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72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是夜,月隐星稀,江面被薄雾笼罩,寒意浸骨。

  子时将近,江风渐起,风向确如所期,转为偏东南,风力虽不算猛烈,却足够推动轻舟,又恰好能助长火势。

  樊港水寨闸门悄然开启,数百艘满载干燥柴草、遍泼火油的小船,如同鬼魅般,被水手用长竿和船桨小心翼翼的推出水寨,融入夜色下的江面。

  每艘船上仅留一两名精选的死士,负责操控方向和执行最后的点火命令。船队借着微弱的风力和水势,朝着上游北军水寨的方向缓缓漂去,力求在被发现前尽可能的接近目标。

  北军水寨并非全无防备,巡逻的哨船很快发现了江面上不正常的动静。

  “有船!大量南军小船靠近!敌袭!”

  北军各舰立刻骚动起来,警钟声“当当”敲响,水手们迅速冲向战位,无数火把被点燃,试图照亮江面,辨认来袭之敌。

  假李和徐温站在武昌城头,远远望见北军水寨灯火通明,警讯四起,心知火船队已被发现。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预案,此时应当立刻点火,以求最大程度制造混乱。

  但负责火攻的南军将领亦也深知,此时距离尚远,点火虽能壮声势,却难以保证火船能有效撞上北军的主力舰只。

  并且当下薄雾冥冥,不点火还可潜行一段距离,若点火,必定玩完,故其人只是强压住命令点火的冲动,死死盯着前方,命左右死命向前划桨。

  火船队便在北军直接覆盖式的箭雨、火炮扫荡下,硬顶着可能被拦截击沉的风险,又向前推进了近百步,已然逼近北军水寨的外围防线,甚至连北军楼船上举着火把的士卒面容都隐约可见!

  就是此刻!

  “点火!全军突击!”

  随着一声大吼,最前方的火船被瞬间点燃。

  干燥的柴草遇油即燃,火苗一下窜起老高,迅速蔓延至整艘小船。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越来越多的火船被点燃,如同一条条咆哮的火龙,借着风势,向着北军水寨的方向冲去。

  江面被火光映得通红,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假李和徐温站在武昌城头,尽皆攥住垛口,死死望着这一幕。

  成败,在此一举。

  张子凡在一旁,心脏亦是提到了嗓子眼,东风、薄雾、潜行,这个所谓的火攻,恐怕真能成啊……

  但他忍不住回顾,却见侯在一旁的镜心魔脸上,似乎似有似无的笑了一下,又好像是错觉,人天罪星分明正一脸严肃的紧盯对岸。

  旋即,便闻北军中亦有大吼。

  “火船!南军火攻!”

  听见北军这番略显慌乱的示警声,齐聚在城头的南唐文武一时振奋,甚而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弹冠相庆。

  然而,预料中火船蜂拥而至、撞击舰身的景象却并未发生,或者说,没有完全发生。

  只见许多冲在前面的火船,行进路线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速度骤减,更有甚者,竟然偏离了方向,朝着空阔的江心漂去。

  只有约莫数十艘火船,成功带着熊熊烈焰,撞上了北军早已顶在前沿的几艘斗舰和艨艟。

  撞击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士兵的呼喊声顿时响成一片。被点燃的北军战舰上,似乎早有所备的水手们迅速上前奋力扑救,或用沙土掩埋,或用长杆将着火的船体推开。

  而未待南唐君臣反应过来,便见更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停滞或偏离航向的南军火船本来正在晃荡,却突然有许多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北军小艇朝着他们靠近,然后用挠钩搭住火船,或是直接跃上燃烧的船只,进而奋力调整着方向……将其推向樊港水寨!

  与此同时,北军舰队中,各部的指挥舰上的令旗齐齐挥动。

  早已准备就绪的北军炮舰,以及岸上的投石机等器械,便趁着南军注意力被火船吸引,阵型微乱的这一刹那,再次齐齐轰鸣。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北军反向推回的火船,借着风势与水流之势,一头撞进了自家水寨!

  “怎么会这样!”假李在城头上看得目眦欲裂,几乎要瘫软下去。

  徐温死死抓住垛口,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北军防备南军火攻是情理之中,但若说能准备如此周全,甚而连时机都把握的如此精准……怎么可能!?

  是锦衣卫?还是不良人?

  但没人给他时间思索。

  江面之上。

  内外交攻,火海倒卷。

  火炮配合火船,樊港水寨之中,便瞬间大乱。

  舰只相互碰撞挤压,躲避炮火的同时还要应对蔓延的火焰,无数兵卒在烈火中哀嚎,跳入江水者不计其数。南唐集结于此的水师主力,在自家发动的火攻和北军的炮火下,瞬间倾覆。

  “完了……水师完了……”徐温喃喃自语,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徐相!此地不可久留!北军步卒已开始登岸,正向武昌城逼来!”钟泰章顶盔贯甲,冲上城头,语气急促。

  徐温猛的回过神,强打起精神,对失魂落魄的假李道:“陛下,樊港已失,武昌孤城难守,速退!依托鄱阳湖,尚可周旋!”

  假李茫然的点了点头,任由一旁的镜心魔和钟泰章一左一右架起他,在一众亲兵的死命护卫下,仓皇向城下退去。

  就在这时,一个徐温的牙将捧着一只信鸽,自城下快步奔上来,急声道:“徐相!徐相!金陵急报!!”

  徐温一脸茫然,下意识伸手抓住信鸽,而后取下绑在它腿上的细小竹管。

  迎着众人的目光,他心中闪过几分不祥的预感,只是颤抖着倒出里面的纸条,就着不远处燃烧的屋舍火光,然后只看了一眼。

  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身旁的严可求一把扶住,几乎当场栽倒。

  “徐相?何事?”假李急声问道。

  徐温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那张纸条抽走了,只是喃喃道:

  “钱镠…钱镠老贼……举国归附北朝……李茂贞…率军自海路南下,袭破常州,现已兵临金陵城下……”

  不说其他人,钱元球和钱元珦两兄弟的脸色,只是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钱元球猛地扑上前,声音尖利道:“不可能!徐相!此必是北军反间之计!我父王绝不可能……”

  但旋即,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假李,在极度的震惊、愤怒下,已然出鞘,雪亮的剑光在火光下一闪。

  “尔等叛贼,安敢欺我!”

  噗嗤——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表情,鲜血溅了假李和周围人一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假李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滴着血,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仿佛一头被困的野兽。

  “陛下!快走!”镜心魔最先反应过来,厉喝一声,周遭钟泰章等人再不迟疑,几乎是强行拖着状若癫狂的假李和失魂落魄的徐温,向着城下冲去。

  ……

  是夜,武昌城破。

第532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十三)

  樊港一役,南唐水师火攻不成,反遭北军将计就计。烈焰倒卷,焚尽战帆,武昌水域内外交攻,江南水师可谓一夜倾覆。

  而后,北军趁势水陆并进,先破樊港,再陷武昌,长江天险顷刻易主。

  其实,南唐君臣若真想死守武昌,凭借假李此番亲征带来的兵马与城中屯驻的军需,北军想要入城,若没有旬月恐怕是啃不下这座长江重镇的。

  但可怕的是,一夜之间,武昌之外的南唐水师尽丧,江面浮尸蔽浪,降帆如云,谁都不知道这一夜间有多少人沦丧于此,无论是死是降,整个江南最后一点抵抗北军的本钱,都已随樊港烈焰化为飞灰。

  而没有水师控江,南唐君臣便是死守武昌又有何用?

  没了水师,北军可轻松从长江水路顺流而下,复而配合步军对武昌形成合围,届时武昌便直接变成孤城,北军完全可以从容席卷江东。

  但退一步来讲,假李与徐温若愿舍车保帅,留偏师牵制,主力先行战略性东撤,难道不能延续残局吗?

  自是可以的,但——

  这一夜之间,从志在必得的火攻反击到水师尽丧、樊港易手,败得是如此彻底,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直接将南唐君臣上下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心气也砸得粉碎。

  在那一瞬间,这种恐慌感甚至直接让武昌城内所有君臣将佐产生了绝望,更唤醒了他们对北朝那位的刻骨恐惧。

  人心沦丧,已至如此境地,以至于当钱元球、钱元珦惊闻钱镠举国归顺北朝的噩耗,失态惊呼质疑时,假李甚至来不及深思,也顾不得什么安抚盟友、大局为重的考量,在那极度的惊怒与一种近乎癫狂到必须需要发泄的惊惧驱使下,竟当场拔剑,将钱氏兄弟立毙于城头!

  这一剑,与其说是惩处叛贼,不如说是假李不得不用这般手段来压制自身的恐惧,以至于连表面上的君臣纲常、盟友情谊都已无力维持。

  这般的君主,又如何能指望麾下将士在绝境中迸发出誓死效忠的勇气?

  故而,假李和徐温这两位名义上的君与臣一旦决定弃城而逃,武昌城中,又还有几人甘愿钉死在这座注定沦陷的孤城,为他们的君主逃亡拖延时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假李、徐温带着主力部众与城东港口残存的舰船仓皇乘夜东逃之前,他们也确实留下了一部还算精锐的兵马,委任了一名主将,嘱其死守武昌,哪怕能多拖延北军一日也是好的。

  然而,当假李等人甫一出城东逃,北军先锋的战船刚刚在江面升起劝降旗号,留守武昌的南唐将士甚至顾不得自己的妻儿老小尚在扬州为质,便在一种集体性的求生本能驱使下,直接哗变献城。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其实同样想投降的主将,根本来不及解释,就被乱兵砍下头颅。俄而,武昌城门洞开,这些曾经的南唐精锐便持着这个首级,向不可战胜的北朝王师乞求活路。

  北军便兵不血刃,如此接管了武昌。

  但萧砚并未入驻城内,只是直接传令史弘肇、余仲、王先成等各部,立刻以武昌为新的跳板,水陆并进,沿着浩荡长江,展开对溃逃南军的千里追杀。

  而假李、徐温一行人逃出武昌过后,甚至不敢在任何一处沿江口岸登陆,只能蜷缩在颠簸的舟船之上,如同惊弓之鸟,惶惶然顺流东下。

  事实上,他们的这个选择竟然意外的明智。

  随着败军顺江而下,勉强站稳脚跟后,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先是鄂州守军在听闻武昌陷落、水师覆灭的消息后,最后的抵抗意志瓦解,主将自杀,残部献城投降;紧接着,长江东岸的兰溪、蕲州、永宁、蕲口……长江西岸的永兴、青山场院等残存县镇纷纷易帜,向北朝望风而降。

  这些投降北朝的将领会受到如何处置暂且不提,所有人只知道,一夜之间,北朝的领土,竟直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长江两岸急速向下蔓延,甚至半点不比他们的速度慢。

  于是,败逃的船队甚至一度惧怕下游扼守鄱阳湖口的江州(九江)在听闻战报后,也会未战先降,甚而直接将他们堵住献给北军,故船队竟然不敢有片刻停歇,只能拼命赶路。

  好在直到他们狼狈不堪的驶入江州水域,发现此地尚在南唐控制之下后,才勉强喘了一口气,而直到这个时候,身后无论是岸上还是水面的北军锋镝之声亦才堪堪止息。

  经此一夜溃败与一路逃亡,曾经号称带甲数十万、横跨江淮,几乎掌控半壁江山的南唐,在蕲州境内,除了依托大别山余脉险峻地势而暂时幸免的黄梅城还未投降北朝外,以鄱阳湖为界,整个长江的中上游,竟已尽数失手!

  而便是所谓的江东之地,随着吴越举国归附中原,李茂贞以奇师兵临金陵城下,整个江东,都直接被腰斩成两半!

  此战之下,莫说是什么南唐震动了,假李和徐温在颠沛流离的船上合计了大半天后,二人面面相觑,才发现他们不仅不敢确定闽地是否依然效忠南唐,就连从鄱阳湖到金陵这一路的州县,还有几个会抵抗北军,两人心里都毫无底气。

  只是这份绝望,他们谁也不愿说破罢了……

  ——————

  夜色下的江州,失去了往日水陆枢纽的喧嚣,唯有兵荒马乱特有的死寂与压抑在蔓延。

  残存的船队歪斜的靠泊在码头,火光稀疏,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武昌败卒、江州守军、各家将领的亲兵混杂一处,建制已乱,人群只能如此扎堆在一起,但就算如此,竟然都没人敢高声言语,所有人都只是惴惴不安。

  “不用再议了!”

  江州府衙内,假李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烛火摇曳,他双眼布满血丝,嘶哑道:“金陵必须救!金陵若失,淮南诸州,扬州、寿州,乃至整个江北,必然望风而降!届时我等才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万事皆休!”

  他破釜沉舟的话不断在堂内回荡,却并未能激起预想中的涟漪,话音刚刚落下,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幕吸收,旋即被更令人窒息的沉默所吞没。

  假李红着眼狠狠扫视左右,但见一众将领大多低着头,目光游移不定,或盯着自己的靴尖,或望着摇曳的灯影,无人与他对视。

  徐温木着一张老脸,同样衣袍污旧,形容狼狈,但语气却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是面无表情道:

  “金陵已危如累卵。李茂贞海路偏师虽未必能顷刻破城,然王宗侃部已下黄州、蕲州,其兵锋可沿江东进,亦可南下切断我鄱阳与江东联系。北朝主力挟大胜之威,江州如何能挡?即便我们想在鄱阳湖寻机与敌一战,人家都可能懒得理会,完全可以凭借水师之利,顺流直抵金陵城下。此时回师,无异于自投罗网,必将被北军三面合围于金陵城下,结局可想而知。”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堂内诸将,继续道:

  “江州、鄱阳虽险,然新败之余,兵无战心,将怀犹豫,难以久持。为今之计,上策乃是以鄱阳湖为缓冲,主力南撤,依托闽地山险,再图后举。老夫在福州尚有布置,海路通达,进退有余。待北军锋芒稍钝,或中原有变,未尝没有卷土重来之机。”

  “卷土重来?”假李嗤笑一声,冷着脸道,“放弃金陵,流亡海上,寄人篱下?徐相,这就是你为朕谋划的后路?那与钱镠老贼何异!与丧家之犬何异!”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咬牙沉声道:“朕承大唐正统,岂能不战而弃根本?金陵在,淮南之心尚存,犹可号令残局;金陵失,则江北尽丧,人心离散,我等便是无根之萍!朕意已决,回援金陵,宁可堂堂正正死于社稷,也绝不在流亡路上苟且偷生!”

  徐温看着假李那副模样,心中一阵无语,可谓是最后一点指望也熄灭了。

  什么玩意就死社稷?

  老夫看你这竖子真他妈的是入戏太深了!

  于是,徐温不再看假李,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子凡:“张侍郎,以为如何?”

  张子凡微微抬眼,目光与假李接触一瞬,复又垂下,低声道:

  “……陛下所言,也不无道理。金陵乃是我朝西都,一旦轻易弃守,江北诸州恐怕再无战意,传檄可定。届时,北军可集中全力,无论南追还是西进,我等皆难有喘息之机。若能固守金陵,吸引北军主力,或可为江南其他州县争取时间,甚至……觅得一线转机也未可知。”

  他话语含蓄,措辞谨慎,看似客观分析利弊,实则句句都在暗中强化假李回援金陵的必要性与合理性。

  这番话于此刻的假李而言,自然是字字珠玑,句句‘忠心’了。但对于北朝那位雄才大略之主而言,这番引导南军主力汇聚孤城之下的言论,恐怕同样是忠心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