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383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沉默在驿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向来大大咧咧的上官云阙与温韬一同垂手肃立,巴戈抱臂靠在门框的阴影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外。李存忍所在的马车停在院中,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内外,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飘散。

  许久,萧砚转过身,手指在那份名单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张预”的名字上。

  “公羊左。”

  “卑职在。”公羊左立刻躬身。

  “调兖州、曹州、青州,及汴梁北镇抚司本部所有夜不收,即刻北上。锁定张预及其党羽所有罪证,人证、物证、账册往来,务必铁证如山,不容半分抵赖。”

  “同时,以此案为范,按此模式,从南向北,秘密彻查河北各州县所有官吏、转任军将。所有自诩河北旧人、从龙功臣者,一个不漏。”

  “若有滥用职权,盘剥百姓,对抗中枢政令,阳奉阴违之迹,无论何人,皆搜集罪证,整理名录,标注罪行轻重。沿途所经各州县,一体照办。”

  “罪证确凿者,名单先报于我。人,暂时不动。”

  “所谓各州刺史、安抚使、防御使……”萧砚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如常:“尽皆维持现状,不得打草惊蛇。若其本人涉案,一并列入名单。春耕水利之事,不得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北方深邃的夜空:“明日,就不按原定行程了,向南,先去瀛洲。”

  一旁的温韬脸色凛然,但没有出声。

  调遣的夜不收,无一例外,尽数属于河南,而河北本地的沧州、瀛洲、幽州三部居然动都没动。至于萧砚的行踪,本来各地也并不知晓,就算是冯道,也只知道萧砚在巡视河北。

  “卑职领命。”但瀛洲出身的公羊左却只是肃然应声,眼中精光爆射。

  连日的晴好并未带来多少暖意,融雪的泥泞让官道变得格外难行。萧砚的马队像一道灰色的溪流,在灰白与黑褐交织的河北大地上,不疾不徐地向南流淌。

  沿途的田野,已能看到更多农夫的身影。他们佝偻着腰,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劳作,清理沟渠,修整农具,动作利落,脸上多是带着对春耕将至的期盼,但大多人的脸上也难免笼罩着青黄不接与高强度劳作而应有的疲惫。

  萧砚仔细看着沿途所见的一切,并未干涉,只是不时带着几骑偏离官道,去乡野间看一看,但深入乡野后,却也都尽量减少与人接触。

  好在穿过莫州到瀛洲核心区域后,景象尚好。沟渠畅通,官府发放粮种的地方、农具、耕牛租赁点也秩序井然,甚是严格。

  除此之外,也经常能看到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吏带着本地差役在田间地头走动,询问情况,并有乡里的里长在强调农时,摇铃催耕。

  百姓的脸上虽难免有才过完冬后的菜色,但眼神里多少能看到活泛气,谈论秦王免税恩典时兴高采烈,言语间也带着对这位殿下的信赖。

  实际上,在主要州府的核心地带,景象都大抵如此,政策是正常严格施行下去的,只有深入县乡或村落,情形才多少会有几分不太夸张的差异。

  然而,一旦离开瀛洲的核心辐射圈,向北进入幽蓟一带,气氛便骤然一变。为了深入其中,萧砚甚至还刻意绕行了几处偏远的村庄和乡集。

  在蓟州边界一个叫黑石沟的地方,几个差役正挨家挨户强征“防秋堡修缮费”,声称是奉了幽州府的命令。若有村民哀求哭诉去年收成不好,差役便一脚踹开柴门,强行捉鸡牵羊。

  待行至幽州境内一个较大的乡集时,萧砚伪装成行商,在一个茶摊歇脚,听见邻桌几个穿着体面、像是本地小乡绅的人正在低声抱怨。

  “…汴梁派来的那个县丞,又是个不通实务的书呆子。竟要丈量登记各家的桑田数目,说是要核定什么‘桑丝税’,更胡言今年过后可能不按人头收税?简直胡闹!”

  “哼,彼辈懂什么?咱们河北的事,还得咱们河北的老人来办。秦王殿下是咱们河北子弟拥戴起来的,这根基在幽燕!那些汴梁来的,懂什么风土人情?无非是来摘桃子、捞油水!”

  “说的是!你看张司仓那边,上头虽下了免税安民诏,但该办的差事,该收的‘常例’,一点没耽误,这才叫明白人。殿下免了正赋,那是体恤,可该出的力,该尽的心意,咱们心里得有数。”

  “就是,没有咱们这些老兄弟当年在后方筹措粮草,秦王殿下能那么快扫平燕地,打败李存勖?能远征漠北?饮水思源啊!殿下心里,肯定还是向着咱们自己人…”

  萧砚端着粗瓷碗,慢慢地喝着浑浊的茶水。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唯剩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地将这些低语尽收耳中。

  上官云阙在一旁气的牙痒痒,但萧砚没有言语,他当然没法发作,自是只能兀自灌茶。

  萧砚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笃,笃,笃…

  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寒意。

  夜幕降临,分散各处的队伍在一个较大的村落借宿。

  油灯下,公羊左、温韬准时呈上最新的密报卷宗,而叠加起来的卷宗显然越来越厚,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地夜不收上交来的信息。

  幽州安次县尉王彪:原幽州军骑卒,作战勇猛负伤后转任。倚仗军功,纵容亲属强占民田三百余亩,并借保境安民之名,向商户勒索平安钱。

  蓟州玉田仓曹李贵:旧州吏出身。勾结本地米商,在官府平价粜粮时以次充好,克扣斤两,中饱私囊,并虚报修缮仓廪费用,私吞治下过冬赈济粮。

  涿州固安县主簿钱通:自诩河北老人,排挤汴梁派来的县令。借兴修水利之名,摊派钱粮远超府衙定额,差额私分,并暗示村民孝敬可免役。

  沧州……

  沿途各州县类似张旺之流的胥吏名单及具体劣迹,林林总总陈列其间,触目惊心。

  一份份记载着姓名、官职、籍贯、具体罪状、证据指向的名录在萧砚案头逐渐成形,他每晚都会在灯下仔细审阅。偶尔会拿起朱笔,在某个名字上重重一圈,今夜亦是如此。

  “王彦章与幽州府主要将佐可有参与?”萧砚放下朱笔,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案前,直到萧砚抵达幽州近郊才堪堪知晓消息,甚至还是被动得知的夜不收幽州指挥佥事付暗,伏在地上,在公羊左、温韬、上官云阙几人的注视下,其人满头大汗。

  “禀殿下,据卑职所查,王都部署与主要将佐、主官,都尚算是清白,殿下大业在前,彼等又深知殿下为政之道,焉能知法犯法?至于卑职……幽蓟出此疏漏,确乃卑职之过,但若说参与这等腌臜事中,卑职却敢以脑袋在殿下面前作保!”

  “起身吧,你的为人,本王信得过。”萧砚面无表情,语气依旧平静,“是本王先前严令,命尔等夜不收重心置于草原。大局为重,此等事有所疏忽,亦在情理。何止是你……”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此事,本王亦未曾深虑。”

  付暗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身为最早跟随萧砚的兖州不良人元从,他可太知道萧砚这一平静之下意味着什么了。

  上官云阙几人在旁边自也凛然。

  萧砚起身踱至窗边,迎着晚风望着外间。临靠幽州核心的乡县,还是没人敢动心思的,借宿的这座村子人丁稠密,户口丰盈。虽是夜晚,邻里间仍透着热闹气息,鸡犬相闻,孩童嬉闹,端是好一个龙兴之地。

  半晌,萧砚望着窗外灯火,却是莫名失笑:“你们说,本王对治下官吏,是否太过吝啬?”

  几人看着萧砚的背影面面相觑,上官云阙捏着衣角刚欲宽慰一二,身侧温韬却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复而抱拳沉声道:“殿下治下,凡军中将卒,皆以厚恤丰禄养之;凡州县官吏,俱按品阶优渥以待。如此恩遇,何来吝啬之说?”

  “那…可是本王对这‘龙兴之地’,过于苛刻了?”

  “殿下入主朝廷,天策府属官,半数出自河北;朝中超阶拔擢者,亦多为当年旧臣;殿前司定霸、归德二军,俱为河北出身的亲军,地位冠盖诸军。如此恩荣,何谈苛刻?”

  萧砚略略颔首。

  “如此看来,确非本王之过。”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可若非本王之过,为何不过二载光景,这所谓的‘龙兴之地’,反倒率先成了法外之域?”

  温韬垂下眼帘,不再言语。或许他心中已有答案,却终究未能出口。

  沉默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只有外间传进来的风声、喧嚣平和声。

  就在这时,巴戈快步走入,目光掠过上官云阙几人,径直禀道:“大王,李枢密到了。”

  萧砚微微点头,并未言语。

  旋即,一身风尘仆仆的李珽大步踏入。其人虽是在他人护卫下昼夜兼程赶来,面上却不见丝毫疲惫之色,唯有眼神锐利如鹰。进入此间后,他当即拂袖,对着萧砚深深一拜。

  “臣李珽,参见殿下。”

  公羊左环抱双臂,与上官云阙、温韬、付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珽此人,不仅是中枢河南派除敬翔外的魁首,更是朝中立场数一数二的激进鹰派人物,其人现身此地,意欲溢于言表。

  “公度来得正好。”萧砚的目光落在李珽身上,声音平缓,“本王有一问,近来萦绕心头,始终不得其解,需请你解惑一二。”

  李珽起身,神态恭谨肃然:“殿下请问。臣虽愚钝,却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砚遂略略颔首,当着几人的面,径直沉吟发问。

  “天下板荡近百年,中枢威权尽失,群雄并起,藩镇旋起旋灭,更迭不休。彼时,政权无长久之望,执政无长远之图,官吏行短期暴敛之举,尚在情理之中。然本王执政,自认根基尚稳,制度已明,当有长治之相。为何这些受本王厚待之人,却仍要锱铢必较,与民争此蝇头小利?”

  李珽并未迟疑,他迎着萧砚的目光,竟是张口便清晰而答:“殿下,此非吝啬与恩遇之失,亦非苛待龙兴之地。”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案头那厚厚的卷宗名录。

  “症结无非有二:

  “其一,权力惯性使然。百年板荡,藩镇自专,州县胥吏权柄过重,上下其手已成痼疾。彼辈久浸此道,视盘剥为常例,视民膏为禁脔。殿下虽立新规,颁明诏,然彼等早已习惯‘天高皇帝远’之便,视中枢律令为可欺之纸文,更仗从龙旧部之虚名,以为殿下念旧,必不忍深究。此乃积习难返,心存侥幸。”

  “其二,情报壁垒与监管不利。幽蓟乃至河北,自诩殿下龙兴根本,抱团排外尤甚。中枢所派良吏,多受掣肘,难察下情。而殿下倚重之元从、旧部,或因乡土情结,或因利益勾连,对此等行径或有意无意纵容包庇,乃至形成一张无形之网。地方吏治之弊,层层相护,殿下耳目又因北顾草原而力有未逮,遂使此辈如鱼得水,恣意妄为,视殿下仁政为可乘之机。”

  最后,他毫不犹豫,立即斩钉截铁道:“此非小利之争,实乃旧日藩镇习气对殿下法度之侵蚀,地方保护主义对中枢权威之挑战。彼辈所争,非几斗米粮、几贯铜钱,乃是维系其不受约束、可以肆意渔利之‘旧规矩’!若不雷霆整肃,此风必如瘟疫蔓延,动摇殿下今后立国之基!”

  “好一个旧规矩……”

  萧砚沉吟片刻,却是笑着点头,复而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缓缓踱步。

  李珽一言落尽,竟是毫不退避,继续道:“对于此症结,臣亦有解法奉于殿下。无非‘乱战诛军阀,立政清权贵’十字而已!”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温韬眸中精光骤闪。需知李珽自己,便是萧砚集团中权贵最显赫的代表之一。

  李珽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只定定看着萧砚,清晰剖白。

  “军阀者,拥兵自重之天下节度,不臣之藩镇也。权贵者,如臣等,乃至岐、蜀及其余诸侯治下之王公将相也。殿下欲匡扶天下,彼辈若兴戈抗阻,正以军阀处之,诛之可也。然彼辈若俯首而定,却亦如殿下此番所见河北之景,留有权贵之身,行渔利之实。若欲天下清明,吏治澄清,此等盘踞地方、侵蚀法度、动摇国本之蛀虫,无论出身旧勋新贵,皆当以权贵视之,必清之!”

  萧砚踱步的身影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李珽那惊世骇俗的“清权贵”之论。

  昏黄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注视着李珽,有审视,有探究,却亦有不以掩饰的欣赏。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并未扩散开来,反而凝固成一种极致的沉静。

  “公度,果然可托大事矣。”

  而李公度本人,闻及此言,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承诺,只是对着萧砚,再次深深地、无比郑重地一揖到底。

  ——————

  半月后,沧州城垣在望。

  沧州地处河北东南,控扼永济渠咽喉,是漕运北上的重要节点,亦是拱卫海疆的重镇。城外运河码头上,舟楫往来如织,较之别处更显稠密。虽是初春,寒意未褪,但这片水陆交汇之处,已蒸腾起一股冬日萧索后奋力复苏的喧嚣与忙碌。

  萧砚一行并未入城惊动地方,而是在城郊一处由夜不收提前控制的漕运巡检司驿站落脚。驿站临河而建,推开后窗便能看见宽阔的河面,以及河岸上正在组织民夫清淤修堤的场面。

  温韬无声趋近,将两份文书置于案头。

  厚的那份,是以硬皮封面装订成册的卷宗,沉重异常。封面上只有五个墨字:“河北蠹名录”。薄的那份,则是一份来自漠北元行钦部的飞书密报简讯。

  萧砚先拿起那份名录,一页页翻开。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幽州、蓟州、涿州、莫州、沧州…一州一县,一乡一里。墨写的名字,朱批的罪状,确凿的证据……密密麻麻,足有近千姓名,其中被朱砂圈出的主犯,竟然已达三百七十一个。

  他翻得很慢,目光划过那些名字,如同在看一块块冰冷的墓碑。张预、王彪、李贵、钱通…以及更多陌生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无数像柳树屯老农那样绝望的眼神,代表着被蛀蚀的民心,代表着对他萧砚所谓匡扶天下的嘲讽。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在“张预”的名字上重重一顿。然后,他合上了名录。那一声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驿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未置一词,踱至敞开的窗前。初春凛冽的河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漕工苍凉的号子隐隐约约,岸上劳作的民夫身影渺小如芥,他们脸上是否真有期盼,已看不真切。

  更远处,是苍茫的河北大地,是他四年得以至今的根基,也是此刻最不堪入目之所。

  “传信公羊左、付暗、上官云阙。”

  温韬身躯一凛,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翌日,一道来自天策府的钧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同时抵达河北各州军府,枢密副使李珽加河北道巡查使,辅王彦章巡抚幽蓟。

  同一天。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瞬间惊醒,整个河北道自北向南,幽、蓟、涿、莫、瀛、沧……各州驻军精锐齐出,配合着莫名遍斥河北的夜不收缇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早已锁定的目标。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哀嚎、徒劳的挣扎,在官衙、在宅邸、在酒肆、甚至在逃亡的路上骤然爆发,又迅速戛然而止。

  三百七十一名名录上朱笔圈定的主犯,上至州府佐贰、司曹主官,下至县衙胥吏、乡里豪强,可谓同时落网。

  没有审问,不容辩解。他们被反剪双臂,堵住口舌,在无数百姓惊愕、又隐隐透出快意的复杂目光注视下,被押赴其曾经作威作福的州县、乡里、市集,公示罪状,验明正身,三百七十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同一片天空下,于这片地域的不同角落,轰然劈落。

  紧接着,三百七十一颗头颅,就如此被悬于各处乡亭、市集显要之处,示众三日。

  至于名单上余下的从犯、涉案稍轻者,亦被如数锁拿入狱,按律严惩,革职流放,家产尽数抄没。所抄没之钱粮田产,被用来优先抵偿受害百姓损失,余者充入地方府库,用于春耕赈贷、水利兴修。

  同一时间,李珽坐镇幽州,颁发天策府政令昭告四方,令幽、蓟、瀛、沧…凡涉案各州刺史、各级主政官,自领失察、管束不力之罪,罚俸一年,留任戴罪,即刻督办春耕安民事宜,整肃辖内吏治,务求清明。若再敢懈怠,若辖地再生此等蠹虫,两罪并罚,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这一动荡,几乎是莫名顷刻而起,自幽州始,经蓟州、涿州、莫州、瀛洲,至沧州,一日而止,整个河北官场,所谓秦王龙兴之地,自上而下,被血洗了个干净。

  此一日前后,奔走串联者,弃官潜逃者,连结欲抗者,求情搭救者,倚功自保者……杀的杀,监的监。数百颗顶着“功臣”名号的头颅滚滚而落。

  举朝秦王旧部、元勋、心腹,无论身处何地,尽皆鸦雀无声。往日喧嚣的功勋集团,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便是那些看似在此番清洗中未受波及、甚至隐隐有得势之相的河南一派,此刻,也无人敢露出半分喜色。他们紧闭府门,约束子弟,望着北方的天空,感受着那跨越黄河传来的浓重血腥与凛冽杀机,无不心底发寒,噤若寒蝉。

  龙有逆鳞,触之者死。

  弥漫数州、三日不散的血腥气,笼罩在大地上空。悬挂于乡亭市集的首级,是无声却最骇人的宣告。

  起初,百姓们是惊惧的。市集空了大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鸡犬都仿佛噤了声。这是长久以来对官与吏深入骨髓的畏惧,是看到如此酷烈手段时本能的颤栗。

  然而,在恐惧之下,却有一股压抑了太久、几乎被遗忘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消息如同长了脚的风,在紧闭的门扉后,在幽深的巷弄里,在深夜的炕头上,不断传递着。

  “听说了吗?县里张二爷…那个张旺,在柳树屯村口,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被砍了!”

  “何止张旺!幽州府那个张司仓,他那个不得了的叔父,脑袋也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还有安次县那个王县尉,占地的那个。玉田仓克扣粮食的李仓曹……都死了!全死了!”

  “是真的。隔壁村老赵头亲眼去看了告示,念给他听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他们干的那些缺德事,强征的役,勒索的钱,克扣的粮……桩桩件件,原来秦王都知道,是秦王殿下派人砍的!”

  “秦王去了中原,竟然没忘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