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先是河南道八百里加急奏报,言黄河于孟津段,“河清三日”,大河骤然清澈见底,鱼虾可数。魏王张全义的奏疏中引经据典,称此为“圣人出,黄河清”的千古祥瑞,乃天下大治之兆。
紧接着,河北道上奏,镇州城外农人所种粟田中,惊现“嘉禾”,一茎之上竟结出九支饱满的穗头,县官大惊,紧急将之连同奏疏一同快马送入汴梁。奏疏称此乃“天降祥禾,五谷丰登”之象。
蜀中奏报紧随而至,却说有于成都西郊青城山脚,数百人目睹白虎现踪。那白虎毛色如雪,体型雄健,见人不惊,反而低吼三声,随即遁入山林,踪迹全无。奏疏称白虎乃西方杀伐之神,却显圣而不伤人,低吼示警,乃昭示王者仁德,兵戈止息。
凤翔亦是上奏,称数日前清晨,岐山之上云霞蒸蔚,隐有清越凤鸣之声响彻云霄,经久不息。祥云汇聚,形如华盖,笼罩岐山主峰达半日之久。
甚至远在漠北的奏疏也到了,奏疏称,木叶山天降神异,有赤色流星坠地,落地后却化为一块通体洁白、温润如玉的巨石,石上天然生成奇异的纹路,经随军文书辨认,竟酷似古篆“天命在秦”四字!
其后半月,汴梁城沉浸在一片异样的喧嚣与期盼之中。祥瑞之说,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白鹿现于嵩山,嘉禾生于汴郊,黄河水清三日……各种或真或假的吉兆被传得神乎其神。
这些“祥瑞”如同事先约定好一般,在短短十余日内,从四面八方、水陆驿站,如雪片般飞入汴梁,堆满了天策府的案头。地方官员、统兵将领、乃至一些嗅觉灵敏的朱梁旧臣和摇摆藩镇,无不争先恐后的在奏疏中大书特书,极尽渲染之能事,将这些异象与秦王的功业、德行紧密相连,作为“天命在秦”的铁证。
河南、河北、关中、蜀地,陇西、河东、漠北等全天下的劝进之声比之上一次更加势大,响彻云霄。
七月末,以韩延徽、敬翔为首,携刚刚结束晋国战事善后返京的李思安、王景仁等大将,以及众多天策府、枢密院诸如张文蔚、杨涉等重臣,齐至秦王府求见。
王府事厅内,檀香袅袅。萧砚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群臣行礼毕,劝进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韩延徽当仁不让的率先出列,道:“殿下,北疆砥定,胡尘远遁;河东归心,逆氛尽扫;四海咸服,万民翘首。此非人力,实乃天命所归。近日祥瑞纷呈,嘉禾吐穗,河清海晏,此皆昊天垂象,昭示神器更易!殿下乃昭宗皇帝嫡脉,大唐正统所在。提三尺剑扫清六合,拯溺救焚,功越往圣,德被寰宇!今朱梁失道,伪帝窃号江南,僭越神器,正需殿下顺天应人,正位九五!以一天下之志,安兆民之心,此正其时也!万望殿下勿再迟疑,早登大宝,定鼎乾坤!”
言罢,韩延徽再次深深拜下。他身后,张文蔚、郑钰等文官亦齐刷刷躬身长揖。
而韩延徽话音方落,李思安已按捺不住,大步踏出。
“大王,将士们提着脑袋跟你打天下,图的不就是跟着真龙天子,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如今北狄平了,河东降了,咱们兵强马壮,天下谁是对手?兄弟们营里都在问,啥时候给大王磕头,喊那声‘万岁’?朱家皇帝无德,现在看见夜不收的腰牌都打哆嗦,还赖在龙椅上做甚?请大王登基!三军将士,唯大王马首是瞻!水里火里,皱一下眉头都不是好汉!”
他身后十数名武将也纷纷抱拳,齐声低吼:“请大王登基!”
韩延徽便再次道:“天意如此,民心亦然。殿下入城之日,汴梁万民空巷,匍匐道左,山呼万岁,恳请登基。此情此景,感天动地。此非殿下私欲,实乃天命所钟,民心所向。四海八荒,翘首以盼真主!”
这时,左仆射杨涉上前一步,他固已两鬓斑白,但当下声音清越,更是亢奋。
“韩公所言极是。且殿下于天命民心之外,更有法统大义!”杨涉目光灼灼,直视萧砚,“殿下之身世,天下皆知。乃昭宗皇帝嫡九子,大唐皇太子李祚!身负高祖、太宗之血脉,承袭煌煌大唐之正统!此乃天授神器,无可争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激昂:“朱温逆贼,篡唐自立,僭称帝号,罪恶滔天!殿下忍辱负重,暂栖伪梁之庭,受其‘秦王’之封,此非屈膝事贼,实乃勾践卧薪尝胆之略。借其名位,潜龙在渊,积蓄雷霆之力,以待拨乱反正之机!昔汉高祖亦曾受项羽之封,光武帝亦曾委身更始,此皆雄主韬晦之谋,为复汉室江山。殿下所为,正与古之圣王同辙!”
杨涉环顾左右,长声道:“殿下以‘秦王’之名,行复唐之实!提孤旅,扫六合,诛逆臣,安黎庶!‘秦王’二字,于伪梁是虚爵,于天下万民心中,早已是再造乾坤、匡扶社稷之圣主象征!其威望之隆,远超朱氏所封之爵!今殿下登基,乃光复大唐正朔,承继列祖列宗之伟业!乃拨乱反正,顺天应人之举!”
“殿下之功,旷古烁今!殿下之德,泽被苍生!殿下之身,承天受命!殿下之名,正本清源!天命、民心、法统、大义,尽在殿下!江南伪帝,窃据名器,蛊惑人心,天下亟需明主正位,统御八荒,荡涤妖氛,开万世太平之基业!”
杨涉后退一步,与韩延徽、敬翔并肩。厅堂内所有文武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动作整齐划一,甲胄铿锵,衣袂摩擦之声汇成一片。
他们额头触地,齐声道:“伏惟秦王殿下!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乾坤!臣等昧死以请!伏惟殿下察纳!”
萧砚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目光沉静如水,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恳切、或敬畏的面孔。待群臣陈词稍歇,他缓缓起身,并未立刻回应那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只平静道:“诸公心意,本王已知。随我来。”
说罢,他竟径直向外走去。群臣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纷纷压下心头的疑惑和激动,紧随其后。
车马出了汴梁城,向郊外驶去。盛夏的暑气在田野间蒸腾,蝉鸣聒噪。萧砚并未乘车,而是骑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温韬、上官云阙等人骑马跟随在后。韩延徽、敬翔等人也只得纷纷上马跟随。
队伍便如此来到汴梁城东郊外一处广阔的田野。
时值夏末秋初交接之际,早熟的小麦、谷子、高粱已是一片丰收景象。
田野间,农人们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镰刀飞舞,割倒一片片庄稼;打谷场上,连枷起落,脱粒的谷物在阳光下扬起金色的尘雾;晾晒场上,新收的粮食铺满了地面,黄澄澄、金灿灿,散发着清香。
农人们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风霜,此刻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孩童在田埂边追逐嬉闹,妇人提着瓦罐送来清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新粮混合的气息,生机勃勃如此,在这乱世之中,已是百年难见。而这,不过只是新政推行区区一年之功而已。
萧砚勒住马缰,停在田埂高处,静静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有农人捧起一把饱满的麦粒,眯着眼,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有汉子赤着膊,肌肉虬结,挥汗如雨的扬场;看着农妇用头巾擦去颈间的汗水,回头对田里的丈夫发笑;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奔跑,笑声清脆……
韩延徽、敬翔、李思安等人也下了马,站在萧砚身后,看着这片丰收繁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景象,又看看萧砚那挺拔沉默,仿佛与这片田野融为一体的背影。
他们似乎若有所悟,韩延徽眼中流露出深思,敬翔捋着胡须的手也停住了,杨涉的脸上更是显出一丝动容与明悟。
但这丰收的景象与他们心中所想的天命所归、黄袍加身,似乎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阳光逐渐将影子拉长,萧砚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心底。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这群代表着权力中枢的重臣。他的脸上不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也非志得意满的骄矜,而是一种近乎平和的长笑。
他抬起手,指向眼前这片田野,长声而笑。
“诸公方才所言天命、祥瑞、法统……皆有其理,或曰天意,或曰大义。”
他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在烈日下闪耀的麦浪,投向那些笑容比阳光更炽热的老农,投向那些在打谷场上挥洒汗水的健硕身影,投向那追逐嬉戏的孩童,却是按着腰带长身而立。
“然,自得见此间景象后,便是没有诸公所言的如上种种——”
“我想,我亦已得到了天下。”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唯有田野间的风声、农具的碰撞声、孩童的嬉笑声,汇集在一处,如此回荡不绝。
群臣看着眼前此景,又闻如此之言。
所谓豁然开朗,拨云见日,不外如是。
第490章 李明昭
暮色低垂,覆在秦王府连绵的殿宇楼阁之上。白日里喧嚣的蝉鸣终于偃旗息鼓,只余下归巢鸟雀的几声啁啾。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了一整日后散发的夏日气息,混合着晚风送来的若有似无的荷香,端是宜人。
萧砚自东郊策马归来,在府门前挥退上官云阙、温韬等随行,将坐骑交予侍从,方才举步回府。他方才在城外与韩延徽等人再次议定诸事,眉宇间犹带着一些思忖之色。
早已候着的千乌和巴戈一起迎上前来,前者接过他随手褪下的外袍,后者则恭敬取下他头上的幞头,一面问着要不要喝茶消暑,一面询问要不要马上用晚膳。
回廊下,降臣斜倚着朱漆廊柱,一袭藕荷色长裙在渐次浓重的暮色中格外醒目。她的长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见萧砚被二女簇拥着走近,才懒洋洋开口:“知道我们的殿下忙,可也别只顾着在外头奔波。王妃的脉象我看过了,胎位很正,但宫缩已渐频繁,你当爹的日子,只怕不远了。”
萧砚闻言,眼底瞬间掠过难以抑制的喜色,声音却下意识的放轻:“当真?雪儿那边如何?”
降臣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想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紧张,旋即轻笑一声,“还能有假?就在这三五日了。你这当爹的,心里得有个数。雪儿那边月份还差些,胎气稳得很,不过你也该去看看她。至于王妃那边,到无需顾忌什么,这几日静养便是。哎呀,家国天下,咱们的殿下,怕是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又要脚不沾地喽。”
萧砚朗声一笑,却不接话,只上前一步,拽着降臣的手便往里走。
来到姬如雪的住处,才见小院已点起了灯火,驱散着暮霭。步入其中,只见她斜倚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藤榻上,妙成天正陪她对弈五子棋,玄净天则在一旁轻摇团扇,不时笑语几句。
萧砚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是被三女察觉,妙成天与玄净天惊喜之余便要起身行礼,却被他随意挥手止住。
姬如雪抬眸望来,清丽的面庞在灯火映照下温婉沉静,见到他,唇边就已自然漾开起恬静的笑意。
“夫君回来了。”她声音轻柔的不像话。
萧砚几步走到三人围坐的石桌前,略观棋局,与她们闲话几句。妙成天与玄净天对视一眼,识趣地含笑告退。
萧砚这才弯下腰去,目光落在姬如雪脸上:“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带着暖意,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覆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弧度上。
“都好。”姬如雪颊边微染红晕,但还是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份暖意,“小家伙很乖,只是偶尔闹腾几下,像是在提醒我他的存在。倒是王妃那边,降臣尸祖说是快了。夫君该多陪陪她才是,我这里一切都好,有诸位圣姬和千乌照顾着,不必挂心。”
雪儿一直都像温润的水,无声而永不止息的流淌,嫁给萧砚后,女侠气淡了几分,便更显得温柔了。
萧砚顺势在她身边的石凳坐下,温言道:“辛苦你了,雪儿。云姬那边我自会去,但你这里也不能疏忽。好生休养,莫要思虑过重。我不在的时候,有任何事,立刻让人来寻我。”
“嗯。”姬如雪轻轻应着,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些。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池塘的淡淡荷香。两人都没有再多言,只是在这宁静的院落里,共享着这份静谧。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陪着姬如雪用过清淡的晚膳,萧砚在书房处理了几份来自太原的奏疏,又将下午韩延徽与群臣在郊外议定的登基流程细细梳理一遍,方才离开书房,步入隔壁的寝殿。
甫一进门,便见女帝正由广目天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临窗的软榻上缓缓起身。听见动静,她抬起凤眸望来,便笑了一声,唤道:“夫君。”
萧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稳稳托住她伸来的手,另一手已自然而然的虚扶在她后腰。“怎么起来了?该多歇着。”
“躺久了,想走动几步。”女帝微微一笑,顺势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外间如何?臣妾在府中,亦听闻动静不小。听说夫君下午领着他们去了一趟郊外?”
萧砚并未马上谈及此事,只牵着她,步出内室,“院里走走,透透气,比闷在屋里好。”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银泻地,将王府内苑的花园浸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花香在微凉的夜气中浮沉,暗香袭人。
萧砚牵着女帝,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踱步。广目天则领着几名女侍,无声的跟在后面。
“今日出城,见百姓捧着麦穗丰收,人人满足发笑,那情景,实在动人。”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夜色,回到那片金黄的田野,“他们或许不知何为天命,不晓祥瑞为何物,但那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收成,便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命。看着他们笑,便觉这一路万里奔波,刀光剑影,都值了。”
女帝微微侧首,月光在她眸中投下清辉。“夫君心中装的,从来都是这片土地上最实在的东西。百姓得以满足发笑,便是最厚重的祥瑞,最真实的天命。”她轻抚着高耸的腹部,低语道,“只盼我们的孩儿,将来亦能懂得这‘实在’二字的分量。”
夜风穿过花木,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萧砚的脚步稍缓,目光投向远处被月色模糊的亭台楼阁轮廓,仿佛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关于外兄的事,一直没有仔细与你说道……”
女帝的脚步轻轻一顿,侧过脸来。月光如水,映照出她凤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所谓如释重负的轻松,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怅惘,还有深埋眼底的牵念。但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萧砚,等待下文。
萧砚便牵着她,将李茂贞如何放下王图霸业的执念,如何叩拜称臣,如何剖白心迹只为至亲求一个渺茫承诺的种种,娓娓道来。
他甚至复述了李茂贞那番关于‘孤家寡人’的忧虑,以及那句‘莫要因我李茂贞过往之悖逆,在未来的某一日、某一朝,迁怒于他们母子’的恳求一字不漏的讲给了女帝,最后道:
“当下太原事了,我已下令让王彦章坐镇太原,配合李珽稳定地方。外兄则主动交还了所有兵符印信。此刻,他应已在归返汴梁的路上了。”
夜风拂过女帝脸颊边的几缕碎发,她静静的听着,月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兄长他……终究是放下了。”她的声音很轻,“如此也好,汴梁繁华,也容得下他一个富贵闲人。”
她微微侧过脸,抬眸看向萧砚,月光下,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莹然欲滴,“夫君能容他至此,给他一个放下刀兵、坦然归处的体面,臣妾……感激不尽。”
萧砚轻轻将女帝拥入怀中,停驻在波光粼粼的小湖前,只是轻笑一声:“既已放下,便是新始。外兄乃天下俊杰,胸中自有丘壑,何愁无用武之地?来日,凌烟阁上,自当有他一席之位。朝中亦有一个足以匹配其才智,令其施展抱负的位置。”
这番话,如同定心之石。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头,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花木的沙沙细响,而萧砚将女帝拥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额发。
“云姬,这些日子,我思虑良久,想为我们这即将出世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女帝便微微抬眸:“夫君心中可有属意?”
“若是男儿,便叫‘明昭’,李明昭。”
“明昭……”女帝轻声念诵,“日月昭昭,光明正大。好名字,气象宏阔,意蕴深长。”她眼中流露出喜爱,随即,又疑虑询问,“只是这‘昭’字……与先帝庙号……”
萧砚了然一笑,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此‘昭’非彼‘昭’,与先帝无涉。”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眼前王府的亭台楼阁,望向浩渺的星空长夜。
“所谓明字,取‘光明、智慧、洞察’之意。愿他心如明镜,澄澈无垢,能明辨是非曲直,洞察世间万象。而昭字,则取‘昭彰、昭示’之意。是愿其德行光耀,如日月行空,朗照乾坤。亦盼其未来,能承继此志,昭示天下太平之象,开万世清平之基业。明昭、明昭,合起来便是‘光明昭彰’。”
“这乱世百年,黎庶如在漫漫长夜中跋涉,不见尽头。我愿我们的孩儿,生于一个光明昭彰的世道,一生行于光天化日之下,不必再经历你我,乃至父祖辈所历的颠沛流离、骨肉相残。”
女帝静静的听着,晚风吹拂着她的裙裾,也吹动着她心中翻涌的浪潮。
柔情、自豪、理解、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激越在她眼底交织、沉淀。
她反手紧紧握住萧砚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唇角缓缓上扬,绽放出一个温婉而满足的笑容,如同月下幽兰悄然盛放。
“李明昭……好名字。夫君用心良苦,此名寓意深远,气象万千,臣妾甚是喜欢。”她抬眸,目光灼灼,与他四目相对,“臣妾亦愿此子,如日月行空,光耀我大唐新朝,不负夫君这一片…涤荡天下的苦心。”
月光如水,洒在相携而行的两人身上,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花影婆娑的小径上。
但就在二人即将动身折返之际,女帝的眉尖却是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搭在萧砚臂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怎么了?”萧砚立刻察觉异样,停下脚步,目光紧张的看向她。
“无妨,”女帝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腹中一阵一阵的沉坠感,强笑道,“小家伙……有些不安分。”话虽如此,她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廊下灯影里闪着微光。
萧砚面色一沉,不再多言,一把托住她的腰身,半扶半抱的将她送回内室,并急让广目天去请降臣来。
行至房前,却见降臣早已提着药箱,神色冷静的守候在门外,显然早有预料。见他们回来,她二话不说,立刻带着千乌等女围拢上来,有条不紊的将女帝扶入内室。
萧砚被广目天轻轻劝至外间,隔着珠帘,看着里面人影晃动,听着女帝压抑的轻哼和降臣低柔的安抚指导,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唯有偶尔跳动的眉心,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传出的声响渐趋平稳,女帝似乎暂时缓过一阵。千乌悄然掀帘出来,对上萧砚询问的目光,轻声道:“郎君宽心,王妃只是产程起始的阵痛,间隔尚长,尸祖说离真正发动还有些时辰,许是今夜至天明之间,让王妃尽量歇息养力。”
萧砚闻言,心头稍定,却仍有几分手足无措之感,只沉声道:“好生照料,让王妃不必紧张,有任何异动,即刻报我。”
说罢,他迟疑了一瞬。虽知降臣乃当世外科圣手,经验丰富,但此刻要他离开,心中实难安定。
他拒绝了千乌让他暂时回去歇息的建议,转身又去姬如雪处看了一眼。见她已然安睡,便未让侍从惊动,悄然退出。最终,他仍是回到了女帝寝殿门外,亲自在廊下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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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星空万里,千里之外的娆疆万毒窟,云南王府内亦是灯火通明。
大寨深处的府邸中,鲜参正将一堆各色珍稀药材分门别类,嘴里却不停的抱怨嘀咕。
“我说你这根木头桩子,耳朵塞虫了还是怎地?中原那边锣鼓都快敲破天了,什么白鹿嘉禾黄河清,听说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排成了‘秦王万岁’的字样。隔壁那刘隐兄弟,以前恨不得在岭南当土皇帝,现在不也巴巴的上赶着写劝进表,脸都不要了。萧砚马上就要黄袍加身当真龙天子了!”
她猛的将一把药材丢进陶罐,然后叉腰瞪着桌旁正借着油灯细看一卷文书的蚩离,“咱们家闺女呢?还窝在这山沟沟里。你这个当爹的倒好,一天就知道傻乐呵,满山跑着看你那宝贝筒车稻谷。闺女的心事,终身大事,你是一点都不上心啊。等她去了汴梁那金丝笼子,人生地不熟,身边全是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女人,万一被欺负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蚩离无奈的放下手中那份来自南平王刘隐,措辞极尽阿谀的书信,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被鲜参连珠炮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清静些,然后长叹一声。
“夫人,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在准备吗?”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另一卷写满了字的帛书,“你看看,这就是给咱们闺女撑腰的礼单。按照中原礼制,尤其是皇家礼制,哪有那么简单?娆疆虽已归附,又被秦王封了王爵,但终究是藩属外臣。闺女要入宫,按规矩,得是我们主动上奏‘请婚’,还得备下足够体面、符合规制的‘纳贡’。这样才能显得我们娆疆重视,闺女的身份才尊贵,去了才不会被那些中原百官或后宫娘娘看轻了……”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手指下意识搓着帛书边缘,“可这纳贡的清单……既要体现我娆疆独有的奇珍异宝、蛊毒秘药,又不能显得小家子气寒酸了。还要符合中原那些繁琐的规制禁忌……唉,我这几日对着这单子,头发都愁白了。”
鲜参一听“规矩”两个字火气更大,叉着腰恼道:“规矩、规矩,你就知道死守着那些破规矩!萧砚是那等只认死规矩的人吗?我看人什么时候走过眼?”
蚩离苦笑一声,试图跟鲜参讲道理:“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初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婆娘,你没见过中原的皇帝,当年僖宗皇帝时,唐室就算已经日落西山了,可天子二字,仍然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威势无二。僖宗皇帝都是如此,何况是当今秦王这等不世出的雄主?规矩就是规矩,马虎不得啊!”
鲜参被丈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也烦躁的揉起了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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