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74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他摇着头,从指缝间看着李星云,冷笑道:“你是李星云。生来就是李唐的嫡系血脉,是这天下名义上最尊贵的人之一。你怎么会明白,一个人需要付出多少代价,需要怎样挣扎,才能抓住一点点看似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怎么会体会,什么叫做身不由己,什么叫做匍匐求存!你永远站在高处,自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他娘的是理所当然!”

  李星云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我确实不曾体会过你说的这些。”

  这话入耳,反而像一盆冷水浇下,让假李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区区一个李星云轻易牵动了情绪,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便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腔,化作一道冷哼。他放下手,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袖口,再开口时声音就已然恢复了之前的低沉。

  “你当然没有经历过……我记事起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大帅。他把我这个孤儿带在身边,让我在不良人中长大。在他那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个世道上,心不狠,成不了事。大帅从不直接教我这些,但他让我看,让我自己去悟。

  他带着我走遍了中原,看遍了这所谓的江湖。我见过老实巴交的农户,是怎么被世道逼得卖儿卖女,最后一把火烧了自家房子,自己吊死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我也见过道貌岸然的君子,是怎么为了几个铜板或者一点权柄,就能毫不犹豫的把至亲好友推进火坑,还能转头对着他们的尸骨掉几滴眼泪,说自己迫不得已。”

  他冷笑着看向李星云,后者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不解,但他并不在意,只是继续道:

  “你以为这世上的恶人都是天生就坏透了的吗?我见过太多人,起初也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护住自己在乎的那点东西。可在这乱世里,要么你踩着别人往上爬,要么就被人踩在脚下。善良?仁义?那都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的东西。

  大帅让我明白,要想不被这世道吞掉,就得比它更狠。所以我学着收起那些无用的怜悯,学着算计,学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为我知道,稍有心软,死的就是我。”

  李星云沉默了一会,才道:“乱世如洪炉,众生皆苦。”

  “苦?你也会知道苦?”

  假李讥笑一声,眯着眼倾过身去,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自小就知道不良人里所有的秘密,知道那些埋在天下各处的肮脏和不得已。那时候,他是大帅,是所有人的天。而我……就是所有不良人默认的少主。他们都觉得,我会是下一个不良帅,会接过他手里的一切。连我自己……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骤然聚焦,狠狠钉在李星云脸上。

  “你知道是谁改变了这一切吗?是谁,把我从那个位置上拉了下来,把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是谁夺走了我原本应该有的人生!”

  李星云看着他,眉头微皱,嘴唇略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假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只是猛地站起身,复而居高临下的指着李星云,手指甚至因为这一瞬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是你!就是从你出现以后,一切都变了!他不再允许我称呼他为‘老大’,所有不良人也不再将我与他视作师徒!这些人虽然没有说,但我知道,他的弟子,他唯一的传人,从你出现后,就只能是你!只有你!所以,这个苦字,我都从未说过,你凭什么说!?你这样的人,又凭什么说苦!?”

  李星云错愕了会,似乎有些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才缓缓道:“我并不关心你过去是谁,和袁天罡又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有些事,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即便这世上从来没有我李星云,你难道就真的以为,他……”

  “没有你,他绝不会这样!”

  假李厉声打断了他,眼眶微微发红,而后冷笑更甚。

  “你根本不知道!当年镜心魔第一次找到你,把消息传回给他时,他是什么样子!我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十几年!我从未见过他那样……那样难以自持的振奋,那样……那样像是看到了唯一希望的眼神!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的脸,我的人生,我唯一……唯一视作支柱的人!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出现了!”

  李星云望着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在袁天罡的那盘棋里,你这颗棋子,不是从你出生,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吗?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特定的‘李星云’,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承载他意图的容器。是你,或是我,本质上并无不同。”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假李嗤笑一声,“你只会觉得自己身世飘零,命运多舛,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身不由己。可你看看你这一路,李唐皇室的血脉,阳叔子倾囊相授的教导,陆林轩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张子凡、马希声……甚至到了江南,还有上饶!你得到了多少?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人前仆后继的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捧到你面前!他们为你铺路,为你牺牲,就算你把事情搞砸了,搞糟了,也总会有人替你找补,说你一定有苦衷,说你是不得已!”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一步步逼近李星云,阴影几乎要将后者完全笼罩。

  “可你看看你现在,看看你这副样子!你凭什么?凭什么还能摆出这副好像看透了一切、什么都不在乎的鬼样子!”

  话音未落,眼见李星云还欲反驳,假李胸中积郁的怒火再难抑制,他猛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李星云额前的头发,用力向上一提!

  李星云闷哼一声,颈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拉扯得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格挡,但手臂刚抬起一半,便被假李另一只手如铁钳般轻易攥住手腕,死死摁住。

  假李力量奇大,几乎是将李星云半拖半拽的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进而踉跄着扯到舱中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外间的镜心魔心下一紧,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门上,脸上冷汗直冒,内力催谷至极限,凝神倾听。

  好在假李将李星云拖拽到镜子前后,并无更多过激动作,只是一手死死抓着李星云的头发,迫使他的脸朝向镜子,另一只手则指着镜中那两张在昏暗光线下几乎无法分辨彼此的面孔。

  “看看!你给我好好看看!”

  镜面因为昏暗,映出的人影有些扭曲变形,如同水中的倒影。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此刻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一张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涨红,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另一张则因为疼痛和窒息感而微微发白,眉头紧蹙,眼中亦是怒意勃发,但明显克制了许多。

  “你以为这世上,谁最了解你?是你那个小师妹陆林轩?还是把你养大的阳叔子?或者,是你那个没经过多少风浪的小娘子?”

  假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亲密感,紧贴在李星云的耳边响起。

  “错了!是我!”

  他的手指用力点着镜子里李星云的影像,指甲几乎要戳破那层模糊的镜面,“你背上第三根肋骨下面,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你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会无意识的轻轻敲击东西。你写‘之’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会习惯性地向上挑一下。你开药方,喜欢把甘草写在最后一位。你每每遇到无法理喻的事,一定会大喊‘我靠’……这些,我知道!

  龙泉剑诀的起手式,气走少阳,剑随身转,讲究的是一个‘藏’字。华阳针法刺穴,三分力透皮,七分意走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天罡诀的内息运转,先过丹田,再走奇经,周天循环,生生不息。这些,我也都知道!”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如同密集的鼓点,疯狂敲打着寂静的舱室,也敲打在李星云的心上。

  “你的喜怒,你的习惯,你武功的奥秘,你身上每一寸肌肤,脑子里每一个转过的念头……我都知道!我无所不知!我比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你!”

  他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扭曲,镜中的倒影也跟着晃动起来,仿佛有两个挣扎的灵魂要冲破那层铜镜的束缚。

  “如果不是我从小就是个无父无母的难民孤儿,如果不是你恰好投生在了李唐皇室……李星云,你告诉我,你究竟有哪一点,能比我强?你凭什么?凭什么能够这么平静地看着我?凭什么看着我戴着你这张面皮,忍受着近十年的折磨和煎熬,一步步走到你面前,夺走你的一切,将你踩在脚下的时候,你还能这么坦然!这么无动于衷!”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手腕也被攥得几乎要折断。李星云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却只是看着镜面上那层模糊的假李面容,一字一顿,艰难的说道:

  “那你又有没有想过……你穷尽所有,想要得到的这些东西……就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假李猛的一怔,攥着李星云头发的手下意识的松了几分力道。

  镜子里,他那张狂怒的脸庞上,突然莫名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和茫然。

  但仅仅是一瞬间。

  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进而点着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压抑的笑声。

  “对啊,你不想要,你生来如此,你当然不想要!所以……”

  “所以你才会让大帅失望!所以你才是一滩……永远也扶不上墙的烂泥!”

  说完这句话后,假李心下好像一瞬间就畅快起来,他死死盯着李星云,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怒或羞愧。

  然而,没有。

  李星云先是惊愕了片刻,而后竟只是突然哈哈笑出声来,纵使仍然被假李拽住头发,姿态狼狈,他的笑声却带着几分了然与嘲讽: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般怒了,原来你是恨错了人。你恨我拥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可你从没问过,那些东西我为什么不想要……你说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心狠,可你有没有想过,袁天罡教你这些,就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变成他?”

  镜中的假李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夺走你人生的是我?”

  李星云固然狼狈,却是不断笑着摇头,“真正困住你的,是你对‘少主’这个身份的执念。他给了你希望,所以你拼命想成为他,却从没想过成为你自己。”

  假李再度一怔,而后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镜中的倒影也跟着摇晃。

  “你胡说!你根本不懂”

  “我懂。”

  李星云转过身,揉着手腕,“我懂你为何执着,因为我曾经也一样。但现在我明白了——”

  “真正的自由,不是成为谁,而是可以不做谁。”

  这句话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力量,但在这狭小的底舱里,却仿佛要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分量。

  假李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点。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下,颓然坐回身后的椅子上。

  李星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微动,以为假李终于听进了些许,便缓步上前,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假李竟猛地抬起头,进而瞬间一步上前,五指成爪,一把死死扼住李星云的咽喉,将他硬生生提离地面!

  “你懂?你凭什么懂!就凭你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否定我的一切吗?!就想把我这十年来的挣扎、我这十年来的忍辱负重,全都变成一场笑话吗?!”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杀意。

  这道杀意,不仅仅是因为他对李星云的恨,更是因为恐惧。

  而正是因为他听懂了李星云的话,正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看清了自己再也无法忽视的可悲执念,正是因为自己早就意识到但从来不敢承认这十年来其实一直都活在一个多么可笑的幻想里,他才会如此暴怒。

  李星云被他死死扼住喉咙,呼吸瞬间困难,脸色涨红,他看着假李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突然想起之前张子凡告诉他上饶和陆林轩暂且安全,还在某处等着他的消息,心下顿时一软。

  但他到了嘴边的话,却成了断断续续的挣扎:“杀了我……你也……变不成他……”

  这句话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假李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眼中的暴戾之气汹涌澎湃,另一只空着的手也缓缓抬起,内力疯狂汇聚。

  刹那,宛若实质的金芒开始在假李的掌中闪烁,吞吐。

  “陛下!”底舱的门突然被镜心魔猛地从外面推开。

  “朕说过……”假李头也不回,厉声咆哮,那凝聚着恐怖内力的手掌悬在半空,劲风激得李星云的头发四散飞扬。

  镜心魔不敢耽搁,赶忙上前几步,急声道:“陛下,前方哨船回报,江州至金陵一段,沿岸多处关隘守军异动频繁,似有不稳迹象!尤其是江表津要采石矶……恐生叛向北朝之变!此事关乎我军退路安危,小奴不敢不报!”

  假李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镜心魔,竟只是重复道:“朕说过,没有朕的吩咐,谁来谁死……”

  “陛……”

  镜心魔话音未落,便见假李抬起的手竟毫不犹豫的向他一挥!

  一股凌厉的掌风凭空而生,破空直袭镜心魔的胸口。

  这一掌含怒而发,虽因目标转换而未尽全力,但那磅礴的劲力也足以开碑裂石!

  不过镜心魔似乎早有防备,在那掌风及体的瞬间,身形便骤然向侧面一滑,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了半个圆弧,径直卸开了这股力道。

  然而在实际的表现上,镜心魔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身形,而后喉头一甜,一丝血腥气涌了上来。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深深低下头,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委屈道:“小奴……小奴鲁莽,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只是陛下,军情紧急,万不该……”

  说着,他却是压抑的咳嗽了几声,后面的话渐不成句。

  假李缓缓收回手掌,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着。他看了一眼镜心魔,眼中闪过几分烦躁和厌恶,随即又将目光转回李星云身上。

  李星云在他刚才挥掌逼退镜心魔时,已经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向后退了半步,靠在舱壁上,微微喘息着,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头发和衣襟。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无所畏惧,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假李最恨的就是他这种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杀意。他看着李星云,看了很久,最后,他扯动嘴角,走过去,却是附在后者的耳畔低声道:

  “你说的不错,李星云。但这一次,轮到我了。我,才是这台戏的主角。你和袁天罡,萧砚,这江南,这天下……所有人,所有事,这一次,都只是我的配角。”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舱门,直至行至门口时,才斜睨着镜心魔。

  “告诉袁天罡,这台戏,我要他陪我在金陵唱……他要想让天下人看完这场戏,没有舞台,主角怎愿登场?”

  其人落声径直而去,跪在地上的镜心魔却是错愕抬头,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李星云靠着舱壁,揉着手腕,同样亦是惊愕莫名。

  ——————

  金陵城下,连营数里,旌旗招展。

  李茂贞一袭戎袍,端坐主位,鬓边的几丝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轻轻吹开升腾的热气。

  “莫说是二李,若是阁下执意要保其中之一,掺和这天下走向,便是一百个李,我那妹夫,都照样杀得。阁下固然有实力可在百万军中来去自如,我亦阻拦不住,但想要让天下人认可这场大戏,如今可不在你。”

  帐口,一人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帐外连绵的营寨,以及远处那六朝古都巍峨的城廓,只是淡淡道:

  “若我,愿意替他去除一心腹大患,又如何?”

  李茂贞闻言,丹凤眼微微一眯,手中茶盖‘咔’的一声轻轻合上。

  “不愧是不良帅,果然好气魄。”

第534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十五)

  时近五月,江南已是绿意葱茏,暖风熏人,美不胜收。

  只是在这暖风之中,仍然时常夹杂着硝烟未散尽的焦糊气,以及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带来的震颤。

  南唐主力于武昌溃败后,假李仓皇东遁、执意回师金陵不提,徐温象征性的在江州抵挡了些许时日便先弃江州,再弃鄱阳的举措,却是直接让北军的推进变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史弘肇与王先成率领水师主力接管鄱阳湖后,片刻不停,继续沿江扫荡,清剿残敌,直下鄱阳更东面的湖口、彭蠡,再配合王宗侃的中路军连下黄梅、宿松、望江、舒州,最终于皖口停驻休整,威慑南唐于合肥的残部,也就是徐温长子徐知训部。

  与此同时,王彦章的西路军主力在尽围长沙、攻克朗州、肃清整个洞庭湖后,便分出精锐,配合自江北压来的后续殿前司兵马,开始向东席卷江西。

  洪州、抚州、饶州等江西要镇,在徐温弃守之后,或守将自知不敌,为保全城中百姓而主动请降;或城内士绅豪强见大势已去,联合驱逐仍欲死守的官员,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一时间,江西诸镇尽数归附。

  唯一一场硬仗,却是发生在皖南门户歙(xi)州。

  此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北部有黄山、九华山山脉,西部横亘白际山,东部毗邻天目山,新安江于南面蜿蜒而过,形成天然护城河。又因地处吴、越、闽三地交界,经济与军事自成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