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所以在这之前”年轻的皇帝把他的手握住,抚在这张白皙娇柔的脸颊上,抵在这对轻咬着他手指的嘴唇上,“再多摸摸我,老师,把我今后数年需要的都一并”
随着塞萨尔像抚摸小动物一样抚摸怀里这柔顺的孩子,黑暗亦逐渐来到尽头。他看到巨蜥放缓了步伐,不由得产生了些许预感。已经距离终点这么近了,捷径另一边会不会就是那群来历不明的野兽人呢?他不得不产生了些许诡异的期待。
它们藏在阴影中驱赶了他这么久,他早就想见点血了。
巨蜥呲了下遍布巨口的尖锐长牙,随后迈出尖爪,跨入这面孤悬在黑暗中的墙壁。
预感成真了,熟悉的几乎要让塞萨尔流眼泪:面朝墓室门的黑色金属束具,巨大无比,遍布长尖刺,包裹着血肉傀儡那张扭曲的面颊,背后更是蛆虫一样蠕动着的身躯和胡乱分布的肢体。和现实世界的腐败之躯相比,血肉傀儡在智者之墓中更具活性,畸形的躯体上也有更多萎缩的附肢和扭曲的面孔。
只是血肉傀儡只有一头,食尸者萨满也只有一只,要说它就是血骨,塞萨尔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萨满的第一个句话是咒骂。“我白教你们狩猎了吗?你们这些到处乱飞的蛆不知道猎物要切断四肢吗?不剥皮切肢也就算了,连绳子都没有?”
接下来,萨满发现这地方没有蛇行者在。“你这只没脑子的蜥蜴没发现你背上是什么吗?混种都没有你这么蠢!今天你敢把人类送进来,明天你就敢把伪神的侍祭送进来!”
等食尸者萨满喘了口气,还想在骂,它却发现米拉瓦变了。缕缕白发从他耳畔落下,告诉了塞萨尔如今是谁出现,然而和塞萨尔不同,它感觉到的是恐惧。
“真、真——”它大叫起来,“真龙!哪来的真龙!?”
塞萨尔看了眼叶斯特伦学派的始祖,这家伙没有吭声,只是微笑。“代我说话,亲爱的,我要保持神秘感。”
食尸者萨满迅速望向墓室的出口,然后环视一圈,确认了墓室中所有能动的东西,一大团蠕动的血肉墙挤在远端悉悉簌簌,一个不仅没有腐败还生机勃勃的血肉傀儡在低声吼叫,一个蛇行者的伴生孽兽,一个疑似真龙的人类,还有它和塞萨尔。
“我不知道坟墓里关着的是谁!我只是个挖路的!”
塞萨尔看到它大叫不停,神情却不太对,顿时想到了戴安娜的一些法术技巧,——这家伙正在使用无声咒文。它用话语迷惑人心,思想却在吟诵法咒。
骗子先知握住亚尔兰蒂的剑柄,朝食尸者轻轻一挥。只见它的左耳朵应声冻结,在冰风中碎成满地冰渣。同时白霜在墓室入口飞转,形成几乎看不清的紊乱漩涡,把朝着入口涌起的血肉墙切得遍体鳞伤。血肉墙立刻像最近这段时间的米拉瓦一样往后蜷缩了回去。
“你再多想一个词的无声咒文。”塞萨尔说,“接下来会被冻碎的就不止是一只耳朵了,食尸者。现在我希望你把路挖到终点,可以做到吗?”
“你说挖到终点?我我的小宝贝已经挖不动了!”
“你的小宝贝?”塞萨尔皱眉看了眼食尸者身下的巨型血肉傀儡,这玩意正在它的金属束具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嗤嗤声,“它不是很有活力吗?比那些拉着你们的巨城撞向要塞城墙的血肉傀儡有活力多了,什么叫它挖不动了?”
“是族长!都是因为族长!”食尸者萨满伸出双臂奋力摇头,“我不该追随血骨的,我当时就该跟我们的老巢一起走!血骨这家伙脑子有问题,很久以前就有大问题了!”
骗子先知又是一剑挥了出去,萨满刚用无声诵咒升起来一片法术屏障,转眼就被切得支离破碎。塞萨尔从蜥蜴上跳下来,不顾食尸者萨满的尖叫一把将其提起,——这大老鼠也就一米来高。接着他右手四分五裂,现出带着血腥味的尖锐触须,表面游荡着许多撕裂的口器和猩红色的眼珠。
大量重叠的视野凝视着这只老鼠的每一点表情细节,完全覆盖了它的复眼和它所有的面部肌肉。“真难得当初的攻城战能以这样的形式延续下来。”塞萨尔舒展着右手,“我们都知道那场攻城战里仍然存在很多未解的谜题,不是吗,萨满?不过请相信我,我对你们没什么仇恨。只要你肯为我解惑,我就可以把你放出去。”
第465章倾听无法言说之物
“你也发疯了!”食尸者大叫着挣扎,“你也要想要封在墓里的东西!你和血骨都被蛊惑了!”
“也许吧,”塞萨尔笑了,“就当我们受了蛊惑吧。但是,蛊惑我和血骨的绝对不是同一个东西。既然你觉得血骨受了蛊惑,那你来告诉我是什么蛊惑了它,怎么样?”他拍拍巨蜥的脑袋,又拿指节敲了敲它呲起来有人类胳膊那么长的尖牙。
他继续笑。“这家伙背了我们一路,我在考虑给它弄点生肉吃,如果你一问三不知,我就不得不让你发挥点其它用途了。”他说着收回手,拿指节敲了敲食尸者的脑壳,“我看你们食尸者处理死人的法子都很粗暴,而我喜欢更细致的方式。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在你的脑壳上划一圈,用一把锋利的小勺子把你的脑子一点点舀出来喂给它吃,你想见证这一幕吗?”
“血骨会拆了我的!我已经放弃了大群,不能再放弃血骨了!”
所以食尸者确实是在南下途中分裂了,当初攻城的是带着巢穴的大群,还有一部分似乎是跟了血骨,沿着庇护深渊以西绕了路。如果血骨最终去了诺伊恩,那么,现在它是为了什么在探索智者之墓?为了老塞恩?
这家伙看着很害怕血骨,那怎么办,要安抚吗?不,安抚不总是好使,从这家伙的行事风格就能看出来。
塞萨尔严肃地皱起眉毛,叹了口气。“既然你怕血骨会拆了你,那我就先把这事做了,以免血骨真拆了你吧。”他在食尸者提到石头桌子上,拍了拍它的脑壳,然后从桌子边缘抄起一把仪祭用的小匕首。“你竟然还给自己准备了匕首。”
“不,你是真神的先知!你是先知!你的自我奉献和自我牺牲呢?先知都会——”食尸者叫个没完,但塞萨尔只管把匕首的尖部抵在它前额上,“你该不会不知道真神的先知该怎么牺牲和奉献吧!听我说,你要——”
“你不是追寻自由和无序的野兽人吗?哪来那么多规矩和约定?刚才你在吩咐蛇行者,现在你又在吩咐我?”塞萨尔反问他。
食尸者勉力抬手,凄凄惨惨地想要推开他。然而无声咒文接连失败,还有股鬼魅似的寒霜正在侵蚀它的血肉之躯,它完全没了力气。
“这是古老的习俗。”
“我特别热衷打破古老的传统和习俗。”塞萨尔拿着匕首从它额前往耳畔划,“这就像推倒一堵老旧的墙,就像用石头砸破一扇落满灰的玻璃窗,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
“我的骨头在叫!”
塞萨尔拿匕刃抵着老鼠的头盖骨缓缓摩擦,把声音沿着骨头往它的耳膜里震荡。这声音他听着很轻微,但在食尸者听来无比尖锐刺耳。它的尖叫声也越来越刺耳了。
“我一直觉得你们对待血肉之躯不够严谨。”他放下匕首,接着从血肉傀儡脑袋的束具上折下一根金属刺,“看看这个傀儡,你们穿金属刺的时候有考虑过对称吗?有考虑过磨平边缘轮廓吗?你们没有,所以身为先知,我要告诉你什么才是足够严谨的对待方式。”
“你想干什么?”
“用铁锤敲打抵在头盖骨上的尖钉,可以在不出现裂缝的情况下敲出一个小洞,只要沿着你的头盖骨整齐地敲一圈,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碗状的器具了。”塞萨尔把尖钉卡在它的老鼠头伤口部位,然后拾起一块石砖,“我保证你可以活着看到装在你头盖骨碗里的脑子,看到我一勺勺把它们舀出来喂给这只大蜥蜴。”
“我们应该谈谈!”
“这是句空洞的废话。我觉得这种废话不需要你的脑子,所以我还是会继续敲。我可以一直敲到你说出需要你用脑子去思考的回答。”塞萨尔说着把石砖砸在尖钉上,只听咔一声轻响,食尸者的头骨上多了个小缺口。
“等一下!我要先想想!我要先回忆血骨这些年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我很有耐心。你可以一边想,一边听我凿你头盖骨发出的声响。我会把它敲得很动听,就像音乐,这样可以让你的脑子更活跃,想任何事情都可以想得更快。”塞萨尔再次抄起坟墓里的石砖。
“我已经在想了!”
塞萨尔发挥着自己干木匠活的手艺,耐心地敲打它的头盖骨,在接近它耳膜的地方敲出越来越剧烈的回音。食尸者不停嘶嘶吸气却不敢动脑袋,只怕他一下没把握好力量,把血肉傀儡的金属刺扎进它的脑子。
“我可以稍微提示你一下。”他扯住食尸者萨满的右耳朵拽向一旁,“你们吃下血肉的时候,血肉的养分会进入你的口腔,沿着你的喉管往下。但是,有些东西和血肉不一样,它们会在这个时机沿着你的上颚往上,深入到一个你从没注意过的地方,——就像现实和荒原分开一样。我把你的头盖骨凿开,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你从来没注意过的地方,看看你的大脑里是否藏着”
“是在北方的时候!”食尸者终于叫了出来,“是在帝国北方的森林里!血骨吃了一个帝国边远地区的贵族之后就不正常了!”
竟然能追溯到这么远?“是个什么样的贵族?”
“我很难说,那个贵族,他”
塞萨尔叹口气,又敲了一下尖钉,因为他的使力有些歪,钉子沿着它的头盖骨斜斜划了过去,发出一阵强烈刺耳的摩擦声。他听着都很刺耳,在当事人听来就更难忍受了。
“非常抱歉,”他说,“手抖了,接下来我尽量拿稳点凿,开出一个尽量平滑的口。”
“那个帝国贵族也是个食人贵族!”食尸者叫得更惨烈了,“他和一个食人教派一起吃了几十年的领地民众,最后把整个教派的人也全吃了!”
塞萨尔扬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还还是血骨。”萨满说,“吃了贵族之后没多久,血骨忽然吩咐我和一些族人去贵族的领地里拿他的遗物有很多书。据我所知,血骨本来连字都不认识,那天却忽然看起了我都看不懂的书。那是完全陌生的文字。”
像瘟疫一样传染的思想塞萨尔思索着阿尔蒂尼雅告诉他的古老传说。“后来呢?”
“后来就传来了真神的启示。”食尸者说,“你也知道我们的巢穴庞大至极,为了整个族群都能前往启示的方向,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西南方那座要塞,另一条更靠东,是一片广袤无边的荒漠。我们经过讨论决定走西南方。”
“更靠西的呢?”塞萨尔把钉子指在食尸者的老鼠鼻子上,“更靠西的为什么不走?”
“绕行庇护深渊要经过的山地太多了!我们要抛弃巢穴才能绕行!”
“分歧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血骨它要抛弃巢穴,抛弃巢穴里所有的混种、所有的高塔、所有的族群宝物,血骨血骨为了前往诺伊恩什么都不要了!真神的启示是为了族群!没了族群还启示个什么玩意!”
“那你还选血骨?”
“血骨它给我们这些萨满展示了伟大的知识它有伟大的知识。我受了蛊惑,我们都受了蛊惑。”
“你自己受了蛊惑,然后就觉得别人都受了蛊惑?”
“真是伟大的知识!我听得入迷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了血骨!它很可怕,它知道我们最渴望的东西,很多族民都抛弃巢穴跟了它,虽然那场攻城确实是失败了,我们也确实到了启示之地,但”
“启示之地诺伊恩并不如你所想?”
“真神的先知奉献得太过头了。”
“奉献得太过头了是什么意思?”
“那个城主已经要和伟大的知识合为一体了。”
塞萨尔想到了菲瑞尔丝大宗师,“他看着还像人吗?”老塞恩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探索真神仪祭?如果是为了伟大的知识,老塞恩探索到那些伟大的知识后又会怎样?
“城主的双脚已经像树根一样扎根在城堡地下的祭坛里了,那些树根看着就像血管,整个城堡地下都都像是他身体组织的一部分。现在走在外面的塞恩只是一个假人,是像熔炉煤渣一样东西。”
霍尔蒙克斯塞萨尔拿手指敲着食尸者的脑壳。当初他就觉得老塞恩的追求和世俗差得很远,因为差得太远,他甚至在无心之间造就了一座辉煌的商业城市,但这件事,其实只是老塞恩真正的追求带来的副产物。
老塞恩已经在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上越走越远了。他扎根在遍布孽物和祭坛的地下,就像是树木,他的血管四处蔓延,就像树根一样遍布城堡地下,直至整个地下区域都化作他身体组织的一部分。然后呢?他会向外蔓延,引来诸神殿的目光,还是要继续向内探索,把一切黑暗的秘密都隐藏在城堡地下?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一边揭晓老塞恩的秘密,一边无法避免地揭晓自己的秘密。这个资格,一直要等到有多个神殿认为他不可或缺,并无条件为他的身份做辩护。
“所以这一幕怎么不如你所想了?”塞萨尔问道。
“依照传统,应该是一个怀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先知和我们讨论真神的启示,告诉我们各族该做的事情、各族该完成的仪式。但等我们到了诺伊恩我发现,那个城主已经半疯了,他一个人做完了理应由我们所有族群分别完成的所有仪祭。”
“所有”
“因为他做了所有事,承受了所有代价,完成了所有理应由各个族群分别完成的仪式,我们都”食尸者的声音嘶嘶作响,“我们各个族群都只能听他的吩咐,按他的要求在最南方的寒原和靠北的海岸呆着。那些代价分别落在各个族群的萨满身上都会很麻烦,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已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可怕景象。这是在上个时代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他的存在正在改变,谁都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塞恩的事情还是太远了。”塞萨尔说,“回到血骨吧,——血骨为什么要探索智者之墓,和塞恩有什么关系?和血骨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最让我怀疑的。”食尸者说,“城主塞恩已经沉迷于他的仪式了,我觉得他他不希望在这个关头发生意外。已经有这么多野兽人族群见过他了,诺伊恩的秩序却还在一如往常地运作。我们不仅没像南下时一样四处散布死亡,还被要求留下几个族民待在城里,以人类的相貌为他维持秩序、搜寻间谍密探。”
塞萨尔挑起眉毛,“你想说,血骨是在自作主张?因为什么?因为那些伟大的知识吗?”
“我觉得血骨一直在倾听,”它说,手爪微微颤抖,“它在倾听一些我无法听到的声音,倾听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吩咐,然后它就决定要来这个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一定不是真神的声音,——我是族群的萨满,我不可能听不到真神的声音,所以那一定不是。”
塞萨尔看向骗子先知,她却只摊开手。“我只是残缺不全的一小部分。”她说,“不过我们越接近终点,我的记忆就越清晰。如果你带我抵达终点,我就可以为你解惑了。”
“至少先说点模糊的印象。”塞萨尔说。
“在那一年,确实有某种无法言说之物从坟墓的终点离开了,但那既不是我,也不是想成为唯一意识的智者。”骗子先知沉思说,“应该和伊斯克里格关系最深,——是那位末代王子把某种无法言说之物封了进来,然后他就仓皇逃跑了。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从现在的种种迹象看来,和卡萨尔帝国那边的思想瘟疫有些关系,和库纳人末代国王的疯狂也有些关系。”
“我一直以为思想瘟疫的性质是自然灾害。”塞萨尔皱眉说,“所谓自然灾害,就是不存在一个主观意志像持剑杀人一样行使它,即使最早引起了思想瘟疫的法师,他们也无法掌控它。但若像智者所说,这世界上仅仅存在一个意识,所有自以为独立的自我意识都是它延伸出的枝条呢?如果思想瘟疫不止是感染了枝条,还蔓延到更深远的地方”
“很有意思不是吗?”骗子先知在微笑,显得事不关己,“照你这么说,这种思想瘟疫可以感染所有人,无论是库纳人、法兰人、野兽人还是卡萨尔帝国的诸多族群都无法幸免。唯独不能感染你和我。”
时间之外的真龙和世界之外的邪魔吗塞萨尔想到,血骨是思想瘟疫的受害者吗?真有一个无法言说之物在对它低语,叫它倾听着那声音来到了智者之墓吗?
第466章你吃塞萨尔还没吃够吗
“你也别在这里事不关己了,先知。”塞萨尔把凿头骨的尖钉收起来,“不管思想瘟疫能不能感染你,既然血骨已经带走了一堆始祖和一个新族群还要探索智者之墓,那我想,它不是为了你,就是为了库纳人的意识集合体。假如我是血骨,就算我的目的是后者,我也绝不会介意顺手送你上路。”
“是你自己想送我上路吧,塞萨尔,我当然明白。”骗子先知微笑说,“但你一定是对我的期待和戒备都太多了。难道那个古老的故事没有传达给你希望和拯救之美吗?从深渊遍地的碎裂世界到生灵遍地的乐园世界,从无止境的绝望到一线希望,从蒙昧无知到智慧的启迪,就算这些事不全是我做的,也一定非我不可。”
“我不想因为智者后来发了疯就断定你是个完美无瑕的母亲和引路人。”
“哎呀,是这样吗?那你就去问智者吧,亲爱的,如果你真能问的出东西的话。”
“我会问的,”塞萨尔把食尸者丢掉,“不管是你和智者的事情,还是食尸者和思想瘟疫的事情,这一切都该有个论断了。”
“这终点有些太惊悚了吧?”塞弗拉站在尸体堆成的山丘往远方张望,——一座真正的深渊裂谷横亘在墓室尽头。虽然这处深渊比庇护深渊的规模要小,横跨的幅度和一座城镇相似,但暗潮涌动带来的恐怖感始终存在,像余音一般在通往深渊的墓室中缭绕。
裂谷两边皆是深邃的黑暗,无边无际,往上也看不到墓室穹顶,只有几道吊桥连结着这边铺满石砖的墓室,通向另一侧黑暗而神秘莫测的封印之所,让人觉得像是置身在死亡的帷幕中。
倘若那边只是黑暗也就罢了,借着第三视野,塞弗拉分明看到许多人类视觉之外的诡谲色彩如雾一般弥漫,稀疏地洒在深渊裂谷对面的终点上。
她看到,那是堵巨墙,和那边的深渊裂谷一样无边无际。从巨墙脚下往上,每一块本该是墙砖的地方都如砖石一样堆砌着库纳人,仅仅她看到的就不知有几千还是几万。
因为库纳人的特征,塞弗拉可以分得清孩子、成人和老人,却分辨不出男人和女人。这边是一个胸膛裸露的年轻人,依稀可见是个女性,但从她胸腔往下都失去了形体,化作群蛇一样的柔软触须。
女人的触须末端相互黏连,如同苍白的珊瑚,在往右一臂远处化作粉红色的肠道,接驳着三个面孔黏在一起的婴儿头,呈现出稳定的三角结构。在女人的上身和婴儿的头颅之间,那些粉红色的肠道缠结成螺旋往下垂落,越缠越杂乱,最终形成一团鲜红色的大脑,往下接驳着一个大脑裸露的库纳人青年。
青年人的身体苍白瘦削,皮肤只遮住了面孔和上身,从胸腔往下几乎都是粉红色的肌肉束。
人和人的接驳看起来无穷无尽,塞弗拉再次视线往下,看到青年没有肠道的腹腔中拥挤着五个并立的人面。从并列的人面往下不是青年的下半身,而是像丝线一样缠结扭曲的十多具人类上半身,往外伸展着二十多条纤细的手臂,好似一个苍白的树冠,并往每一条手臂末端延伸出更多不可思议的库纳人。
数不清究竟有多少相互接驳的库纳人,也数不清究竟有多少种诡异莫名的接驳方式,每个库纳人都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面容中表现出一股诡异的祥和、安宁,好似这就是生命最为完满的终点。
塞弗拉本来还奇怪墓中的尸体为何会扎下根系,现在看到这堵巨墙,她觉得一切的来由都是智者之墓和库纳人的法术。
由于深渊上狭窄的吊桥,由于火把不时映出那边巨墙上诡异的人体,推进至此的战线陷入了诡异的僵持。骑士们凝视着他们当年未能抵达的终点,似乎不知道米拉瓦曾经来过,并且最终退缩了。
如今这条路是野兽人挖出的道路吗?看起来就是了。
阿婕赫拉来狗子,倾听着她小声说出塞萨尔那边的情况。很快,塞萨尔的见闻也和她现在的见闻得到了印证。沿着帝国废弃的道路挖到终点的,不是其它野兽人族群,正是他们最熟悉的食尸者,而且还是食尸者族群的领袖血骨。
野兽人沿着法兰帝国当年挖出的甬道走进智者之墓,如今法兰帝国的骑士又沿着野兽人挖出的甬道抵达封印之所,想到这里,她竟品味出了一丝前赴后继的味道。
塞弗拉想到了流亡到无尽草原的最后一批库纳人遗民,仅仅倾听他们的说辞,智者之墓乃是一处古老的神圣之所。他们声称,智者之墓见证过整个库纳人王朝的岁月,并见证过这片土地最早的时光,但就算如此,它也无法对抗岁月的流逝,在他们出生的几百年以前就已衰落。
当时她觉得王朝覆灭,族群消逝,古老的巨城业已化作腐烂的石堆,一处神圣的墓穴再怎么样,终究也只会余下一片废墟。就算还活着的库纳人都要逃进草原,化作外表年轻俊美内里却迟暮不堪的衰朽老人,更遑论死去的废墟呢?
但她还是想错了,库纳人并不是一个寻常的族群,现在她完全感觉到了。智者用吉拉洛之口诉说的话语多少还有些空泛,现在看到这堵用库纳人堆起来的巨墙,她才明了了这个族群的意义。
有些事情是需要亲眼见证
那些相互接驳的库纳人就像神经元,已经在巨墙中失去了个体和群体的分别。但是,他们的脸上并不见痛苦,只有无穷无尽的安宁和祥和。这种不可见的情绪逐渐累加,似乎已经化作实质,正如阴云般压迫深渊前交战的双方。
墓室中分明就铺满了尸体,野兽人和法兰人都在不顾生死地杀戮,战线亦如锯齿般来回撕咬。人们脚下踩着的早已不是砖石地,是漂浮在粘稠血沼泽中破碎的人体,黏连的残尸如同腐烂的木头,交叠的断臂如同繁茂的枝叶,构成沼泽中无边无际的血色林地。若只一个人走在血沼泽中,单靠两只脚都难站得起来。
但就在这疯狂的战线推到深渊边缘后,世界忽然安静了。有一股让人无法承受的重压从那面巨墙上扑面而来,并变得越来越重,缓缓压过整个战场中的所有人和野兽。
寂静无声中,塞弗拉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思忖着异状,审视着两个不发一语的族群,她只觉得这寂静诡异无比,但又让人无法打破。越是寂静,那股安宁和祥和就越恐怖,一视同仁地压迫着所有人和所有野兽。
可是忽然间,在这无边死寂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撕裂人心的野兽嚎叫,塞弗拉分明听见那声音在说:“真神使我等来到世间,要撕碎锁链,重燃烈火,让这大地上的生灵和争端如洪水泛滥,让我等行一切无法想象之疯狂!历经世间一切无法想象之渴望!”
寂静忽然间打破,野兽人仿佛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一样群聚嘶嚎,无边的巨墙正在颤抖,好似安宁就要终结,马上就要坍塌。塞弗拉起初以为咆哮的野兽人是血骨,后来却看到一条巨蛇翱翔在黑暗的天空中,立刻反应过来它是蛇行者的始祖。
看起来,就是这条蛇吃了和它交媾过的所有其它始祖,不管是因为其它始祖太虚弱,还是因为其它任何原因,它和它孕育的族群都汇聚了无法想象的生命力。
此刻,蛇行者的始祖在巨墙前浮游,似乎野兽人也被无边的重压挡在了巨墙之外,挡了很久很久。但在它咆哮出声的一刻,这些从库纳人尸体和野兽尸体中诞生的孽物一下子就找到了它们生命的意义。
这不是在演说,而是在控诉,诅咒库纳人几千年来造就的罪孽,并声称野兽人就是为终结这种罪孽一样的安宁和祥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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