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草民不敢妄揣圣意,更不敢倚仗旧情。陛下乃天下共主,胸藏寰宇,眼观古今。不良人固然是凶器,其间龙蛇混杂,恩怨纠缠。然对于陛下而言,此间一切,不过只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而已。此刀是钝是利,是弃是用,是执掌赏玩还是挥手熔铸,全在陛下一念之间。陛下翻手便可令其重焕锋芒,覆手亦能将其彻底摧毁,永绝后患。”
言罢,他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额角触地:
“草民此行,非为不良人乞活,非为大帅辩解,更非为全昔日那点微末旧谊。草民只是……遵奉世间人心,将此锈刃,完完整整,交付于陛下之手罢了。草民与天下人并无二致,只盼,这乱世一统之日,就在今夜。唯愿陛下,执此刃,开万世太平……”
闻及此言,段成天和上官云阙欲言又止,却见温涛向二人不动声色的使以眼色,二人便俱是赶紧心下一凛,面色肃然。
而萧砚默然,只是不再看那令牌,也不再看向三千院。
他抬步,缓缓走至殿外轩台之前。夜风骤起,猎猎吹拂他的袍袖,仿佛欲乘风而去。
天际一弯冷月,清辉遍洒楼台宫阙。
他负手望月,静立良久,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悠长。整个皇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声音。
最终,他并未回头,只是平静出声:
“传朕旨意。”
“飞书传令王彦章、蚩离、贺瑰、王宗侃及诸将。今夜过后,全军渡江,荡平江南。”
“朕,要在西湖之上,阅尽这洪武元年的春色。”
第520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一)
夜深如墨,雨丝未曾停歇,反而更密了些,敲打在琼花观的青瓦飞檐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响。
观内皇家专用的客舍内,灯火如豆,上饶公主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稍稍攥着陆林轩的衣袖。
“林轩,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星云他这两日神色不对,宫里气氛也古怪得很。你不要瞒我,他是不是……遇上什么极难的事了?”
陆林轩坐在榻边,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嫂子,你别自己吓自己。师哥他是一国之君,眼下局势是比往常紧张些,但他肯定能应付得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放宽心,顾好自己,顾好肚子里的小侄儿才是正经。”
话虽如此,陆林轩自己的心头也如同压着巨石。
李星云与张子凡那破釜沉舟的计划,其中的万般凶险,她比谁都清楚。今夜过后,扬州城是浴火重生还是血流成河,便在未知之间。
门扉被轻轻推开,许幻悄步走入。她已换上一身道袍,发髻紧束,神色沉静。
“娘娘,陆姑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时辰差不多了。外间都已打点妥当,我们需得立刻动身。”
上饶白日里其实就已见过许幻,当时只道其人是观内的女冠,但见她现在进来如此言语,心头那点不安便骤然放大,她困惑的看向许幻,又看向陆林轩:“动身?这么晚了,雨又大,要去何处?我们不是来观中祈福静养的吗?”
陆林轩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上饶的手:“嫂子,你听我说。徐温、张颢那些人,狼子野心,你也知晓。他们如今已按捺不住,要对师哥下手了。”
上饶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她生长于权力倾轧之中,岂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嘴中那句“他们怎敢”的怒问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权欲熏心之人,有什么是不敢的?她的父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陆林轩语速加快,又道:
“他们甚至可能……会对你和未出世的孩子不利,以此来胁迫师哥。师哥让我们先行离开,绝不是让我们抛下他。他是不愿我们成为敌人用来拿捏他的软肋,是要斩断自己的后顾之忧,才能毫无牵挂地去应对明日的危局。许真人会护送我们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暂避。嫂子,唯有我们安全了,师哥和张子凡他们才能放手一搏!”
许幻适时接口,语气沉稳:“娘娘,皇帝深谋远虑,此举实为万全之策。此刻绝非犹豫伤怀之时,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亦多增皇帝几分牵挂。请相信皇帝,也相信我们。”
上饶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是因为愤怒和对丈夫处境的忧虑。
她猛的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水光闪烁,却已再无方才的惊惧。
她一手用力回握住陆林轩的手:“我明白了……走!现在就走!我不能……我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许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立刻回身示意了下。
两名早已准备妥当,身形与上饶和陆林轩相仿的女弟子迅速低头走了进来,却是在来之前就已换上了上饶与陆林轩相同的服饰。
许幻亲手将一件深色厚斗篷披在上饶身上,然后把宽大的兜帽落下,彻底遮掩了她的容颜和身形。
“跟我来,脚步务必放轻。”许幻低声道,率先走向房门。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客舍,然后折向道观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偏殿。许幻在墙边摸索片刻,触动机关,一面架子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
“从此地道出去,直通观外密林。那里有车马接应。”许幻率先而入,然后仍未举灯,只是回身牵着上饶。
地道虽然狭窄,却胜在干燥,阶梯也平整。
上饶公主被许幻和陆林轩小心搀扶着,早已侯在地道下的玄真、玄静两位道长举着火把迎出来,进而为三女断后,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许幻压低的声音:“到了。”
出口被藤蔓和乱草遮掩,拨开后,斜斜的雨点立刻打在脸上。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林地,一辆寻常的乌篷马车静候在此,十几骑护在两面,车夫亦是由天师府的弟子装扮,神情肃然。
许幻与上饶、陆林轩迅速上车,玄真、玄静则与众弟子分别上马护在左右。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立即启动,碾过泥泞的土地,尽可能不发出大的声响,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向着西面远离扬州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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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温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名身着甲胄的牙将大步入内,单膝跪地:“主公,观内眼线回报,皇后车驾确未异动,灯火也已熄了。但观外眼线却发现后院有人影潜出,往西面密林而去。接应者约十余人,皆作道人打扮,为首者似是一妇人。”
徐温正与张颢对坐,闻言,二人眼中皆闪过一道冷嘲。
前者捻着胡须,看向张颢:“果不出知诰所料,李星云想先将软肋送走,好与我等争雄,若无他人报信,只怕真要遭了这一道。只是这般金蝉脱壳的把戏,未免太小觑我等了。”
张颢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猛地一拍桌子:“这个狗贼,气煞我也!徐兄,还等什么?立刻点兵,将那伙妖道连同那两个女人一并擒回,某家看李星云那小儿还有何话说!”
徐温摆摆手:“稍安勿躁。此刻拦截,不过擒回几个棋子,打草惊蛇而已。李星云暗中还勾结了谁?北边是否派了人要与他接头?放他们走,才能顺藤摸瓜,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虫豸一网打尽。拿到铁证,后面朝堂之上,方能名正言顺,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转向那牙将,平静道:“姚克赡和程思忠何在?”
“姚将军与程将军已在门外候命。”
“让他们进来。”
很快,两名亦身着全套甲胄,眼神锐利的将领大步走入。
此二人正是徐温心腹,不仅统领府中牙兵,更专门为徐温网罗江湖亡命,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
徐温看着他们,沉吟了下:“克赡,思忠,你二人亲自带队,挑出三百好手,先秘密回琼花观,将观主及所有可能知情的道人控制起来,仔细拷问,问出他们的目的地、接头人与计划。然后……”
他顿了顿,随手做出一个斩首的手势:“再去将皇后和那位皇帝师妹‘请’回来。记住,是‘请’。至于那些接应的道人及其同党,不管是谁,尽数诛灭,不必留活口。”
张颢在一旁杀气腾腾的补充道:“某家再拔一队死士与你二人同去,务必办得漂亮。若是走脱了一个,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二人也不必回来见某家和徐相了!”
姚克赡、程思忠脸上毫无波澜,唯有眼中凶光毕露,齐齐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主公、司徒重托!”
旋即,两人迅速转身离去,快步消失在雨夜之中。
他们走后不久,徐温重新捻着胡须,沉吟不语,张颢则烦躁地踱起步子。
不多时,徐知诰引着一人走入书房。
此人衣衫褴褛,头发灰白杂乱,浑身沾满泥污,形如老丐,然而行走间步履却并不虚浮,反而颇有几分稳重感。
徐温与张颢皆皱起眉头,各自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徐知诰躬身道:“父亲,叔父,这位便是日间通过乞儿递送消息的义士,孩儿寻至他后,义士便主动称尚有关乎生死的情报需当面呈报父亲与叔父。”
那老丐抬起头,脸上污秽不堪,唯有一双眼睛尚还清明,而后也不说话,只是对着徐温和张颢欠了欠身,姿态中竟带着些许不凡的气度。
徐温目光微凝,并未因对方形貌而有丝毫轻视,只是放缓了语调:“原来日间警讯是阁下所传。此事关系重大,阁下冒险示警,免我等于不测,徐某在此先行谢过。”
张颢按捺不住,粗声补充道:“不错,你报信有功,某家必有重赏!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直说了吧?休要再藏头露尾!”
那老丐发出几声干笑:“徐相客气,张司徒快人快语。谢字不敢当,不过是各取所需,险中求存罢了。”
他言语略顿,目光在徐温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不知,徐相可曾想过,二位虽已得到警讯,如今也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已身在悬崖之缘?”
徐温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哦?愿闻其详。”
老丐缓缓道:“李星云身据江南,所恃者,无非李唐正统之名分,与长江天堑之险要。然如今北朝立国,气势如虹,天堑之险,尚能倚仗几时?名分之重,又岂能抵得过铁甲雄师?聪明如他,岂会不做他想?”
他观察着徐温二人的神色,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
“送走皇后,当真只为祈福?其人师妹,恰在此时南下,又仅是兄妹情深?徐相、司徒皆是历经风雨之人,这等巧合之下,莫非真看不出这是一出中原那位的里应外合之局?恐怕皇后一行此刻欲往之处,不止是为了脱身,而是北朝接应之人所在吧。届时,李星云向汴京献娇妻、爱妹,兼有腹中子为质,又有汴京那位许诺,反过来内外夹击,清除权臣,向汴京献上江南为立足之阶,岂不顺理成章?”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雨声不绝。
徐温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荒谬之言,有何凭据?”
而张颢亦是须发皆张,怒喝道:“他敢!”
“他为何不敢?”
老丐先是幽幽反问,复而又道:“至于凭据?二位可知,李某身负血海深仇,又是如何从北地铁壁合围、高手尽出的绝境之中,九死一生,才挣扎到江南之地的?若非亲历其局,亲见其威,亲身体会那位的碾压之势,又岂会看得如此分明?”
徐温心中巨震,他猛地站起身,与张颢对视一眼,进而死死盯住对方:“阁下……究竟是谁?”
老丐洒然一笑,缓缓挺直了些佝偻的腰背,尽管形容依旧狼狈,却陡然透出一股久居人上,执掌他人生死的阴鸷气度。
“败军之将,亡国之人,苟延残喘……河东,李嗣源。”
满室皆寂,房中言语已不可闻,唯见烛火摇晃,映照着徐温迅速阴沉如水的脸,以及张颢因极度震惊、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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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皇宫,寝殿。
张子凡轻声步入,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雨的李星云低声道:“李兄,道观那边传来暗号,人已顺利接出,离开琼花观了。”
李星云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轻轻吁出一口气:“好。如此,你我便少了一分后顾之忧了。”
他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郑重其事再道:“明日的诏书,都发出去了?”
“已送至各衙署。明日辰时,召集群臣于偏殿,议定亲征江淮事宜。”张子凡点头,语气同样慎重,“徐温、张颢那边,尚未有异动,负责警示的不良人亦未发现异常,二人当并未察觉我们的计划。”
李星云颔首,而张子凡则继续道:
“为策应明日宫中之事,我已与张天师约定。明日徐温等人甫一入宫,张天师便会联合城中潜伏的不良人,会同天师府弟子,在城中数处制造混乱,尽可能吸引吴王府钟泰章、米志诚麾下守军的注意力。彼时,张天师便会亲率一批高手,趁乱突入吴王府,尽力救出吴王及主要宗室成员。”
李星云认真看着张子凡,眼神复杂难明:“吴王府守备森严,钟泰章、米志诚皆是名震江淮的一流高手,麾下也尽是徐张死士。此举……”
张子凡迎着他的目光,只是一笑:“尽人事,听天命。李兄,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了。若能救出吴王,不仅能瓦解徐温张颢挟宗室以令吴国的图谋,也能让皇后日后心中稍安。”
李星云沉默片刻,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而后走到墙边兵器架前,伸出手,缓缓将那柄仿造的龙泉剑抽出。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剑锋,低声自语:
“是啊,尽人事,听天命。两个时辰后,一切自见分晓。要么,你我执掌江南,还天下清平;要么……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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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一条暗巷里。
一名更夫提着锣鼓,倚着墙壁,藏在阴影中,正扫视着远处街口。
只见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兵士,正借着雨声和深夜的掩护,从各条岔巷中迅速涌出,向着皇城方向蠕行。他们的脚步明显是有意的放轻,甲叶碰撞声也被雨夜遮掩,端有几分诡异感。
更远处,另有大批甲士分散潜入皇城周边的民居巷陌,占据制高点,隐隐对皇宫形成合围之势。而另一个方向,亦有大队人马默然集结,朝着徐温府邸的方向开进,俨然是要增防彼处。
更夫缓缓后退,拐出这方街角,复而走到另一处巷口,在经过一个披着蓑衣的街使旁时,压低声音:
“徐温的人正在调动,看这架势,恐是要先下手为强。立刻禀报赵千户,并再想办法……看能否将消息递进宫里,让那李星云有所准备,要快。”
“得令。”
街使点点头,转眼便消失在曲折的巷弄中。
…
同一时间,临近皇宫的一处官邸内,烛火只照亮一隅。
假李站在铜镜前,两名侍从正为他系紧戎装上的系带。甲叶贴合着他与镜中人一般无二的年轻身躯,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微微偏头,端详着镜中的影像,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铜镜模糊,映出的面容轮廓与那位扬州宫城中的江南皇帝别无二致,只是镜中那双眼睛,平静的眸光下,似有暗流在不断涌动,难以窥测。
镜心魔走进房中,立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是徐温似乎已有所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早。”
假李嘴角勾起,缓缓戴上将盔。
“早了更好。水越浑,才越容易摸鱼。吩咐下去,按计划行事。好戏,该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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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雨水汇成细流,在车辙印中蜿蜒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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