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393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其罪五,诬孤‘阴结戎狄’。孤联漠北,制草原,护北疆,此乃囊括戎狄入王化,使民休养生息,岂效安史旧祸?

  不良帅袁天罡者,乃三百年祸乱之源,九州动荡之罪魁。此獠不除,天下难安。

  孤之志,非仅为复李唐一家一姓之社稷。李唐之失,失在纲纪废弛,失在藩镇割据,失在民不聊生。孤欲效者,非高祖、太宗之旧制,乃其扫平六合、再造乾坤之雄魄!孤欲开者,非李唐之续章,乃万世之新篇!

  何为万世新篇?

  曰:终结百年乱世,兵戈永戢。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商旅畅行于道,幼有所长,老有所终!

  曰:破门阀之桎梏,立寒门之阶梯。选贤任能,唯才是举,使野无遗贤,朝无幸进!

  曰:废节度之专横,收兵权归中枢。强干弱枝,建不世之强军,御外侮,定边疆!

  曰:均田亩,薄赋税,兴水利,劝农桑。藏富于民,国本自固!

  此志未竟,孤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今河北春耕方兴,百姓稍安;蜀道转运未绝,军资得济;漠北烽烟虽起,然跳梁小丑,指日可平。此皆孤与诸卿,与天下忠义士民,戮力同心之果。岂容彼等鼠辈,以一纸虚言,撼动分毫?

  江南伪帝李星云,孤之幼弟,身陷袁贼彀中,形同傀儡,身不由己,孤甚悯之。凡江南吴、楚、越、闽诸州将士吏民,若能幡然悔悟,缚送袁贼及其党羽来归,或倒戈以应王师,孤必待以赤心,赦其前愆,论功行赏,授以前程。

  若有执迷不悟,甘为袁贼前驱,抗拒天兵者,本王所指,必使齑粉。

  凡我大梁臣工,河北父老,中原义士,蜀地军民,当识此檄。孤本前朝遗孤,天下于我何加焉?然见苍生倒悬,不得不执干戈、定祸乱!所求非鼎器之重,唯解兆民倒悬而已!

  顺天应人,共襄大业者,无论出身,必酬其功!

  迷途知返,弃暗投明者,孤虚左以待,既往不咎!

  负隅顽抗,助纣为虐者,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日月重光,山河再造,岂独李唐?乃开万世之新章!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大梁秦王、天策上将萧砚。

  乾化二年二月,檄。”

  韩延徽的声音起初沉稳,念到“托身萧氏,讳砚之名,乃为存续,非为忘本”时,已是情绪难以自抑,言语激动非常,仿佛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力量。

  杨涉浑身剧震,老泪再次汹涌而出,他挣扎着想从椅子上滑下来叩拜,却被张文蔚死死按住,而一向是老实人的张文蔚自己,竟也已莫名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望向主位的身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惭愧。

  待念到“孤乃奋起于汴梁宫阙,逼退僭帝朱温”时,厅中将领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胸膛起伏如鼓。

  而念到万世新篇之四曰时,连适才想明白萧砚过往、自以为已洞悉一切的敬翔,也猛地睁开了半阖的双眼,精光四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薛贻矩等人脸上的惶恐,亦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敬畏取代,而张格、周庠等蜀国旧臣眼中,更是光芒大作。

  而当“日月重光,山河再造……”这最后一句,如同洪钟大吕般落下时,那磅礴之气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便好似惊雷般在每个人心中炸响,无论他们此前身份如何,心思如何,立场如何,亦不论其人在这之后又会如何。

  但在此刻、在当下,就在眼前,眼望着那负手而立、挺拔如岳的年轻背影,胸中激荡的情绪却是再也无法抑制。

  “殿下生而紫气充庭,星斗焕然,臣当年亲眼所观,岂非天命所归?”杨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气色陡然红润,竟率先挣脱张文蔚的搀扶,以头抢地,伏拜高呼,苍老的声音竟是因激动而嘶哑破音。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爆发开来,淹没了整个前厅。

  “臣等愿效死力,共襄大业,辅佐殿下终结乱世,开万世太平!”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的惶恐、不安、羞愧、猜疑,在这一刻被这篇檄文和主位上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彻底涤荡干净,只剩下沸腾的热血和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萧砚略略抬手。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下,沸腾的声浪瞬间平息,厅内再次落针可闻,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萧砚转身,便只见无数双眼睛,或狂热、或敬畏、或臣服,只是尽皆死死追随着他。

  “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萧砚的声音依然平静,“江南之事,孤自有区处。”

  他的目光扫过韩延徽、敬翔:“韩卿、敬相。”

  “臣在。”两人立刻躬身。

  “此檄文,即刻誊抄,以八百里加急,通传天下州郡。命各州县张榜公示,使妇孺皆知。令各地驻军严加戒备,防宵小借机生事。”

  “遵命。”韩延徽肃然应道。

  “余仲、史弘肇、贺瑰等部,按王妃前令部署,积极备战,不得有误。”

  “是。”敬翔毫无异议,只是俯身领命。

  萧砚略作停顿,目光扫向群臣,亦无他言:“传令夜不收,所有江南之明桩暗线,全部动起来。伪帝李星云、吴相徐温、楚逆马希声、楚、越、闽三国一举一动,每日一报,飞传汴梁。枢密院会同天策府,三日之内,将江南应对方略,呈孤御览!”

  “臣等领命。”韩延徽、敬翔与群臣齐声应诺,然声浪虽齐,却不敢再高半分,唯恐惊扰了那份沉凝的威仪。

  唯独人群之中,一个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和急切响起,却是杨涉的孙子,他扶着仍在颤抖的祖父,仰头高声道:“江南伪帝僭越称帝,殿下身为大唐太子,昭宗皇帝之嫡九子,当今秦王、天策上将,天下共主!何妨亦行登基之事,正位大统,以慑宵小?朱贼不直中原多年,又该……”

  “讨四方,诛不臣,又何需帝号?”萧砚一挥手,衣袂在转身时带起微小的气流,言语中,脚步便已出了后厅门,唯独声音还在厅中回荡。

  “无非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山河破碎,四海罹难,九重宫阙内的虚名,于万民何用?真天子者,不在丹陛之高,不在玉玺之重,更不在乾坤一檄定,而在‘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所向立处,敢叫日月换新天!”

  群臣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杨涉的孙子张着嘴,后面的话彻底噎住,眼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撼。

  而所谓韩延徽者、敬翔者、更有已待前朝衰,新朝立者,此刻当下,竟只是齐齐失神而已。

第458章 霸道天道,孰优孰劣?(一)

  三月初的扬州,空气里已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潮暖水汽。暮色沉沉压下来,白日里喧闹的街衢渐渐静了,唯有城北隋炀帝旧宫改成的“大唐天子行在”,依旧灯火通明,透着一股与这江南早春格格不入的紧绷。

  宫苑深处,一处临水而筑的偏殿的旧匾上,字迹已有些斑驳。此处远离喧嚣,窗外是几竿疏竹和一池春水,清冷寂寥。

  殿内烛火燃得不算旺,光线昏黄,将李星云映在窗纱上的影子拉得有些变形。随着烛火晃动,衬得李星云脸色愈发苍白。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几乎被汗水浸透的檄文抄件,目光死死钉在几行字上。

  “陆氏林轩,乃袁贼阴设毒计,诱捕推入汴梁,实为嫁祸于孤之毒饵……”

  李星云咬着牙,眸中寒光不断闪烁。那日救出张子凡后,师妹骤然落入夜不收手中时惊惶无助的眼神,无数次在他噩梦里反复出现,他之前本就有所推测,此刻被萧砚以官方檄文坐实后,更对袁天罡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且对师妹安危的忧虑更深。

  “袁天罡…你当真好算计。”他喉头滚动,目光却不由自主的下移,落在檄文间“孤甚悯之”四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旋即,便自嘲摇头。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夜风裹挟着水汽和几片早凋的竹叶卷入。张子凡和马希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张子凡脚步很轻,眉头紧锁,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李星云手中那份檄文和他惨白的脸上。马希声脸上惯常的跳脱神色也收敛得一干二净,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忧虑,进来后顺手将殿门轻轻掩实。

  “李兄。”张子凡走到案前,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那份檄文,“看完了?”

  李星云猛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尚未平息的痛苦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纸重重拍在案上,闷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那几行关于陆林轩的文字,于他手掌边赫然在目。

  张子凡的视线迅速掠过那几行字,心头也是一沉,但他强行压住翻腾的情绪,快声道:“李兄,檄文所述,关于不良帅与陆姑娘部分,恐怕可以断定属实。我们确在局中,且是棋子。而不良帅以陆姑娘为落子,乱你心神,迫你入彀,亦不难猜测。然此刻愤怒无济于事,反正中其下怀。”

  他上前一步,手指用力点在那份摊开的檄文上,指尖落处,正是檄文上言及“孤甚悯之”那段,“看这里。”

  李星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孤之幼弟……形同傀儡,身不由己,孤甚悯之…待以赤心,赦其前愆。”

  “悯之?”不待张子凡出声,李星云就已自嘲出声,眼中没有半分被宽宥的庆幸,“张兄,你觉得这‘赤心’二字,值几分?这‘赦其前愆’的名单中,可包含放我这‘天子傀儡’归隐山林、逍遥度日?”

  “恐怕,并无可能。”张子凡沉默了会,摇了摇头,“萧砚胸怀再广,只怕也容不下一个拥有太宗血脉、曾登帝位的隐患逍遥在外。软禁汴梁,形同囚徒,怕是最好的结局……李兄,你进入此局后,闲云野鹤,怕已是奢望了。”

  李星云黯然自嘲,张子凡的话无非再次印证他的想法而已。

  马希声一直沉默听着,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子凡哥所言,只怕句句甚有可能。李大哥,还有几日便是你和上饶妹妹的大婚之期,吴王和徐温那边催得紧,你是不是要有决断?且楚国…也经不起等待了。梁军水师于夔州备战,父王病体日重,我大哥又被萧砚捏在汴梁,如此局势,我们得自己争一条活路。”

  李星云的目光从檄文上抬起,扫过张子凡严峻的脸,又落在马希声写满焦虑和恳求的眼中。殿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及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轻响。

  张子凡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已到,他手指再次点向檄文,却只是落在了檄文后部关于天下大势的论述旁空白处,沉声道:“绝境之中,尚有一线生机。李兄请看,萧砚檄文虽狠,却也为我们指明了一条路。借力打力,夺回主动。”

  他语速加快:“其一,陛下即刻明发圣旨,加封楚王为太师、天下兵马副元帅,此为尊荣虚衔,安楚国之心。然重中之重——”

  他回头看了眼马希声,“是要马上加希声为楚王世子、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南诸军事。此乃实权核心,将江南诸军的实际统帅权、粮秣调配权、人事任免权,尽付希声之手。明诏天下,定其名分,安楚国上下之心,亦为希声兄整合诸军、对抗萧砚奠定法理。”

  马希声闻言,却并未有多欣喜,只是沉声道:“陛下,臣马希声固然不才,亦无决然之把握令江南诸军如臂使指,然楚国兴亡、李大哥信任之前,臣必然身先士卒。楚国举国之兵、举国之粮,亦皆愿为陛下前驱,百死不辞。”

  李星云对二人的称呼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叹了一口气,起身扶起马希声。

  张子凡紧接着道:“其二,高举‘复唐’大纛,凝聚战心。陛下即刻亲巡江防大营、粮秣重地,以龙泉剑与太宗血脉激励将士。诏令吴、越、闽,速发精兵粮秣集结,共御国贼。不管如何,都要激发彼辈之血勇,”

  “其三,借‘整肃军纪,统一号令’之名,尽可能收拢权柄。陛下可下严旨:值此国难当头,凡江南诸军,无论吴、楚、越、闽,亦或不良人各部,皆须绝对服从陛下旨意与军令。有阳奉阴违、不听调遣、贻误军机者,无论其出身门第、隶属何方,希声皆有权依军法立斩不赦。以此,尽量将袁天罡布在江南的触角,逐步纳入陛下可控之体系。”

  李星云听着,自是明白了张子凡的意图。利用袁天罡的残余力量,但将真正的兵权、旗帜和人心尽可能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为可能的变局积累资本。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平缓。石瑶那身素净的深色衣裙旋即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波澜。

  她只是躬身:“陛下,徐相、杜相、潘尚书等已在配殿等候多时,商议大军开拔及…陛下大婚仪程之事。”她刻意在“大婚”二字上稍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李星云案上的檄文。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李星云死死盯着石瑶良久,马希声沉默,张子凡不语,但依然在不断以眼神示意李星云,于是最后,李星云只是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案后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张子凡和马希声,最后定格在石瑶身上,声音斩钉截铁,竟是出奇平静。

  “传旨:依张侍郎所奏,加封楚王及希声。擢马希声为楚王世子、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南诸军事,总揽江南军务,整军备武,克日兴师。”

  “诏告江南军民:萧贼李祚,自觉宗室,毁我宗庙,更与晋国内贼李嗣源合谋密害晋王,人神共愤。朕持太宗龙泉,明日即巡视江防大营,誓师伐梁,联北晋护我大唐山河。”

  石瑶神色恭敬,似乎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是俯身而下:“陛下思虑周全,固楚、聚心、整军,确为当务之急。陛下亲巡,正当其时。不良人自当谨遵陛下旨意,令我大唐臣民,俱不受萧贼蛊惑。”

  李星云没理她,只是背身过去。

  “让徐温他们,进来议事。”

  ——————

  太原,晋阳宫偏殿。

  李存勖独自站在巨大的窗前,背对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眺望着城中夜色。

  窗外是太原城沉沉的夜色,几点稀疏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摊在案头的檄文他早已看过数遍,但当下脑中所想的,却是并不在檄文篇幅之中,却比起檄文本身更惊心动魄的言语。

  “讨四方,诛不臣,又何需帝号?”、“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所向立处,敢叫日月换新天…”

  李存勖沉默良久,低沉的声音却是终于在寂静的殿中响起,他像是在读,又像是在咀嚼:“终结百年乱世,兵戈永戢…破门阀之桎梏,立寒门之阶梯…废节度之专横,收兵权归中枢…”

  他霍然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郭崇韬,语气复杂难辨:“郭卿…真是好大的气魄,此人眼界格局,确非常人可及。无怪其人能三年使天下尽半了。‘民心即天心’…此乃治国安邦之真义。孤…当深以为鉴。”

  郭崇韬俯身下去:“殿下能从贼檄中获得感悟,先王泉下有知,必敢欣慰。”

  李存勖沉默片刻,走到案前,持起那份檄文抄本。“然本王仍不解……”

  李存勖的声音陡然拔高,“萧砚既已痛斥朱温篡逆,自承昭宗嫡脉,手握重兵,威震中原,何不登高一呼,复辟李唐,名正言顺?反固守这‘大梁秦王’、‘天策上将’之伪号?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他语速加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乃千古至理。此等自相矛盾之举,就不怕麾下离心,天下耻笑其仍奉伪梁正朔吗?以萧砚之智,岂能不见?”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不经意间掠过坐在侧座、面色苍白如纸、精神萎靡不振的老臣张承业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掠过眼底。这位以忠唐闻名、历经三朝的监宦,在听闻檄文内容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郭崇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迎着李存勖疑惑的目光,道:

  “大王问得透彻,此正是萧砚其人之务实所在。其不行复辟,非不欲也,实乃以退为进,一石三鸟之良策。其深意有三:

  “其一,承认朱梁法统,占据拨乱反正大义。”郭崇韬目光炯炯,“大王明鉴,朱温虽篡逆,然其受唐末帝禅让之礼,程序昭告天下,文书印信俱全,末帝固然是假的,然当时天下俱认才是事实。其建立的‘梁’,乃是一个法理上承接‘唐’的合法政权。萧砚若贸然复辟李唐,等于彻底否定朱梁政权存在的合法性。那么,那些早年‘屈身事朱温’的李唐旧臣算什么?那些以梁臣之身侍奉秦王的朱温旧臣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萧砚如今,以‘大梁秦王’之名号发布檄文,痛斥朱温篡逆之罪,宣布自己忍辱负重终为君父复仇,并立志肃清朝纲、革新弊政、再造乾坤。这等于是在承认朱梁政权作为中央政权的历史合法性的前提下,将自己定位为这个政权内部的‘拨乱反正者’。其行为具有‘清理门户’的天然正当性。

  更等于告诉尚未归心之梁系藩镇,如宣武旧部、河中牙兵,乃至天下尚有割据之心的旧梁势力:‘尔等的官职、权位、家业,只要效忠于我,便仍是这合法政权体系内的一部分,受我承认与保护。’此乃定海神针,安抚人心,稳住基本盘的上上之策。若行复辟,便是掀桌子,檄文中‘废节度’之论已令梁朝诸等节度使如坐针毡,若再行复辟,彻底否定朱梁法统,岂非逼着他们狗急跳墙,拼死一搏?而若以妥协安抚之策用彼辈确立新朝,来日萧砚又如何削藩镇废节度?此等取乱之道,非萧砚所为。”

  “其二,名器已成,实用至上。”

  郭崇韬的语气带着一丝叹服,“‘大梁秦王’之号,经其灭蜀平岐、掌控汴梁中枢、改制禁军、推行新政,早已深入人心,成为其身份、权柄最直接、最无争议、最深入骨髓的象征。汴梁中枢的旧梁文臣、河北的元从猛将、新附的蜀地将士,乃至天下百姓,提及萧砚,首先想到的便是‘秦王、天策上将’。

  此二名号,对内凝聚人心,对外清晰标示其势力范围与无上权威。此乃已成之名器,其力磅礴。骤然抛弃‘秦王’、‘天策’之号,复以‘大唐皇帝’之名行事,必致麾下认知混乱,号令不一,新旧之间徒生隔阂猜忌。于南北大战前夕,此乃取乱之道。相较之下,皇帝之名,于其已掌控的绝对权力而言,不过是虚名累赘,远不如已成权威的名器实用。”

  “其三,避虚名,行实政,破旧立新。”

  “萧砚之志,非小修小补,乃在革鼎三百年沉疴积弊,重塑乾坤。破庠序垄断、废节度割据、均田亩安民…此等举措,就算是当下,阻力亦如山崩海啸。若复辟称帝,他便是‘李唐皇帝’,一举一动皆需顾及麾下臣子、元勋,稍有不慎便有妥协之事发生。而以‘大梁秦王’之位行事,则反能超然于上。新朝未立,尚未定势,他手握绝对实力,以‘大梁秦王’总领军政之权,推行新政便少了无数法理和道德上的掣肘。名号是‘梁’是‘唐’亦或其他,于其开‘万世新篇’的宏图伟业而言,远不如‘名器’的实用与推行新政的雷厉风行重要。此乃真正的务实,真正的雄主气魄。”

  郭崇韬总结,语气凝重、忌惮到了极点:“故,萧砚不称帝,非不能也,实乃以‘梁’之名,行革天下之实;借已成之权威名器,稳己方阵脚,安旧梁人心;避天子虚名之累,行破旧立新之实。步步为营,老辣深沉。其人不过二十弱冠,确难怪成这乱世中最大的变数……”

  这番鞭辟入里、直指核心的剖析,一言一句的敲在殿内众人心上。

  镜心魔垂手侍立,阴影中的面孔看不清表情。而侧座上的张承业,在听到此时,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褪,枯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无声地蓄积、滚落。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如此才不会栽倒下去。

  李存勖本若有所思,英雄相惜,听见这一动静,目光却是终于带着一丝凌厉,落在了这位精神濒临崩溃的老臣身上。

  他斟酌一二,缓缓开口:“张监军,你…素以忠贞唐室、克复宗庙为己任。今昭宗太子亲口宣告唐祚已终,欲开万世新篇…汝毕生所念,所忠…今安在哉?汝心…可安乎?”

  张承业在听到“宣告唐祚已终”时便如遭重击,此刻,他挣扎着从椅上站起,颤巍巍走到大殿之中,但他并未看李存勖,而是面朝南方长安、洛阳方向,缓缓摘下头顶象征大唐三品内侍省监军使的进贤冠,置于地砖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浑浊的老泪大颗砸在地板上。

  “老臣…河东监军使张承业…”张承业声音嘶哑,“受昭宗皇帝隆恩,委以监军河东、护持宗庙之重托…三十载矣,夙夜忧叹,未尝敢忘。今…今闻太子殿下亲口…言唐祚已终…”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无尽的挣扎与痛苦,嘶声喊道:“老臣无能,有负先帝啊——”

  言罢,一口鲜血喷溅在大殿之上,身形摇摇欲坠。

  李存勖脸色一变,快步下阶欲扶。张承业却猛地推开搀扶的近侍,踉跄站稳,用尽最后力气挺直佝偻的背脊,沾血的嘴角扯出一个惨笑,目光却死死钉在李存勖脸上,字字如铁:

  “然。老臣此生,亦深受先王信重,托以河东钱粮民政。辅佐殿下,此乃臣之职分。唐室飘零,天命或在太子…然晋室基业,亦乃大唐宗室,乃先王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是殿下你…继承的基业。臣张承业,生为大唐河东监军使,死…亦为晋王麾下掌书记。此身此心,忠于职守,绝无二志。若大王欲争这天下,老臣…愿效犬马之劳,直至最后一息。若天命终归汴梁…”

  他喘息着,终是咬牙出声:“老臣…唯求一死以报先王知遇,绝不为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