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姬如雪也停下梳子,清冷的眸子看向萧砚,带着无声的询问。
萧砚正要点头应下,享受这片刻的、如同偷来的岁月静好。
一阵极其突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从外间响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那声音并非寻常仆役行走,而是带着奔跑带起的风声和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回响,速度极快,方向直指花厅而来。
这动静瞬间惊得厅内几只猫儿警惕起来,枚果“喵呜”一声惊叫,敏捷地窜到女帝身后,小心地探出头。虎头猛地站起,背脊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雪爪也从萧砚膝头惊起,耳朵竖起。
女帝脸上的慵懒笑意骤然凝固,凤眸中厉芒一闪,下意识护住腹部。姬如雪握梳的手猛地收紧,清冷的面容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电。千乌更是霍然起身,一步挡在萧砚侧前方,目光如炬地射向门口。
萧砚抚着膝上惊起的雪爪,将其安抚下去,神情依旧沉静,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松弛瞬间敛去,稍稍眯起了眼。
旋即,就见鱼幼姝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花厅,她发髻微散,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用了极致的轻功一路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广目天和阳炎天紧追在她身后,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惊惶,显然未能拦住。
鱼幼姝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火漆已被撕裂、甚至边缘有些变形的细长铜管,那铜管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仿佛刚从驿马身上取下,竟是不能用飞书传信,可见这铜管内的信息有多复杂。
“殿……殿下!”鱼幼姝声音嘶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将那铜管高高举过头顶,“江……江南八百里加急!李星云…李星云在扬州,于昨日…称帝。并发讨…讨……”
她剧烈地喘息着,巨大的惊惶和压力让她几乎无法成言:
“……讨故太子李祚檄!檄文……已飞传天下!”
第457章 李氏,讳祚(下)
二月中旬,距离秦王因免税安民诏洗河北上下已过两个月,而重典之下,四方服膺,先有晋国遣使称臣,后有楚世子马希钺入京侍奉天颜,春耕大兴,军民振奋,天下竟一时陷入过去数十年从未有过的太平,人人皆称四海一统之时就在眼前。
直到这一日,向来安分守己的江南,忽然向天下各地传来了一道檄文,登时惊破了千万人所憧憬的四海一统之念,并让东西南北各方所在,都一时惊慌失措起来。
天色尚早,秦王府门外广场已是人声鼎沸。车马辚辚,冠盖云集,并还有不断的人影或骑马、或徒步齐聚而来。
敬翔在薛贻矩、杜荀鹤等梁朝大臣簇拥下匆匆而至,敬翔略有所思,目光与最先抵达的韩延徽触及一处,而后者并无什么表情,只是客气点头示意,敬翔于是亦略略颔首,只是心头关于之前过往种种的思索依然未止。
至于在敬翔身后的司空薛贻矩已年逾六旬,当下却是脸色煞白,官袍下摆沾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而在他后面的苏循、张祎等曾经积极劝进朱温称帝的前唐旧臣,这会更是不住地以袖拭汗,低声对薛贻矩道:“薛公…这…这如何转圜?秦王竟是…我等昔日…”
薛贻矩没有回话,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敬翔身后,纵使敬翔一直对他们这群人不喜,也只是如此,顶多与礼部尚书杜荀鹤低声交谈几句,苍老的神情间竟很是有几分惶惑。
而恰在此时,一阵骚动顿起,引得无数人翘首去看,却正见在梁朝从来不作为的左仆射杨涉几乎是踉跄着闯过人群。
其人此刻发髻散乱,衣袍歪斜,形容狼狈,身后几个子孙更是追扶不及,让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府的石阶前,额头重重磕下,咚然作响:“先帝遗臣杨涉,求见我大唐太子殿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其嘶哑悲声在王府门前回荡,却是令一直尽量保持平静的薛贻矩一时色变不止。
而杨涉的几个子孙束手无策不提,张文蔚亦匆忙从人群中赶出来,但眼见此景,他亦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跪地痛哭的杨涉,想上前搀扶又觉不妥,急得连连搓手,低声劝道:“杨公…杨公…快起来…这成何体统…殿下自有主张…自有主张…”
杜晓、张策等更多事梁的李唐旧臣站在稍远处,神情复杂。
马蹄轰鸣,几位在京轮值的殿前司定霸都、归德军等河北元从大将,按着佩剑翻身下马,这会早已是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李星云小儿,安敢如此构陷秦王!待殿下令下,末将等愿为先锋,踏平扬州,生擒此獠!”
这些糙汉声如虎吼,激起一片将领的愤然附和,好在王府外间侍立有不少秦王义从,在已完全如汉人一般的义从副都统完颜阿古乃、与好些夜不收的弹压下,这股躁动才稍有止歇。
不知何故,王府大门依旧紧闭,门外的嘈杂、哭泣、怒斥、惶恐的低语,如同沸腾的潮水拍打着这压抑的寂静。有人去询问韩延徽,但后者却只是拢袖不言,气氛一时可谓令人窒息。
“吱呀——”
府门开启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截断了府门外的所有喧嚣。
妙成天一身素净宫装,神色沉静如水,在一队女卫与玄净天的簇拥下,出现在府门前台阶上。
“诸公稍安勿躁。”妙成天声音清亮,沉稳道:“殿下已知江南之事,正在处置。值此紧要关头,更需诸公持重守心,各安其位,勿要引乱朝野。”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跪地求见的杨涉、手足无措的张文蔚等唐朝旧臣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继续道:“殿下有谕:凡我梁臣,忠于职守,共度时艰者,功过自有公论;心怀叵测,妄生事端者,国法难容。请诸公移步前厅稍候,殿下片刻即至,自有明断。”
韩延徽立刻在一众天策府属官的簇拥中上前一步,躬身领命:“臣等遵命。”
他径直走向台阶前跪伏的杨涉,语气温和道:“杨公,殿下已知你心,速请起身,莫失大臣体统,随女使去前厅候驾。”
言语间,他已俯身搀扶,张文蔚如蒙大赦,却是连忙招呼杨涉的几个子孙上前,未劳韩延徽,将仍在抽噎的杨涉扶起。
韩延徽遂趁势转身,面向纷乱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诸位,殿下仁德,兼济天下,其志在终结乱世,开万世太平,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值此之际,同心勠力,护国安民方为正途。请随韩某入厅,静候殿下。”
妙成天微微颔首,府门被侍卫彻底推开。韩延徽当先迈步,天策府属官及部分朝臣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张文蔚等人扶着步履踉跄的杨涉,由杜晓等前唐同僚簇拥着,神色激动而紧张地涌入。
敬翔依旧兀自思忖,薛贻矩、苏循、张祎等人低头紧跟着,难掩惶恐。张格、周庠等恰才赶赴过来的蜀国旧臣默然随行。十数名殿前司将领与禁军将佐最后列队而入,上缴兵刃,甲叶轻响,甚是肃杀。
人群在门廊的阴影下短暂汇流,随即涌入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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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讳星云,太宗文皇帝九世孙,昭宗景皇帝嫡子…
朕虽幼冲罹难,潜迹江湖,然每念昭宗皇帝蒙尘之痛,未尝不椎心泣血,中夜长号……
今者,天命攸归,人心思唐。赖忠良翊戴,将士输诚,谨于江南扬州,昭告太庙,即皇帝位,改元“光启”。上承七庙之灵,下顺兆民之望。非敢以眇躬贪天之功,实欲复高祖、太宗之旧业,拯天下苍生于水火也。
然,伪梁巨憝萧贼者,李氏,讳祚,实乃大唐先帝,昭宗皇帝之故太子也。其身负帝胄,却甘为仇雠之鹰犬,朕今忍泪泣血,昭告天下,明其罪状:
认贼作主,助纣为虐,昔先帝为保社稷,不得不令忠志之士不良人天暗星,行权宜之计……然尔既长成,洞悉身世,本当卧薪尝胆,矢志复国,诛朱温以雪君父之仇。奈何尔泯灭天良,非但不思复仇,反认篡唐逆贼朱温为主,屈膝事仇,摇尾乞怜……”
“不要念了!”
女帝的脸色在檄文开篇时便已沉凝如冰,待听到这里,凤眸中寒光迸射,搭在软榻上的玉指猛地收紧。“俱是颠倒黑白之事,听之何用?跳过去,直接念最要紧的。”
“是。”阳炎天声音都有几分发颤,急忙就要往下看去。
“无碍,云姬既知是颠倒黑白,又何必介怀。”萧砚依旧坐在那方圈椅里,微微闭着的双目睁开,笑道:“既是数宗罪,不听完,怎知我做了哪些恶事?尽量精简一些,念来。”
“郎君。”千乌劝了一声,萧砚却只是抬了抬手,面色不变。
阳炎天迟疑了下,只好斟酌念道:“坐视君难,不孝不悌。昭宗皇帝,尔之生父,为朱贼所弑,山河同悲,尔彼时虽为稚子,无力回天,情有可悯。然尔既长,既知身世,手握重兵,威震中原,何故未复君父之仇?当今朱贼何存?其宗室何存?但见尔高踞伪梁王座,锦衣玉食,安享尊荣,视君父血海深仇若浮云。使先帝不得血食,列祖蒙羞于九泉,此其罪二也……”
“不要细念了!”女帝忍无可忍,却是再次打断,攥着拳道:“只说其上的子虚乌有之罪名便是!”
萧砚摇头失笑,回头一看,亦见姬如雪素来清冷的容颜上此刻亦是覆了一层寒霜,于是只好对阳炎天点了点头。
阳炎天遂松了口气,继续念道:“悖逆人伦,囚禁弟媳;阴结戎狄,包藏祸心;假仁窃国,伪善欺世;觊觎重器,图谋不轨……”
“且住。”女帝再次锁眉,喊停了阳炎天,“前三者,不用听也大致猜的到彼辈如何构陷的,觊觎重器一说,又是从何谈起?”
“倒不难猜测。”萧砚揉着膝上雪爪毛茸茸的小脑袋,使得小猫发出舒适的呼噜声,然后摇头道:“其他的罪名不足为奇,偏偏这最后一桩,还真是麻烦事,可是关于龙泉宝藏?”
不说阳炎天怔住,就是去轻抚女帝后背的广目天,乃至女帝本人、姬如雪,千乌都一时惊愕。
而阳炎天果然马上念道:“龙泉宝藏,乃李唐复国之资,僖宗昭宗所遗,以待真主。尔李祚,身为悖逆之子,安敢觊觎?十二峒圣童,身系宝藏之秘,尔竟强掳在手,囚于汴梁。更闻尔修炼玄冥教《九幽玄天》邪功,阴戾之气,上干天和……”
女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冷笑:“好!好一个祸水东引!好一个袁天罡!竟敢如此构陷!?”
“云姬莫气。”萧砚只得给千乌使了个眼色,让她与广目天一并安抚难得失态的女帝,同时捏了捏一直坐在他身侧的姬如雪的手背。
姬如雪的手冰凉,被他温热的手心一握,她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怒意,但在萧砚沉稳的目光注视下,那紧绷的肩线终是微微松弛了些,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无碍。
但就算是负责念檄文的阳炎天,这会也同样难以忍受,压着怒气道:“无耻之尤。陆林轩分明是不良人自己推入火坑,如今竟倒打一耙,构陷殿下?”
“比起让天下人知晓圣童在我手上,这算什么。”萧砚无所谓的摇了摇头:“那位不良帅黔驴技穷,唯此下策,意料之中罢了……后面的,不必中断了,一并念完吧。”
阳炎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偷看了女帝一眼,见她虽然面寒如霜,但呼吸已稍平复,正闭目强忍,便持着檄文继续念道:
“呜呼。
李祚本天潢贵胄,帝室之胄。然尔认贼作主于前,坐视君仇于后;悖逆人伦,囚禁弟媳;阴结戎狄,包藏祸心;伪善欺世,虐官立威;觊觎重器,图谋不轨。尔之罪孽,上通于天;尔之恶行,下穷于地。李唐列祖列宗在上,岂容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君无父、祸国殃民之逆子存于天地之间。晋王李克用忠贞为国,竟亦遭尔等阴谋鸩杀,忠良殄瘁,天道宁论。
朕以昭宗皇帝嫡子之身,承天命,继大统,复李唐之社稷,正华夏之乾坤。今亲秉旄钺,恭行天罚。凡我大唐旧臣、忠义士民、藩镇节帅,当识顺逆,明大义,共复山河。
天命未改,神器有归,九州万方,终属大唐!伪梁之亡,计日可待;李祚之诛,天必殛之。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女帝依旧闭着眼,但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一些。广目天和千乌一左一右,几乎是用身体支撑着她,不断地低声劝慰。姬如雪的手依旧被萧砚握着,但她的手心却再次变得冰凉,那清冷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寒冰,眼神直直盯着前方虚空,仿佛要将那个不存在的敌人洞穿。
阳炎天念完后,捏着那卷檄文,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萧砚,又看看强忍怒意的女帝和姬如雪,最后目光落在千乌满是不爽的脸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剩下满腔的愤懑在胸中翻涌。
“天命未改……”萧砚打破了沉默,轻轻重复着檄文最后那段结语。他低头,看着膝上雪爪露出的半只毛茸茸的耳朵,用指尖轻轻点了点。
“等闲识得东风面…”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女帝、姬如雪、千乌、阳炎天、广目天,不由再度失笑,“袁天罡这股东风,终是把我吹到明处了。”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雪爪轻盈地跳下他的膝盖,而随着他如此动作,那挺拔的身影仿佛瞬间驱散了厅内弥漫的沉重阴霾。
他目光在女帝和姬如雪身上流转,那眼神带着极强的安抚力量:“陆林轩既入我手,便不难有今日之事,云姬、雪儿……”
他微微一顿,笑了一声“云姬,雪儿,他欲乱我心,我又何尝不是候此局已久?莫为这等事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女帝对上他的目光,胸中翻腾的怒火奇异地被那沉稳的力量抚平,化为一种深沉的心疼和绝对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手缓缓松开,覆在了小腹上。
姬如雪眼中的寒意并未消退,但再度紧绷的身体线条放松了些许,清冷的眸光深处,是对萧砚判断的绝对信赖。
“广目天、阳炎天,”萧砚笑着颔首,随即吩咐道,“护好王妃和雪儿,千乌备笔墨。”
千乌立刻躬身:“是。”
她快步走向一旁的书案,动作利落地铺开一张宽大的素白宣纸,取过一方端砚,注入清水,拈起墨锭,手腕沉稳地研磨起来。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浓黑如夜。
但萧砚在提笔之前,却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看向阳炎天,淡笑一声:“待鱼幼姝歇息好后,让她命李莽将檄文抄录两份,一份,送去大相国寺给太上皇,再抄一份给宫里的陛下。让他们也看看天下群起而反我的好消息。”
厅内众女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姬如雪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快意,阳炎天则只是迅速应声而去。
萧砚这才在书案前驻足,却并不落座,他接过千乌递来的笔,笔尖悬停在素白的宣纸上方,略作沉吟,随即挥毫泼墨,下笔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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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前厅,檀香的气息努力弥散,却终究压不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焦灼。
杨涉被安置在一张圈椅里,身体虽深陷其中,却又莫名振作不已,不时又用袖子擦着眼角无声淌出来的老泪,口中不断念念有词,他几个子孙本来都没有进入此间的资格,但也因此破例放进来了一人,在旁边仔细伺候,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张文蔚坐在他旁边,一手按着老友颤抖的手臂,一边紧张地望向紧闭的内厅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薛贻矩、苏循、张祎等人如坐针毡,不时交换着惶恐的眼神。
敬翔与韩延徽各自端坐主位两班下首,敬翔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韩延徽则只是捻须思忖不语,几名将领站在厅柱旁,按着腰带,脸色通红,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口。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吱——”
内厅通往前厅的雕花木门被人无声推开。
就在门扉开启的刹那,甚至未及看清门后身影。
厅内众人,无论是悲泣的杨涉、紧张的张文蔚、惶恐的薛贻矩、苏循、张祎,闭目的敬翔,沉思的韩延徽,抑或是昂然愤色的将领,却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然牵引,动作整齐划一,霍然起身。
没有半分迟疑,所有人几乎同时深深俯下身躯,头颅低垂,朝着门扉洞开的方向,行了一个庄重的拜礼。整个前厅,在这一刻陷入一种奇异的、屏息凝神的绝对沉寂之中。
萧砚步履沉稳,不疾不徐走入此间,好似未看见下拜的群臣,只是拎着一卷墨迹淋漓的宽长宣纸,行至主位前,单手负于身后而立。
“平身吧。”
萧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每一张抬起的脸,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薛贻矩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让张文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让将领们挺直了脊背。
但他没有任何或宽慰、或斥责、或安抚的言语,只是一时思忖片刻。
而群臣亦是一时静等。
“江南犬吠,狺狺狂言。”萧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抚平了厅内所有躁动的气流,“江南反复,更有所谓前朝遗子称帝,并声讨本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惶恐的薛贻矩、悲泣的杨涉、紧张的张文蔚,“尔等惶惑,本王知晓。”
厅内落针可闻。但萧砚只是抬起手,让手中宣纸展落而下。
“不错。”萧砚陡然嗤笑,而后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坠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本王,便是李祚。昭宗皇帝嫡九子,大唐末代太子,江南之檄道明本王之身世,确有其事。”
“轰——”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宛若石破天惊的宣告,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整个前厅陷入了瞬间的死寂。
杨涉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萧砚,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文蔚浑身剧震,扶着杨涉的手猛地一紧,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羞愧。
薛贻矩等人面如死灰,身体微微发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敬翔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将领们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中莫名燃起狂热的火焰。
萧砚将手中的宣纸递给侍立在侧的韩延徽:“江南所立伪帝傀儡之檄,颠倒黑白,不值一哂。本王之回应在此。藏明,念。”
韩延徽深吸一口气,躬身上前,双手稳稳地展开那卷犹带墨香的檄文。目光落在字迹上,只一眼,他便霎时浑身一震,而后下意识去看萧砚,但后者已然负手折身,不置一词。
韩延徽虽难掩激颤,但迎着包括敬翔在内,厅内乌泱泱的一片目光,只是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沉稳洪亮,字字铿锵:
“大梁秦王、天策上将萧砚,告天下臣民书:
孤,李氏,讳祚。亦萧氏,讳砚。
此二名者,皆出昭宗皇帝亲题,母后何氏所命。帝后钟爱,名载玉牒,是为大唐嫡脉,昭宗皇帝第九子。然朱温篡逆,祸乱神京,鸩君弑帝,宗庙隳颓。孤幼冲罹难,身寄草莽,幸得天暗星萧公,忠肝贯日,以己子代孤受囚,护孤潜于兖州,托身萧氏,讳砚之名,乃为存续,非为忘本。
然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神器更迭,岂独私于李姓?昔高祖提三尺剑,扫荡群雄,肇基立极,非为子孙万世之业,实乃拯生民于水火,解倒悬于累卵。太宗继之,开贞观之治,四夷宾服,海内太平,亦非恃宗室之贵,实赖选贤任能,轻徭薄赋,布仁政于天下。然自天宝以降,纲维弛紊,藩镇跋扈,阉竖弄权,天子威福下移,生民涂炭逾三百年。黄巢乱起,宫阙丘墟;朱温篡逆,鸩君弑帝。此非天厌李唐,实乃积弊日久,人谋不臧,致神器蒙尘,九庙隳颓。
昭宗皇帝托孤寄命于不良人林、萧二公,孤乃得苟全性命于乱世。此身虽存,常怀切齿之痛。每见宫阙倾覆,黎庶流离,未尝不中夜长号,椎心泣血。然,朱温势大,爪牙遍于朝野,鹰犬塞于道路。孤彼时,孑然一身,形同孤雏。若逞匹夫之怒,引颈就戮,不过徒增逆贼笑柄,于国于民,何益之有?
故,孤忍辱含垢,屈身事仇。非认贼作主,乃效勾践之卧薪,淮阴之胯辱。假‘天暗星’之名,入伪梁之朝堂,非为虎作伥,实欲窥其虚实,待时而动。三年砺剑,霜刃未试,终待逆贼父子相残。孤乃奋起于汴梁宫阙,逼退僭帝朱温,囚其父子于阶下,尽屠其负隅顽抗之党羽。昭宗皇帝之血海深仇,孤,报矣。此非不孝,乃大孝。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敢为。
有不良帅袁天罡者,自诩护唐,实为祸源。三百年间,以不良人为爪牙,视天下为棋枰。为遂其‘霸道’执念,或‘兴唐’之名,挑动藩镇相攻,坐视山河破碎。视生民如草芥,待豪杰如刍狗。其所谓‘兴唐’,兴者何物?今见孤砥柱中流,一统在望,其心叵测,竟扶立孤之幼弟星云为傀儡,盘踞江南,僭称帝号。更炮制此颠倒黑白、满纸荒唐之檄文,构陷于孤。
其罪一,离间天家骨肉,诬孤‘囚禁弟媳’。陆氏林轩,乃袁贼阴设毒计,诱捕推入汴梁,实为嫁祸于孤之毒饵。孤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羁查奸宄细作,此乃职分所在,法度昭然,何罪之有?
其罪二,污孤‘认贼作主’。孤迫朱温,天下共睹;其罪三,谤孤‘不孝不悌’。君父之仇,孤已雪耻;其罪四,斥孤‘伪善虐官’。河北肃贪,诛蠹吏以安良善;蜀地籍没,取乱资以济生民;兴水利,劝农桑,免税赋,何虐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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