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朱友文和李茂贞的速度快得惊人,后者几个起落便已追上元行钦的大队。
而前者则汇合了钟小葵奔袭而来的几十骑,旋即回头,看着那尊兵神和远处小丘上模糊的王旗方向,竟是沉默了半晌,复而拨马便走。
李茂贞则沉默不语,只是将手中仅剩的剑柄捏得粉碎,任由粉末从指缝间洒落,许亦有几分遗憾。
兵神在镜心魔的操控下,象征性地向前追了几步,便漠然停住,如同失去目标的雕塑,矗立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周围数十丈几无一人,仍然是天下无敌之姿,但望着梁军远去烟尘的瞳孔,却是空洞不已。
李存勖让镜心魔将其召唤过来后,看着这兵神黑袍青铜铁面,在马背上沉默许久,竟是在最后又是作罢,让镜心魔不再揭其面具。
镜心魔姿态恭敬,似乎本就不担心揭下其面具会有什么后果,只是略有些诧异李存勖的突然转变主意而已。
而李存勖只是勒马立于丘顶,环顾四周。
疲惫不堪的将士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那尊静立场中兵神的恐惧。史建瑭、夏鲁奇、李建及等将虽个个带伤,但目光依旧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王庭?述里朵?赵思温?所有的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搅得粉碎。
继续强攻王庭,只会陷入梁军主力和回援的赵思温夹击之中,更遑论此战并未擒杀掉王彦章,反而还多了朱友文、李茂贞这两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劲敌。
李存勖的目光掠过战场上的数千尸骸,尤其是小丘四面的累累血河,那些都是晋国最精锐的沙陀儿郎。
此行漠北,输否?胜否?
可笑自己自强不息,一路突袭转战千里,连和萧砚都未交手,就已如此狼狈。
他不能再把剩下的本钱,赌在一个已经失去的战机上。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东方,那片被夕阳晚霞勾勒出的、更显血色的草原。
“传令。”李存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但依然是故意强撑起来的锋芒,“王庭之事,全面放弃。全军即刻东进。”
他马鞭一指东方,“史建瑭。”
“末将在!”史建瑭强忍伤痛,抱拳出列。
“命你为先锋,率本部精骑,轻装简从,打起本王王旗,全速向东,沿途收拢我晋国溃散儿郎,遇小股梁贼游骑,杀无赦。遇大队敌军,避其锋芒,速速回报。务必探明太尉、薛侯以及耶律剌葛所部确切方位与状况。”
“诺。”史建瑭领命,转身便去点兵。
“夏鲁奇、李建及。”
“末将在!”二将齐声应诺。
“你二人统领中军主力,紧随史建瑭之后。保持阵型,稳扎稳打,随时准备接应先锋,迎击可能出现的梁军阻截。伤重者,交由后队照料。”
“遵命!”
“十一弟。”
“末将在。”身形佝偻,手持一张大弓的李存勇上前。
“你领通文馆残部精锐,持本王手令及信物,即刻出发,先行一步。务必找到太尉与薛侯,告知本王大军动向,令其不惜一切代价,速速领耶律剌葛部精锐向本王靠拢。告诉他们,务必撑住。本王,依然会亲自来接应……”
“末将必不辱命。”李存勇亦是一时动容,但只是郑重行礼。
最后,难掩疲态的李存勖扫过静立如山的兵神和旁边脸色依旧苍白的镜心魔。
“兵神随中军行动。镜心魔,看好他。非本王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传令朱守殷、李周,遣一部人马来此打扫战场,接应伤卒。”
“小奴谨遵王命!”镜心魔躬身应道。
李存勖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手中马鞭凌空一振,指向夕阳西下的方向。
但他默然了片刻,终究没再说出之前于太原、于阴山下的壮志豪言来。
“三军开拔。”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在血腥弥漫的滦河畔回荡。
晋军庞大的阵型开始缓缓移动,只是随着那杆率先东指的王旗,滚滚东去。
——————
阴山主脉深处,朔风如刀。嶙峋的怪石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暗影,沼泽涌动,林中湿气翻腾,仿佛通往地府。空气中残留着几抹微弱波动,寻常鸟兽绝迹。
密密麻麻的树女仿佛扎根于沼泽之中,缓缓蠕动着,沼泽中心,不断向上涌动着气泡,仿佛一锅沸水。
“哎呀…”
一声阴柔、带着一丝妖异魅惑的吸气声,打破了死寂。水中有人缓慢跋涉走出沼泽,沿途所过,一具具树女尽数变得干瘪,无声无息地沉入浑浊的水底,再也没有爬起。
人影对此视若无睹,只是踉跄着,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出这片吞噬生机的沼泽,然后径直朝着阴山主脉更高、更险峻、也更黑暗的山脊攀爬而去。
不知爬了多久,黑暗彻底笼罩四野,只有月光和星光洒落在嶙峋的怪石上。人影终于抵达阴山主脉,停在了那道幽深的洞府前。
他贪婪的吸了一口此地圣洁的空气,复而踉跄着迈步,踏入那光线被无形之力吞噬的洞口,沿着冰冷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没入更深的黑暗。最终,在石阶尽头,他跪伏在那扇被无形流光封禁的石门前,匍匐下去。
“神玉,谢圣者恩赐新生……”
洞府中,依旧是凝固般的死寂与黑暗。石门内那幽蓝的光晕模糊不清,其中的人影轮廓更是完全隐没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难以分辨。
良久,一个古老、沙哑、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温和包容力量的女声,在这绝对黑暗的空间里缓缓响起。
“好孩子,能归来便好,可还适应?”
拔里神玉激动得微微颤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泪光:“神玉…神玉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蒙圣者恩赐,力量…力量比哥哥在的时候更强!”
“嗯…”多阔霍的声音温和依旧,“新生不易,当善加珍惜。你哥哥的事,去则去矣,勿要多念。”
拔里神玉连忙再次哽咽叩首:“圣者,神玉岂能不念?…神玉恨啊,恨那公主,恨那述里朵……神玉分明是在重振羽灵部荣光……”
“痴儿…你心中执念未消,怨气凝结,此非长久之道。”多阔霍悲悯叹息,打断了他的控诉,“怨憎如火,焚人先焚己。你既得新生,当有新生之途。那思玉丹…她手中,握有一物,于你,于我,皆有大用。”
拔里神玉猛地抬头:“圣者所指,是?”
“九幽玄天神功。”多阔霍的声音依旧温和,“思玉丹虽作以掩饰,然她终究瞒不过我。此功法,已被她完成了,而若想取下魃阾石,此功关乎甚大。思玉丹手中那份,乃是源头。寻到她,取得此功法的完整秘籍…这将是你新生路上,最重要的一步。”
拔里神玉眼中精光暴射,他立刻道:“圣者放心,神玉定当竭尽全力,将那功法从公主手中夺来。只是…”
他迟疑了下,带着一丝回忆,“当年哥哥负责褚特部去土河边上朝见述里朵与那萧砚时,神玉曾远远见过那萧王,其人周身气劲翻涌,煞气冲天,似乎…似乎也修习过类似功法?其威势,竟似不弱于公主,若他也…”
石门内的幽蓝光晕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多阔霍的声音也依旧平和:“萧王?便是你曾言的萧大汗?他所修,或为同源,或为模仿。然功法之本,在于源头。思玉丹手中那份,方是吾所需之钥。所谓萧王,不足为虑。”
拔里神玉伏低身体,却是小心补充道:
“圣者所言极是,然对这位萧王,还望圣者切莫小觑。神玉听闻,整个中原,几已被这萧王所得,其人更已图谋草原,神玉还听闻,这人虽姓萧,但似乎原本姓李?是那中原李唐皇室的血脉遗孤?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
不料此言一出,石门内那原本温和如同暖阳的气息竟是骤然消失。一股仿佛冻结了亘古时空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却是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这杀意并非狂暴,而是死寂,是灭绝,是深入骨髓、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憎恨。它无声无息,却让拔里神玉这种疯子都瞬间脸色大变,匍匐在地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石门前悬挂的无数陈旧铜铃,开始疯狂摇晃,那些褪色的风幡无风自动,猎猎狂舞,缠绕其上的古老符箓嗤嗤作响,边缘竟有焦黑的痕迹,至于石门之上承载剩下七颗魃阾石的转盘,更是散出道道黯淡紫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但好在那幽蓝的光晕不过只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旋即平静了下去。
“李…唐…余孽?”
仅仅四个字,拔里神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裂。他死死趴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瞒圣者,此乃神玉听闻所得,暂时不知真假,如果圣者需要,神玉便去为圣者仔细探来……”
短暂的的死寂后,多阔霍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恢复了某种平静。
“功法,仍以思玉丹手中那份为要。然她天资聪慧,心性过人,你一个人必是办不到的,我稍后传你一份功力,你并寻找一些助力……”
她顿了顿,又道:“若遇那所谓萧王,你择机将他引至阴山来,无论是此处亦或阴山下,皆可。”
拔里神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压着激动,额头死死抵着阴冷的地面。
“神玉…谨遵圣者法旨,必不负圣者所托。”
“去吧。”
——————
暮色四合,将巍峨的幽州城涂抹上一层夕阳余晖。节度使府前的宽阔广场上,气氛肃杀得如同绷紧的弓弦。风卷过旗杆,猎猎作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以幽州主事李珽为首,文官武将按品阶肃立两旁。公羊左、付暗等近来数月在河北凶名赫赫的夜不收核心骨干,当下皆身着制式黑衣,每个人的气息竟是难得的恭敬。
而一众将佐文班官员,亦是个个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和对即将到来之人的敬畏。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
就在最后一缕天光即将被暮色吞没之际,西南面天际的霞光之下,突然传来一声极其锐利短促的破空尖啸,仿佛利刃瞬间划破了厚重的暮云。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下意识抬头望去。
却见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金色剑光,如同撕开晚霞的流星,瞬息间已至广场上空。剑光毫无煊赫之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流光倏然散去,两道身影飘然落地,点尘不惊。
当先一人,身着一袭青衫,头上只束着寻常的黑色幞头,通身除却一条玉质腰带,上下无半点珠玉装饰,如同一个游学的士子。
然而,当他站定身形,微微抬眼扫视全场时,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上,自然流露出的沉静与威严,却让所有与之目光接触的人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想要低下头去。
他腰间悬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朴的长剑,是唯一的配饰,却更衬得人如出鞘之锋,含而不露。
紧随他侧后方半步的,是一个身姿高挑窈窕的女子。脸上覆盖着遮掩面容的面具,只露出抿着的唇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紧致的布料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腰肢与修长的双腿曲线。然而此刻,这具引人遐思的身躯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双拳在身侧紧握,甚至能透过薄薄的皮手套,看到微微的颤抖。肩膀线条僵硬,脖颈挺直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
仿佛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臣等,恭迎秦王。”
“殿下万岁——”
以李珽、公羊左为首,府前肃立的百余幽州文武官员、夜不收骨干,如同被无形的浪潮推动,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叉手拜下去。
甲胄鳞片碰撞之声,兵刃顿地之音,汇成一片铿锵肃杀的金铁交鸣,震得暮色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萧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一地的人群,将佩剑抛给一旁的李存忍,后者咬了咬牙,终究是稳稳接住,老实捧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漠北事,诸卿无需多言。传本王令,三军整备,务求锋锐;调度粮秣,充盈仓廪;安抚百姓,稳固后方。”
他顿了顿,青衫在渐起的晚风中纹丝不动,一股仿佛能平息万顷波涛的威压却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广场。
“北疆烽火…”
他的声音略微沉凝,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敬畏的面孔,最终只是淡笑一声。
“…由本王来熄。”
短短一句,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所有的躁动、不安和喧嚣,都牢牢钉在了这片暮色沉沉的幽州大地上。
所有的一切,已然在这位青衫落拓的英武青年脚下,落下了帷幕。
第468章 且看今朝拔剑,谁是英雄(九)
漠北的风,带着初春未散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卷过一片狼藉的营地。
残阳如血,沉沉地压在西边天际,将天地万物都染上一层赤红。
大定府城下的营盘连绵,尽可能扎得深厚的寨墙上胡卒林立,士气却很是低迷,多数人看起来都甚为沮丧、惊恐、忧惧,不一而足。
寨墙内,折断的矛杆、散落的箭矢、焦黑的毡布碎片混杂在泥泞里,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疲惫的响鼻连成一片。
李嗣源坐在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磨盘石上,身上那件锦袍早已污损不堪,下摆撕裂了几道口子。
他低着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柄精钢折扇的扇骨,动作很慢,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丝血迹都抹去。只有偶尔抬起眼皮扫过周遭时,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眸子会掠过一抹嘲讽。
李存礼立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中,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李嗣昭被安置在一辆临时拼凑的破车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毡毯,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土河畔那场断后血战,让其人身负重伤,若非侥幸支撑到耶律剌葛军中的巫医救治,只怕是活不到今日的。
身上尽是伤痕的李存孝蹲伏在破车旁,挠着脑袋看向李嗣昭的眼神颇显担忧,但除此之外毫无办法。用布巾裹着双目的李存惠拢袖坐在破车边上,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营地里,晋军残存的两千余沙陀精锐与耶律剌葛麾下那些同样狼狈不堪的乙室部、迭剌部残兵混杂在一起,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连日恶战后的麻木,疲惫不堪。
耶律剌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狼,在营地中央焦躁地来回踱步,厚重的皮靴踩得泥浆四溅。他身上的皮甲沾满污血,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沾着污泥的乱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时不时停下,在对左右质问了几句未得到什么好消息后,便在恼羞成怒下对着王庭方向狠狠啐一口,口中翻来覆去地还是那几句话。
“李茂贞,背信弃义的狗东西。还有述里朵那个贱人,元行钦、赵思温!都不得好死!”
而其人每一次咒骂,都引得他身边几个同样神色惶然的乙室部、迭剌部等首领与氏族头人更加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惊慌的气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连绵的营盘,而王庭尽管就在营前,但那几座看起来明明还未完工的内城城墙,却始终攻不下来,诸等噩耗接踵而至,已让亲自领人攻了一波的耶律剌葛彻底失了理智。
至于领兵来汇合李嗣源与李存礼等晋人,虽在土河畔重创了王庭军主帅耶律曷鲁,但其部在土河边被伏击,折损了近七成,麾下不过两千余骑沙陀疲军,且还不愿意攻城,干脆直接被急火攻心的耶律剌葛无视了。
而就在耶律剌葛翻来覆去的怒骂声让所有人都烦躁不已时,营地西侧的警戒哨却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呼哨,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和一连串马蹄奔袭声。
“敌袭?!”耶律剌葛瞬间双目赤红,手按上腰间的刀柄。营地里的士兵也如同惊弓之鸟,纷纷抓起手边的武器,脸上血色尽褪。
然而,呼哨声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示意安全的警示声,而营门一开,二十几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驮着十几个伤痕累累的身影,便冲破外围胡卒的防线,直冲入营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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