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徐温心中冷笑,这张子凡果然心怀鬼胎。
至于不良人那群虫豸,他也早就看明白了,惯于首鼠两端,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所以更懒得多言。
他不再废话,转而看向自己的嫡系心腹等人,钟泰章、严可求、骆知祥等人虽未言语,但眼神交流间,彼此的心意已胜过千言万语。
还好,终究有自家经营多年的班底相随,不至于假李这蠢货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堂内僵持了一会,片刻后,直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徐温才直直看向假李,声音更显冷硬:“陛下,当真执意要回金陵?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假李毫不退让的与他对视,眼中血丝更密,亦同样沉脸道:“朕心意已决!纵是刀山火海,亦要闯上一闯!莫非徐相要抗旨不成?”
两人目光如刀似剑,在空中交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徐温一旁的钟泰章手已不自觉按上了刀柄,李嗣骁也微微绷紧了身体,气息变得绵长。
好在严可求急忙上前一步,先是挡在两人视线之间,进而拱手无奈道:
“陛下,眼下局势危殆,纵有分歧,亦需以大局为重,尽快决断才对。北军斥候活动日益频繁,江面亦不安宁,拖延下去,恐生内变,届时悔之晚矣!”
听见这番劝解,又看着徐温那副油盐不进的老脸,假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死死盯着徐温,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道:“好,好,好!徐相既要南顾,朕不拦你。但金陵,朕非救不可!”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继续道:“朕率黑云都及金陵、扬州主力,乘快船星夜回援金陵。徐相可留镇鄱阳,总督余部,牵制北军,相机而动……”
徐温深深看了假李一眼,终究还是缓缓点头道:“既如此,老臣遵旨。愿陛下……旗开得胜,重整河山。”
这句话说得很是敷衍,假李既然执意要分道扬镳,徐温遂连表面上的掩饰,此刻都懒得去做了。
“还有一事,”见徐温就要起身离去,假李再度冷冷出声,“徐相,明人不说暗话。朕那替身,你一直带在身边吧?将他交给朕。”
徐温眼皮微抬,并未否认,只是淡淡道:“陛下要此人何用?”
假李冷笑:“他有什么用,朕自有主张。当时朕于武昌城头激愤,一时斩杀钱元球、元珦兄弟,虽情有可原,然恐寒了闽地将士之心。闽王王申知长子王延翰,如今尚在军中。朕意,将此子交由徐相,善加款待,徐相或可借此安抚王申知,以为日后斡旋之资。而那替身……朕带回金陵,另有处置。”
徐温眼中精光一闪。
用王延翰来交换他手中那个早已价值大减、甚至已成烫手山芋的李星云?
他心中瞬间权衡利弊,冷笑不已,也顾不得去揣测假李此刻索要那替身究竟是何等心思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道:
“闽王世子确应妥善安置,以为联络闽地之纽带。既如此,陛下那假子……继续留在老夫军中亦是不便,便请陛下一并带回金陵处置吧,也好了结这一段公案。”
李星云在这之前,或许是可以牵制假李的一步闲棋,是个人质。但在而今武昌惨败,社稷即将不存的危局下,什么人质,什么牵制,都已荡然无存,失去了意义。留在手中非但无用,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王延翰,则是稳住闽王王申知的关键筹码,其现实效用远超那个什么李星云,管他是真身还是替身,于现在的徐温而言,都已是食之无味的鸡肋了。
…
翌日,江州码头。
假李一身戎装,立于主舰船头,手扶栏杆,眺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那边是已经沦陷的武昌,以及正如潮水般逼近的北军铁骑。
那个人的身影,便如这压城黑云一般,笼罩着整个天下,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看不到丝毫希望的缝隙。
张子凡也登上了船,他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仔细地扫视着船上船下。
虽并未有机会亲眼看见李星云的身影被押解上船,但他知道,依照假李那近乎病态的执念,李星云一定会和他们一同被带回金陵的。
金陵注定陷落,这正合他意。
徐温亲自来到码头为假李送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色官袍,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陛下,保重。”
假李回过身,目光落在徐温身上,却是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徐相,鄱阳……就托付给你了。”
“老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为江南,守住这最后一道屏障。”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去一别,天涯海角,恐再无相见之期。
然而这对堪堪相伴两月,在巨大外部压力下勉强捆绑在一起的“君臣”,此刻却再无任何多余的言语,仿佛连最后一点虚伪的客套都已耗尽。
假李转身,不再回头,只是抬手,向着空中随意挥了挥。
载着残存精锐的船队缓缓离开码头,驶入迷蒙的江心,向着下游而去。
徐温负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船队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眯着眼,唤道:“可求。”
严可求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聆听。
“鄱阳……守不住的。”徐温挥退左右近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北朝势大,如日中天,非人力可抗。你即刻去办两件事。”
“一,将之前已将家眷送往南面的牙兵挑选出来,分三路,携库中金珠细软,扮作商旅溃兵,秘密南下福州。与我们先期派去的人汇合,清理港口,备足海船,尤其是能远航的大船。”
“二,飞鸽传书扬州、金陵的留守,启动预案。宫室、府库、工坊……凡有价值且无法带走之物,尤其是历年积攒的图册典籍、军械匠作,尽数焚毁,绝不可留于北虏之手,资敌以力。”
严可求身体微微一震,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那……徐相你留在扬州的族人们……还有被困在淮南,音讯不通的大公子(徐知训)他们……”
徐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
“事发突然,顾不得那么多了。连金陵积存,我都已决意舍弃,何况族人?让留在扬州的知诰(徐知诰)想办法,看能否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你的家眷,尽量带出来。动作要快,要隐秘,其他人……就不要惊动了,以免生变,徒增累赘,耽误时机,更不必留给北朝日后用以收买人心,徒增麻烦。”
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严可求喉头滚动了一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跟随徐温多年,深知其手段狠辣,但亲耳听到如此安排,仍不免心惊。
“仆明白。”严可求沉声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鄱阳这边,我们接下来如何部署?是做做样子,还是……”
“部署?”
徐温好像怔了一下,回头奇怪的看了眼严可求,复而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严可求的天真,也像是在自嘲:
“守不住的,又何必在这里徒添些无谓的亡魂,浪费我等宝贵的实力。北朝那位对江南势在必得。这滔滔长江,万里江山,在他眼中恐怕都视若等闲,何况区区一鄱阳湖?莫说是鄱阳,就算我们此刻能退到海上,据有一岛,你以为,就能高枕无忧了么?他那么年轻,精力旺盛,野心勃勃,是要将这天地都彻底纳入囊中的……传令下去,让各部稍作休整,稳定军心,再耗上一两日,做出固守姿态,然后就准备有序南下,另谋生路吧……”
严可求默然,抬头看向徐温,只见他花白的发丝在江风中微微颤动,往日里那双算尽机关、洞察世情的老眼,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虚无的落寞与苍凉。
严可求心中百味杂陈,最终还是问道:“徐相,我们……”
徐温长叹一声,道:“我们又不是那李星云,他要去争那注定破碎的皇帝梦,执意要与这江山社稷共存亡……我们又不寻死,但求一条活路罢了。”
“只要保住这点实力,远遁海外,静观其变,未必没有将来。这中原……纷争不会就此止息。我们,迟早还会回来的。”
严可求看着徐温的白发,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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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假李的座舰正顺着江水,疾驰向下游而去。
镜心魔悄无声息地来到正望着江水怔怔出神的假李身后,低声道:“陛下,人已安置在底舱,派人看管着。”
假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带朕去见他。”
“是。”镜心魔躬身应道,随即侧身,准备在前引路。
而就在他转身,脚步将动未动的这一刹那,便听假李的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让他刚抬起的脚跟悄然落回甲板:
“镜心魔,听说昔年那李存勖,极爱粉墨登场,亲自演戏,你观之为何……”
镜心魔心中骤然一凛,动作瞬间凝固,背上沁出些许冷汗。
他脑中一面飞速揣测着假李此刻提及此事的深意,一面同时回身转去,谨慎答道:“回陛下,确有其事。那李存勖……或许是觉得,台上能演尽悲欢离合,比之现实,反倒更真切几分。”
假李正看着镜心魔,但似乎并未留意他的细微紧张,只是继续问道:“那你呢?你擅演百态,可知这其中,有何诀窍?”
镜心魔心思电转,字斟句酌的回答:“小奴愚见,演戏之要,在于‘信’字。先要自己信了那角色,一言一行,皆从角色肺腑中流出,方能令观者不疑。若心存杂念,时刻记得自己是在演戏,那眉梢眼角,难免会露出破绽。”
假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便缓缓的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又漠然的语调说道:
“这天下……熙熙攘攘,兴亡更迭,又何尝不是一场大戏呢。只是不知,谁在台下,谁在台上,谁又是那真正的看客……”
江风更急,吹得镜心魔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假李从自己身侧走过,向着通往底舱的楼梯口行去,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等到假李走出几步,他才直起身,但这时才惊觉,方才那短短的对话间,自己的贴身衣物竟已被一层冷汗浸湿。
第533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十四)
假李行至底舱门口,脚步却突然停住,进而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镜心魔。
“你留在这里。”
镜心魔脸上的恭敬神色微微一滞,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稳住,才未撞上假李。
他飞快扫了下假李的背影,随即拱手,谄媚笑道:“陛下,舱内晦暗,其人虽内力受制,可终究……陛下关乎江南与我不良人存续,不宜独处这等险地。不若让小奴随侍在侧,寸步不离,也好时时有个照应,以防万一。”
假李饶有兴致的回过头,目光在镜心魔低垂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若说这是笑,也是冷笑了。
“险地?”
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才淡淡道:“我与他之间,说几句体己话,何险之有?”
说着,他侧过头,斜睨着镜心魔,语气玩味更甚,“还是说,你觉得……他会对我不利?或者,是我会对他做些什么?”
镜心魔心头一凛,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低着头,心下念头急转。
平时的时候,镜心魔在假李面前是极少多嘴的,比起服侍李存勖来更是低调十分。
但现下局势越来越关键,他又知道假李对李星云那种复杂难言的执念,何况在败逃途中,假李的心绪早已不可受控,任何一点外力的影响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而李星云周身大穴被封,内力涓滴不存,在这逼仄的底舱里,面对情绪不稳的假李,与砧板上的鱼肉可谓并无二致。
然而,万千思绪在脑中翻腾数个来回,镜心魔终究只能将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也放得更低:“小奴只是以为,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陛下安危,于不良人而言,重于一切。”
假李闻言,便满意一笑,拍了拍镜心魔的肩膀。
“天罪星忠心,我自然是知道的。”他眯着眼,语气显得颇为受用,“但有些话,只能有两个人听。你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既然能被允许守在门口,便不算完全隔绝内外了。
镜心魔心知再行劝阻非但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遂当即不再多言,顺势深深躬身下去:“小奴遵命。”
他依言止步,垂手肃立在门口,假李这才满意颔首,走入舱中,进而顺手闭上舱门。
不过就在那门缝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假李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失无踪,只是尽数化为讥诮与漠然,嘴角甚至还若有若无的勾起一道冷笑。
“咔哒。”
门闩落下的轻响传来。
门外,镜心魔的心随着那声轻响猛地一沉,内力瞬间加速流转,气血贯注双耳,尽力捕捉着舱中任何一点微弱的声响。
…
天色本就昏沉,微薄的天光透过一方气窗渗进来,底舱里自然就显得更加昏暗了。
一盏油灯在桌上点着,火苗不大,勉强照亮桌案周围,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李星云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书,正就着这昏黄的烛光慢慢翻看。
他从扬州被徐温带至武昌,再从武昌被裹挟着一路败亡至此,但看他这番姿态,倒不似身处囚牢,反像是在某处可听风赏雨的庭院中闲度光阴。
假李走进来,看见李星云这副模样,脸上的讥讽与冷笑便更甚。
但他却没有开口,只是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先绕着那张桌子和桌旁的李星云,缓缓踱起步来。
从假李进入此间前后,李星云都只是依旧徐徐翻阅着书页,仿佛全然未觉,只有在假李的脚步声转到身侧时,他翻页的动作才会极其自然的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假李终于停下了绕圈的脚步,在李星云正对面站定。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李星云这番泰然自若的姿态,随手拉过桌旁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摇曳不定的灯影,界限分明。
“几次了?算上扬州皇宫外那一次,这是你第几次见到我了?”
李星云抬起头,合上手中用来打发时间的书卷,迎上假李的目光,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假李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我很好奇,”他盯着李星云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点什么,“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见到我这张脸,都能这么平静?”
李星云将书卷轻轻放在桌上,双手自然的交叠在膝头,故作思索了下,道:“那我该怎样?惊慌失措?还是该痛哭流涕,求你放过?”
假李的瞳孔不易察觉的缩了缩。
李星云这种平淡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回答,本来也确实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的听闻过后,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被轻视……
“你该怎样?”
假李仿佛被气笑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压抑着火气,语速渐渐加快道:“在你看到另一个‘你’,坐在本属于你的位置上,统领着你的臣子和兵马,甚至可以决定你的生死时,你难道不该惶恐,不该惊愕,不该不可置信的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李星云闻言一怔,随即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进而一拍手掌,露出一个“好像是该这样”的表情。
见他这般模样,假李心中那无名火噌地窜起,但他终究压制住这股怒气,只是猛地向后靠回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呵……是了,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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