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155章

作者:雪梨炖茶

  “左下的肋骨,骨折,初四寒假。

  “同样是寒假,肌腱断裂。

  “精神衰弱晕车晕船这些都能称作小毛病了。

  “然后就是最麻烦的那个病。”若萍皱起眉头,“你别嫌我啰嗦,你今天到底吃没吃药?”

  “什么药?”张述桐下意识问。

  “治焦虑症的药,清逸托人从国外给你开的,你到底吃没吃?

  焦虑症……

  自己什么时候得这种病了,话说这不是精神疾病吗?

  他刚想到这,突然浑身冒出冷汗,心脏像是慢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张述桐弯下腰,快要窒息,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甚至连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扭曲了,接下来是砰地一声,若萍起身的时候把水杯带倒,她焦急道:

  “怎么又复发了,今早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杜康你快摸摸他兜里有没有药!”

  “哦哦,好……”

  若萍又高喊道:

  “服务员,拿个塑料袋,快点!”

  接着女人直接抱住他的脑袋,轻声安抚道:

  “深呼吸、深呼吸,别焦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塑料袋,套在他的嘴边,张述桐只能注意到袋子瘪了又涨、涨了又瘪,如此反复几次,他才缓过来。

  怎么会这样……

  他仰躺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想。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雪崩的后遗症?”

  “你自己去过一次庙里,回来后就成这样了。”杜康解释道。

  青蛇庙?

  “又是暑假?”他忙问道,也顾不得话语里的破绽。

  “不是,就在初四上学期,快放寒假的时候,从此以后身体就变得很差,我们问你你也不说……”

  冬天?

  先不论自己为什么又要跑去庙里,可想要获得回溯这个能力,不应该是初中暑假时庙里的祭典上吗?

  张述桐正想问更多细节,若萍却有意岔开话题:

  “好了好了,不聊这个,聊聊最近的事,就当我求你好不好,别天天把那些心事挂在脑子里了?”

  张述桐只好点点头。

  若萍踢了下杜康:

  “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杜康这才反应过来:

  “哦,我啊,我不还是老样子,少一桌饿不死,多一桌富不了,就等你们来捧场呗。”

  张述桐便问今天怎么不去你家的饭店吃,若萍跟他解释道:

  “你这个也忘了吧,杜康在市里开了家烧烤店,二环外租的小楼,一共两层,当时我们都觉得位置有点偏,但他看中有个天台,夏天的时候能在上面喝啤酒聚聚,这个还能想起来吗?”

  张述桐摇摇头。

  “那我就给你讲讲,”若萍笑笑说,“说起来这事也和顾秋绵有关,当时咱们不是去了她家做客吗,杜康回来说这次可算开眼界了,无论如何这辈子都不能一直待小岛上,所以啊,他就跑出来自己混呗,当时还和家里闹得很僵,不过这么些年终于闯出来一条路,这不马上要开第二家店了,是个酒吧,装修一下也能卖烧烤。”

  “嗨,小时候不懂事,说它干嘛。”杜康难为情道。

  “这样啊,好厉害。”

  张述桐勉强挤出一个笑,其实心里很为杜康高兴。

  “你呢?”他又问若萍。

  “我还是老样子呗,唉,上班下班,养了只鹦鹉,然后每周被我妈催着回家相亲,烦死了,我家鹦鹉都快学会我妈的话了,我都不想养了。”

  “你不知道啊述桐,若萍现在可是牙医,她们那个私人诊所我去过,高档会员制,拔一颗牙死贵死贵。”

  “贵就贵呗,我就是个打工的而已,又落不到我兜里。”她把一侧的脸压在桌面上,踢着一双高跟鞋,终于有了少女时的样子,“我现在最愁的就是怎么赶紧找个对象,我这次回来都没敢告诉我妈,她知道了绝对一路杀过来。”

  “我也是啊,”杜康连连点头,“我妈天天念叨着抱孙子,说岛上的饭店干脆关门算了,给我带孩子去,清逸也没差多少,上周我们通过电话,说他领导想撮合他和自家闺女认识一下,人家是个海归,妥妥的白富美,但你猜怎么着?”

  “还有这事,快说。”若萍催道。

  “清逸说那个女的居然分不清奥特曼和假面骑士,绝对不行。”杜康说完就大笑起来。

  张述桐听得也想笑,这家伙怎么还是个中二病。

  “你女朋友呢,怎么不带回来见见?”若萍又问杜康。

  “还没到时候嘛,到时候喊你们把把关。”

  “别了,省得再吃我醋。”

  “吃就吃,咱们认识几年,从初中到高中,她才几年。”

  两人有说有笑,张述桐却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杜康这小子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他不是一直暗恋路青怜吗。

  不过现在不是说女朋友的时候,自己险些被带歪了,他觉得身体好受了些,又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去了庙里一趟反倒得了焦虑症?

  也许这才是这条时间线上的关键。

  可杜康说自己是独自去的,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么说的话,知情人可能只有“她”了。

  “你们谁还有路青怜的联系方式?”

  他插嘴道。

  可不久前其乐融融的氛围却突然凝固。

  两人同时回过头。

  长久的沉默过后,若萍语气复杂:

  “述桐,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来参加她的葬礼的。”

  张述桐突然捂住嘴。

  该死,怎么又来了。

  熟悉的心悸再度袭来,紧接着是胃酸涌入食道所带来的剧烈的灼烧感,张述桐这次终于没有忍住,他赶紧对着垃圾桶吐了出来,可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杜康站起来拍打着他的后背,张述桐剧烈地喘息着,仍然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路青怜又死了?

  她为什么还会死?

  那个长发女人不是被解决了吗?

  而且为什么还是死在同一天的八年后!

  垃圾桶内一片狼藉,上一刻餐厅内一片祥和,放着典雅的古筝乐,淡淡的饭菜香气萦绕,可这一刻只剩呕吐物的酸味,有几桌客人同时转过头,服务员也小跑过来。

  张述桐无暇关注他们,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一片狼藉。

  因为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路青怜的死因。

  而是——

  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这就代表对方的死成了既定事实。

  所以这些年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如果说冷血线上把路青怜留在小岛是为了回到过去,可这一次呢?

  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这时若萍开口了:

  “你,连这个都忘了,那你这些年到底为了什么?”

  张述桐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上一次是为了寻找凶手的线索,因此带来了三个刺青。

  可这次呢?

  顾秋绵明明已经被救下来了。

  他还在寻找什么?

  难道是拯救路青怜的办法?

  可他不是什么也没能做到。

  张述桐听到若萍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他有点不知所措,难道说这次又干了上次那样的混账事,把谁伤害了?

  可不等张述桐说话,他发现若萍眼里流露出的并非愤怒,而是不忍:

  “那……那你这些年到底折腾个什么劲,把自己搞成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一直不告诉我们也就算了,可如果就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那这些年、这些年……”

  她说着说着就有些鼻音,杜康抽了张纸递过去,忙安慰道:

  “好事,这不是好事吗,既然他全部忘了这不就相当于重新开始,听我的述桐,明天你就搬到我那里去住,我先带你看病,等病好了再说别的。”

  张述桐张了张嘴,又闭上。

  服务员已经端着菜上来了。

  杜康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先吃饭,吃过饭再说……”

  可谁都没有率先拿起筷子。

  ……

  吃过饭已经是下午一点。

  若萍打了出租,三人一同前往葬礼现场。

  张述桐默默坐在后座,他总算明白了今天为什么会在商场里吃饭,因为他来小岛的时间比从前提前了两个小时。

  他被杜康从出租车上扶下来,张述桐已经能够确认自己的身体差到了什么地步。

  弱不禁风并不是夸张的修辞。

  现在他迷惘地望着天空,突然不知道今后何去何从。

  去路青怜的遗像前封一个白包,然后晚上再去禁区赌下运气吗?

  最好能回到八年前,可如果回不去呢?

  他现在甚至连独自走去禁区的体力都没有了。

  张述桐发现一个可笑的事实,他甚至不能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在环湖路的栏杆上独自靠会儿,因为外面风太大,他一吹风头就会痛。

  张述桐最后还是一步步进了殡仪馆,扰人的哀乐声如同细琐的低语,他再次从灵堂前看到了那个被封在黑白相片中的女子。

  他在杜康和若萍的搀扶下鞠了三个躬,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终张述桐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石碑上。

  “好像是她的墓碑,岛上的人合资买的,按说不该摆在这里,可又没有别的地方放,就先凑合一下了。”

  墓碑啊。

  张述桐看着那个墓碑,久久没有回神。

  这是她的墓碑。

  那自己的墓碑又在哪?

  还是说真应了那句话,只是一直奔跑到腐烂?

  “我去外厅待会。”张述桐低声道。

  “那你先找张椅子坐下,我和若萍上个礼就来找你,然后咱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