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其三,固本。对外,需再遣重臣,持大王亲笔表文,火速再赴汴梁。表文措辞务必谦卑恭顺,重申臣服之心,详述‘追捕逆贼’乃国内法事,无意冒犯天威,恳请萧砚宽宥滞留将士之罪。姿态需放至最低,以懈其戒心。”
“其四,图强。对内,加速推行大王之前既定方略:整军经武于代北,汰弱留强,更定军制,苦练精兵;深耕云朔,招抚流民,广开屯田,充实仓廪,此乃长久抗梁之基石。尤以屯田积谷为第一要务。”郭崇韬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目光与卢质交汇一瞬。
“其五,远略。漠北布局不可废。萧砚虽威震河北,然漠北内乱深重,述里朵焦头烂额。此正是良机。可加大力度,遣精兵渗透草原,择险要建立据点,联络不满述里朵之部落。此举既可牵制萧砚北顾之力,亦可为我开辟抗梁第二战线,积蓄力量。”
“其六…”郭崇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李太尉与薛侯处…此番虽受辱,然其手握通文馆旧部,于漠北之事或有可用之处。大王不妨委以其联络、策划漠北渗透之责。然…”他话锋一转,“需增派得力监军随行,事无巨细,旬日一报,以观其行,以察其心。”
李存勖静静听完,眼中锐光一闪而逝。他微微颔首,“诸卿所议,皆老成谋国之言。准。”
“粮秣筹措押运之事,卢卿即刻会同户曹司,倾尽全力,三日内务必启程。周帅……”他看向犹自悲愤沉默的周德威,“选派一稳重干练、熟知镇州路径之偏将,率本部精兵护送,务必确保粮秣安全抵营。此乃数千袍泽性命所系,不容有失。”
“上表请罪、增贡之事,郭卿亲拟表文,再由本王亲自抄写,务求辞恳意切,字字肺腑。贡品按卿所言备办。张监军……”他转向张承业,“你毕竟去过一次汴梁,知晓其中关节所在,还需由你择一心腹得力内侍,持节前往,务必面呈萧砚或天策府重臣,传达孤之‘悔意’与‘恭顺’。”
“代北练兵、云朔屯田,乃固本之基,周帅、卢卿需同心协力,加速推进。所需钱粮器械,户曹、工曹需优先供给,不得延误。”
“漠北渗透之事…”李存勖眼中寒芒微闪,“依郭卿之策,李太尉、薛侯回来后,着二人全权负责联络筹划,授予便宜行事之权。此事前后,郭卿,还需你多多费心。”
最后,李存勖缓缓起身,素白的身影在王座前显得尤为挺拔。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每一位重臣。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孤与诸卿,当共记此耻。然成大事者,不争一时之气。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灭强吴,雪会稽之耻。今日之忍,乃为他日之伸。诸卿与孤,当以此自勉!”
他言及此处,声音陡然转厉,“今日殿中所议,止于此门。若有一言半语泄露于外,动摇军心民心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散。”
“臣等遵命!”四人躬身齐应,心思各异,鱼贯退出议事厅。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间的风雪与殿内未散的肃杀一同隔绝。殿内瞬间空寂下来,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李存勖的目光重新落回《贞观政要》上那滴刺目的朱砂,看了很久。炭火将他素白的孝服映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他周身悄然弥漫开来的、无形的寒意。他伸出手指,指腹用力抹过那点殷红,然而朱砂早已渗入纸纹深处,只留下更显污浊的晕痕。
一丝轻哼从他鼻间逸出,他猛地甩袖,拂开那本碍眼的书卷,负手大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郭崇韬被李从袭无声引入一间狭小的暖阁。炭火依旧,但空气却比大殿更显凝滞。
门刚合拢,李存勖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瞬间崩塌。他猛地转身,抄起案上一个雕工精美的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玉屑四溅。李存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眼底是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萧砚!又是萧砚!萧砚!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折辱我晋国大将,视我河东如无物!视孤如无物!”
低沉的咆哮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在狭小的暖阁内回荡。这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年轻晋王,而是以前那个被彻底激怒、獠牙毕露的李亚子。
郭崇韬垂手肃立,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唯有等待君主宣泄这必然的怒火。
片刻,李存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背对着郭崇韬,看向暖阁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河东舆图,目光死死钉在镇州的位置,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显森寒:“郭卿,父王遗物落入萧砚之手,可算麻烦?”
郭崇韬抬起眼,声音沉稳而直接,冷静道:“大王,印玺虎符,终究是死物。其分量,在于执掌之人赋予它的名分。萧砚握之在手,不过握着一枚鸡肋,而非利刃。关键在于…十三太保,先王的死讯甚或遗命,她才是唯一知晓内情之人,至于李太尉的说辞……臣还是那句话,可信,但不可尽信。而十三太保在萧砚手中,或许亦是让李太尉此番甘愿俯首受辱、不敢有丝毫异动的原因之一!”
李存勖猛地转身:“李存忍…她真还活着?”
郭崇韬迎上那目光,沉声道:“此事不难确证,且十三太保涉及先王…之死因及其人多年于先王身边之秘辛,后者更是我等所不知,萧砚既得十三太保,终究是隐患。她在其手中,如同悬于我晋国头顶之利剑。其隐患无穷”
他冷静分析道:“萧砚此时隐而不发,其意不外乎有二:其一,以十三太保为饵,要挟我晋国某人,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甚或…迫其暗中为梁所用;其二,待时机成熟,如我晋国稍有异动,或当其欲大举北进之时,再行抛出,名正言顺讨伐,以‘替先王清理门户’之名,瓦解我晋国内部人心,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诛心之策,比十万雄兵更可怖。”
李存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必须弄清李存忍身上的确切内容,并且,设法…销毁,或…夺回。”
他盯着郭崇韬,“此事由卿亲自负责,孤会让镜心魔调动戏伶楼所有人力、物力配合你,不惜一切代价,接触李存忍…或者,萧砚身边核心之人。孤要确切的文字,要知晓萧砚对此物的态度。”
“臣,万死不辞。”郭崇韬肃然领命。
“还有,”李存勖踱至窗边,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声音飘忽,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加强对通文馆的监控,孤那位四弟、六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孤都要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依你之前所言,孤近来思索良久,亦也觉得…李嗣源之死,过于恰到好处了……”
郭崇韬没有言语,只是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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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终于有了止歇的迹象,呼啸声渐弱,只余下零星雪沫在空中飘荡。
镇州衙署内,巨大的沙盘前灯火通明,冯道的身影立在沙盘旁。盘中山川城池清晰可见,代表梁军新布防的蓝旗已插满了赵国四州的要害之处。
“禀殿下,赵国四州户册、田亩图、历年税赋账目、盐铁专营簿录、官仓储粮清册,已初步清点封存,正由瀛洲行台及天策府户曹司调派之精干吏员日夜核对,月内当有确数。”
“镇冀行营已由田道成将军率殿前司三千精锐入驻,扼守井陉东口要隘,营垒加固,哨探已布。”
“铁林都整编,正由李弘规主持,自原赵国镇兵中汰选健勇,辅以天策府调拨之五百老卒为骨干,装备由赵州武库拨付,操练章程已拟定。”
“赵王次子王昭诲,已于昨日由殿前司一都兵马护送,启程赴汴梁。”
“滞留晋军营地,由赵国兵马严密监视,营盘安静。晋国方面,第一批粮秣已由太原发出,正沿滹沱河水路运来,预计两日后可抵。沿途哨卡已加派双倍人手,确保粮道畅通无阻。”
冯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虽面带连日操劳的疲惫,眼神却异常专注明亮。他坐镇瀛洲数年,统筹河北钱粮政事,于接收安置一道,早已驾轻就熟。
萧砚听完,微微颔首:“可道办事,我向来放心。赵国善后,千头万绪,春耕在即,安抚民心为第一要务。此地军政,便由卿全权主持。春耕之前,田道成、李思安、王景仁所部,皆受卿之节度。务必确保农时无虞,民心渐安,根基稳固。”
围侍左右的田道成、李思安、王景仁等将不敢懈怠,纷纷齐声领命。
冯道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殿下重托,臣冯道,定竭尽肱骨之力,抚民安境,整饬吏治,督促春耕,不负殿下信重。必使赵地,为殿下北顾之坚实屏障,而非后顾之忧。”
翌日清晨。
连日的风雪终于收敛了狂暴的姿态,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阳光,映照在镇州城外长亭古道尚未开始融化的积雪上,反射的白光刺眼,空气依旧凛冽如刀,刮过皮肤带来阵阵寒意。
长亭外,冯道、田道成、李思安等文武肃立相送。
萧砚一身普通的青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半旧大氅,腰悬岐王剑。他身后,是那百名秦王义从,人人轻甲外罩灰色布袍,背负弓弩,鞍挂长兵,铁面覆脸,只露一双双冰冷沉静的眼眸。战马喷吐着浓白的鼻息,安静地伫立在融雪的泥泞中。
队伍中,公羊左带着十数名重新调遣来的夜不收,无声地散列在前后翼护。
在他们稍后的位置,两辆马车静静停驻。先前一辆车中,重伤未愈、裹在厚裘中的李存忍,正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棚布,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车辕旁,巴戈一身墨色劲装,腰挎那柄沙陀短匕,身上已完全看不出伤势,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在李存忍的马车附近流连。
另有上官云阙和温韬混迹在队伍里,前者还在打呵欠,后者倒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平凡,牵马跟随在萧砚左右,无声无息的。
“春耕在即,”萧砚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异常清晰,他目光投向东北方苍茫辽阔的原野,“我要去一趟许久未看过的北面,巡视地方,兼视察春耕,沿河南下。非十万火急军情,勿扰。”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冯道:“中枢若有要务,或河北有重大决断,直报汴梁天策府,由王妃会同敬翔、韩延徽共议决断。遇事不决,以王妃之意为准。”
冯道显然早有些心理准备,只是躬身:“臣明白。河北之事,必及时呈报王妃与敬、韩二公。”
萧砚目光随即落在田道成与李思安身上:“晋军滞留期间,外松内紧。日常供给,依约而行,不得克扣刁难,免生口实。然其营地方圆十里之内,加派双倍游骑哨探,昼夜不息。若有异动,无论大小,先斩后奏,不必请旨。”
“末将遵命。”田、李二人虽有些惊愕,但也只是各自心头一凛,抱拳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中回荡。
最后,萧砚看向公羊左,语气转冷:“令夜不收沿途布设暗桩,封锁我的踪迹动向,详查所经州县之真实民情吏治。尤其留意是否有地方官吏,借筹备春耕、兴修水利之名,擅征劳役,盘剥百姓;是否有胥吏,于免税诏令之外,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是否有豪强,趁机兼并土地,侵扰农户。查有实据者,记录在案。遇紧急情状,可凭孤予你之手令,调动沿途州府厢军,即刻锁拿首恶,就地羁押。”
“卑职领命。”公羊左沉声应道,眼中精光一闪。
交代完毕,萧砚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胯下那匹神骏的白马轻嘶一声,昂首扬蹄。玄氅在微寒的春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百骑肃然,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缓缓启动。两辆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整支队伍向着东北方迤逦而去,很快便融入了灰白苍茫的地平线。
长亭外,只留下冯道等人久久躬身的身影,以及官道上那两行清晰延伸向远方的泥泞蹄印与车辙。
第447章 且看天下定会清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吝啬地漏下几缕寡淡的光。官道旁的积雪在连日晴好下加速消融,大片湿漉的黑土裸露出来,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涩,混杂着腐烂草根的气息。
涿州新昌县柳树屯,村口那株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槐树下,近百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瑟缩着,围住一个身着油腻皂隶服、头戴毡帽的微胖中年胥吏,争执声低哑而绝望。
那胥吏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一本同样油腻的簿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在他面前几要将腰弯到地里的一个老农脸上。
“免税?哼!”胥吏张旺的声音尖利刺耳,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格外跋扈,“免的是正赋。秦王殿下天大的恩典,那是给安分守己的良民的,这修渠清淤的常平役,乃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关乎今年全县的灌溉,关乎秋后的收成。尔等刁民,不知感恩戴德,竟敢推三阻四?”
他油黄的脸上横肉抖动,手指几乎戳到老农花白头发下的鼻尖:“误了春耕,秧苗枯死,颗粒无收,你们担待得起?还是想让全村老少跟着你们喝西北风?!”
言语间,其人猛地一拍腰间挂着的铁尺,发出铛一声脆响,惊得几个急于争执的老农浑身一抖,“速速按丁册抽人,明日卯时,带上铁锹箩筐,村东河滩集合,少一个,老子扒了他的皮!再敢啰嗦半句……”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狞笑道:“枷锁伺候,押去县衙大牢吃几天牢饭,看你们还硬不硬气!”
原本躬身的老农,脸上的皱纹因痛苦和恐惧更深了几分,他索性跪了下去,死死抓住张旺的裤脚,声音竟已带了几分哭腔。
“张…张二爷。行行好,行行好啊!前几年刘氏父子大战,俺四个儿子死了俩在外头,收成连着几年不到三成。去年秦王又抽大军南下打奸臣、打蜀人,几万人要走,上头又征粮,俺们咬牙交了。好容易秦王打了大胜仗免了税…就指着开春早些翻地下种,你这役一抽,家里壮劳力都走了,剩下老弱妇孺,真…真就要饿死在炕上了!秦王…秦王殿下不是下了恩旨,免了所有徭役赋税,让俺们喘口气吗?怎么还……”
“闭嘴!”
张旺勃然大怒,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老农的肩窝。老农痛呼一声,翻滚在地,沾了满身的泥泞。“老不死的!县里没发过冬粮和粮种吗?你家饿死几口了?安敢拿秦王殿下压老子?”
张旺居高临下,叉腰怒骂,唾沫横飞,“天高皇帝远。这涿州地界,县衙的公文就是王法!秦王免的是赋税,可没免了你们该出的力。这是规矩,规矩懂吗?是我们河北人自己的规矩!”
他挺直腰板,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村民,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叔父,可是幽州府衙户曹司仓。当年秦王殿下在幽州起兵,扫平刘窟头父子,在高梁河杀得李存勖血流成河,远征漠北王庭的时候,我叔父就在后方给大军筹措粮草,那是实打实从龙的老功臣!”
“这幽蓟地界,是秦王殿下的龙兴之地。我们这些跟着秦王打天下的老兄弟、老部属,办点差事,轮得到你们这些泥腿子指手画脚?再敢聒噪……”他厉声呵斥身后差役,“连你一块锁了,带走!”
两名差役如狼似虎扑上,便要拖拽倒地的老农。村民眼中悲愤,却无人敢出声,只是麻木地后退,脸上写满认命。
就在这时,一个帮闲急忙凑近张旺,朝村外官道指了指。
张旺遂眯眼望去。
一支约莫十余人的马队在不远处的官道上停了下来。马匹健壮,护卫精悍,但都穿着半旧的灰色布袍,外罩挡风的皮袄,鞍鞯普通,像是一支规模寻常的商队护卫。为首一人面容寻常,掩去了醒目的轮廓,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正淡漠地看着槐树下的一幕。
“看的眼生。”张旺嘀咕了一句,复而对身旁一人吩咐道:“去问问,做什么的,让他们莫要多管闲事。”
但他的吩咐还未落声,那马队当中,已有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头子带着两名同样装束的护卫策马过来。
这阵势唬得张旺手下的几个差役都是一惧,张旺却是冷笑一声,大步上前:“来者何人,岂不知此处正在办差,尔等吃得下官司吗?”
“让他起来。”公羊左看都没看张旺,只是指向那两个拖拽老农的差役。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面黑沉沉的腰牌,在张旺眼前晃了晃。
“天策府行文,不得借春耕之名擅征劳役、盘剥百姓。你是何人属下?所征何役?可有州府明文公文?役期几何?丁口每日口粮定量多少?由何处支应?”
张旺先是一惊,但待他看清腰牌上“户部河北道清吏司·丁字巡检”的字样和级别后,脸上的惊惧却是瞬间被一种混杂着轻蔑与恼怒的神色取代。
他一把推开帮闲,上下打量公羊左,嗤笑道:“户部清吏司?呵,看诸位来向,易州来的?稀奇,汴梁来的差,也配管我幽蓟的事?”
他挺起胸膛:“睁开你的老眼看看某家是谁,某家是府衙张公的亲侄!张公是谁?幽州府衙户曹司仓张预是也!当年秦王殿下在幽州龙兴,扫荡燕贼,远征漠北,我叔父就在后方筹措粮草,知道这个分量吗?你们这些汴梁来的酸丁,懂不懂规矩?秦王殿下免了赋税,那是体恤我们幽蓟子弟这些年流血流汗。可该出的力,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是我们幽蓟自己的规矩!懂吗?!”
他手指着身后那群畏缩的村民,“修渠清淤,关乎收成,天大的事。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识相的赶紧滚开!莫要耽误了某家办差!否则,告你们个妨碍公务,连你们一起锁了!”
公羊左面无表情,静静听着张旺的叫嚣,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老农和面如死灰的村民,最终投向身后那面容平平的青年。
张旺也注意到这目光,遂亦是昂然去看后者,不过在看见对方有些过分年轻的面容后,心下多少还是有几分犯嘀咕,遂又清了清嗓子,“那位公子看着实在面生,不知是我幽蓟子弟还是……”
萧砚端坐马上,亦是毫无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幕无关紧要的闹剧。他只是扫了一眼张旺身后那群茫然、惶恐的农人,问道:“既是秦王龙兴之地,幽蓟优待当属最好,何故在春耕前抽丁加役?且适才远远听闻去岁秦王调兵南下的征粮一事,之前怎未在户部看见奏报?”
张旺脸色有些狐疑起来,言语也不由变得几分客气,抱拳道:“敢问阁下是……”
萧砚面对张旺的盘问,神情平淡,语气带着汴梁官话口音:“某姓李,家父忝为户部度支司郎中。奉上命,随清吏司巡查河北春耕筹备、免税诏令施行实情。”
张旺一听“户部度支司郎中”几字,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官确实不算小,但又不是其本人来,更非天策府直属官吏,而这年轻人,也顶多是个来镀金的汴梁衙内罢了。
所以他脸上的跋扈虽然稍敛,但言语仍带几分不以为然:“原来是李衙内,失敬。只是这修渠清淤,乃地方常平役,非是赋税,不在免税之列。此乃幽蓟惯例,历任节度皆然。秦王殿下日理万机,岂会管此等琐碎?”
萧砚不由失笑:“惯例?天策府颁《免税安民诏》,明令‘除正赋外,一应苛捐杂税尽行蠲免,使民得专力农桑’。‘非战急徭役’五字,张二爷莫非不识?这修渠清淤,可曾报备州府核准?可有明文载明役期、口粮?去岁南下征粮,户部又为何无档?”
张旺被问得一滞,随即冷笑:“衙内年轻,恐不知地方疾苦。这渠不修,水不通,秧苗枯死,颗粒无收,算不算‘战急’?至于报备…州府自有章程。去岁征粮乃是供应秦王亲军定霸都南下讨逆,天经地义。衙内若只凭书本说话,阻碍地方公务,耽误了春耕,这责任…恐怕令尊也担待不起吧?”
说着,他又捻须冷笑:“且说,我幽蓟政务,除秦王天策府外,乃直属瀛洲行台冯公,再不济,军务亦有王(彦章)都部署决断。休怪某家话难听,衙内若是幽蓟子弟,某家还卖你个面子。可你一个汴梁来的清吏司丁字巡检,芝麻绿豆大的差遣,有何资格干涉涿州政务?且说,某家办差,又犯了户部哪条法?”
萧砚沉默了一会,似是无言以对,最终却只是淡笑一声,然后竟是在马背上朝着张旺颔首点头:“真是好一个幽蓟子弟,好一番名正言顺的道理。倒是在下年轻识浅,不识抬举了。”
他一言便罢,却只是轻轻一抖缰绳,冷着脸继续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迤逦而去,头也不回,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公羊左收回目光,不再与张旺争辩半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他挥手示意手下退开,向萧砚追去。
张旺拢着袖子,眯眼看着马队远去的背影,不由啐了一口:“呸,装神弄鬼!”
一旁还有差役低声询问:“二爷,可还要继续……”
“为何不继续?从汴梁来的差,刚开始哪个不是这样?且看将来……”张旺嗤笑一声,转身,对着村民的厉喝:“看什么看!都给我听好了,明日卯时,河滩集合。少一个,老子给你们全村加役期!”
村民们绝望地低下头。便是那个被踹倒的老农,也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那里面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也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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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沉沉压下,将涿州城高大的轮廓涂抹上一层黯淡的金红。
城郊官道旁,一处略显陈旧的驿站已然在望,门前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驿站已被提前赶到的上官云阙等人悄然控制,驿丞和侍从战战兢兢地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萧砚一行抵达时,先遣那名派去查探的夜不收早已在简陋的厅堂中等候。见萧砚下马步入,他立刻迎上,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连珠。
“禀主上,已查明。胥吏张旺,确系幽州府衙户曹司仓张预之亲侄。所谓春修急务,幽州府衙也确于半月前下达文书,言今春少雨,恐有旱情,命各县乡整修水利。明文规定:每户抽一丁,役期五日,府衙按丁每日支给口粮二升。”
“然,张预受命督办柳林河段后,私下命其侄张旺及心腹数人,于所辖各里加倍抽丁,每户至少二丁,役期私自延至十日,口粮则克扣大半,仅按丁每日一升粗粝发放,余者尽入其私囊。更有甚者,其以犒劳督工、器械损耗、河神祭祀等名目,向柳树屯、榆树庄、李家洼等十余村强索钱粮、鸡鸭,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夜不收顿了顿,声音更沉。
“另查,张预其人,原为刘仁恭时一粮秣小吏。主上当年起兵幽州,扫平燕地,远征漠北王庭时,其确在后方参与过部分粮秣转运,以此自诩从龙功臣。其人善于钻营,先任涿州,后升幽州司仓,其人升任后,便开始在涿州甚或幽州编织关系,其党羽多为类似背景之河北旧人,彼此勾结,盘踞要害,常排挤汴梁中枢派任之官员。据初步密报,此类倚仗旧功、阳奉阴违、借机盘剥之行径,在幽州及邻近蓟、涿、莫、檀等地,并非孤例,已成风气。名单在此。”
他双手奉上一份写满蝇头小楷的密折和几份按着手印的村民证词。
驿站昏暗的油灯下,萧砚静静地听着。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涿州城墙上摇曳的灯火,更远处,是广袤无垠、沉浸在黑暗中的河北大地。
晚风带着初春的寒意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冰冷地映照着灯下那叠厚厚的罪证和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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