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10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李茂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但他没有再看萧砚,眼睛只是盯着地面,其间翻涌的释然、快慰、残余的不甘……种种如是,此时此刻,却是尽数沉淀、消散。

  山风吹动他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在为一段过往送行。

  李茂贞长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即在萧砚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曾经的岐王,双膝一曲,竟是以最隆重的大礼,深深拜伏于地。

  所谓三跪九叩,其人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直至最后一次叩首后,便不再直起上身。

  “罪臣李茂贞,叩谢殿下天恩。殿下胸襟似海,罪臣心悦诚服……”

  萧砚看着拜伏在地的李茂贞,亦有几分豁达,此桩事了,亦算了却了一件女帝的心事,于公于私,都足让人快慰。

  他没有立刻让其起身,而是任这庄重的臣服之礼在晨光中定格了片刻,方才俯身虚扶了下。

  “起来吧。过往种种,如云烟散。外兄既已归心,望你日后,不负今日之言,不负云姬之望。”

  李茂贞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砚,眼神复杂却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坦然。他不再停留,只是复又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坡而去。

  萧砚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其人彻底消失在山石之后。山岗上,只剩下他一人,与呼啸的风。

  天色由深灰转为鱼肚白,东方天际的云层几乎尽数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山岗下传来轻微却整齐的马蹄声和甲胄叶片摩擦的细碎声响,打破了山顶的沉寂。

  述里朵在一众宫卫的簇拥下登上山岗。她身着便于行动的皮甲戎装,外罩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氅,风尘仆仆,鬓角几缕发丝被寒风拂乱,贴在微凉的脸颊上,难掩其眉宇间天生的英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她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崖边那道身影,数年未见,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那份挺拔与沉稳反而更甚往昔。

  看到他的瞬间,述里朵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久别重逢的悸动、难以言喻的牵挂,以及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的委屈。

  她抿了抿略显干涩的唇,抬手示意世里奇香与世里雪鹘止步,独自走上前去。

  述里朵走到萧砚身侧稍后方,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混合着血腥与霜寒的气息,又保持着漠北太后应有的矜持。

  “秦王一夜未眠?”她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依旧是漠北太后特有的清亮威严,但若细听,语气中那威严的底色下,又分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战局已定,何不稍作歇息?后续粮秣辎重,我已亲自押运抵达,将士们稍后便可饱餐。”

  萧砚闻声回头。当他的目光落在述里朵身上时,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笑意,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沉凝与肃杀:“太后辛苦。千里驰援,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粮秣安顿,将士归心,此役太后居功至伟。”

  然而,这份所谓感谢落在述里朵耳中,却让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的语气显然很是公事化,感谢,清晰、得体,却也带着一层无形的距离。甚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所谓“居功至伟”的客套,听起来竟比漠北的寒风还要疏离几分。

  不过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也顺势从容投向远方那正被晨曦勾勒出轮廓的炭山余脉,仿佛被那壮丽的景色所吸引:“王庭之事已了,些许粮秣,不敢言劳……战况如何?”

  两人并肩而立,面向隘口方向。萧砚言简意赅:“晋军依托地利,死守不退。昨日一战,双方伤亡都不小,尤以隘口争夺为甚。”

  述里朵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目光沉静,缓缓道:“柳河一战,尽灭河东精锐。李存勖纵有通天之能,困守这炭山一隅,也不过苟延残喘。漠北经此一乱,乙室部除名,迭剌部残部臣服,根基反更稳固。”

  她侧首看向萧砚的侧脸轮廓,又回首望去,望向那片沉寂的战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喟叹,“永远都是你赢。”

  但这之后,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身侧的男人。顿了顿,在对方回望过来前,又兀自收回视线,声音放得更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追溯一段共同的过往。

  “回想当年泃水河畔初逢,你以雷霆万钧之势,不费一刀一兵破我两万宫帐;再到后来联手驱逐耶律剌葛,定鼎草原王庭;直至今日,并肩绞杀李存勖这横亘北疆的最后强敌……世事之轮转,命运之奇妙,莫过于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也是他们命运纠缠的起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狐裘氅的边缘。

  “是啊,世事轮转,造化弄人。”萧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炭山那几道陉口上,闻言,却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笑了一声,“若无太后当年决断与鼎力相助,河北初遇,定鼎漠北……萧某焉能有今日局面?”

  述里朵心头微动,眼前似乎也浮现出当年那个在河北风雪中,以雷霆手段收服定霸都、目光却已投向更遥远草原的青年身影。那时的他,锋芒毕露,野心勃勃,年不弱冠,却已展现出令人心折的力量与格局,让她亦无法自拔。

  “述里娘子,”他第一次在此时此地,直接唤了他们之间曾经的称呼,而非“太后”。这个称呼,让述里朵心头不由一颤,下意识望向他,撞进他带着温和笑意的眼底。

  便见萧砚的手抬起,指向东方。那片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晕染,天幕的边缘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仿佛有熔金即将倾泻而出。

  “此战之后,中原北疆,再无大患。江南跳梁小丑,所谓诸镇苟延残喘,皆不足虑。待乾坤再造,漠北与中原,当如这旭日初升,共沐光华。结束千百年纷争仇杀,迎来长久太平。互通有无,商旅不绝,再无兵戈相向之日。”

  述里朵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被越来越盛的晨光勾勒出身形的男人。

  初遇时,他是生死大敌,铁蹄踏碎了她的骄傲;后来,他是互相算计又不得不倚重的盟友,在权力与生存的钢丝上共舞;而如今,他站在这里,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她描绘着一个没有战火、共享繁荣的未来。

  他的野心如草原般辽阔,他的能力让她屡次惊叹,他的担当在一次次危机中显露无遗,甚至……他那声久违的“述里娘子”,他那冷酷政治面具下偶尔泄露出的一丝温情,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是啊,长久太平……”

  述里朵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多了一丝属于她本身的、深藏心底的向往。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将被山风吹拂到颊边的一缕发丝拢向耳后,指尖划过微凉的脸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砚被金光勾勒的、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侧影。

  一种混杂着欣赏、依赖、倾慕以及对他所描绘那个未来无限憧憬的复杂情愫,在胸中无声地蔓延、滋长,再也无法抑制地流露在她凝视的目光里。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锐利的金色阳光,如同天启之剑,骤然喷薄而出。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如此炽烈,瞬间将天地间残留的阴霾涤荡一空。它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便如此笼罩在正按剑远眺的萧砚身上。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那初升的、无可阻挡的旭日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天地间,唯一的主宰。那份气魄,那份力量,那份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在这一刻被晨曦无限放大,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景象。

  述里朵站在他侧后方,同样沐浴在这渐次明亮、充满希望的晨光中。她望着这光芒万丈、仿佛承载着整个时代重量的背影,心神摇曳,目眩神迷。

  不再是出于政治盟友的审慎评估,也不是对强者的敬畏。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更为陌生的情愫,如同破土的春藤,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底最深处疯狂滋长、蔓延。

  是倾慕。是向往。是悸动。甚至,还有一抹……归属感。

  这感觉如此强烈,冲垮了她所有的矜持与权衡。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貂裘披风的柔软边缘,那双惯于洞察人心、权衡利弊的美眸中,此刻只剩下萧砚那沐浴在晨曦中的、如同神祇降临般的剪影。政治联姻之外,一种更为真实、更为灼热的情感,在黎明破晓的战场上,怦然萌发。

  萧砚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道异常专注的目光,微微侧首。

  而这一次,述里朵没有躲开,甚至迎着那目光,上前一步。晨光勾勒着她完美的身形轮廓,鬓角微乱的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与深沉。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摒弃了所有身份枷锁的直白与渴望:

  “九郎……”她唤出那个更属于过往,更属于心底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轻颤,“我要你。”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从炭山陉口方向响起,这自然不可能是晋军发出来的,其部若要撤,只会是悄无声息的撤才对。但号角声起,必是晋军有所动作了。

  萧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只是这一眼,述里朵就感觉自己像是已经被他在这里吃了一般,腹下瞬间腾起一道潮热,高傲的脖颈更是瞬间滚烫,但她没有丝毫羞涩退缩,反而愈加迎着那道目光,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萧砚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微地颔首,仿佛回应了一个无需言说的承诺。随即,他转身,率先向山下走去。

  述里朵嘴角掠过一道极淡的笑意,落后半步,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世里奇香与世里雪鹘无声地跟上,一行人便踏着越来越盛的晨光,走向下方已然惊醒的军营。

第474章 天子(三)

  铜锅里的汤底翻滚着,红油裹挟着茱萸、花椒和姜料,在滚沸中炸开细密的油星,浓郁的辛香霸道地填满了这间塞外孤店。

  侯卿持着一双长箸,从翻滚的红汤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肉片在箸尖微微卷曲,色泽瞬间变得诱人。他并未立刻入口,而是手腕轻转,让那羊肉在盛着芝麻酱、腐乳和香菜的小碟边缘轻轻一刮,这才开始细细品味。

  “七分熟,肌理舒张,油脂析出恰到好处,火候尚可。过一分则韧,少一分则膻。”

  “哎呀呀,肉!肉呢!”阿姐用筷子不耐烦地敲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侯卿你个瓜皮,涮个肉跟绣花一样!能吃就吃,不吃去小娃儿那一桌!”

  她嘴里抱怨,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锅里上下沉浮的肉片,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旱魃系着围裙,在一旁现切着羊肉,只是一面笑,一面替候卿应着阿姐:“嗯……莹勾,你若等的急,先下点这个筋头巴脑的,有嚼头。”

  降臣坐在上席,斜倚在宽椅的靠背上,慢条斯理地用一柄精致的小银刀,从锅里挑出一小块菌菇,仔细端详了一下,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古董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艳丽的眉眼,使得那一对桃花眼看起来也没那么魅了。

  她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闹腾的景象,所谓侯卿的吹毛求疵,阿姐的咋咋呼呼,旱魃的任劳任怨,一如既往。

  这方小小的、充满了烟火与喧嚣的天地,是他们四人多年以前就追寻的锚点,就像百年前羽灵部尚存时,与阿爷阿妈和族人们在祭山仪时向往的那样。

  所以她只是耐心的等了许久,看见阿姐终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瘫回椅子里,小脸上油光锃亮。

  “额滴神咧…舒坦…比去崖顶看戏喝风强多咧…”阿姐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这时候,降臣才用指尖在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虽然不大,却让桌边的三双眼睛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有事?”

  “你又想作甚?额反正不干了……”

  “额,降臣,你是不是没有吃饱?”

  “我意已决。”降臣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少有的郑重,“即日散功,重练《九幽玄天神功》。”

  “真要散功?!”阿姐眨巴着大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你疯咧?!那玩意儿是随便散的?!额当年练那半吊子残篇,为了摆脱反噬,散功时那滋味…嘶…”

  她煞有其事的猛地吸了口凉气,小脸皱成一团,用力点着自己的脑门,“简直痛得想把自己脑壳敲开,差点把她练没喽!你还想再来一遍…你咋想的嘛!”

  旱魃也挠了挠头,满脸不解:“降臣,你功力那么深,又未受到反噬,何苦散功?”他看看降臣,又看看一脸后怕的阿姐,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危险大不?”

  侯卿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降臣,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但随着阿姐恨铁不成钢的狠狠踩了他一脚,这才用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骨笛,轻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散功重塑,破而后立…看来那阴山上的东西,果真玄奥至此,值得你冒此奇险?”他微微蹙眉,“此中凶险,非同小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形同废人。经脉逆转,内力散逸之痛,犹胜千刀万剐。更遑论其间若有侵扰,便是万劫不复。”

  而随着其人落声,阿姐又突然抬起头,声音却不似方才:“让我来。”

  降臣迎上三人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笑:“你们说的都对,但九幽玄天,至阴至邪,霸道绝伦。昔日在玄冥教共创的版本,乃至我之前所修,皆非圆满,如同建造高楼却根基不稳,强行往上只会倾覆。”

  “而在萧砚身上完善后,我并不是没有试过,但内力运行总有滞涩之处,如同河道里塞满了暗礁,强行催谷,阴邪之气便会倒灌反噬,啃噬脏腑,直到……”

  降臣看了一眼候卿,道:“上次萧砚娆疆一行,我才终于想明白了。”

  她伸出自己一只白皙的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划过,勾勒着无形的经络图。

  “候卿说的那位李偘我虽印象不深,但他的法子却是对的。功法完善后,并非简单的增删补遗,而是彻底推翻了旧有的框架,从根子上重塑了行气的法门,调和阴阳。它更像是一张完整、精密的‘图纸’,要求修炼者必须从‘地基’开始,按照新的‘蓝图’一丝不苟地重建内力大厦。”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体内旧版功法根基已成,内力运行路径与最终版要求南辕北辙。若强行在旧根基上修习新法,如同在朽木上雕花,非但无法成功,更会两股内力冲突,爆体而亡的可能性极高。”

  “所以,唯有彻底散去旧功,让身体回归‘白纸’状态。”

  降臣的目光扫过阿姐、侯卿,最后落在旱魃担忧的脸上,“如此,才能完美承载最终版的精义,达到无暇无垢之境。那时,不仅再无反噬之忧,更能真正发挥其威能。这样,才能达成我的目的,取下剩下那七块魃阾石。”

  旱魃欲言又止,阿姐环胸而坐,候卿只是一副淡然模样,却分明是在思索着什么。

  见三人不应她,降臣只好装作不在意的干咳一声,而后坦然承认道:“散功期间,我功力尽失,形同废人,且经脉重塑过程如同抽筋扒皮再重新接续,痛苦自然难免。但我对功法理解已深,更有你们三个在侧,有什么好怕的?待我功成之日,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不行!”

  莹勾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红芒隐现,声音更冷:“那魃阾石是那么好取的?多阔霍分明就不是善茬,让我来练!我体内旧功痕迹虽深,但这些年压制调理,早已与她共处,经脉韧性远胜常人。再练一次,风险比你小得多!若论功力,你更不及我。”

  侯卿在思忖一会后,亦放下了骨笛,骨笛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道声响。

  他直视着降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只是问道:“多阔霍当年告知阴山封印之事,难道未曾明言其中关窍?那多阔霍被禁锢三百载,根源更出自不良帅。过往之事虽然不知,但助她脱困,无异于释放一头凶兽,其中后果,你当真不知?”

  他顿了顿,复又道:“且九垓之说,真假不论。降臣,你素来聪慧绝顶,难道就甘心被一个三百年的囚徒利用,为她火中取栗?这值得你赌上一切,包括我们?”

  锅里的红汤依旧翻滚,辛辣的香气弥漫,但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莹勾冷眼盯着降臣,只是不语,旱魃也放下了切肉的刀,粗大的手指不安地搓着围裙边缘。

  降臣迎着侯卿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多阔霍被封印,根本在于她天生就能感应五运六气,并且可以自动将天地灵气吸入体内。当年李世民亲征薛延陀,不良帅随军北上阴山时,便发现了她的存在。而当时,李世民年过半百,圣主迟暮,不良帅多年秘制不死药不成,深感无力,只有这一次,多阔霍的出现,为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若能让天地六气化为己用,则长生之术亦有可能之处……”

  降臣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此后,不良帅传多阔霍吸收六气的法门,试图将她招揽入朝,同时让她成了一道不死药的试金石。但多阔霍终究是突厥圣女,并且身怀长生之术,更不愿为李唐所用。

  彼时突厥灭亡,已不为她所忍,得了吸收六气的法门后,随着实力一日精进千里,她发现自己的恐怖天赋后,更无法可制,而李世民又岂会为了区区不死药容她存在?在得知草原因多阔霍而复有异起之势后,遣不良帅将其抹除,但她终究凭借阴山地势侥幸苟活,并试图通过余威摆脱封印,如武曌朝的章五郎……罢了,反正不良帅与我说得很清楚。多阔霍恨李唐入骨,不死不休。”

  “那你还……”莹勾忍不住要冷冷插嘴。

  “我需要九垓。”降臣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热气,仿佛投向了极其遥远的所在。

  “两百年了,我接过了她的名字,也接过了她最后的念想。九垓……无战乱,饱暖终老,勇士魂归的乐土。这是她想带所有族人踏入的净土。”

  她轻笑了下,看着三人:“多阔霍就是钥匙。她说她能打开通往九垓的门。无论真假,无论风险,这是两百年来我听到的唯一一个指向明确的方向。魃阾石,只是换取这把钥匙的代价。”

  “不良帅不是给你有过约定?若能达成那个约定,他亦能助你打开九垓。那个约定是什么……”候卿把玩着骨笛,突然冷不丁道。

  降臣只是眯着眼,显然并不想解释:“他的约定,我现在不想接了。”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只是道:“风险,我知道。多阔霍或有什么图谋,我也清楚。袁天罡的警告,我更记得。但九垓……值得我赌上这一把。散功重练,是唯一能让我掌控魃阾石力量、进而完成这场交易的路。我意已决,你们若不想助我,我也理解,不必强求。”

  店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铜锅里汤水翻滚的咕嘟声。四人相知多年,但对于降臣,向来都无人主动探究过,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但她的坦白,将她两百年的执念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面前,尽管只是为了一个近乎虚幻的传说,一个故人最后的遗梦。

  尽管这件事真的很渺小,真的后患无穷。

  旱魃看着降臣那不容置喙的神情,嘴唇嗫嚅了几下,突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降臣,……我嘴笨,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当年我爹娘嫌我长得丑,避我如恶鬼,连亲自下手都不敢,只能把我丢在乱葬岗喂野狗,是你……带着莹勾和侯卿路过,把我捡回来的。”

  他抬起头,那张常年用面具遮掩,憨厚甚至有些丑陋的脸上,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

  “没有你,我早就烂在泥里了。你所有的一切,肯定都有你的道理。我信你!我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一身的火器,还有这条命,都给你守着。谁想碰你一根手指头,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旱魃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莹勾脸上的冷意和赤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她不再看降臣,而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声音也变得低沉,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刘辟那狗贼在蜀地造反那年……我和侯卿,才多大?”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家没了,爹娘都死在乱兵刀下。侯卿……他那时更小,被那些畜生抓住,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扔了下去……”

  她的话语简洁到近乎冷漠,没有任何渲染。

  “我去寻仇。”她继续道,目光望着前方翻滚的红汤,眼中仍然漠无感情。

  “被堵在城隍庙后的死人堆里,断了两根肋骨,刀也卷了刃,是你杀光了追兵,像拖死狗一样把我从尸堆里拽出来。后来,又在崖底找到了被树枝挂住、摔得浑身是血,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的侯卿……他只剩下了几口气,也是你救回来的。”

  她扫过空空荡荡的古董羹店,又抬眼望着店外:“乱兵破城,家宅被焚,父母皆殁。若没有你,我们姐弟,只怕现在骨头都该化灰了吧。”

  侯卿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骨笛。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