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姬如雪脸颊微热,嗔怪的横了萧砚一下。
那眼神流转间,风情乍现,少了少女时的倔强,多了为人妻后的温婉与一份被说破旧事的羞窘。
不过她亦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嘴角轻轻弯起,似若对往事的追忆,对岁月流逝的感慨,又更像是风雨过后回望时才品出的涩然甜意。
萧砚看着她这般情态,心头一暖,于是揽住了她如今已显丰腴却依旧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故地重游,总想寻回些当年痕迹,却不知你我早已不是当年之人。这般执着,倒像是刻舟求剑了。”
姬如雪顺势倚着萧砚,却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复而轻声道:“于我而言,剑,自始至终都在身边,何须刻舟以求?”
萧砚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与姬如雪相视一笑。
两人依偎着,站在十年的光阴之河两岸,回望来时路,静默之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片刻过后,门外却是又传来几声轻微的叩门声,随即便听张大娘有些犹豫的声音道:“郎君,娘子,没扰着你们吧?”
“无妨,大娘请进。”
张大娘这才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边角磨损的蓝色旧布包。她走到姬如雪面前,有些局促的打开布包,里面竟是几锭未曾动过的银子和两贯铜钱。
“娘子,”张大娘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眼眶也微微发红,“这东西……是你们留下的吧?”
她不等姬如雪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当年你们走后,过了得有十来天吧,有一天我打扫屋子,挪动炕角那个旧木箱子的时候,才在箱子底下发现了这个布包。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平白无故多了这些银子……我和老头子琢磨来琢磨去,家里没来别的生人,思前想后,只能是郎君和娘子你们留下的。”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的看着姬如雪:“这钱,我们心里一直不踏实。庄户人家,帮把手是应当应分的,哪能收这么重的谢礼?我们一直好好收着,就盼着哪天能再见到你们,亲手还给你们……今天可算是盼到了!”
姬如雪看着那包银钱,心中微软。
她轻轻按住大娘的手,将布包推了回去,柔声道:“大娘,当年若非你与老丈心善收留,雪中送炭,我与夫君,还不知是何光景。一饭一宿之恩,远非这些银钱可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旧屋,语气愈发轻柔:“此物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亦是感念那段缘分。若你执意归还,反倒让我们心下难安,觉得辜负了当年那份萍水相逢的情义了。”
张大娘看着她,又看看一旁微笑颔首的萧砚,知道再推辞反倒生分,只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
“好,好,大娘听你们的。留着,留着当念想。那你们以后定要常来,就把这儿当个亲戚走动!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一走就没了音信……”
“好,大娘放心,有机会定再来叨扰。”萧砚便含笑应承。
又在老宅盘桓片刻,看看日头偏西,萧砚便提出告辞。张老汉夫妇虽万分不舍,也知留不住,一路送出院门。
见他们还要远送,萧砚立于院门外,向二老拱手一礼,目光扫过这方院落,缓声道:“老丈、大娘,家和业兴,儿孙绕膝,知足常乐,便是人生至幸。二老保重身体,切莫再送,我们后会有期。”
张老汉连连点头,眼眶泛红:“诶,诶。你们也保重,常回来看看!”
张大娘更是拉着姬如雪的手,絮絮叨叨的嘱咐了许多路上小心的话。
张诚跟在一旁,犹豫片刻,开口道:“郎君、娘子,不如让在下送你们一程?”
而萧砚也是意料之中的婉拒了,张诚遂也不必再求,互相拱手行礼过后,便目送对方远去了。
看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直沉默旁观的李县丞,终是忍不住凑近张诚,压低声音道:“张兄,观这位郎君气度,绝非池中之物啊。你……就没想着再多攀谈几句,或请教一二?”
张诚拢着袖子,看着父母欣慰而不舍的脸,望着那即将消失在路尽头的三个身影,淡然一笑:“贵人之事,何必深究。我张家有今日安宁,儿孙略有前程,已属侥幸。”
他顿了顿,又复述了下萧砚方才的话,“知足,常乐。”
李县丞愣了一下,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萧砚与姬如雪牵着李岱,出了城,沿着来时路缓缓而行。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的村落升起缕缕炊烟。
“故地重游,感觉如何?”萧砚侧头问姬如雪。
姬如雪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轻声道:“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好在,梦醒了,人还在身边。”
萧砚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李岱仰起小脸,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虽不太明白大人话语中的深意,却能感受到那份平静满足的氛围,遂只是安静的跟着走。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尽头,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片刻功夫,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骑士身影出现。为首的几名骑士在看清萧砚三人后,立刻于十丈外勒住战马,齐齐翻身下马,单膝下拜。
但还有一骑轻快的小跑上前,却是一位身着杏黄色箭袖锦袍的孩童,年纪约莫七八岁,面容俊秀,眉眼间已初具英气。便见他利落的勒住缰绳,竟已是十分熟练,随即翻身下马,几步就跑到了萧砚和姬如雪面前。
他先是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儿臣明昭,恭迎父皇、贵妃娘娘,父皇圣躬安,娘娘玉体安康!”
行礼完毕,他才抬起脸,小脸上那份维持的严肃便有些挂不住了,带着点急切汇报的意味说道:
“船队已在宋州广济渠码头停妥等候多时了。儿臣听说京城遣人来问了母后好几回,说许多章程还需父皇从金陵回去后定夺。儿臣便自告奋勇,前来迎奉父皇、娘娘和岱弟回銮。”
姬如雪看着他这副努力装大人模样,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微微欠身:“太子殿下安好。”
李明昭忙再度回礼,这才看向一旁的李岱,刚才那点故作沉稳便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一亮,冲弟弟挤了挤眼。
李岱在方才看到兄长的时候,就已有了几分雀跃,见状便立即往前凑了两步,欢快唤道:“太子哥哥!”
而萧砚看着长子这副明明是想趁机溜出来玩,却偏要找个正经借口的小模样,回头与姬如雪交换了一个了然又好笑的眼神,这才唤起李明昭,打趣道:
“起来吧。说是奉了你母后的旨意前来迎驾,只怕是你自个儿在船上待得闷了,昨日的功课又没完成,才找了个由头跑出来的吧?”
被父亲一语道破心思,李明昭小脸一红,那点强装出来的沉稳立刻消失不见,他凑近一步,扯了扯萧砚的衣袖,苦着小脸小声嘟囔道:“……母后这几日查问功课查得紧,脸色……不太好。儿臣想着,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父皇回去,才能保得儿臣片刻安宁了。”
他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萧砚,那小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求助和讨好,只差没把“全靠父皇了”的话说出来。
萧砚闻言,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李明昭见父亲没有责怪,胆子立刻大了起来,转身就跑到李岱身边,很是大哥风范的一拍胸脯:“岱弟,走。哥哥带你骑马回去,我的追风跑起来可稳了,比坐马车有趣多了!”
李岱一听,眼睛都亮了,这次却是根本不用看父母眼色,便已用力点头:“好!”然后小手就已主动伸过去拉住了兄长的袖子,兄弟俩的情谊显然极好。
李明昭立刻眉开眼笑,牵着弟弟的手,就兴冲冲的朝自己那匹神骏的小马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迫不及待地介绍:“我跟你说,追风最近可听话了,我让它慢点它就慢点……”
两名锦衣卫校尉见状,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连忙上前,小心的将李岱扶上马背,让他稳稳坐在李明昭身前。
萧砚与姬如雪相视一笑,看着两个儿子骑在马上那兴奋的画面,也随即登上了锦衣卫备好的马车,朝着宋州城的方向徐徐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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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娆疆十二峒。
李偘提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沿陡峭石阶晃晃悠悠登上一座奇花异草遍生的山峰。
峰顶平台开阔,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平滑如镜,其上以利器刻画着纵横经纬,便构成一方棋台。
石台两侧,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素色布袍,身形伟岸,一张面容也普普通通,看不出具体年岁,只是执黑落子。
另一人,则是黑袍兜帽,面容更仿若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却正是十二峒大峒主,当下正捻着一枚白子,竟是久久都未曾落下。
见李偘上来,二人亦无人回头,仿佛都已沉浸在棋局之中。
而李偘也不以为意,他只是走到棋台近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先是举起小茶壶对着嘴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然后才瞥了一眼棋局,复而扫了一眼那执黑者手背上的灼烧痕迹,咂了咂嘴。
“装了整整五年死人,连坟头草都该换了几茬了。事到如今,莫不是还想赖在这世外洞天,寻个清净,养个三五百年的老?”
执黑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更是平淡无波:“当年,你二人能先后寻到此地避世,我都没说什么。如今我观遍天下,倦鸟知返,来这十二峒小住月余,难道也不可?”
李偘把茶壶往石桌上不轻不重的一放,随即斜睨着执黑者,话却是对着大峒主说的,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爷子,您瞧瞧,这叫什么?这叫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他能进来,好听些说是您老人家心慈手软,不计较;往难听了讲,不就是说十二峒尽是废物,拦不住他嘛?我呢,也是个没用的,当年没胆子,如今也没能耐,若不然,早该砍了他脑袋,风干了给我那大侄子当新年贺礼,岂不痛快?”
一直沉默落子的大峒主,兜帽微动,似乎瞥了李偘一眼。
李偘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大峒主拱了拱手:“是我放肆,是我放肆。老爷子您大人大量。”
大峒主收回目光,依旧看着棋盘,声音透过兜帽传来:“这么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李偘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重新拿起茶壶,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的晃着:“我那大侄子,特意派了两个侄儿来这山旮旯里服侍我,这一晃,就是五年。”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任劳任怨,在我那山脚下当了五年佃户,耕种收割,劈柴挑水,一声苦没叫过。另一个呢,更是直接带着侄媳妇来寨子里安了家,给我生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小侄孙玩,倒是会逗趣。我这当大爷的,若再不回去看上一眼,只怕这两个傻小子,这辈子都没脸回京复命,真要在娆疆扎根了。”
大峒主执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四姑娘怕又要说你坏了十二峒的规矩。”
李偘闻言,却是特意侧过头,斜斜的扫过那执黑者:“规矩?老爷子,若我那大侄子哪天兴致来了,御驾再临十二峒,你猜猜,四姑娘还跟不跟他讲规矩?”
他嘻嘻一笑,先是左右看了一下,确认主人公不在后,这才颇有几分老不正经的压低声音道:“依我看呐,届时莫不是还得把四姑娘打扮打扮,献出去来个联姻,才算全了礼数?”
大峒主沉默不语,只是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我会转告给四姑娘的。”
李偘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站了起来,“得,那我更得早早就走了,免得她提着蛊罐子来找我算账。”
他一边说笑着,一边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总算正经了些:
“好了,话也说完了。十二峒的规矩,我李偘肯定是不会明着坏的。我那大侄子是个讲理的人,他之所以派李星云和李祎来,而不是亲自来,就是因为他自己清楚,他若来了,十二峒不敢不接纳,那才是真坏了规矩。”
他望向北方,背着手感慨道:“我离开中原,算起来,也有四十年了。如今天下太平,听说汴京城里,连晚上都亮堂堂的,集市上啥稀奇玩意儿都有。十二峒若再一味避世不出,躲在这十万大山里自得其乐,莫不是要像那《桃花源记》里说的,终究成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井底之蛙了?这世道,终究是变了啊。”
大峒主捋了捋白须,只是道:“避世与否,是后来者的事了。”
李偘闻言笑了笑,转身便走,行了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直视着大峒主,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当真不想回去看看?不想亲眼看一看,当年你呕心沥血,最终却不得不放弃乃至于改姓避世的天下,在你李氏子孙手中,究竟被经营成了何等模样?”
大峒主闻言竟无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李偘等了片刻,见无回应,也不再追问,洒脱的挥了挥手,提着他的小茶壶,晃晃悠悠的下山去了。
只是临走前,不忘再看那执黑者一眼:“你嘛,正好留在这儿,陪老爷子下下棋,养养老,也省得他一个人闷得慌。”
那执黑者亦是一笑,头也没回,不知在思量何事。
峰顶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吹云动之声。
良久,棋局终了。
大峒主缓缓收着棋子,突然问道:“当真看遍了?”
执黑者将手中剩余的黑子放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事无巨细。”
“如何?”大峒主问。
对方好像想了许久,方才一笑。
“得偿所愿,尽兴而归。”
大峒主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面容无法看清,最终只轻轻颔首,悠长的叹道:“看来,确是我与先帝们……负了大帅。”
对方摇了摇头,却是再度一笑:“与之相比,是袁某负了这天下。”
大峒主沉默着。
而执黑者已然站起身,素色布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最后一次徐徐扫过这十二峒的云海山峦,亦再无多言,负手折身,徐徐下山。
大峒主便也随之起身,他面对着袁天罡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然,双手抬起,将那一直笼罩着头部的兜帽缓缓向后掀去,露出了一张同样看不出年岁的面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双手作揖,深深一躬而下。
“李忱,代三百年唐室,送大帅。”
袁天罡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未回头,亦未停留。南风卷起他衣袍的一角,身影终是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与崎岖山道之间,再无痕迹,只知南风终向北而去了。
第556章 青山依旧在(尾声三)
洪武八年二月末,李偘出十二峒离开娆疆,但见已改称云南的娆疆,稻田如何层叠,溪流潺潺,见新辟的驿道如何连接起昔日闭塞的村寨,他一路走马观花,目睹这般沧海桑田之变,不由抚须长叹,心潮起伏。
及至终程,他便亲赴昆州,携李星云等人拜访黔国公府。
蚩离对这位被女儿念叨了无数次的大爷早已敬仰不已,闻其出山来访,自是惊喜交加,便带着尤川在滇池畔设宴,既为接风,亦含践行之意。
而尤川如今亦已正式被蚩离收为义子,改姓入谱,更在蚩梦撮合下,在去年与所谓簋市子掌门人筱翁的独女筱小成婚,结为连理。
筱翁虽是江湖商人,但能攀上未来黔国公这门亲事,且还是天子宠妃亲自做媒,自然是喜出望外,全力支持。
故人相逢,滇池畔把酒言欢。李偘眼见尤川这个差点被他收徒的小子放下过往,生活安稳,心中也颇为欣慰。加上身旁有李星云、假李两个大侄子兼侄孙作陪,一时兴致高昂,不免多饮了几杯。
许是酒意上头,放松了警惕,竟被一路追出娆疆、兴师问罪的四峒主逮了个正着。而四峒主见他果然在此逍遥,想起他离峒时那不着调的话,新账旧账一起算,当场便给了他些颜色瞧瞧。
李偘理亏,只得一面在心中暗骂老爷子不厚道,一面讪讪受了。
不过这番风波,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且不说四峒主此番出峒,本身也带着十二峒开始尝试与朝廷接触的意味。便是其人与鲜参相隔近二十载得以再见,物是人非后故人如旧,也算是一桩意外的喜事。
而今年甫一开春,萧砚便已动身大定府,以主人之姿大会草原诸旗,兼召见渤海、三韩四国,并见所谓东瀛倭国的使者,乃是要亲自垂询所谓大唐国贼徐知诰于倭国担任左大臣一事。
是以,大爷终于出山的消息传至萧砚处时,难免稍晚,待天子得知,大爷已至黔国公府数日。
不过萧砚仍然大喜,却是直接连发数道圣旨,乃是正式册封李偘为瑞王,领宗正寺卿,总领皇族事务,秩同三公,并着令信王李星云、定王李祎,协助大爷于汴京筹建“宗正书院”,专司教化皇室子弟及功勋贵胄之后,为国育才云云。
萧砚还不忘在旨意最后特意添上一句,言道劳烦大爷甫一出山即担此重任,心中甚为过意不去,嘱其不必急于赶路,可徐徐而行,细观沿途风物民情,待其日后从北疆回京,再行补偿云云。
李偘对此岂会有丝毫芥蒂,当下便与因此而直接封王的两位大侄子,于黔国公府中恭恭敬敬的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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