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34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归德军指挥使余仲已率本部精锐接管了城防,并带领军中将领及江陵城内原属高季兴的文武官吏,于道旁相迎。

  而归德军兵马列阵于道旁,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军容鼎盛肃杀,使得高季兴身后那群骑兵更加惶惶如丧家之犬。

  见到萧砚骑马路近,余仲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殿前司都指挥使余仲,恭迎大王。江陵防务已初步接管,请大王示下!”

  其身后将领士卒齐刷刷拜倒,山呼之声震耳欲聋:“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内官兵百姓亦黑压压的跪迎在道路两侧,惶恐不安,而同时也有无数目光偷偷抬起,敬畏的窥视着马背上那对身影,也便是那位即将君临天下的帝王与他怀中来自娆疆的少女。

  萧砚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余仲及其部属,微微颔首:“让百姓们起身吧,尔等当下所需,是整饬军纪,安抚百姓,严密稽查往来,江南恐生变数,尔等需早作准备。”

  说罢,他又回头对李存忍和李存礼以及张玄陵夫妇吩咐了几句,却是要他们帮忙协理城内事务,尤其是李存礼,要其人专司吏治整肃。

  “臣等遵旨!”余仲与李存礼等人依次接令,拱卫着萧砚入城,余仲的目光偶尔扫过一旁狼狈的高季兴,对这位将他堵在城外数月的荆南节度使,他可早就欲杀之而后快。

  高季兴被余仲的目光刺得一个激灵,求生欲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萧砚马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急切:“圣人!罪臣……罪臣愿戴罪立功!罪臣对江南诸镇颇为了解,愿诈降伪帝,诱其兵马前来江陵!助圣人大破伪朝楚地兵马!只求……只求圣人给罪臣一个机会!”

  余仲在一旁闻言,却是冷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不带丝毫客气:“高赖子,非是某家刻薄。以江陵现今情状,官场腐败,吏治糜烂,只怕早已被不良人渗透得如筛子一般。诈降之计,恐难瞒过徐温、张颢等老奸巨猾之辈,徒增笑耳。”

  高季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强压下的紧张和力图表现的镇定传来:“秦王殿下,罪臣高从诲,叩请圣听……”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余仲身后的高氏文武中,一名三旬左右的男子出列跪倒,却正是高季兴长子高从诲。他虽也面色发白,但眼神却比其父多了几分清明与镇定。

  余仲皱眉,正要挥手令人将其带下,萧砚却略一摆手,一面命人遣散惶恐百姓,一面让李存礼等人各司其职,自己则径自带蚩梦与高氏众人入城,进入节度使府衙。

  待入衙署节堂之中,那高从诲便再度拜下,急声道:

  “殿下。荆南十州,地狭民贫,经僖宗朝后战乱,更是城乡凋零,满目疮痍。家父到任后,虽有过失,然确曾招抚流亡,劝课农桑,勉力维持一方安宁,未曾纵兵屠城,亦未闻有虐民之大恶。以往……以往朝秦暮楚,设卡征税,劫掠商旅,实因天下板荡,强藩环伺,为保境安民,不得已……周旋其间,绝非有意抗拒天威。今圣人出,四海归一在即,我高氏愿倾力报效,将功折罪!”

  他迎着高季兴与一众兄弟或亲族期冀的目光,咬牙叩首下去,继续道:“罪臣不才,愿亲往扬州为质。或可使伪朝放松警惕,若有机缘,亦可窥探其虚实,策反动摇……只求殿下体察我高氏微末之功与悔过之心!”

  蚩梦在一旁听得紧张兮兮的,一边想着在娆疆自己这个圣女遇见这种事该如何应对,一边连连去看萧砚,而后者端坐主位,在听完高从诲的陈情后,面色只是依旧平静:

  “功是功,过是过。你高氏治下或有微劳,然纵容盘剥、阴附伪朝、抗拒天兵,此乃大过。纵然日后立功,功过亦须分明赏罚,岂能相互抵销?高从诲,汝莫非以为些许苦劳,便可抵偿不臣之罪?”

  高从诲顿时语塞,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但旋即,萧砚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高季兴脸上,却又淡淡说了一句:“不过,你高季兴倒是生了个机敏的儿子。”

  高季兴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草,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不住的磕头:“犬子无知,犬子狂妄。谢圣人夸奖……罪臣……罪臣……”

  言及最后,其人已是语无伦次。

  萧砚不再多言,亦对高从诲之策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钟小葵会意,立刻下令:“来人,请高节度使及其家眷回府休息,严加‘护卫’,没有殿下旨意,不得任何人打扰!”

  夜不收上前,“护送”着瘫软的高季兴和神色复杂的高从诲等众人离去。

  待高氏父子被带离,萧砚依着蚩梦想要黏着他的心思,仍旧带着她,召见了归德军的军中将领、江陵城中的一些主要官吏。

  萧砚先简单处理了几项紧急军务,下达了关于稳定江陵秩序、接应北来流民、防范南唐突袭的指令。

  整个过程,蚩梦就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威严的厅堂和来来往往的将领官员,偶尔碰到她感兴趣的话题,还会插嘴问上一两句,萧砚有时会简略回答,有时则任由她自己去琢磨,气氛竟有种奇异的融洽。

  事务暂告一段落,萧砚挥退了众人。

  厅内只剩下他与蚩梦两人,而黄昏之后,夜幕渐至,烛火噼啪作响,便映照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四目相对,一路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蚩梦看着萧砚,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没了之前的叽叽喳喳,声音变得很轻,却很认真:“小锅锅,你不要多想,窝不是不相信你会来接窝。”

  她顿了顿,低着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仰起脸,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窝就是……太想你了。每一天都在数日子,地里的谷子长高了,又黄了,被收掉了;山上的叶子落了,又悄悄冒芽了……窝都看着呢。你看,窝都长高了一点点了!”

  她比划了一下,看见萧砚发笑,眼睛便愈加闪闪发光。

  而蚩梦虽然害羞,但仍然只是毫无保留的看着萧砚,似乎对这个心上人怎么看都看不够,然后勇敢倾诉着:

  “窝一直都记得你的话,也听说你做了好多好多大事,成了最大的皇帝。窝就想,窝不能像以前一样,就知道像个小娃娃一样在娆疆干等着,窝要自己来看看,看看你治下的中原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厉害……窝还要看看,你有没有忘了窝的样子。”

  她说着,忽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不过好像,窝还是给你惹了点小麻烦哦?”

  萧砚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着她脸上混合着羞涩、勇敢、依赖和倾慕的复杂情愫。

  看着这个热烈如初,仍然乖巧而聪明机智,坚强勇敢,行侠仗义的小妖女渐渐长大,长久相伴于他身上的杀伐决断、帝王心术,在这一刻似乎都悄然褪去。

  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拂过她的脸颊。

  蚩梦的心跳开始加快,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又期待又害羞,但只是闭着眼睛,将带着少女清香的柔软身子倚靠在萧砚身上。

  然后,萧砚便俯下身,吻住了她那依旧喋喋不休、诉说着相思的唇。

  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柔和了边角,模糊了远近,只剩下这一室的静谧与温热。

  窗外,细细秋雨,满江陵。

第496章 怎及一味鲈鱼脍

  江陵城的秋晨,在连绵细雨中苏醒。薄雾如纱,萦绕着青瓦灰墙,檐角滴水有节奏地敲打着石阶,洇湿一片深色水痕。

  而节度使府邸的内室里,却盈溢着与窗外清寒截然不同的暖意。

  蚩梦侧卧在榻,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萧砚一缕散落的墨发。她望着身旁男子沉静的睡颜,昨夜重逢的欢欣与踏实感仍在心头流淌,让她忍不住悄悄弯起唇角。

  她用手肘支起身子,一点一点端详着萧砚的眉目,但动作极轻,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小锅锅日理万机,端是忙得不得了的,所以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睡,只想将这道温存拉得更长些。

  然而萧砚的警觉性何尝敏锐,其实在她指尖微动时,他便已醒来,不过没有立刻睁眼,只感受着这份迟到近两年的亲近。

  直至窗外传来钟小葵安排人换岗时极轻微的衣甲摩擦声,他才缓缓睁开眼,正对上蚩梦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几分痴缠的目光。

  一触上萧砚的目光,蚩梦便小声呀了一声,然后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醒这么早?”萧砚故作不知,声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低哑,只是顺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蚩梦便顺势偎过去,脸颊贴着他微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满满都是安心:“嗯,睡不着了。看着你,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怕一闭眼,你就忙去了。”

  萧砚抬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发丝间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只是不由失笑:“今日事确实不算少,但不会离你太远。”

  他看着蚩梦乖巧的模样,想起夜里她努力迎合他的情态,语气遂更加放缓,“待见过张天师他们,处置完积压文书,午后若得闲,带你去尝尝江陵有名的鲈鱼脍。”

  蚩梦眼眸一亮,随即又努力压下欣喜,只轻轻点头:“好呀,都听小锅锅的。”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了,知他身系天下,能得这般许诺已是极难得。

  两人起身,自有侍女悄声送入热水巾帕。蚩梦抢着替萧砚整理衣袍,束发戴冠。她动作虽不如千乌或妙成天、鱼幼姝等女娴熟,甚至比起巴戈来都要笨拙一些,却格外认真仔细,然后指尖比划着他腰身,脸颊却是突然一红,然后小声道:“小锅锅……”

  “嗯?”

  “你不要把窝的丑事告诉雪儿姐姐她们……”

  “那是什么事?”萧砚回过头,面露疑惑。

  “哎呀!”蚩梦更加不好意思,但见萧砚的样子不似作伪,便用手指绞着他的腰带,低着头扭扭捏捏小声:“就是…尿床啦……”

  萧砚一听,顿时啼笑皆非起来,但见蚩梦从颈到耳都迅速红透,便瞬间正色道:“这是我们的秘密,自不会告诉她们。不过其实也无妨,又不止你是这般。”

  蚩梦瞬间一惊,然后急忙小声道:“雪儿姐姐她们在……也会忍不住吗?”

  “嗯……有些会,有些不会。”萧砚看着她分明已是大人模样却仍如孩提的神情,一时竟有些难以招架,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蚩梦倒是瞬间安心起来,然后一面自己嘀嘀咕咕着,一面欢喜的替萧砚整理好衣袍,好像一下就了结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待用过早膳,萧砚携蚩梦步入一间阁楼。阁内已收拾齐整,烛火通明,驱散了雨日的晦暗。他于主位坐下,蚩梦便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的位置,目光好奇的打量四周。

  不多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在李存忍的引领下,张玄陵与许幻夫妇二人缓步而入。

  一月余的调养与团聚,使得张玄陵往日疯癫之气尽褪,面容清癯,目光湛然,一身洁净道袍,虽仍清瘦,却已复显出天师府掌教的清逸气度。祭酒真人许幻跟在他身侧,神色平和,眉宇间昔日的忧戚已被一种沉静的欣慰取代。

  二人行至堂中后,便立即整衣肃容,然后极其郑重的向着萧砚深深叩拜下去。

  “贫道张玄陵,携内子许幻,叩谢秦王殿下大恩!”张玄陵声音微颤,显是心情激荡,“殿下助我夫妻沉冤得雪,团聚重生,此恩此德,天师府上下,永世不忘!”

  许幻亦随之稽首,言辞恳切:“若非殿下明察秋毫,拨乱反正,我夫妇恐再无重见天日之期。殿下于我天师府,恩同再造。”

  萧砚端坐受了他二人全礼。待他们礼毕,方才抬手虚扶:“张天师,许真人,请起。本王不过做了该做之事。沉冤得雪,是天道昭彰;夫妻团聚,是二位缘分未尽。”

  张玄陵夫妇依言起身,眼中感激未褪。许幻略一沉吟,再度开口,声音温婉且诚恳道:“殿下,天师府虽地处江南饶州,然在三吴之地、闽楚之间,于道门乃至民间,尚有些许薄名,信众亦广。我夫妇蒙殿下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愿效犬马之劳。”

  她微微前倾身体,继续道:“若蒙殿下不弃,我夫妇愿借此次南下之机,联络旧部门人,暗中疏导,将中原新政之仁厚、殿下天威之浩荡,宣之于江南士民之间。或可助夜不收探听舆情,亦可相机劝说江南文武,晓以利害,促其心向王化。”

  她特意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尤其……对于凡儿,贫道虽知此事艰难,但身为母亲,定当竭尽全力,劝他迷途知返。”

  张玄陵重重颔首,接口道:“正是。殿下,江南非铁板一块。徐温、张颢之辈,据地自雄,苛政敛民,滥用民力,早已失却人心。众多士民百姓,不过迫于其势,苟全性命。若知殿下愿予生路,且有均田免赋之仁政,必翘首以盼王师。贫道愿以此残年,为殿下前驱,宣化江南,以报万一!”

  夫妇二人言辞恳切,目光灼灼,显然已将自身与天师府的未来,全然系于萧砚一身。

  萧砚静静听罢,却只是沉吟片刻。

  阁楼内只闻窗外淅沥雨声,他目光掠过二人,缓缓开口:“天师、真人之心,本王已知之。天师府百年清誉,于江南民间确有根基。二位愿助朝廷宣抚地方,疏导民心,此乃好事,本王心甚慰。”

  张玄陵夫妇闻言,当即便要再度表态,但见萧砚却抬了抬手示意了下,然后话锋微转,语气沉静道:

  “不过,天下人心之向背,自有其道,非强求可得,亦非仅凭口舌可动。中原固然是多年乱战之主要战场,但江南百姓亦是久罹战乱,困于苛政。其所求者,不过安居乐业,温饱太平,可便是这等微末之愿都实难求得,早对执政之辈失望透顶,又如何奢望他们翻山越岭北投中原?

  而本王三番五次的下诏,将新政推行之事尽可能的布告于天下,所谓废节度兼并之弊,均田亩以安民,削苛捐以苏困,兴水利以丰稼穑,肃吏治以清明世,所求也不过是想予天下人一条活路,一个盼头,让人心不至于再度沦丧而已,实无他愿也。”

  而见张玄陵若有所悟,许幻更是怔住,萧砚便继续道:

  “人心思定,此乃大势。二位南下,便可持此正道宣示于众。愿北归者,朝廷自会敞开道路,尽力接应,妥善安置;愿留原地者,亦需知晓,王师所至,非为屠戮,乃为终结割据,还世清平。至于具体行事……”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钟小葵,“夜不收会派人暗中护持并与二位接洽。且二位此行,一切需谨慎,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必强求,亦不可行险。”

  他最后看向许幻,语气稍缓:“至于张子凡……本王说过,是去是留,是降是战,由他自决。本王不强求。许真人可将李嗣源之事,及其身世真相,悉数告知于他。人伦大道,是非曲直,他当自有判断。”

  萧砚一番话落下,张玄陵夫妇自是深感格局宏阔,思虑深远,既肯定了天师府的作用,又指明了方向,更将“人心”二字诠释得透彻无比,非一味倚重权谋诡计。

  所以张玄陵与许幻便再度深深躬下身去,心悦诚服道:“殿下教诲,震耳发聩。贫道夫妇谨遵王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整个过程,蚩梦都一直安静的坐在萧砚身侧,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

  她虽不完全明白那些天下大势的复杂谋划,却能听懂萧砚话语里的那份真心实意与分量,以及张玄陵夫妇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服。

  而她看着萧砚沉静侧脸,心中只是更觉得自豪与骄傲,她就知道,自己一眼就喜欢上的人,一定没有错!

  堂上三人交谈完毕,钟小葵便引领张玄陵夫妇暂退至一旁歇息,等候具体安排后准备直接出发。

  而一直沉默立于堂下角落,由李存忍看护着的陆林轩,此刻终于抬起头。

  她目光掠过正与萧砚低语,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信任的蚩梦,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羡慕,又似是忆起自身,最终化为一片苦涩,但再度垂首又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萧砚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抖:“秦王殿下,罪女陆林轩……可否、可否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堂内微微一静。蚩梦讶然的看向陆林轩,又抬头看看萧砚,嘴唇微动,却没说什么,只是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解。李存忍的目光也立刻锐利起来,只是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陆林轩。

  萧砚看了看陆林轩,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显是极度紧张却又孤注一掷,仿佛确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言语,要在临行前告诉给萧砚一般。

  故他只是略一沉吟,对蚩梦和李存忍等人微微颔首:“你们先暂避片刻。”

  蚩梦闻言,倒是马上乖巧的站起身,经过陆林轩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大眼里竟是带了几分怜悯。

  昨夜经过萧砚的解释,她知道这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子,与她师兄分离的真相与无奈。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随着李存忍、钟小葵以及侍从们退出了阁楼,门扉也被轻轻合上。

  空阔的阁楼内,只剩下萧砚与陆林轩两人。烛火跳跃,映照着窗外潺潺的雨幕,气氛一时沉寂得压人。

  陆林轩攥着衣角,突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猛地屈膝跪倒在青砖地上,抬起头时,泪水已盈满眼眶,声音哽咽道:“九哥……!”

  在很早的时候,萧砚便已告诉过陆林轩,要其人可以直接唤他为九哥,但直到今日,陆林轩实则也才第一次换出这一声“九哥”。

  而萧砚却也只是目光沉静的看着她,并未令她起身。

  “九哥,”

  陆林轩泪眼婆娑,声音发颤,“我知道……我是造成这一切的祸根源头,曾经也实在太过无知,任由他人摆布,酿成大错,故实在无颜求你什么。被软禁汴梁这一年多,我虽不得自由,却也耳闻目睹……中原百姓对你是真心拥戴,他们说起‘秦王’、‘太子’,眼里是有光的!民心所向,做不了假……”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颊泪痕,努力让声音更清楚些:“我也知道,师哥……李星云他绝非你的对手,无论袁天罡如何摆布,这场争斗,他赢不了,江南也赢不了。我……我愿尽力说服师哥,让他放弃抵抗,投降朝廷……我不敢奢求你还能给他自由,只求……只求你能看在他终究是李唐血脉、看在他也曾是身不由己、被袁天罡强行推上这棋局任人摆布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让他能苟全余生,哪怕圈禁一世也好……”

  话语至此,她已是泣不成声,重重将额头抵在地面上。

  萧砚沉默的望着她颤抖的肩背,良久,才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负手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江陵城郭。他的背影挺拔如山岳,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秋雨的寒凉与沉重。

  “林轩,”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尤为清楚,穿透雨声,“你起来说话。”

  陆林轩伏地未动,只是肩头颤得更厉害了些。

  萧砚遂并未回头,只是继续道:

  “这天下政局,又非是孩童嬉戏,岂是一句‘愿与不愿’、‘身不由己’便能轻巧了结的?李星云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无奈,自他手持龙泉剑,踏上扬州土地,受那‘监国’之名起,他便已不再是棋子。他是棋手,是无数野心与欲望凝聚的旗帜。他所承之位,所掌之器,所享之名分,注定了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