地而起,带着沛然莫御的罡气,直扫向那枚映出萧砚身影的铜钱。
罡风凛冽,吹得亭内炭火明灭狂舞,石枰上的棋子哗啦作响。然而,就在袖风即将触及铜钱的前一瞬,那狂暴的力量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骤然消散。袁天罡的手,悬停在铜钱上方寸许,最终缓缓收回。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他袍袖下瞬间紧握又缓缓松开的拳头。
“你……在怕什么?”李淳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目光仿佛能刺透那冰冷的面具,直抵袁天罡的内心深处。
“怕他真的会成为第二个太宗?怕他开创的,将是一个远超贞观、真正终结这三百年乱世的煌煌盛世?”
袁天罡静默如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太宗文皇帝天授神武,经纬天地,开贞观之治,功盖千秋。这世上……焉能有第二位文皇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袍袖下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握。那枚刚刚映出萧砚身影的九五铜钱,在他袖中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细碎的齑粉。
“呵……”李淳风虚影轻笑一声,不再追问那铜钱的下落,而是长身而起,负手凭栏,眺望着亭外苍茫的风雪山河。明明是虚幻的身影此刻却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睥睨天下的豪气。
“兵者,诡道也,凶器也。然古之圣人用兵,非为屠戮,乃为禁暴除乱,廓清寰宇,立国家万世不拔之基。”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愈发清晰,如同宣告,“争战之世,法度必苛严,方能震慑宵小;锋镝丛生之地,权柄必归一,方能号令天下,克定祸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山河,看到了那个同样在风雪中不断前行的身影,充满了激赏与叹服:
“好一个数九!好一个天下皆敌!好一个以身为饵,引蛇出洞,涤荡乾坤的宏图伟略!袁兄啊袁兄……”
李淳风蓦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袁天罡,“此局,非你算力不逮,非你手段不高。实乃天数已定,人心所向。你,输得不冤。但你,输得彻彻底底。”
话音落下,那素白的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流云,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亭中弥漫的雪雾与炭火的微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掷地有声的“彻彻底底”四字,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隐隐回荡。
山亭内,重归死寂。又哪里有什么不良帅,李太史,自始至终,不过唯袁天罡一人,独坐石枰之前,衣衫如墨,与亭外无边的风雪融为一体。
炭盆的火光跳跃着,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晃动。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纷乱的棋局上。良久,才缓缓拈起一枚黑子。棋子冰冷,触感清晰。他的视线扫过棋盘中心的方位,那里是之前九五铜钱的落脚处,也是他所有布局最终指向的目标,然所谓涌向目标的大龙,适才已然尽墨。
黑子悬停片刻,最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轻轻落了下去,填在了中心位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又隐隐牵动全局的空隙处。
就在黑子落定的瞬间,亭外一阵疾风卷过,吹开垂挂的草帘。一粒晶莹的雪沫乘隙而入,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棋盘上代表初九爻位的那一小片区域。雪沫落在冰冷的石面上,并未立刻消融,静静停留了一息,才缓缓化开,留下一点微小的、湿润的水渍痕迹,恰好晕染了象征“潜龙”的星位。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那点水渍上。他抬起手,宽大的袖袍拂过石枰,似乎想将其拭去。然而,那悬停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他任由那点水渍留在那里,如同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一个微小的变数,无声地浸润着冰冷的星位。
风雪更急了,呼啸声灌满山亭。镜心魔的身影如同鬼魅,再次出现在石阶下,垂首禀报:“大帅,三计已发。定难、朔方二镇亦已传讯,表示愿遵大帅之令,暂作壁上观,待时而动。”
他略作停顿,请示道,“大帅,你入夏州已久,当下可需亲赴太原……或是扬州坐镇?晋地与江南,皆需大帅运筹。”
袁天罡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端坐着,面具下的目光穿透飞舞的雪幕,仿佛投向极其遥远的地方。时间在风雪的嘶鸣中流淌,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良久,一声极轻、极淡,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飘渺意味的笑声,从面具下逸出。
“呵……”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声音平淡得近乎自语,“本帅却是突然想起,离开藏兵谷…竟然又是一载。谷中后山,那株本帅亲手所植的老桃树……转眼间,又该到灼灼其华,满树云霞的时节了。”
镜心魔愕然抬头,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兀的话语与当前局势有何关联。回藏兵谷?去看桃花?春日尚有月余,在这寒冬?这算怎么一回事……
风雪卷过他的惊愕。袁天罡已缓缓起身,陈旧的袍袖拂过冰冷的石枰,将那点晕染初九星位的水渍也一并掩去。他负手立于亭口,任凭朔风吹动衣袂,身影挺拔如孤峰。
“回藏兵谷。”
四个字,平静无波,却带着莫名而生的决断,消散在漫天的风雪之中。那道孤寂的身影,数年来,唯一一次不再看纷乱的棋局与呼啸的天下,转身,一步步没入亭外白茫茫的风雪深处。
第446章 朱砂染字
火炉在晋阳宫偏殿的角落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几点青白色的火星,旋即湮灭在沉滞的空气中。
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间呼啸的北风隔成两个世界。
李存勖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一身素白孝服,衬得他年轻的侧脸略显冷硬。片刻后,他手中朱笔悬停,目光落在摊开的《卫公兵法》卷页上,其间被批注的一行墨字是“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必蹶上将”。
案头另一边,摊着一本簇新的《贞观政要》,与旁边那本因反复翻阅而书页起毛、边角发软的兵书相比,这本却是书页挺括,干净整洁。
殿内侍立的宦官垂手屏息,唯恐一丝声响惊扰了案前的身影。
李存勖犹豫了下,正取过《贞观政要》翻开卷,殿门便被急促的脚步声撞开。
“大王…大王。”
心腹内侍李从袭步履仓皇,脸上惯有的沉稳消失无踪,扑跪在地面上,双手高举着一份厚实卷宗,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定州、赵州二镇急变!”
李存勖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啪嗒落在《贞观政要》翻开的“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的“百姓”二字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晕,如同凝固的血。
他面上无波,甚至没有抬头看李从袭一眼,只缓缓搁下笔,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多余颤动。
“呈上来。”
李从袭膝行几步,将那份犹带寒意、仿佛还沾着关外风雪的卷宗高举过头顶。李存勖接过,卷轴入手沉甸,信息量确实不少。
他翻开第一页,平静地扫过那些由不同密探、斥候、前线将佐以迥异笔迹仓促写就的惊悚文字。
“天佑八年元月癸未……”
“……王镕献舆图户册……”
“王处直自削王爵……”
殿内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纸张翻动时那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李存勖逐行阅过,速度不快不慢,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在读到“膝行”、“叩首”、“处决”、“易帜”、“削爵”、“请罪”等字眼时,瞳孔深处才有几抹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最后一页翻过。李存勖缓缓合上卷宗,不过那声合拢的轻响却莫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将卷轴置于案角,动作轻缓,仿佛放下的是寻常公文。
片刻后,李存勖抬眸,目光落在李从袭因极度恐惧而伏低的背上,声音竟是平稳如初,听不出半分波澜:“知道了。”
他顿了顿,复而吩咐道:“传郭崇韬、周德威、张承业、卢质,即刻觐见。传本王口谕,此刻起,未经本王手谕,宫门落钥,任何人不得出入,亦不得向外传递只言片语。违者,立斩。”
“遵…遵旨!”李从袭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顷刻,几人次第入殿,气氛凝重。
李存勖端坐主位,一身素白在烛火映衬下格外醒目,肃杀如雪。阶下,掌书记郭崇韬、蕃汉马步总管周德威、监军使张承业、节度判官卢质肃立,适才那份卷宗也已在几人手中传递完毕,其间的分量自是不言而喻。
“我晋国将士…竟受此辱。”周德威古铜色的脸膛有些难以自抑的因激愤而涨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殿下,若非末将无能,未能压制西路军犯上,先王便不会因此出太原而陷入危地,先王若还在,萧砚彼辈何以猖狂至此?李太尉、薛侯国之柱石,竟…竟被那萧砚小儿如此折辱于雪泥之中。数千儿郎,我河东百战精锐,竟如待宰羔羊困于敌境。殿下……”
他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此乃我晋国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老臣请率飞骑营精兵,星夜出井陉。接应被困将士,与梁贼决一死战。纵使马革裹尸,亦要以老臣一命洗刷此恨,以慰先王在天之灵。”
他的悲愤与自责溢于言表,使其失了平日的几分沉稳而变得过于武断。然而,素来以勇烈闻名的李存勖,此刻却静默如渊。
“德威将军忠勇,赤诚可昭日月。”
郭崇韬适时开口,复而凛然以对:“然将军欲效死战,崇韬斗胆问一句:将军出井陉,接应之后,是战是退?若战,萧砚挟新定河北之威,赵、定州为其羽翼,我军新遭大丧,士气受挫,粮道漫长,可能胜之?若退,萧砚既已勒令滞留十日,我军强行接应突围,岂非授其‘背约兴兵’之口实,引其雷霆之怒,倾河北之兵乃至汴梁禁军压境?届时,非但被困将士难救,更将引火烧身,使我河东门户洞开,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此非救将士,实乃祸国也。”
郭崇韬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周德威炽热的怒火上,也浇在每个人心头。
周德威嘴唇翕动,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重重一叹,颓然退后一步。他向来洞识兵势,何尝不知此刻出击不是明智?不过是这滔天的屈辱与自愧,几月来已然近乎将他逼疯。
“郭书记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张承业苍老的声音响起,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却也是异常坚定。
“殿下,仆在河东数十年,深知先王基业来之不易。萧砚此獠,凶威滔天,其意在震慑,更在试探我河东虚实与殿下心志。我晋国新主初立,国丧未除,通文馆…唉,内部亦需梳理整饬。当此危局,宜外示恭顺以懈其心,内修甲兵以固我本。当务之急,绝非意气之争,当速筹萧砚索要的足额粮秣,即刻稳妥运抵镇州,保全被困数千将士性命。先有存人,方可图存国……”
张承业的目光扫过周德威和郭崇韬,最终再次落回李存勖身上,“忍一时之辱,非为怯懦。乃为积蓄实力,待府库充盈,甲兵锐利,民心归附之时,今日之辱,方有雪洗之机。若逞一时血勇,徒耗元气,令先王基业倾覆于一旦,老奴纵死,亦无颜见先王于九泉之下。”
节度判官卢质,也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道:“张监军所言极是。更可虑者,赵国、定州顷刻易帜,河北屏障荡然无存。萧砚下一步,必是巩固河北,虎视眈眈,剑指河东。我晋国当务之急,外则需再遣重臣,奉表输诚,言辞愈恭,贡礼愈厚,以安其心,麻痹强梁;内则需整军经武,效仿汴梁禁军改制,汰弱留强,深耕代北、云朔之地,招抚流亡,广开屯田,充实仓廪,此为抗梁之根本。万不可因一时之愤,意气用事,毁先王筚路蓝缕开创之基业。”
李存勖端坐不动,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臣。所谓悲愤,冷静,持重,务实,四人姿态各异,如同一幅映照着晋国在萧砚面前挣扎的画卷。
他并未急于表态,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微不可闻的笃笃声,节奏平稳得如同他的心跳。
待众人语毕,殿内重归死寂。李存勖的目光最终落在郭崇韬身上:“郭卿,依你之见,当如何处之?”
郭崇韬当即出列,语速沉稳道:“其一,认势。萧砚震慑河北,已成定局。王镕、王处直易帜,木已成舟。纠结屈辱无益,当思应对之实策。”
“其二,保军。滞留将士,皆我百战精锐,国之干城,断不可失。萧砚纵使索求无度,亦需尽量筹措粮秣,精选得力干员押送,确保十日之期安然度过。同时,密令李太尉与薛侯,务必严束部众,谨守营盘,不生事端,不授人以柄。此乃存续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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