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攀爬的路途很快就到了终点最高处,他们跟着蜂拥的骑士们穿过一扇窄门,下方远处,一个巨大的球形金属凭空漂浮在虚空中,金属球的外壳漆黑暗淡,并不透明,他却能透过外壳看到一只霜蓝色的巨龙蜷缩其中,好似一个母胎中的婴孩。
“真是妖艳而美丽”蛇行者喃喃自语地说,“要是能让我咬一口,吃下一片肉,饮下一滴血,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家伙的癖好也挺奇妙。
第478章争夺真龙的遗产
当然,塞萨尔也看到了老米拉瓦,看到了塞弗拉一行人和她背上的他自己。老皇帝身着锈蚀的甲胄,正站在被封印的真龙正下方。他背上的吉拉洛已经快衰朽至死了,脑袋耷拉,身形枯槁,看起来送米拉瓦抵达封印之地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老皇帝高举着手臂,吉拉洛握着他的腕部,以他最后的生命力为他呼唤穹顶的真龙,干瘦的手臂上闪烁着璀璨的符文。他的存在正在消散,起初还只是佝偻衰朽,接着已经无法觉察,只能看到一片阴影笼罩着米拉瓦,接引着穹顶的封印。
多枚闪烁着强光的金属矛撕裂了空气,如灼目的阳光从天而降,要贯穿米拉瓦的身躯。大多都在无形的壁障上擦向一边,深深刺入山岩刻下裂纹,扬起漫天尘埃,但还是有一枚径直洞穿了老皇帝的胸腔,把他牢牢钉在地上。
蛇行者始祖带着它的子嗣们漂浮在穹顶的黑暗中,环绕着真龙,誓要断绝人类攫取其遗产的可能。
血骨虽是传言中野蛮凶狠的食尸者领袖,却盘着腿悬浮在空中,姿态安宁,神情平稳,像神一样俯瞰着下方的米拉瓦。它十多枚血球似的眼珠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那些眼睛不像是食尸者疯狂的血眼,反而像是映出一切的银镜。
接受了思想瘟疫吗
塞萨尔当然还记得那一刻的感受,他清楚记得,当时他怀有一种渴望,意图抹除他灵魂中一切属于塞萨尔的痕迹去书写思想瘟疫的真知。在那一刻,他的认知从刹那间的个体意识抬高到了无尽的永恒,在此等高度的视角下,没有任何人的价值高到可以永远存续,然而,思想瘟疫可以。
当然,思想瘟疫是外化的看法,他身处那一刻并触碰到思想瘟疫的污秽时,它就不再是思想瘟疫,而是永恒的真知。
所谓不可变更之永恒,不可损毁之真实,就是把他灵魂中会随着岁月流逝衰朽死去的事物全都擦除,改写为永恒的真知。他将从时刻衰朽的人化身为一本永不衰朽的书册,记载着永不衰朽的真知。这份真知是如此珍贵,以至于他那些时刻衰朽的人格意识蕴藏其中,就是在玷污,是在损毁。相应的,若把他自身献出去,则是在接受莫大的荣誉。
塞萨尔要献出自己的灵魂去书写它,就像法师的奴隶献出自己的人皮去书写邪咒。他的灵魂需要彻底清洗,把塞萨尔的痕迹清理得一丝不剩,奴隶的人皮也要彻底清洗,以免污垢损毁了法师想要书写的咒文。
这份危险的思考,恰恰会落在善于思考的人身上。其中,那些对永恒的真理怀有期许和想象的人特别容易受害。它对塞萨尔、对他身边这位蛇行者都有莫大的威胁,对塞弗拉这类人却毫无意义,对血骨这种荒蛮的野兽也毫无意义。
于是,事情就来到了另一个层面,——思想瘟疫会把肉体层面的残忍杀戮转移到思想层面中。智慧成为剑盾,思想成为利刃,拥有最高明智慧的人握着自己的利刃在思想的竞技场中一路厮杀,击溃所有敌人,其中胜利者将得到最高的荣誉,——用自己的灵魂来书写思想瘟疫的真知。
那位传闻中原始蛮荒的血骨酋长其实早已不复存在,它的大脑乃是思想瘟疫的竞技场,它的身躯乃是胜利者的座椅。它吃下的人都是竞技场中的斗士,握着自己思想的利刃彼此争斗,谁获胜了,谁就能坐在椅子上担当血骨,以它的名义在现实中传播思想瘟疫的诅咒。
血骨是代表思想瘟疫来到了此处,那么老皇帝呢?
塞萨尔低头看着米拉瓦,发现这家伙竟硬生生折断了金属长矛,把那半截如有实质的耀眼阳光从他躯体的血窟窿中拔出,几乎像是只恐怖的孽怪。
他看起来已经接受了一小部分真龙的遗产,躯体不断拔高,比塞萨尔在残忆中看到的米拉瓦还高了一倍。他健硕的上身已经撑开、撕裂了锈蚀的甲胄,仅有宽大曳地的长袍系在腰间,虬结的肌肉活像是苍劲的树干,腹部巨大的血窟窿里遍布着新生的血管,正像针线一样缝合他躯体的破损。
但老米拉瓦还是发出了狂怒的咆哮,——他躯体增长的速度忽然减缓了。
“血骨没有争夺真龙的遗产。”亚尔兰蒂从他背上飘了下去,“它在帮蛇行者的始祖,——那个注定会死的初诞者。”
塞萨尔发现他身侧的蛇行者正吐着蛇信,咝咝作响,顿时明白过来,这家伙也和他们想到了一样的事情。
“始祖”它说,“我尊敬的母亲和当时所有诞生在墓中的始祖都交媾过,它不仅接纳了它们的种子,还吞噬了它们全部的血肉灵魂。完成这一切之后,它坚信自己孕育出的族群会超越一切。它只是条蛇,但我们拥有虚体、掌握着恐怖的力量、可以在虚空中肆意翱翔。现在看来,它仍然没有满足。”
考虑到初诞者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牺牲,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它繁衍的族群,那么,血骨让它接纳真龙的遗产,就意味着蛇行者族群会在它死后成为神话族群。这个族群会远超出过去的一切野兽人族群。
另一方面,真龙的遗产在一整个野兽人族群中四分五裂,自然也就谈不上长大,更谈不上陷入永恒的静止了。这正如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然而卡萨尔帝国只是一场真龙之梦,需要苏醒才能掌握力量,蛇行者却无需如此。
不得不说,和老米拉瓦比起来,血骨这张椅子上坐着的人是更有智慧。
米拉瓦反握住地上的长矛,不顾烧灼的强光将其用力投出,只见它划出一道致命的轨迹,竟从山底往上径直贯穿了穹顶。那道轨迹比尺规描绘的还要笔直,比整座黑山还要高。它先是带着磅礴的气流撕裂了十多个蛇行者将其贯入穹顶,穿透山峰,掷入燃烧的王都,接着才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回音。
蛇行者始祖高声咆哮,令各个蛇行者往各处散开,凝结着寒冰的巨龙看起来正在破碎,往蛇行者始祖和米拉瓦两个方向崩溃解体。
不止是米拉瓦,蛇行者始祖也盘踞在穹顶变得越来越庞大。起初它还是一条虚空中的巨蛇,如今它已然长出了尖爪、拥有了犄角、展开了羽翼,碧绿如玉的鳞片裹挟着虚实不定的蛇身,辉映着被米拉瓦撕裂的穹顶,折射出炽烈的血色红光。
从残忆中坠落的野兽人像蚁群一样涌向米拉瓦,要扰乱他对真龙遗产的争夺。法兰帝国的骑士们刚刚突破野兽的重围抵达此处,见得此情此景,不禁都陷入呆滞。
“为你们的皇帝重夺荣耀!”老皇帝发声高呼,声音如雷鸣般在这片广袤的空间中回荡。
“该帮谁呢”亚尔兰蒂不禁也陷入迷思。
塞萨尔看了亚尔兰蒂一眼,这家伙似乎很缺乏主体性,总想找个东西去依附,借着其他人的名义行事。“这份遗产四分五裂已经注定了,”他说,“现在该考虑的不是帮哪边,是我们自己也可以分一份,不,是两份。”
“两份?”亚尔兰蒂眨眨眼,“除了我们一言不发的古代先知,还有人也想要?我觉得这东西很危险,装在玻璃瓶里观察还差不多,真要给我还是算了。是你想要吗?
塞萨尔握住蛇行者的尾巴,不顾它应激的反应缠在自己手腕上,用力握紧。“蛇行者始祖得到了一部分遗产,它注定会死亡,这份遗产也注定会成为它族群的遗赠。问题在于,这份遗赠不会落在先前出生的蛇行者身上,它们这些先行者,将注定会成为后辈的垫脚石。”
“别抓这么紧,先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看向米拉瓦,看向藏在这家伙灵魂中的骗子先知。“现在,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你的一切都被撕碎带走,还是想用另一个米拉瓦的名义站出来,在皇后亚尔兰蒂的支持、在法兰帝国骑士的冲锋下拿走仍然属于你自己的一份?当然,你得匀给我一份,我会把这些转交给这条认我当主人的小蛇,确保它能凌驾在所有族群同胞之上。”
“你还真是永远都不会失败,永远都会有条索让你抓住爬上去。”骗子先知声音悠扬,“我曾听你自述,说你只是碰巧在所有走向失败的路途里找到了成功的一条,现在看来,这话可不怎么像真的,——这种路到底是你碰巧找到的,还是你扔了条索道强行搭出来的?”
“那你要我说什么?说现在这条路已经失败了,封死了,你的遗产已经被抢了?”塞萨尔瞥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彻底的失败和彻底的困境,无非就是再找条索道扔出去,再试着爬一下,这条不行就换下一条。即使老米拉瓦已经把遗产全都占有了,我们不还是有法子让他再吐出来吗?你是它的主人,别说你不知道怎么催熟自己,让他在立刻长大陷入永恒静止和把东西都吐出来之间选择其中一个。”
蛇行者观察了他一阵,尾巴逐渐缠紧了他的胳膊,“你的话里有真理,先知,我赞同你的看法。不过,你可曾想过,如今真龙的意识就依附在米拉瓦的灵魂中,这份遗赠,我们年轻的皇帝又会如何看待?”
亚尔兰蒂开始升向穹顶时,年轻的米拉瓦也往前迈了一步,他看起来很不想看到老米拉瓦借着真龙的遗产占据优势,毕竟,老皇帝已经占据很多很多优势了。这家伙也想和骗子先知争夺遗产吗?
“米莱”塞萨尔思索着说,“你是否想过,就这么追寻老米拉瓦曾经走过的路,你只会被越甩越远?他已经占据了这么多的遗产,即使你想抢夺,你也只能和遗产的正主争夺更少的一份,然后你会被抛得更远?”
“我”
“你有感觉到战争和冲突之神的气息正在老皇帝身上越变越衰弱吗?”塞萨尔又问他,“真龙的遗产占据他之后,他将不再是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你是想去捡拾他抢夺遗产的残渣,还是想成为唯一的赫尔加斯特神选,用他无法再走的路途超越他?”
第479章这是条缠人的蛇
骗子先知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你是想让这个世界按你的想法去运转吗,塞萨尔?你屡次自述,说你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你和你身边的人。可落到现实中,你却想把你的手伸向一切你能伸的地方,给所有走在自己路上的人都划出另一条路。这一路上,究竟有多少人因为你受了影响,偏离了自己本来的路途?”
“你才是在寻找意义上浪费太多时间了。”塞萨尔看了眼米拉瓦,几乎能隔着他的躯壳看到他灵魂中的先知,“我做事不需要意义,也不想沉思我的作为有什么深远影响。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因为我的决定变得不一样了,那也只是他们得到了我的意见,然后自行做出了决定。”
亚尔兰蒂闻言回过头,看向他们双方。
“我还记得许多年前,也是先祖大人告诉我说,——你不需要急躁,只要按着自己的步调前进,你就能抵达希望。我只是站在你身后静静守望而已。”她说。
塞萨尔扬了下眉毛,骗子先知这话和他有什么区别?一个说自己只是站在后人身后守望他们,一个说是自己只是做了一些事,是其他人自己做了决定。他们俩的话看起来不同,核心却很相似,在影响其他人的意义上甚至没什么区别。
他们俩都不说话了。塞萨尔握着米拉瓦的肩膀,鼓励他做出决定,骗子先知则无言地蜷缩了起来,看起来颇有种同行相遇是冤家的不快。
对想当先知的人来说,最碍事的,莫过于还有另一个先知在场,不仅宣扬着不一样的道路,而且还比她更占上风。
骗子先知可以是一个完美的指引者,也可以是一个完美的老师,毕竟,她曾经一手缔造了诸神殿的秩序,也一手造就了叶斯特伦学派的存在。然而,如今她看到自己依附的米拉瓦一步步走上了塞萨尔给出的路途,就意味着她依附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信奉、也再不可能信奉她的人。
对她来说,这也许是无法忍受的,却又是不得不忍受的。
“穿好你在吊桥上冲锋时穿着的盔甲,米莱。”塞萨尔握着他的肩膀说,“老米拉瓦已经不知道人心所向了。经历了如此长久的痛苦和迷失,这些骑士需要的是胜利、是指引、是高举着旗帜带领他们前行的希望,你在吊桥上承担了这个角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老皇帝呢?他还在喊着为了你们的皇帝重夺荣誉。”
“我和他不一样了”
“是的,你和他已经不一样了。”塞萨尔说,“你站在这个地方,你看到、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你比他更理解人心所向。就带着这股意志,在亚尔兰蒂、在这里所有骑士的支持下前进,突破那些疯狂的野兽,站在蛇行者和老皇帝之间拿到属于你的一份力量。不止是真龙的遗产,还有老皇帝体内正在流失的赫尔加斯特的意志,——拿走他们。”
年少的米拉瓦仰面看着他。这时候亚尔兰蒂已经在振臂高呼了,骑士们看到他们的皇后现身在此,周身环绕着呼啸的白霜,顿时都站定原地。仅有一部分骑士对老皇帝做出回应,但看到大部队还站在原地,他们也都陷入犹疑中。
老皇帝用疯狂的目光凝视着穹顶的亚尔兰蒂。
“让我听一下你的心跳声。”年少的米拉瓦低声说,“我想知道这里的声音是否诚挚。”他把右手放在他胸口,屈着手指抚摸了下,接着把他染着尘灰的脸颊移过来,贴在他胸口处。“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塞萨尔浅呼了口气,抱住他的肩膀,“这意味着,老米拉瓦看似神勇无比,笼罩着光辉,但他已经背离了帝国的子民,即将成为非人的龙类。他只想抬头仰望诸神,为了一些高不可及之物抛弃其它的一切,你却能低头注视这里的所有人,感受他们的希望和期盼。人们将会追随你,他却只能像个空虚的孽物一样在天空中飞掠,发出狂乱的咆哮。”
“我仍然心怀不安,但我会听从你的指引,老师。”米拉瓦声音轻柔,让人心头发痒,“但你要知道,这不是因为你是先知,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塞萨尔老师。我相信,我们之间存在比先知和受指引者更不可替代的关系。或多或少,我用这些念头弥补了我信念的缺失和我心中的忧虑,这点,也请你了解。重要的不仅在于你的话语,更在于说这些话的人。”
塞萨尔轻拍着米拉瓦的肩膀,看到他扶着他的胸口踮起脚来,往他唇上一吻,然后舔了下自己的嘴角,就转身去收拾盔甲了。
临别一吻?看起来就是了,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智者之墓分崩离析的准备,也做好了他们在崩塌中失散各处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失散之后各自前往各自方向的准备。接下来的起事和战争,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和其他人完全无关。待到他们再次相见、重逢,他们各自的处境想必已经大不相同了。
只从话语和举止来看,米拉瓦这家伙实在甜美又迷人,然而说实话,他刚才的发言对塞萨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压力。像他这样的人,越是深陷一段感情关系,甚至愿意克服自己的精神不适在共处时变成女性,中途要是出了岔子,回头像把利刃一样对着塞萨尔扎过来就会越狠。
因为有骗子先知时时刻刻和米拉瓦对话,剖析塞萨尔的发言,米拉瓦一定会对他的鼓动看得很清醒,即使一时看不清醒,之后也会逐渐明了,这就是夹在两个有矛盾的先知之间倾听双方话语的好处。
此外,因为亚尔兰蒂的事情,米拉瓦也一定知道世上不存在永恒不变的关系,更没有永恒不变的美和善。他还这么说,还在他的话里带着一股对于永恒不变的期待,这事情本身就很微妙。
微妙的不安感又来了,当然,不是因为外在的不安,而是因为塞萨尔时时刻刻都在往所有方向伸手,因为这事导致的不安。
塞萨尔像巨树一样扎下根系,伸展树冠,试图盘踞在周遭诸多树木的天空中,把自己的思想甚至是血脉融入一切。大部分时候,这都能让他过的更好,但也有些时候,他会伸展到一些带着隐秘危险的地方,被尖刺和藤蔓紧紧缠绕,既无法后退,也无法在这个方向前进。
蛇行者目视着全副盔甲的米拉瓦举起剑和旗帜,迈向越来越疯狂的战场。“我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它说,“她的话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却渗着甜美的毒素,你不觉得吗?这家伙比起我更像条蛇,还是条缠人的蛇。”
“你有很多意见?”
“作为先知来说,你把手伸的太靠前了。这家伙的精神很不稳定,像那位古代先知一样站在她身后守望她,这才是正确的决定。”
“她?你一定要坚持你的称呼吗?”
“我可不想像你一样为了表达尊重就无视现实,先知。”蛇行者否认说,“这家伙就是一堆藤蔓,几乎没有能当树木的部分。是你在她的土地里扎下根系,把她满地的藤蔓顶到了天空中和阳光下,她升的越高,就会把你勒得越紧。刚才那话,几乎就是在明示。”
“你可以当我债多不愁。”塞萨尔说,“另外,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应对,只要沿着既定的路途往前走,大部分困境都能自然而然解决。”
“我就当如此吧,”蛇行者说,“你是先知,你的困境不需要我去忧虑,但你打算怎么帮我?我不觉得正主拿到了她自己的遗物会给外人分一份。如果我没能得到这份遗赠,你也就不需要期待蛇行者族群的辉煌能有你的一份了。”
“我的身体正在米拉瓦身后不远处呼唤我,”塞萨尔说,“我不需要走过这段路,我可以现在就回到自己的身体,然后在老米拉瓦身后不远处站起来。这时候我如果抓住你,我就可以把你也带过去。但是,你得想办法让你看着不像是个蛇行者,至少别被你的始祖认出来。”
它的蛇信嘶嘶作响,预示着它的紧张。“族群内部的间谍密探吗”
“你的期待,本来就不像是个野兽人该有的期待。”塞萨尔说。
“连始祖都会背弃自己的使命,我背弃族群的期望又有什么可惊讶?”蛇行者说,“还执迷于野兽人和库纳人的对立才是我们族群的悲哀。对立到最后,无非就是另一个极端的库纳人罢了。一成不变的历史再这么一成不变下去,我看野兽人族群也要成为活着的坟墓了。一群没有真神的呼唤就蜷缩在原始森林里的可怜虫,它们想把自己埋在坟墓里,那就埋吧。我要把自己的根系扎下去,把我的树枝延伸到每一片土地。”
“现在,我要给你化身为人的鲜血。”塞萨尔说,“如此说来,你准备好用另一个身份面对世界,准备好伪装成人对抗你的同族了吗?不止是这一次,还有以后的很多很多次。有了这个身份,你甚至可以作为人类在我们的每一座图书馆里停留。”
“别再许诺了。”蛇行者咝咝作响的声音更剧烈了,“你的许诺太甜美了,先知,你用话语顺着别人的弱点下刀的时候多少收敛一下,可以吗?我的意志经受不住这么残忍的考验。”
“你倒是很擅长自我审视。”塞萨尔带着蛇行者退到暗处的阴影,目视着咆哮着的法兰骑士涌过廊道。然后,他在自己手上切出一条长长的豁口。
在阴影中嗅到这些血,蛇行者几乎是把蛇头探到了自己的腰部,脖子和身躯弯得好像没有骨头,当然,这家伙确实没有人类的骨头,——全都是软骨。它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渴念,嘴巴侧裂,毒牙闪烁寒光,尾巴提到半空中来回摇动,颤抖着想要缠紧。
这家伙描述米拉瓦的时候说他像条蛇,还是条缠人的蛇,其实就是在拿它自己的生理行为做比喻。塞萨尔摩挲着它的脸颊,感受着鲜血逐渐浸染蛇鳞,把它们变得粘腻而湿滑。
“今后,为了让你在人类世界的活动显得更合理,”他说,“你可以表现得像是在效仿那位传奇勇士纳乌佐格你想提前去人类世界见证一些东西吗?我在北方的卡萨尔帝国有些残酷的事情要办,可以交给你一些,让你真切认识到人类社会的运作和崩溃。”
“你想说,若是始祖和族群问起来我的经历,我也可以把你的作为归功到我身上?”
将军那边的事情不能全交给贪婪的银行家,交给他身边的人又太考验人心,还是这条对人类世界怀着好奇的蛇行者最合适。
第480章蛇行者
起初塞萨尔还想说几句,但真龙在蛇行者和米拉瓦手中逐渐解体,封印着它的金属球也开始破碎,从中逐渐发出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就像是大海的浪涛发出的轰鸣。那声音迅速扩散开来,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庄严沉重。
野兽在咆哮,骑士也在嘶吼,成千上万的声音在黑山中相互呼应,仿佛渴望着毁灭的人们向诸神发出怒号。狂乱的号叫声和封印破碎的轰鸣声汇合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天和地,摇撼着黑山内外的岩石和泥土,也遮蔽了一切声响。
轰鸣声下,塞萨尔看到蛇行者低伏在地,看到那条蛇尾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缠紧了他的手腕。他感觉到它喘得很费力,浊气几乎是冲到了地上。它的毒液止不住从尖牙中渗出,腐蚀得泥土嘶嘶作响,升起大片白烟,看着就像个挨了一拳的小孩跪伏在地,正在哽咽,正在往地上痛苦地呕吐。
他也感到思维迟缓,意识凝滞,却有一股原始的蒙昧感从自己心中涌出,带着狂乱的渴望。他知道真龙的气息震慑了人和野兽人,它们肉体未受影响,意识却在凝结,后天的智慧都在停滞,只剩下先天的本能,好像在说,他也曾是个蒙昧的野兽。
他眼前的蛇行者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它借着后天的思考压抑了先天的本能,其中既有野兽人的疯狂,也有对阿纳力克的全身心奉献。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本不该有的私欲从它的智慧中诞生了,它们代替了它狂热的虔诚。这是个很罕见的事情,因为野兽人的先天本能远比法兰人要强烈,用后天的思考压抑它们不亚于人类泯灭自己的一切欲望。
蛇行者大张着侧裂的蛇口,似乎在发出尖厉的喊叫,但在这轰鸣声中没有任何人能听得清。
真龙的气息正在压抑所有人和野兽人的自我意识,正在让它们往最原始的方向退行。
塞萨尔想起了自己的怀疑主义和世俗哲学,想到了自己在人性、神性和兽性之间徘徊不定的处世态度,也想起了法兰人,想起了这些在库纳人的神性和野兽人的兽性之间徘徊不定的族群。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和这个族群最相似,他当然希望自己可以站在和自己相似的族群中。如果有可能,他还想让站在极端中的野兽人也来到他这边,像他一样往每个方向都投去审视的目光。
就比如他面前的家伙。
塞萨尔眺望着从金属球中溢出的白霜,凝视着它们扫过整座黑山,从所有人和野兽身上穿过,却未影响他们的冲锋、交战和咆哮。
他再次确定了,真龙带来的寒意凝滞的不是肉身,是意识本身。在此战死之后,塞萨尔看到那位冲桥时死了十多次的骑士不再出现了,那几条刺杀过菲瑞尔丝的野兽人也不再出现了。被利爪撕裂的骑士们不再起身,被利刃杀死的野兽人也不再重现,它们都带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定在原地,凝滞的意识封在尸体中,和肉身一同逝去。
人和野兽人由于真龙的气息陷入原始的欲望,就像两只兽群正在厮杀搏斗。它们的数量正在削减,无论血骨和亚尔兰蒂如何唤来更多的骑士和野兽人,都无法弥补失去的空缺。蛇行者始祖和老皇帝站在这些逐渐失去意识的人和兽之间,却跟它们都格格不入,保持着一种非人的平静。
塞萨尔觉得老皇帝和蛇行者始祖都是狂热者,如今挂上了这种平静的表情,很有可能是遭受侵蚀,被真龙的存在和记忆扰乱了生命。
如此看来,继承这种遗产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他们必须和真龙的存在以及记忆对抗。他们要一边对抗、一边占据、一边争夺。
这正是米拉瓦和蛇行者始祖最衰弱、也最缺乏防备的时刻,但要顶着真龙的气息前往它们身侧也绝非易事。血骨和亚尔兰蒂都升起了防护屏障,但它们都只能护住寥寥几人,其它人和野兽人越靠近真龙就越退化的越严重,一些骑士甚至丢了剑,像猿猴一样和野兽人扭打厮杀起来。
塞萨尔继续给蛇行者放血,感觉到它的毒液浸在自己手上嘶嘶作响,分叉的蛇信越缠越紧,几乎要把他整条胳膊都吞下去。
年少的米拉瓦借助骗子先知的庇佑,是这地方最清醒的人。他背后有条龙的虚影,每次白霜扫过都会凝实一分,他身上则笼罩着越来越强的铁锈气味,一股猩红色的气息像烟雾一样从老皇帝体内渗出,往年少的皇帝那边不停汇聚。恍惚中,塞萨尔几乎能看到一个怪诞恐怖的神影,有着铁锈色的雾状身躯和刀锋一样的肢体。
这家伙在兽群中挥剑,往老皇帝那边艰难地挪步,一刻不停地汲取着他身上流失的赫尔加斯特的神力。他那两道眉毛往上翘起,非人的目光中充满倔强的渴求,似乎透过这座坟墓看到了外域的神影,和它诉说着老皇帝的背弃和他的渴望。
还不到时候,塞萨尔想,等到老米拉瓦彻底放弃赫尔加斯特的神力,年少的米拉瓦继承了一切,在他们俩相互挥剑的时候,才是最合适的介入时机。
塞萨尔往后退了一小步,蛇行者接受了这么多鲜血,终于找回些许神智。一道惨绿色的法术屏障从它背后升起,遮蔽了这片缝隙,把轰鸣的回响也隔绝在外。
“你的血真是诡异”它咳嗽着伸出手,想要把自己支撑起来。它还蜷缩在地上,浸透了血的脸颊上有青色长发显现,从额头、耳畔、鼻尖和脸颊上纷乱地洒下。另有一系列青绿色的法术符文刻在它苍白的皮肤上,微微闪烁,似乎正在勉力唤回它的智慧,压抑它先天的本能。
塞萨尔一边伸出左手拉它起来,一边从它侧裂的嘴里抽出右臂。这家伙虽然有了人类女性的容貌,嘴却咧得极开,嘴巴撑开的一刻嘴角一直撕裂到耳边,整个人脸看着都要分成两半。它的蛇信粗厚了些许,有着人类的触感,长度却还是绕着他的腕部缠了三四圈。
待到他把手腕抽出,这家伙也把嘴巴合拢,他才看到了一副不知该说是妖艳还是诡异的面孔。它的面孔虽然年轻秀美,两颊上却有一些遮掩不住的蛇鳞,虽然细得看不清,却从眼梢一直延伸到下颌。它的嘴巴虽然弯出了一个柔美的弧度,但却一成不变,因为这不是它在微笑,是它的嘴本来就有个弧度,一开口就会沿着嘴角的弧度侧裂到耳畔。
塞萨尔和它对视片刻,发现它一直保持着这种弧度,乍一看笑得很美,再看就会觉得恐怖,看得越多就越感觉不似人,甚至比狗子还不会扮演人的时候更不像人。
因为身型收缩,锈蚀的盔甲都脱落在地,这蛇行者化身的人一丝不挂,上身沐浴了鲜血,下身却还是条蜿蜒盘绕的长蛇。几道浅浅的蛇鳞就覆盖在它饱满的胸脯之间,沿着它腹部往下逐渐扩散,完全化作一条两三米长的蛇尾。
这蛇的蛇身青黑色,蛇体上还带着剧毒的花纹,蛇尾巴的尖端缠着他的颈部,不仅沿着他的左胳膊绕了三四圈,还绕着它的胸脯缠了一圈,将那对果实缠得往前凸起,接着又往下盘过柔白肌肤掺杂着青黑蛇鳞的腰肢,滑过它本该是双腿间的部位。就算如此,蛇尾巴还是在地上堆成了一团。
“但还不够”它往前伸手,青绿色的指甲抓住他的肩膀,几乎想要刺进去,“为了让我看着更像人,你何不再牺牲一些”
塞萨尔眉毛微挑,“这是你现在该说的吗?虽然我没什么当主人的心思,但你觉得你该说什么?”
“我不清楚”它睁大了蛇眼,就像是枚翠绿的晶石,“先知?主人?我只知道这些称呼的含义,但我并不真正理解。是用来表达敬意吗?我已经尽我所能约束我的言行去表达敬意了。但你也没有拒绝我用尾巴扼紧你的脖子不是吗?窒息感你应该无所谓窒息感吧?我可以事后再安抚你”
“你需要先想清楚敬意的含义。”塞萨尔说着就感觉它把蛇尾越缠越紧了。他是有不死性,但他的一切感觉和感官欲望都存在,甚至死亡体验也一样存在。他先是呼吸受阻,然后脸颊涨红。在这强烈的窒息感中,光滑细密的鳞片滑过他全身,蛇尾一点点缠到了他身上,覆盖住的身体部位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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