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白魇曾吞下的所有死魂灵都在逃离它的身体,哪怕是它刚吞下不久的那些蓝衣卫士。
灵魂的飓风裹挟着塞萨尔满地乱滚,坠入废弃矿道更深处。他下巴磕地,脑袋砸上木梁,人被弹起来又砸下去,滚了一圈又一圈。他感觉世界在旋转,迷失灵魂的尖叫充满了他的神智,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消散,带着他落在一片开采干净的矿脉遗址上,两侧的木梁已经腐烂了。
塞萨尔头晕目眩,神志不清,扶着石壁想要起身,却摸到了一处裂缝。他听到了石头挪移的隆隆声响,感到脚底潮湿的泥地正在往下陷,抬脸一看,两侧腐烂的木梁承受不住灵魂狂潮的冲击,竟然开始垮塌了。
我操,认真的?
“这地方要塌了!”佣兵队长塞希雅在矿道外高声大叫,“能逃出来吗!”
第22章生吃恶魔
塞萨尔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矿道塌方其实并不罕见,这种年久失修的废弃矿道更是岌岌可危,随时都可能出现事故。只要一片区域发生坍塌,至少也会波及大半条矿区隧道,以他现在站立不稳的状况,走不出几步,就会被埋在乱石堆里。
支撑矿道的木梁挨个往下弯折,发出刺耳的倾轧声,呛人的尘埃四处弥漫,锋利的木刺亦迸射而出,擦过他的身体和脸颊,划破衣衫,撕裂皮肤。他咳嗽不停,发现一条木梁已经拦腰断裂了,支撑的石顶也随之碎裂崩塌。许多像人头那么大的碎石砸落在地,到处乱滚,几乎无法立足。
就在塞萨尔身侧不远处,地面竟撕出一条巨大黑暗的裂隙,形如一张忽然张开的深渊巨口,两侧地势朝裂隙倾斜、崩裂,使其越张越大。
碎石的断裂的木梁纷纷往裂口滚落,消失在黑暗中,发出撞击岩床的隆隆巨响,接着,他听到底部隐约传来了石头砸入水中的声响。
地下暗河?
塞萨尔来不及多想,现在要么就是被掩埋在乱石堆底,要么就是跌入未知的地下暗河。前者即使没被砸死,考虑到至今还掩埋在坑底的矿工尸体,也不可能等得到诺依恩的救援,后者,多半也会把人卷入湍急的暗河溺亡水底。
哪边的情况更绝望,他实在很难断定。要么就是往后退,抱头缩在矿道犄角处,指望垮塌的石顶能堆出一个容身的空隙,要么就是往前一步,硬着头皮直接往下跳,指望能随河漂流,抵达能够立足容身之处。
还在犹豫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忽然抓紧了塞萨尔的手腕。是假扮的力比欧赶了过来。她先是用手指箍紧他的腕部,接着身体发力,似乎想把他直接坨在背上。此处一片黑暗,除了这只隐约显出裂痕的手和她撕破的衣袖,他什么都看不清晰。
“能逃得出去吗?”塞萨尔咳嗽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差点当场跌倒。
“我不确定,不过总要试试。”无貌者嘶声说。她把站立不稳的塞萨尔背起来,转身就要往矿道外急冲。也许她能做到这件事,毕竟,她是阿纳力克的使者,她既能在其他人深陷恐惧时重伤白魇,也能——
白魇尖啸着撞翻了他们,如一头横冲直撞的白色野牛推着他们坠入裂隙,它自己也扇着残破的翅膀栽入其中。
真是个惊喜。塞萨尔木然地看着它在黑暗中扭动身躯,拍打翅膀,分明自身难保却非要把他拖下水,实在是恨意十足。它用利爪扣着自己的咽喉,逼迫自己呕吐,竭尽全力想呕出他塞进去的奥韦拉密仪石。
假扮的力比欧趁机挥剑,想砍下它的头颅。此时一记利爪反手划过她胸腔,当场就给她开了膛,划出了她的心——
她没有心,她胸腔里全是软骨,她直接把身体张开了。
只见数不清的节肢从狗子空无一物的胸腔伸了出来,皮肤亦显出道道裂缝,往下蔓延至腹腔,往上蔓延至头颅。此时,她整个上半身都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开的花。塞萨尔伏在她背上,感觉自己是蜷缩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巨树下。
白魇发出狂怒的嗥叫,奋力拍打它断裂的半拉翅膀往后退,但根本没用。它本不需要振翅也能翱翔于夜空,现在它不仅失去了凝聚成黑雾的死魂灵集群,还被密仪石封住一切非自然的能力,因此,它只能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狼狈地盘旋。
成百上千的节肢原本揉成力比欧坚实壮硕的肌肉,粗短却有力,此时它们往各个方向延长、伸展,转眼间纤细得如同少女洁白的手指。那些纤长的节肢紧紧抓住了震惊的恶魔,根一根尖锐的小爪子也勾进了它的身躯,把它包裹其中,用力捏紧。
这一幕猎奇得无法形容,就像蛇群淹没一只孤立无援的白蝙蝠。
正在无貌者吞食失去反抗能力的白魇时,他们终于坠入地底湍急的河流。塞萨尔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片深渊,翻卷的黑暗将他猛然间吞噬,激流裹挟着他往下沉去,一直扎入河底的淤泥才缓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塞萨尔都无法呼吸,乌黑冰冷的液体环绕着它,压迫得他动弹不得,这湍急的暗流连最擅长水性的人过来也要被淹死,他怎么可能应付得了?他的肺几乎已经顶到了嗓子眼,要从咽喉挤出来,逃入河水中。他想吸气,想把身处水底的事实望到一边,张大嘴,哪怕他只能吸入这些湍急冰冷的河水。
这时狗子抱住了他,他感到她柔软的身躯贴在自己脊背后面,带来温暖的感触。她把脸往前凑,拂过他的脸颊,接着给了他一个麻酥酥的吻。汩汩芳香的血液从她唇间流入,沿着他的舌头、咽喉一直渗入内脏中,平息了他肺部渴望呼吸的躁动。
她抱着他在水中缓缓前行,感觉不像是在游泳,是用许多纤长的节肢勾住淤泥、石块和水底植物往前行走。她从河流中心挪动到边缘处,然后扒着石头往上攀爬,爬上陡坡,穿过湍流,像条蜘蛛一样爬到了岸边。
不久后,塞萨尔平躺在了一块冰冷潮湿的石头上,接着脖子又枕在了她的大腿上。她朝前倾身,从自己裂开的胸腔中取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爪。她悉心剥掉皮肤,拿河水清洗了手爪的肌肉,然后把它递到他嘴边上。
他脸色骤变,一个心跳的时间里,他和趴在床上拒绝他喂粥的菲尔丝产生了共情感。没有任何词比感同身受更适合他现在的状况,因为,这只爪子就是白魇撕裂人体、岩石和木梁的手爪。
生吃鱼肉也就算了,恶魔的身体部位
“能吃的。”狗子盯着他,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真的,不要这样看着我!你现在非常虚弱,你需要恢复伤势,需要补充体力,这个正好合适。我还特地剥了皮清洗了一遍,还是不行吗?”
“呃,我晚上喝过粥了,我还不饿。”
为了表达自己并不虚弱,也不需要吃生吃恶魔的爪子,塞萨尔拿手撑地,想挣扎着自己支起身来,结果刚到一半身子就歪了,止不住地脸朝下往泥泞上砸。她伸手扶起他,并不在意地把他抱在胸前,两只裸露的胸脯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高高耸起,从两侧裹着他的脸颊,那触感白腻娇嫩,如羽毛般柔软,让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现在呢?”狗子问道。
塞萨尔不吭声了,效仿菲尔丝表达了沉默且不合作。狗子睁大眼睛盯着他,从裂开的口中取出更多物件,——恶魔的翅根、恶魔的手臂、恶魔的前腿肉、恶魔的后腿肉、恶魔的颈肉、恶魔的脚爪,她像个肉贩子一样把白魇的全身部位给他展示了个遍,每个部位都切得恰到好处。
“真的不吃吗?”她把包覆着薄膜的恶魔翅根往他嘴巴上凑。
“至少至少得烤熟。”
“好吧,那就等有条件生火了再说。”
塞萨尔在她怀抱里休息了一会儿,意识不清,半睡半醒。这地方很冷,他能感到潮湿的寒意渗入自己骨髓,靠她身躯散发的暖意才提供了必须的体温,如若不然,这一睡多半会冻死当场。此时她上身衣衫尽碎,只有丝丝缕缕的金发像绸缎一样披散下来,落在她胸前,覆盖在他满是划痕的后背上。
虽然听话没有张开身躯,维持着恰当的人形,但她双手紧扣在他后脑和脊背,双腿也别着他的腿,扣着他的腰,给人的感觉像极了捕食猎物的蜘蛛。塞萨尔能感觉到她指甲的尖端抵着他的皮肉,似乎稍一用力就会从他后脑刺入,戳破颅骨,取出脑浆,亦或是穿透脊背,握住他的脊椎骨节节抽出。
不能怪他胡思乱想,只是这家伙每一次捕食行为都比前一次更让人难忘。塞萨尔半睡半醒间做了许多短暂的噩梦,每一场梦都是她用各种方式把他吃掉,有时候是从手开始吃,有时候是从脑子开始吃,还有一次竟然像捕食力比欧一样把他囫囵吞进了肚腹中。
现实里,塞萨尔几乎溺死在她极尽温柔的怀抱中,梦里,他却代入历次受害者的身份屡次被她活生生吃掉。两种感官来回交替,各有其真实,也各有其虚假。她用假装出的拟态在真实的世界里给予他抚慰,她在噩梦中表现出的可怖行为,反而是才她真实的面目。
矛盾的感官在他心中冲突个不停,等他身体终于恢复之后,他的脑子却比刚才更乱了。
这时候,塞萨尔耳边传来了她的声音:“我还是不明白你在挣扎什么,主人,不过我觉得,其实你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我只需要跟着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看着你,直到你有一天死去,就算这样也没有问题。”
“你能看出你有时候会让我恐惧吗?”
“当然可以。”她无动于衷地说。
塞萨尔皱皱眉。“那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要安抚你,让你忘忧解愁呀,主人。”狗子看起来毫不在意,“就算你什么事情都不想做,那我陪你到处享乐直到你老了、死了也没关系。不管你想怎么肆意妄为、怎么发泄情绪,不管你想对谁发泄情绪、发泄怎么样的情绪,我都可以想办法满足你。”
“你指什么?”
“嗯,我想想——不管你想谋杀和侮辱谁、想狩猎和囚禁谁、想折磨和虐待谁、想替代谁的身份欺骗另一个人、想借此拥有怎样的假身份,我都可以为你实现。就算是王公贵胄,我也可以先杀害替代他们的至亲,然后扮作至亲把他们谋杀在他们最容易放松戒备的地方。然后我会用他们的身份迎你入内。你不想这么做吗?有我在,你根本不需要去假扮塞恩的私生子。”
“你是从哪知道这些法子的?”他把眉头皱得更深。
狗子把恶魔的翅根拿起来对他晃了晃。“它懂得非常多!可比那几个人多太多了。”
塞萨尔看着恶魔的遗体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死去的白魇应该见过很多无貌者肆虐人世间的场面,它对此记忆深刻。毕竟,这就是无貌者最有效的利用方式,也是伯爵想要的利用方式。
“我现在不需要你假扮谁了。”塞萨尔最终说,“至于力比欧就当他已经死在这场坍塌事故里了吧。”
“为什么?”她并不理解,“难道你不想用更好的办法应对这个世界吗?我当力比欧的一个多月已经让你过了这样一段好日子。要是我再代替个更高地位的人,你的处境不是会更好吗?”
塞萨尔忽然发现和狗子对话的感觉不同往常了,虽然她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但她的观点表达得更清晰了。这又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刚才吞下的不是个活了没多久的人类,而是个经历了许多世纪的孽物,甚至是个和阿纳力克有关的恶魔吗?
“我只是不相信靠着欺骗得来的东西是真实可信的。”他说。
“这样吗?那我也是一种欺骗吗?”狗子说着拿起他的手,按在她右边胸脯上。尽管是以节肢伪装出的轮廓,但他还是感到手中软肉滑腻如脂,充满了生命的充沛活力。那片红嫩处微微鼓起,最上方像樱桃般挺翘发硬,质感柔韧而纤弱。他拿指尖稍按了下,目视它陷入白皙精致的玉脂中,手指松开时又从中弹出,微微颤抖。
抬起头时,塞萨尔迎上了她的视线,她握住他这只手,更用力地抓在自己胸口处,抓出手指的凹痕。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香软的舌头,舔舐他脸上的水渍和血痕,从唇角舔到眼帘,又吻了吻,最终像条小狗一样把舌头垂在唇间,带着期待注视他。
等狗子退回了点,他也把身体前倾,环住她纤软的细腰,把嘴唇印到她湿润的唇瓣上。他咬住她的下唇,轻吮她的舌尖,看到了她脸颊上泛起的晕红,感到她用双臂环住了自己的脖颈。她柔美的身体紧贴住他,轻轻磨蹭,胸口贴着胸口,小腹贴着小腹,腰肢也在他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就像条湿滑的水蛇。
唇舌交织间,他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
她真美她这样子简直就是为了蛊惑他而塑成的。塞萨尔缓缓退回身,拉出一条丝状的长线,这才扶着她的肩头长出一口气。
“你问我这算不算欺骗你觉得你这样子是在欺骗你自己吗?”他问道。
狗子眨眨眼,把唾液舔到自己嘴里。“欺骗?我只是在骗其他人,没骗我自己。我有很多面目,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她说。
“如果你有很多面目,我想把这一个当成比其他面目都更真实的一个,——其他的可能是在欺骗,唯独这个不是。不管你汲取了多少记忆和经历,这个人,总归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一张未曾描绘的空白画布。即使后来掺杂再多东西,我眼前这个狗子,也都是在一个一无所有的画布上描绘出的。”
她立刻迷茫了,“嗯是这样吗?但我只是在胡乱泼颜料呀?从这个人的记忆里拿一点,又从那个人的记忆里拿一点”
“那你就继续泼吧,”塞萨尔摆摆手,“总比你把别人的画像拿出来说是你自己要好。对了,你把那枚护身符弄哪去了?”
“因为消化不了,我就把它吐到岸边了。”她说得就像是吃肉吐骨头一样。
“没吐进河里就好。”塞萨尔站起身来,瞥向湍急的河流,“我是需要这东西,但我不想下去找一枚小石子。还有你对矿道坍塌的规模有印象吗?那个神殿骑士是被埋了,还是在其它地方也掉了下来?他最好是活着。”
第23章让我吃了他
“我没想过那个人会怎样,”狗子眨眨眼说,“不过,他也被波及了,肯定跑不出去。”
想到格兰利有可能已经淹死了,塞萨尔就心里一沉,然而他也没法子,这事只能听天由命。“沿河往前走吧。”他说,“想办法找到出去的路,最好也找到格兰利活着的格兰利。我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消灭恶魔。我要得到神殿的支持,少了格兰利,事情可就没法办了。”
“也许这儿有出城的小路呢?祭司和他的卫士就是往这个方向逃的。如果能出去,主人就不需要算计这么多了。”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塞萨尔说完沿着来路摸了回去,从河岸潮湿的泥泞中拾起护身符,考虑到狗子的感受,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把护身符裹得严严实实才揣进怀里。他这件衣服已经有些破了,不过比她切成了碎布条的衣服好点。他脱下棕色外衣,费力把它拧干,回身却看到这家伙上身一丝不挂,只在肌肤上贴着一束束金发,于是把衣服给她扔了过去。
狗子套上这件稍显宽大的外套。“为什么不能一走了之呢?”她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好奇。
“菲尔丝还在上面。”他说。
“但她只是个诠释道途的工具吧,再找其他的不就行了吗?”狗子的红眼睛一眨不眨,脸上带着孩子一样平静的笑意,“有了密仪石,对付一个法师还不简单吗?只要找到他在乎的亲人让我杀害、取代,我就可以在他放松戒备的时机动手。等他失去了反抗能力,还不是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正是因为她笑得像个孩子,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她这话才尤为恐怖。
塞萨尔看着无貌者用轻快的语气诉说残忍之事,不禁想到,菲尔丝和她相处了一个多月,如今在她看来,依旧是个给他诠释道途的工具。这态度从最初直到现在,没有发生分毫变化。
人在哪片土地待久了,难免会想扎下自己的根,和其他人相处久了,难免也会产生很多复杂的感情,有时甚至是情愫。塞萨尔像树木伸展枝叶一样和其他人的枝叶交错、重叠,既是为了和人们互相扶持,也是为了多了解一些观察世界的方式。这些伸展出的枝叶越繁茂,和他有交集的人就会越多,和他有交集的人越多,他也会变得更完好。
然而无貌者不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她汲取的人格和记忆从来不会扰乱她,在完美模仿他人的同时,她丝毫不把他们的感情当回事。既然连感情完整的人格记忆都影响不了她,那么,人类个体之间产生感情的过程,又怎么可能影响到她呢?
乍看起来,狗子和菲尔丝共处了一个多月,彼此相安无事,还帮忙照顾过她虚弱的身体,可谓是关系和睦,感情充沛了。然而这只是塞萨尔的命令,从来没有改变过她本身的态度。她绝非人类这样会在潜移默化中产生感情的东西,——她是把穿透环境的利刃,她切开人们相互联系的枝叶却不接在自己身上。她只是抓住这些枝叶,无动于衷地使用,好像是在使用工具箱里的工具。
没有人能在人类的社交行为中让她产生感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影响都难办到。这就是塞萨尔对她的看法,至少是目前的看法。
要真正影响她,似乎只能从无貌者本身成长的途径着手。如今看来,使她发生最大变化的契机,无疑是这头名叫白魇的恶魔。
难以揣摩的事情太多了。塞萨尔摇了摇头,如今想这事也没什么用,怎么着也得等到了依翠丝、接触了本源学会的法师再说。不是他钻牛角尖,非要和狗子的天性作对不可,是他越深入认识无貌者,就越觉得把她束缚在他身上的契约怪异莫名,令人心生怀疑。
“别在乎理由了,”他对她说,“你跟我过来就好。”
河岸的道路往上倾斜,逐渐变得越来越陡。狗子在前方走得悄无声息,像是个静谧的幽灵,塞萨尔则脚步迟缓地踩在泥泞中,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他一边缓缓挪动,一边用右手扶着岩壁,确保自己站在靠墙的边缘位置,只怕一失足坠入暗河。
这地方潮湿又打滑,黑得不见五指,很多时候,他只能看到一些朦胧的线条,勉强勾勒出坡道和河岸的轮廓。
越往上走,坡道就越陡峭狭窄,两侧岩壁也越发崎岖干燥了。摸索着攀登时,锐利的石块在黑暗中擦破了他的手,把本来痊愈的豁口又撕裂开。鲜血再次流出,让他又冷又不舒服,胃里也一阵恶心翻涌。
“这儿。”狗子抓住他这只右手,紧紧握住,“我就说你应该抓住我的手才行。抓紧一点,可以吗?我们就快到更上方了,——往上的坡道通往那处洞窟,往下的坡道通往城外。”
塞萨尔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主人。”
“我不想让我的挣扎白费。”
“虽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啦,不过,和折返回去逃出城相比,待在这儿会面对危险得多的状况,塞恩伯爵,女巫柯瑞妮,还有西边的萨苏莱人。如果你死了,我会吃掉你全部的血肉和灵魂,主人,你会为了自己灵魂的自由而挣扎吗?”
“已经走到这里了,也久没有折返的必要了。”塞萨尔说,“至于挣扎,我多少还是会挣扎一下,如果挣扎不过,你就把我吃了吧,”
狗子眨眨眼,没有跟他说更多,只是回过头,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忽然间,她跨过了一堆石头,他却没注意,一脚别在石头堆上摔了个跟头,左腿打着滑落到山崖外,悬在半空中。若不是她拽紧了他的手,恐怕他会从坡地一侧跌落暗河,再次被卷入激流。
塞萨尔拉着狗子站稳,扶着岩壁喘气,觉得心脏跳个不停,等缓过了劲,他才注意到别住自己脚的东西轮廓很怪异。他跪倒在地,后背靠墙,伸手在地上摸索了好一阵,才从碎石和尘埃中翻出一个人来。只见此人金属质地的护胸甲泛着微弱的光,竟然勉强照亮了这片黑暗狭窄的坡道。
是格兰利。
塞萨尔缓了口气,伸手想确认格兰利的死活,狗子却从神殿骑士身上翻出来一只金属酒瓶,给他递了过来。他本来也想婉拒,先看看这人情况再说,身体却一阵发冷颤抖。他当即接过酒瓶,拧开瓶塞,对着自己的嘴灌了下去。
直到咽下好几口后,他才把格兰利扶起来,靠在墙边。不得不说,这酒很烈,下了肚之后火烈燎人,迅速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意。
塞萨尔揭开格兰利的面甲,发现此人呼吸还在,由于盔甲保护得很好,他的身上也没见伤势。神殿骑士昏迷在此,应该是受了跌落冲击,不过看他嘴边没有渗血,内脏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让我吃了他怎么样?”狗子提议道,“我也可以当格兰利,而且会比他本人当的更好。”
她说的好像神殿骑士格兰利不是个人,而是一个身份,一个名叫格兰利的职位,如同诺依恩下城区的铁匠也是个职位一样。很明显,她是认真的,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杀害铁匠铺里本来的铁匠,把尸体吃掉,自个抄起打铁的锤子干这活,而且,她总是比那个本来的铁匠干得更好。
也许不同的人类个体,在狗子眼里就是不同的身份职位。只要杀害本来的雇工,拿到他们怎么在自己这个身份上扮自己的记忆说明,她就可以使用这个空缺出的身份。
未必也不是一种看待人和世界的方式?塞萨尔想到,虽然这方式确实很怪诞荒谬。
“不行,”塞萨尔否认了她的想法,“我说过不考虑再让你长期当另一个人了。”
“那我该怎么办?你都要我放弃力比欧这个身份了。”
“伯爵不会让矿区停工,你在矿道里耐心等到凌晨,等夜间下工的矿工要和凌晨上工的矿工交班了,你混进人潮就能出来。等出了矿区,你就去打听我的落脚处,拿着力比欧的信物找到神殿骑士。到时候,你说你是我的仆人就好。”
“好吧。”
想到力比欧,塞萨尔就觉得荒诞意味十足:“当时欢愉之间的人都认得你,以为你是力比欧拐来的小情人,现在事情换了个面目,那家伙的名声,多半也会从贪婪好色变成为信念牺牲”
“那你觉得我扮他扮的怎么样,主人?”狗子问道。
塞萨尔想了想,说:“虽然说着很荒唐,不过,你假扮的力比欧是比本来的力比欧更好。人们都会觉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老战士,他的后辈也会认为他是个退役之后还不忘武技的好前辈,连神殿骑士也会对他报以敬意,书写几篇文章。那些流传在市井的贪婪好色的名声,都会在这时候一转为虚假的污蔑中伤,给他的传奇故事再添一分色彩。”
狗子点点头,嘴唇带笑。虽然她不是有意重新诠释一个死去的人,不过听到他由衷的赞赏,她还是欢欣愉快。为了表达情感,她用双臂抱住他,给了他一个缠绵的湿吻。说实话他舌头隐隐刺痛,刚喝过烈酒,还有些发麻,但她的吻别具风味,烈酒温暖身体,她却能温暖他又累又冷的精神,搭配美酒会更好。他看到她两颊燃着红霞,眼睛也闪闪发光,知道这样抱着他亲吻就像他喝酒一样,让她感到神迷。
不过,想到自己是在神殿骑士头顶上和他们要征讨的恶魔亲热,他心里就有些发虚。
塞萨尔不懂治伤,对着格兰利了左思右想了一阵后,他直接架起了他,借着盔甲的微光给自己引路。等地底湍急的激流声几乎听不见时,他和狗子把人架出了狭窄的坡道,最终架到一处活板门前。他敲了敲头顶的活板门,不得其意,但也不多想,只管抄起钉头锤把木板门砸了个稀巴烂。
他俩把神殿骑士架到上方,然后挨个爬入,发现此地是个堆满了破麻袋和废矿的坑道,几件老旧的破矿工服堆在破损的推车上,正好适合穿来扮本地矿工。现在看起来,欢愉之间的祭司会往这儿逃,就是因为这条秘密通道。
倘若他们没带走神殿的财产,也许就能顺利逃出诺依恩,但是,既然他们带了,还落进了塞恩伯爵这个有心人眼中,最终落得这等下场也不能怪别人。
“就在这地方分开。”塞萨尔说,“再上去,可能就会遇见雇佣兵四处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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