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08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她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冷哼一声,强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猛地扭回头,再次死死盯住战场,仿佛要将那道青色身影瞪穿。

  阿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口是心非……”

  旱魃挠了挠头,看看降臣,又看看侯卿,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侯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多言,只是用骨笛轻轻敲打着手心,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被血与火交织铺就的战场。

第471章 无力回天

  随着秦王与晋王交涉的结束,以及与两方各自的战令下达,大战几乎是猝然爆发。

  而柳河两岸,自然是理所当然的首当其冲,双方箭矢乱飞不提,甚至更有悍勇之士试图强渡浮桥,直取秦王中军,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只可惜莫说是与触及秦王了,他们的马蹄甚至未能完全踏上浮桥,人就已被爆出的朱友文凌空拍成了血雾。

  且不知道什么缘故,明明萧砚近在咫尺,竟未引来镜心魔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兵神奇袭。镜心魔只是紧紧护卫着晋王李存勖,异常果断地指挥中军精锐向北突进。战局瞬息万变,容不得丝毫犹疑。

  故两河之间的营中,便立有千骑义从在朱友文的引领下渡河而过,率先与李存勖中军的义儿军接战,霎时间,人仰马翻,胡汉士卒混杂奔突,可谓是混战不堪。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双方指挥官的命令通过旗鼓、号角传达到各部兵马处,绵延十余里的战线上,双方超过五万的骑军集团各自出战,却是将整场大战一开始便全部推上了白热化的地步。

  一方四面合围,只求尽可能迂回、包抄、分割、歼敌。一方则极力避免纠缠,战车阵依然发挥用处,用以拖延东、南面王彦章、元行钦部兵马,剩下的骑军集团则奋力向北冲杀,试图撕开赵思温的王庭大军,逃出生天。

  整个伊逊河与柳河之间的广袤原野,便瞬间陷入了如雷般的马蹄践踏之中,双方战马都在左右飞奔,伺机突袭到对方的侧翼或身后,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所谓密集接战下,兵刃相加,生或死都在瞬间决定。在那一刹那间,先是所有人的怒吼声冲天而起,然后迅速代之以金属碰撞、格挡所产生的那种叫人耳鸣的交鸣,再下个瞬间,一切声音又被枪矛刺透人体的闷响取代。

  于是从高处俯瞰,两股庞大的骑军浪潮先是缓缓接近,继而猛然提速,高速机动,从整齐到混乱,只经过了很短的时间。双方的各部骑阵迅速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不顾伤亡地冲击着赵思温步军大阵与两翼骑兵的拦截。

  于是明明是骑军用战,战线的密度非但没有因此而松散,反而在激烈的对冲与挤压下愈发紧密、纠缠不清。

  到了这个时候,随着四面八方全线交战,萧砚与李存勖也是瞬间便失去了大部分参战部队的指挥权,毕竟,要想在这种规模的大战中对已经投入战斗的部队进行微操,未免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但作为双方的主帅乃至于两个政权的最高掌权者,却又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在没必要的情况下,更不可能轻易亲自涉阵,因为一旦涉阵,就意味着整个战局的信息都与自己无关了。

  而作为主帅,却必须尽可能的从整个战局中捕捉到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进而及时作出全局调整,从大兵团角度对方面负责人进行宏观的命令传达,是继续围困,还是分割歼灭?是稳固防线,还是扩大突破口?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数万将士的生死和整个战役的走向。

  当然,如果主帅涉阵,亦有相应的效果,如提振士气、震慑敌军,甚至因为吸引敌军注意在一定程度上搅乱对方中军的部署与意图等,但这点效果,除非战事本就到了危如累卵需要主帅亲自上阵的地步,或者是大战到了尾声展开追击的时候,不然永远是得不偿失的。

  所以大战一开始,萧砚和李存勖都避开了主要交战区域,尽可能的让自己暴露在己方将士的视线中,然后各有所为。

  李存勖披上一件大红披风亲率王旗压阵,身影在乱军中格外醒目,以此激励着向北突围的将士。而萧砚则稳立于大营高耸的望楼之上,张起一面伞盖,兀自按剑而立,观诸军破敌。

  不过终究而言,决定胜负的关键,往往在于细节与底蕴的较量。

  双方固然都是百战精锐,基层将士之战阵经验、素质皆乃当世最强,但归根结底,因核心驱动力不同,而造成的多方面影响便是极为致命的。

  一方深陷重围,并还有被丧胆的漠北军拖累,固有突围回家的动力以及兵力优势,但连日奔袭转进,终有力竭、恐惧之势。

  一方兵力虽少了近万人,亦有连日追击之疲倦之苦,但士气振奋,人人奋起,皆知此战若定,将要完全定鼎中原之局,更知秦王亲临观战,所谓新朝开国之功,元从之身,北地甫定,平灭江南已有禁军,来日大战渐稀,在场诸军建功立业的机会将日益难得,如何敢不竟全功?

  故战局的天平,在萧砚亲临的那一刻,其实便已悄然倾斜。

  晋军因要为凿开北面通道,先锋死伤枕藉。而三面又分别面临不同程度的压力,更不知萧砚还会不会有后手或幽州援军……肯定是有的,王彦章不过只领了万余兵马出塞,幽州岂能没有援军?

  所以在判断之下,李存勖立即命耶律剌葛领着他的漠北中军本部上前突进,并直接要求李嗣源与李存礼负责严厉督促漠北军上前,若有擅退者,直接斩杀。

  耶律剌葛这个自封的所谓漠北大汗,说白了就是个丧家犬,焉能不清楚自己当下的地位,故发狠之下,不但催促乙室部、迭剌部等大部出兵凿阵,更直接派了自己的心腹主力前出,此战危急,已到了身家性命都不保的地步,俨然是要不成功便成仁了,所以就算是耶律剌葛,都摆出了玉石俱焚的架势。

  望楼之上,一直不发一言,蹙眉观察战局的萧砚自是马上看见了晋军阵中的这一部署变化,却是顺势便对身侧的钟小葵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给赵思温传令,让其倾尽全力,不顾一切压向南面,务必拖住耶律剌葛的漠北军,不得使其脱身,以配合本王接下来之部署。”

  钟小葵肃然领命,转身疾步下楼。片刻,一只矫健的海东青自望楼下冲天而起,飞向北面战场。

  “另,让公羊左可以出动了。”

  束手立在萧砚身后的石敬瑭小心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存忍,见后者只是一直咬着下唇,目光复杂的观战,好像没有听到这道命令一般,却是躬身应诺,快步传令。

  于是片刻,一直藏于营中,为公羊左所领的那部之前由李珽发往塞外的五千幽州突骑当即奔袭出营,然而,他们并未直接扑向东面的浮桥战场,而是出人意料地急速西渡伊逊河,旋即沿着远离主战场数里的河道西岸,如同离弦之箭,全速向北包抄。

  几乎在公羊左部动身的同时,在中军幕僚提醒下的李存勖当即便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巨大压力,他当然知道萧砚必定有预备兵,不然仅凭萧砚区区千人,也不可能拿下本就善守的朱守殷、李周二人留驻的柳河大营,但没想到萧砚一直藏在手中的,竟然是足足五千骑!

  若这五千骑在

  但一时之间,在四面俱有战事,几个方面大将都被派出去的情况下,李存勖竟然只是冷汗直冒,拿不出部署方案来,尽管他已猜到萧砚的意图是什么。

  不过其实就算他是提领中军亲出也好,还是下令让李嗣源与李存礼立即带着漠北军南撤回来也罢,四面激战正酣,方面大将均已投入前线,命令传达本就迟滞。

  更要命的是,赵思温部在接到萧砚严令后,正以泰山压顶之势不计伤亡地猛攻漠北军前锋,使其深陷泥潭,无法抽身。而公羊左那支养精蓄锐的五千铁骑,凭借惊人的速度,已在伊逊河与柳河交汇处提前搭好的浮桥上,开始渡河东进。

  时间,时间不够。李存勖的任何补救命令,都已无法及时抵达并改变漠北军的命运。

  故李存勖立即做了第二个决定,然后只是远远看着铁骑奔涌,宛若洪流,直接硬生生分割了前凸的漠北军与晋军之间的联系,以幽州突骑的锋锐之势狠狠凿进了正与赵思温部纠缠的漠北军侧翼、后背。

  这支生力军锐不可当,反复冲杀、切割、包抄。本就士气低落、阵型混乱的漠北军瞬间崩溃,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堤,士卒哭嚎着四散奔逃。

  北面压力骤减的赵思温部趁势反攻,将几股尚在顽抗的漠北主力分割包围。血染的草地上,绝望的漠北士兵成片跪倒,丢弃兵刃,朝着秦军大营的方向磕头如捣蒜,杂乱的呼喊着“萧王饶命,”“愿降中原……”

  这种情形,李嗣源和李存礼也实在是无力回天,也只能拼死抢出失魂落魄的耶律剌葛,在乱军中仓惶遁走。

  数里之外,李存勖远远看到这一幕,只是在沉默之余,径直传令左右,却是直接让各军弃漠北军,全军转向,趁赵思温、公羊左两部围歼漠北军之隙,沿河岸向西,全力突围,于炭山下汇合。

  李亚子当断则断,当即直领中军而走,毕竟此战打到现在,其实已经无关所谓漠北大局了。

  如果在这之前,李存勖尚还能凭借亲征力挽狂澜,这也是他在出兵之初让左右封锁自己消息的原因所在,为的就是以快打快,千里转进,不给萧砚的反应时间。

  但随着李茂贞反戈,王庭战局糜烂;随着降臣示警,幽州方面迅速反应;随着萧砚亲至……

  是个人都不会想到萧砚能亲至漠北。

  这厮可在汴梁,在中原腹地,距离这塞外漠北足有两千余里,不管如何,起码亦需半月时日才可能抵达!

  如果单只是前面两者,李存勖亦有应对之策,但萧砚莫名而至,却成了意料之外的最大变数,因为作为人类,萧砚不可能赶得上这一场漠北战事才对!

  但事实如此,又能让李存勖如何说呢?

  他都已经亲征千里了,他都已经接受了那尊兵神,他都已经尽力维系了大局,他都已经催破了朱友文、王彦章、领着漠北军杀出了重围……

  晋军洪流向北,李存勖却突然勒马而立,回头望去。

  由于公羊左吃下了整个漠北军主力,晋军又抽身退兵,除了负责断后的史建瑭部还在依托车阵拖延,王彦章与元行钦麾下的骑军集团已再无阻遏的滚滚向前,卷起的事物也越来越多,战场上,成千上万的漠北军败兵宛如泡沫一般被滚滚奔驰起来的上万骑兵拍打在左右两岸,然后又带走了一片片被分割包围的晋军,及至缓缓吞没史建瑭的数百辆车阵……

  李存勖及其部中军诸将,俱是骑战宿将,多年东征西讨,见证过的铁骑洪流不知凡几,谁都清楚,不管是己方还是对方,只要骑军形成了洪水猛兽一般的奔袭之力,便再也无法阻挡。

  无能为力,谁也无能为力。

  便是那尊兵神,丢进去也是个死。

  无力回天。

  “晋王,走吧。”李建及沉默了一会,持矛抱拳示意了下:“末将麾下尚有几分余勇,亦愿为晋王效死,请晋王允许留下。史将军尽忠后,末将尚能阻拦一二,今后,请晋王保重……”

  说罢,其人于马背上再度一抱拳,却是头也不回的提兵点将,向南而去。

  李存勖仰天闭目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未发一言,勒马向北。

  望楼之上,按剑伫立了近半日的萧砚,自是看见了晋军约莫七八千人上下拱卫着那面王旗突围向北而去,却始终亦是一言不发。

  石敬瑭在萧砚身后,看着钢铁猛兽如席卷八荒之势滚滚向北,先是围困了足有四五千众的史建瑭,复而碾过了又是千众的李建及,早已是目眩神迷,浑身激颤不能自已,同时之间,万般庆幸、后怕、恐惧,种种情绪翻涌而上,却是让他忍不住一揖而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敬畏与恭敬。

  “秦王此役尽覆河东精骑,漠北归心,天下……定矣。”

第472章 天子(一)

  其实石敬瑭所言,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李存勖此战亲自出兵,起因在于阴山诸部态度反复,名义归附却难以调遣,加之李嗣源所率八千客军被困塞外,不救则草原威信尽失。

  此外,更有蠢笨如猪的盟友自蹈死地,不救则坐视晋国慢性死亡的根源所在,别无抉择。

  因此,太原此次发兵,不仅动用了经历高梁河之战、镇州之役及去年与岐国交战而损耗颇重的全部鸦儿军,更直接调动了朔州、云州的代北精锐,合计两万余战兵出塞。

  河东固然富庶,然终究是一镇之地,岐国被纳入中原,王镕、王处直一箭未发便献土投降,赵地尽失,漠北又归附萧砚数年,河东向外沟通之渠道,不过阴山与定难二镇,处境较之往年已显窘迫。

  故这一战,两万余精锐出塞,实为晋国除却代州雁门、太行各陉、潞州防线以及河西大河守军之外,最为善战的机动力量。加之随行的后勤辎重、辅兵、征发民夫及阴山仆从军,所谓倾国之力可能夸张了点,但称其为倾半国之力,实不为过。

  而李存勖统帅此半国之力,倒确也不坠亚子之名,甫一出塞,就催破了朱友文,重新夺回了漠南,使得阴山诸部丧胆,更威慑了居庸关一线梁军。甚至若非李茂贞突然倒戈,即便难以攻破王庭,王彦章亦当难逃覆灭。若此,再携耶律剌葛部席卷漠北而后从容离去,其势可谓强盛。

  然而这所谓半国之力,自李嗣源被诱导出塞,阴山反复开始,这支倾注晋国半国心血的军队,其覆亡之路便已埋下伏笔,成为萧砚削弱晋国整体军力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只是李存勖亲征所展现的气魄与决断,虽为这支部队争取了些许生机,制造了诸多波折,但终究未能逆转大势。

  当萧砚不顾南线“大唐”三路齐攻江防的战局,亲临北线主导战事,河东这半国精锐的结局便已注定。一战之下,晋军战死五千余,被俘四千余,至于所有辎重、战马、军械粮秣、辅兵及民夫,更是全部损失殆尽。

  不止如此,晋国检校左仆射、曾一度让朱温等梁军不敢直面其缨的史建瑭,此役战死;方面大将、意气横壮、得麾下将卒喜爱的李建及在被俘前自刎于阵前;驻守两河大营的蕃汉马步军都虞侯朱守殷战死;义儿军直军使张敬达、裨将卢文进等大小将校皆殁于此役。

  仅两河之畔,可辨明身份的晋军校官以上将领,阵亡者便逾三十人,被俘者亦有数十,壮烈尤甚。

  而漠北军方面,乙室部等大小部族,上至其部夷离堇、下至萨满、巫医等贵族,无论渠帅、胡卒,被公羊左、赵思温围困而不得逃之万众尽数乞降,而这些人无论贵族胡卒,全部十抽一杀。乙室部被除名,叛离迭剌部的几个氏族亦遭除名,残众尽数打散,分入漠北其他顺从的小部族。

  而据查,跟着耶律剌葛逃走的漠北军,约莫也就只剩下一两千残部,精锐尽丧于此战,这位漠北叛王,已是彻底名存实亡。

  这一战下去,晋国的血确是放的够够的,但所谓尽覆河东精骑,既然李存勖尚领七八千残部向西逃窜,萧砚又岂能坐视,随即一纸调令述里娘子来接应收拾残局,而后马不停蹄,亲领三军向炭山方向追击。

  至于柳河战役告终,亲追李存勖不提,萧砚并当即向幽州、易州、镇州、刑州、泽州诸军明发旨意,令李珽、冯道、田道成、李思安、王景仁、谢彦章诸将在粮秣、辎重等军需充足的情况下,酌情伺机对晋国发动全线攻势。

  并不止于此,萧砚又复令幽州居庸关守将赵德钧,令其即刻出塞汇同妫州的怀来军,一并向北横扫,不求可以击败负责李存勖后路的高行周,但求稍稍阻遏李存勖一路,便是大功一件。

  身在逃亡路上的李存勖自然不会知道萧砚的部署是如何,但却知道这厮是亲自在身后穷追不舍的,故一路也不敢停歇,痛失大将,折损精锐之悲更不是当下可以顾影自怜的,只是咬着牙一股气向西逃而已。

  而所谓千里大追杀,萧砚又岂能作罢,双方俱是疲军,但一方是逃,一方是追,士气岂能混为一谈,故荒原之上马蹄如雷,累死、折损的战马全部不计,只是不惜一切代价要直取李存勖。

  双方都不敢稍稍停歇,竟然俱是一昼夜行了两百余里,沿途俱是倒下被弃的战马和不堪再坚持的稀疏晋军,大军却没时间俘虏他们,只是一路狂突而已。

  而这些晋军溃卒当然也没机会逃走,萧砚在前面一路追,述里朵在后面一路赶,而与萧砚数年未见的述里娘子甚至无需请示,也没有派人去劝萧砚穷寇莫追,只是将所得之辎重,俘虏,全部押往幽州处置。

  于是这般如此追了两个昼夜,行至炭山下,李存勖终于得到高行周率领的晋军与阴山仆从军接应,复而调头与疲惫不堪的萧砚大军大战。

  萧砚一面遣李茂贞、王彦章、朱友文、元行钦、赵思温等将正面硬抗,一面自领体力相对充沛稍许的幽州援军两千骑向北迂回,强渡黑河,一路连穿晋军十余部,及至李存勖后背猛攻,正面战场本已据上风的晋军当即大丧,后撤回援。

  秦王麾下实在士气爆表,晋军实难抵挡,便一面撤退,一面不时回头大战,双方便在炭山陉口前一日十战,起先几战还各有胜负,及至最后,梁军无不大破晋军,势不可挡。

  晋军只好退入炭山隘口,依托地利阻截。

  整个炭山山脉的几道陉口前乱成一团,党项话、鞑靼话、漠北话、汉话、战马嘶鸣之声、甲胄兵刃相互撞击之声、喝骂声、欢呼声、拼死搏杀声、秦王万岁之沸腾声,全部都相互交织在了一起。

  一整日都在大战,抢攻陉口、杀穿进入、又被逼回、复又杀入……双方死伤枕藉无数,却根本没有人去统计,无数伤兵被人抬回战场后方,又齐齐向前涌去,及至最后,双方已不再骑战,而是全部转为步战,只为在狭窄的隘口将对方再推一丈,夺得优势高地或险要之处构筑防线。

  晋军有援军接应,兵力与体力一时占据优势,自然是要在这炭山陉口拼死耗尽梁军元气,让之无力在己方弃守炭山后继续追击。

  但梁军一方有李茂贞、朱友文、王彦章,甚至还有萧砚,四人齐齐破阵,晋军又如何能压得住,不过只是拼着兵力消耗而已。

  及至最后,王彦章、元行钦干脆弃了甲胄,赤膊与晋军拼杀,而晋军之夏鲁奇与丧父的史匡懿、刘知远等亦是轻衣陷阵,血流成河。

  战至半夜,晋军勉强倚仗隘口与峡谷高处的优势占据了半边峡谷,堵住了梁军。

  而梁军终究力竭,萧砚一面让人收拢伤兵与阵亡将士,暂时停止攻势,一面严令述里朵迅速调集粮秣等后续援军向炭山赶,言天明前大军必须饱餐。

  ——————

  炭山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喧嚣。

  风卷着血腥气和草屑,从东面幽深的峡谷里挤出来,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李存勖勒马在距离隘口数百步外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头盔下的脸被连日苦战的风霜刻得愈发疲倦,眼窝深陷,俱是血丝,哪里还有半分亚子意气,比之三日前的柳河畔,看起来更似苍老了十余岁。

  他扫过身前,峡谷两侧的山崖上架满了强弓硬弩,但那里反而是死伤最惨重的地方,李茂贞、朱友文二人突袭的地方就在彼处,血腥味重的不得了,让人闻之欲呕。

  而西侧陉口前,是经历过柳河突围、一路被梁军轮番撕咬,又一日十余战残存下来的晋军,他们疲惫不堪,甲胄残破,战马口鼻无不喷着带血沫的白气,甚为不堪。

  更远处,则是稀稀拉拉、早已不成建制的漠北军,与叫苦不迭的阴山仆从军,晋国末路,正如此般,活灵活现的展现在他眼前。

  李存勖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并不后悔自己亲征出塞,更不认为此战的战略意图是错误的。

  而盟友奇蠢,客军被围,阴山反复……种种如是,成一条极为清晰的脉络,萧砚之部署、手笔、远见,他当下又何尝没有想明白?

  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事已至此,晋王是他,主帅是他,决策者亦是他。李存勖又能说什么呢?又能怪谁呢?

  当年高梁河一败,败在他自大欺人,败在他轻视漠北,若礼待彼时的韩延徽,或许结果不会那般难堪。

  故李存勖吸取教训,虚心纳谏,重视麾下,不再自专其事,甚至可以为了大局容忍阴山反复,容忍耶律剌葛这个蠢货使大局糜烂,容忍疑点重重的“李存仁”,容忍镜心魔与其人所谓的兵神……李存勖虽不专谋武功,但怎能看不出那一抹至圣乾坤功?怎可能不记得父王腿疾前的神武?

  可还是败了,败的比当年高梁河一战还惨,败光了晋国精锐,败光了张承业与卢质拼命筹措起来的辎重,更败得如此境地。

  既生李,又何生萧于此世?

  难道上苍也不认为我李存勖是那可以终结乱世的英雄吗?

  李存勖仰天看着草原上的星空,一望无际,繁星无数,而能有月华之光的,果然从古至今也只有一弯明月而已。

  他便如此望着西面月亮西沉之处,出神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