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386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女帝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小腹已微微隆起,孕中的倦意让她眉宇间染着一丝慵懒,却无损那份与生俱来的雍容威仪。她手中拿着一份奏报,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河北各州吏治整肃事毕,所诛首恶三百七十一人悬首示众三日,余者革职流放,家产抄没充公……民心为之沸腾,称颂秦王仁德、天策府法度森严者众……”

  看着“民心沸腾”几字,女帝不由自主的清浅淡笑。

  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更收拢民心,夫君此行,虽逾归期,却值。

  她放下奏报,侧首看向坐在一旁。姬如雪正坐在一个矮几上,手中拿着一件小小的、尚未完工的婴儿衣物,银针在细密的针脚间穿梭,动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头微锁,一丝化不开的忧虑凝在眼底。

  女帝了然。她撑着软榻边缘,动作带着孕中特有的小心,缓缓坐直了身子。

  “雪儿,”女帝的声音清朗温和,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不必过于忧心。夫君行事,向来谋定后动。那些人罪证确凿,盘剥百姓,对抗中枢,更是妄立‘河北规矩’,死之无惜。此等蠹虫,早一日清除,昔日除夕之景,便能早日进入家家户户。”

  姬如雪闻言,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女帝,仔细想了想,才轻声开口,但言语中显然带着几分迟疑。

  “王妃说的是。我只是担心,那些被杀的,终究不少是郎君当年在幽蓟时的旧部,随他起于微末……此番虽肃清吏治,大快人心,但我担心…会不会让仍在河北、甚至朝中的一些元从旧人,心生芥蒂,起了他心?乱世不过稍稍安定,外事未定,若因此再生波澜,引得更多人…反他……”

  女帝静静听着,凤眸中的光华内敛,更有几分欣慰。她轻轻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在姬如雪微凉的手背上。

  “雪儿多虑了。”女帝轻笑道,“夫君此举,看似酷烈,实则是乱世重典,沉疴需用猛药。那些所谓元从旧人,倚仗微末旧功,行盘剥之实,对抗中枢政令,视王命如无物,更妄立什么‘河北规矩’,视治下百姓如草芥,侵夺民田,擅征劳役。此风不刹,夫君仁政如何惠及州县?法度如何震慑四方藩镇?今日不杀,明日便有更多蠹虫效仿,以为有功便可凌驾法度之上,最终动摇的,是夫君立国的根基。”

  她顿了顿:“至于寒心?若因清除这等祸国殃民之徒而寒心者,其心本就不在夫君所要开创的天下之中。他们所忠的,非是夫君的志向,而是他们自身那点蝇营狗苟的特权与私利,此固然人之常情,然夫君难道就待他们刻薄吗?今日之雷霆,非为杀戮,实为立信。立夫君爱民如子、法度森严之信。立天策府政令通行无阻之威!夫君信中已有安排,所空职位,当以德才兼备者补之。此正是涤荡旧弊、擢拔真才之良机。我等坐镇中枢,当为夫君稳住后方,安其心意。”

  其实女帝哪里不知姬如雪只是单纯不想看见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势,又要陷入让萧砚亲自疲于奔命,如汉中事那般涉险的境地,所以自然言语重了几分。

  而姬如雪也由此点头:“王妃教诲的是,是我思虑浅薄了。”

  恰在此时,暖阁的珠帘被无声挑起。广目天垂首敛目,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文书。她走到软榻前数步,躬身行礼,将文书奉上:“王妃,段成天与鱼幼姝密报。”

  女帝神色波澜不惊,接过密报,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内容。

  密报所呈,无非是数名出身河北、在吏治风暴中被边缘化或亲属受到牵连的中下层元从官员,昨日在某酒楼私下聚会。席间酒酣耳热之际,有人借酒抱怨清洗“不近人情”、“苛待功臣”、“重用河南人”、“寒了老兄弟们的心”云云,言辞间颇有怨怼不平之意。并详细记录了相关参与人员、时间地点及主要言论。

  女帝看完,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她将密报随手置于身旁的小案上,放在那封来自河北的书信旁边。

  “着段成天、鱼幼姝继续留意,记录在案即可。若无串联、煽动、妨碍新政之实举,不必惊扰。”

  她端起案几上温热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放下茶盏时,她的语气才微微转冷:“可若有人敢越雷池半步,或借机串联生事,妨碍殿下新政,立拿交予开封府严办,以儆效尤。”

  “是。”广目天躬身领命。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却又见多闻天从外间走了进来,目光先是看了眼广目天,然后道:“王妃,韩延徽求见。”

  女帝略略虚眸,只是略一沉吟:“韩公求见?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但有一事,据说是昨日韩公一族弟酒后在其府邸内颇有怨言,被韩公当众厉声呵斥,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今日下值后来求见,当是为了此事。”

  一旁的姬如雪立即正色起来。

  女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向广目天。

  广目天遂立刻点头确认:“确有此事。韩枢密处置甚为严厉,其族弟已闭门不出。连请罪折子今早都已由枢密院加急发往了殿下处……”

  女帝唇角微扬,只是道:“既是韩公请见,本宫却是不好不见的,布置一下。”

  广目天与多闻天领命退下,片刻后,女帝移步偏殿,主位前的几重纱帘已被仔细放下,只留下最外层一层轻薄的屏风,隐约勾勒出外间的情形。

  不多时,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下。韩延徽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清晰而恭谨:“臣,枢密副使韩延徽,叩见王妃娘娘。”

  言罢,是衣袍拂地的声音,韩延徽竟是行了跪拜大礼。

  “韩卿平身。”女帝的声音清朗温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王妃恩典。”韩延徽谢恩起身。外间传来轻微的椅凳挪动声,他依言坐下,姿态端正,隔着那道屏风,只能看到其端坐的模糊轮廓。

  偏殿内一时寂静,韩延徽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短暂的沉默后,他却是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臣今日冒昧求见,实乃万死难辞其咎,特来向王妃请罪。”

  “哦?韩卿何罪之有?”女帝的声音依旧平稳。

  “臣管教无方,致使族弟韩延庆,在府邸酒后失德,狂悖妄言,对河北吏治整肃之事多有怨怼,语涉殿下威严。”韩延徽的声音陡然拔高,“此獠不知天恩浩荡,不明殿下整肃吏治、涤荡污浊之深意,更不识王妃坐镇中枢之辛劳。其言悖逆,实乃臣门不幸,亦是臣平日约束不力、教导无方所致。臣…愧对殿下信重,愧对王妃期许。”

  他长叹一声:“臣闻此劣迹,五内俱焚,已当众将其厉声呵斥,掌嘴二十,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臣已亲笔写下请罪折子,详述此獠罪状与臣失察之责,并附上其悔过书,已由枢密院加急呈送殿下行在。臣不敢奢求宽宥,唯请王妃降罪,无论革职查办,抑或流徙边地,臣绝无半句怨言。只求以此微躯,稍赎罪愆,亦警示那些心存侥幸之鼠辈。”

  一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作为萧砚首席幕僚,竟将姿态放低至如此。

  偏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后,女帝的声音才打破了沉默,言语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宽和。

  “韩卿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族中子弟众多,良莠不齐,亦是常情。你那族弟酒后狂言,悖逆无状,自当严惩。卿能大义灭亲,当机立断,将其重责幽禁,并主动上表请罪,足见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不负殿下与本宫所托。”

  她顿了顿:“此事,本宫已知晓。卿处置得当,何罪之有?至于降罪于卿,更是无稽之谈。殿下信中已有明示,河北吏治整肃,目的在于正本清源,擢拔贤能,非为株连。卿身为河北元老,坐镇中枢,协助殿下抚定地方,才是重中之重。些许门户内的不肖之音,既已平息,便无需再提,更不必因此自缚手脚,乱了方寸。”

  女帝的声音透过屏风,继续道:“至于你那请罪折子,本宫代殿下准了。令你那族弟,闭门思过三月,抄写《唐律疏议》十遍,务必使其深刻反省。若再有妄言妄行,两罪并罚,决不轻饶。至于此事,当就此揭过。望卿以此为鉴,约束族人,更要振作精神,与冯公、敬相等同心同德,共襄殿下大业。河北新补官吏在即,正需卿等慧眼识人,莫让殿下与本宫失望。”

  “臣…臣…”韩延徽再次深深拜伏下去,“谢王妃恩典。王妃明察秋毫,宽宏大量,臣…铭感五内。王妃训诲,字字珠玑,臣定当谨记于心,必竭尽驽钝,选拔良才,以报殿下与王妃天恩于万一。”

  女帝应了一声,“韩卿明白就好。去吧,诸事繁杂,卿为国之砥柱,莫要在此耽搁了。”

  韩延徽再次叩首,起身告退,而步履间比之方才明显释然许多。

  直到脚步声远去,偏殿内只剩下火炉的暖意。姬如雪看着素纱后女帝沉静如渊的侧影,眼中满是钦佩。广目天和多闻天上前,无声地将几重帘幕重新卷起。

  女帝端起参茶,轻轻吹散热气。

  “法度在前,情分在后。”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姬如雪听,又仿佛在说给自己,“雷霆之后,亦需春风化雨。河北的根基,终究要靠这些识大体、知进退的人,去稳住、维护。”

第451章 天佑漠北

  光晕散尽,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焦土。矗立的祭坛一分为二,木架下的冻土中,只余一个狰狞的巨大深坑,坑壁与坑底尽是被狂暴能量灼烧过的、浓墨般的漆黑。

  冲击波的余威将方圆数十丈夷为平地,毡包、栅栏、冲过来的褚特守卫与树女的残骸,尽数化为齑粉,融入风雪与焦烟之中。深坑边缘,大地如破碎的琉璃,辐射出蛛网般密集的、触目惊心的龟裂。几缕未散尽的青烟扭曲着升起,很快被寒风撕碎。

  坑底,扭曲的仰躺着一具躯体。

  拔里神肃。

  其人那件宽大的兜帽斗篷早已化为齑粉,露出底下焦黑、破碎的衣袍,紧紧黏在同样血肉模糊的皮肉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翻卷的边缘凝固着暗红的血痂,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茬。

  他曾经狂热扭曲的面容此刻凝固着一种空洞的茫然,双目圆睁,却映不出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手臂上那些曾经幽蓝闪烁、如同活物的鸢尾花纹路,此刻彻底黯淡下去,像枯萎了百年的藤蔓,死气沉沉地烙印在焦黑的皮肤上。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在绝对的力量湮灭之下,这具躯壳已断绝了所有生机。

  深坑边缘,几道身影伫立在弥漫的烟尘与飘雪中。

  降臣的身影在飞雪中显得分外孤独,那根鼓鞭低垂在她手中,鞭梢末端仍有细微的、不甘寂灭的紫芒无声跳跃,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噼啪轻响。

  她的脸色比不断刮拂的风雪更显苍白,呼吸间气息略有不稳,不过倒非是重伤,而是倾尽全力的雷霆一击消耗过剧。原本整齐的长发被之前的冲击拂乱了几缕,此刻正被凛冽的寒风撩起,露出一线侧脸轮廓。

  降臣扫过坑底那具焦躯,没有厌恶,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看尘埃般的漠然。这漠北的风雪,这营地的血腥,这垂死挣扎后的终结,于她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又一点微不足道的污迹。在尘埃落定之前,她的心思就已越过这片狼藉,飘向那终年积雪的阴山深处。

  大局已定,当下的残局,连让她多停留一瞬的心思都没有。

  “污秽。”一个冰冷的音节从她唇间逸出,轻得几乎被风雪卷走,随即身影微动,如同融入风雪的幻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侯卿召回长剑,剑锋依旧清亮,但剑锷处沾染了几缕幽蓝污迹和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他遂微微皱眉,然后迅速抽出一方雪白无瑕的丝帕,带着一抹不以掩饰的嫌弃,旁若无人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点微末的污渍。

  下方营地的喧嚣、血腥、混乱,仿佛与他隔着一个世界。旋即,剑身恢复光洁,但他又擦拭了好几遍,仔细打量了一下后,这才松手任那丝帕被风雪卷走,进而身影一晃,也如轻烟般消散。

  阿姐踮着脚尖,探头朝坑里望了望,又看看营地各处爆发的混乱厮杀,拔里神肃死后,其残存的部众早已斗志全无,如同惊弓之鸟,或逃或乱,已不成气候。

  她撇撇嘴,稚气的脸上满是扫兴:“死透咧,没意思咧,疯婆子打完了,剩下些脏东西,不好玩。。”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进而转头冲着旱魃的方向嚷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亮:“大块头,走咧走咧!冻死额咧!”

  但其人话音未落,她就已如一只轻灵的雀鸟,蹦跳着向营地外围掠走了。

  旱魃巨大的身躯在深刻旁矗立片刻,然后扫过整个营地,看见那些因拔里神肃瓦解而惊恐四散的残余死忠,正被反应过来的贵族领兵围堵,再远一些,还有许多拖家带口、仓皇逃离营地中心的普通褚特部牧民。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粗哑的嗓音如同闷雷滚过混乱的大营:“别伤无辜!”言语间,他飞奔出去,救了几个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孩童后,才迈开沉重的步伐,踏着积雪,朝着阿姐消失的方向大步追去。

  若说之前降臣几人还在,营中还因不明四人立场而稍显克制,待几人次第离去,整个褚特部才骤然沸腾。

  “天罚已至!拔里神肃伏诛!”一位须发皆张的褚特部老贵族,脸上虽还带着被囚禁的憔悴和鞭痕,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猛地举起手中一把抢来的弯刀,嘶声怒吼,“随我诛杀逆贼余孽,清理门户,告慰枉死的族人!”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先前被恐惧压得抬不起头的贵族们,被挟制的部民们,甚至一些看清了拔里神肃残暴本性的普通部兵,积压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杀!宰了这些畜生!”

  怒吼声、咒骂声汇聚成一股狂潮。他们不再畏缩,捡起地上的武器,骨矛、弯刀、甚至是断裂的木棍,血红着眼睛,如同决堤的洪水,扑向那些尚未从夷离堇暴毙和尸祖威势中回过神来的拔里神肃余部。

  这些余部,大多是被拔里神肃蛊惑洗脑或利益捆绑的亡命之徒。耶律氏的突然死亡让他们瞬间失去了主心骨,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反扑,有人确还试图负隅顽抗,挥舞着兵器咆哮;但更多人则面露惊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愤怒的浪潮瞬间将他们吞没。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与怒吼声骤然在营中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一切混乱、厮杀、复仇的中心,那个埋葬了拔里神肃的巨大深坑旁,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寂静。

  十几个残余的树女并未如料想中般狂暴或攻击他人,她们身上也有被冲击波或飞溅碎石造成的破损,动作不再有之前的鬼魅迅捷,变得僵硬而迟滞。眼中那标志性的幽蓝光芒,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她们对周围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的撞击声、濒死的哀嚎声充耳不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踉跄着围拢到深坑的边缘,然后以一种极其不协调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同步的姿态,僵硬地滑下焦黑的斜坡,围拢在拔里神肃那具焦黑残破的尸体旁边。

  没有声音,没有交流,她们只是围着他,像一圈沉默的、破损的石像。在她们空洞的眼眶深处,那微弱到极致的幽蓝光芒,似乎都隐隐指向坑底那具失去生命的躯壳。

  营地的混战达到了白热化。贵族和部民们占据了绝对上风,拔里神肃的余部被迅速分割歼灭,残余者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试图从混乱的缝隙中逃窜。胜利的呼喊开始在营地各处响起,夹杂着失去亲人的痛哭和对未来的茫然呼喊。没有人再关注那个象征着一切灾难源头的深坑,胜利的喜悦和清理战场的迫切占据了所有人的心神。

  就在这时,深坑底部,围拢的树女们,眼中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点,极其突兀地同步闪烁了一下,如同垂死心脏的最后一次搏动。

  紧接着,她们动了。

  动作不再显得那么僵硬,她们伸出同样布满细小伤口、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灰败色泽的手臂,没有触碰焦躯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而是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拔里神肃的脚踝、手腕,以及相对完好的躯干部分。

  她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虔诚,仿佛在搬运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执行一个刻入骨髓的最终指令。仿佛有人在指挥她们一样,她们只是极为协调地抬起了那具尸体。

  然后,她们的步伐不再是蹒跚笨重,转而陡然变得急促而怪异。抬着尸体,她们以一种僵硬却异常迅疾的姿态,迅速攀爬上深坑陡峭的斜坡。

  她们避开了营地中火光冲天、厮杀呐喊最激烈的区域,一头扎进营地边缘那条被爆炸彻底摧毁、堆满残破毡布、倾倒木架和积雪的狼藉小径。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也成了帮凶,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疯狂地扑打着,迅速覆盖了她们留下的痕迹,模糊了她们那在废墟和阴影中急速穿行,抬着尸体的诡异身影。

  当最后一个树女彻底没入一片被巨大残破毡包框架投下的阴影深处时,营地中央,一名刚刚砍倒最后一个负隅顽抗余部的褚特贵族,似乎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朝深坑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只有焦黑的土坑,空荡荡的。风雪卷过,扬起一片灰烬。

  他喘着粗气,甩了甩刀上的血,只当是错觉,之前那几个神秘人强势出手造成的动静,拔里神肃的尸体就算没有变成了灰,恐怕也在混战中被彻底践踏掩埋。他转身,朝着还在呼喊收拢族人的长老奔去,将那一瞥抛诸脑后。

  一阵强劲的北风猛地卷起深坑边缘一片枯萎的、带着暗红血迹的鸢尾花瓣,打着旋儿,吹向了营地中央的混乱战场。

  那片花瓣,像一只垂死的黑蝶,最终飘落在一滩尚未冻结的、温热粘稠的血泊中,迅速被染透,沉了下去。

  褚特部的残存者们,无论是胜利的贵族,还是惊恐的普通部民,都未曾去深究拔里神肃的尸体在哪里。深坑在他们眼中,只剩下焦土和胜利的象征。

  幸存的长老们嘶哑地呼喊着,试图收拢惊魂未定的族人,清点伤亡,扑灭几处被引燃的毡包残骸。悲泣声、伤者的呻吟、指挥重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风雪中的营地,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茫然的硝烟味。

  ——————

  几日后,王庭大定府。

  述里朵坐在铺着完整雪狼皮的矮榻上,面前摊开的是一幅绘制完整的漠北地形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游移,指尖圆润,先是轻轻点在代表于都斤山的标记上,复而缓缓向东掠过,在几个扼守要冲的节点处略作停顿,仿佛在无声地推演着什么。

  帐帘无声掀起,带进一股寒气。世里奇香步履迅捷地步入帐内,声音低沉急促:“禀太后,雪鹘派飞骑急报。褚特部生剧变,拔里神肃……已被神秘高手诛杀于其主帐祭坛!褚特部当场反正,拔里神肃余党尽数覆灭。其部残存贵族正收拾残局,整个部族元气大伤,遣往王庭的使者亦已在路上。”

  帐内先是一瞬死寂,随即,侍立两侧的王庭官吏、将领与各部渠帅脸上瞬间涌起狂喜,纷纷抱拳躬身,贺声此起彼伏:“天佑漠北!”“太后洪福!此獠伏诛,大快人心!”“拔里神肃逆天而行,终遭天谴!”

  述里朵点在地图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并未立刻投向贺喜的群臣,也未落在近前的世里奇香身上,而是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了端坐在帐门内侧阴影里的石敬瑭身上。

  “神秘高手?”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可曾看清面目?或是……何种路数?”

  世里奇香头垂得更低:“回太后,现场太过混乱,声势惊人。褚特部人只能远远确认拔里神肃毙命当场,尸骨无存。至于出手之人…行踪诡秘,来去如风,褚特部上下无人知其身份,更无踪迹可寻。只知事发突然,力量强绝……”

  她略作停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奴婢斗胆揣测,或可能是…萧大汗当初派遣到阴山助阵的那位高人……”

  述里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知晓。她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阴影中的石敬瑭身上,那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能穿透昏暗。

  石敬瑭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背脊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在袍袖的遮掩下微微蜷缩,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此乃天佑漠北,亦是诸卿同心戮力之功。”述里朵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沉稳,目光扫过群臣,带着安抚与赞许,“拔里神肃伏诛,褚特部归心,漠北大局已定。诸卿连日操劳,今日且回去歇息,静候褚特使者到来,再议后续封赏安置之事。”

  这番话既肯定了结果,又安抚了人心。群臣闻言,纷纷再次行礼,带着满足与兴奋,鱼贯退出王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使得帐内瞬间变得空旷而安静。

  “石先生,”述里朵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看来,你带来的消息,只对了一半。”她指尖离开地图,轻轻敲击着矮榻边缘,“拔里神肃是死了,褚特部也乱了。可惜,并非如你所言,是晋国毒计暴露引其内乱,而是不知被何方神圣……随手碾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你那位岳父这步棋,谋划许久,借拔里神肃作乱,意图嫁祸梁军,挑起我漠北纷争……最终,却落得个如此下场。拔里神肃这枚棋子,连水花都没能溅起几滴,便成了焦炭。呵,看来他这翻云覆雨的手段,终究是落了下乘。”

  石敬瑭完全没有犹豫,起身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明鉴。拔里神肃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其死乃是咎由自取。我那岳父倒行逆施,妄图搅乱草原,其谋败亡,正是天意昭昭,佑我漠北。小人…小人幸得太后庇护,方能揭穿其奸谋于万一。拔里神肃虽死,然小人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之心仍存,只求小人得以立上微末寸功,助太后早日扫平耶律剌葛等叛逆,还草原以安宁。”

  述里朵静静地看着他伏地的背影,半晌没有言语。炭火的影子在帐壁上跳跃,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最终,她移开目光,重新投向地图。

  “起来吧。”声音里听不出宽恕,也听不出苛责,“封锁褚特部的消息,让赵思温那边,按原定路线行进,速度不必过快,多派斥候,留意于都斤山的动静。鱼饵既然已经撒下,看看那条大鱼,何时按捺不住。”

  “是。”世里奇香连忙应声,折身时,瞥了石敬瑭一眼。

  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冰凉,他垂首下去,小心翼翼告退,躬身离开王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谦卑。

  述里朵目光重新锁定了地图上于都斤山的标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唐刀刀柄,思索着那所谓神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诛杀拔里神肃一事,如果是萧砚遣人所为,不该不提前通知她才对。

  ——————

  于都斤山。

  耶律剌葛的王帐灯火通明,巨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将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耶律剌葛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阔脸。

  他身上穿着象征漠北王的大氅,却因为激动而敞开了前襟,露出浓密的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