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过去的事情还是当它过去吧,”白魇轻飘飘地说,它揽着他的肩膀一路往外走,“作为一个有声誉的骑士,我建议你放眼将来,而非执着往昔。”
“你想去哪,假骑士?我有一堆人和事要处理。”
“没什么事情比我要带你去看的事情重要。”莱戈修斯面带自在的笑容,它这张假人面拟态得越来越像了,“作为享有声誉的雇佣骑士,我刚接了点任务,帮人送信,信件刚好要送到特兰提斯的图书馆里去,刚好要交给奥利丹的科学院人士。恰好你也在这儿,你想旁听一些秘密吗?”
必须承认,塞萨尔还是上套了,事关老塞恩背后的阴影,他很难不接受邀约。况且莱戈修斯确实如它所说,也是被老塞恩背后的意志欺瞒的一方。
然而白魇之存在非同寻常,比起食尸者血骨要可怕得多,更何况是如此古老的白魇,怎么想都不会没有利用的价值。那为什么,堕落的智者对它毫无关注?
依照塞萨尔的猜测,在那位主宰者的谋划中,阿纳力克的降临不会是目的,更可能是手段,是通向他真正目的一座桥梁。白魇作为阿纳力克降临的使者,乃是受到欺瞒的一方,甚至不止如此,是会受到严重背叛的一方。
这种背叛的程度非同小可,甚至都无法靠话术解决。换言之,倘若白魇莱戈修斯亲身接触他的谋划,很可能会发现他真正的目的所在,产生反戈和破坏的威胁。阿纳力克的降临,也不仅仅是主宰者通向自己真正目的的桥梁,还是一把用之及弃,甚至会在过河之后当场拆掉的桥梁。
在特兰提斯呆了一段时间,塞萨尔对本地城市的环境已经非常熟悉了。所有的大路和所有人迹罕至的小屋小巷,他都铭记于心,包括人口分布和港口的货物往来他都一清二楚,要不然,他也没法这么准确地引导暴动走向。如今白魇刚到港口不久,也是跟着他一路走。
塞萨尔沿着小路从下城前往上城,期间还经过了地方帮派统治的贫民窟。他打扮得非常不起眼,莱戈修斯扮的雇佣骑士倒是很受人瞩目,那套亮银色甲胄和腰间的佩剑看着就不像是好招惹的角色,倒是省了他很多麻烦。接近上城时,果不其然有骑士守卫在此,也穿着光鲜的服饰,材质接近贵族华服。
“这里有信要交给伊瓦先生。”白魇说着举起信封。
“你就是莱斯莉骑士?”带头的老骑士问它,“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吗?”
“噢,我正要问呢,老先生。”这座城市里最古老的生灵,——比这座城市和整个国家都古老——恬不知耻地说道。
“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信使!”老骑士吼道,“不是合格的信使还接下这种任务,就不是合格的骑士!把信给我,我安排仆人去送。”
“那可不行,”自称莱斯莉的白魇说,显得很是散漫,还不听老人训斥,“把信送到是我的任务,不是你说我合不合格能决定的,老先生。”
老骑士身后有人于心不忍了。“你何必这样为难年轻人呢?”
“你看着她这么散漫又目中无人的样子,难道不觉得她在侮辱我们的名誉?”老骑士反问说,“她有一丝一毫骑士应有的姿态吗?”
塞萨尔心想白魇都是瞎子,它不想目中无人也没办法,至于它这么散漫,有他带路,它哪怕跟在他后面像梦游一样飘都可以。
“这就是流浪骑士之所以是流浪骑士。”老骑士身后的人解释说,“而且就我所知,莱斯莉骑士在道德和骑士精神上无可指摘,她只是欠缺了一些骑士该有的姿态。”
老骑士绷紧了脸,没有说话。塞萨尔觉得这就个经典又老套的桥段,老而顽固的骑士和年轻散漫的骑士彼此对峙,互相看不顺眼。但是,考虑到其中一个人是白魇假扮的骑士,这就单纯是它来了兴致,想站在舞台上和人类飙戏。
那位骑士很客气地指明了方向,要他们进入上城后拐过两个弯,走上两个台阶,最后沿着图书馆最高层的走廊走到底,就是科学院的伊瓦老先生常待的地方。
“感谢两位。”塞萨尔说,拉着还想和老骑士飙戏的白魇赶快走开了。刚走出几步远,他还听到老骑士放了句话,说他只想莱斯莉骑士赶快离开自己的视线,不然他还会把她训斥一整个白天。
他们直奔图书馆,穿过上城区的走道,直到看不见老骑士了,塞萨尔才缓了口气。
“可真有你的,莱戈修斯,你直说我是你的向导,这事都不会发生。”他说。
“不对,是莱斯莉骑士,听明白了吗?”白魇对他露齿一笑,“你现在是莱斯莉骑士花了几个银币雇来的随从,说话可要放尊敬点,不然我就不带你进去了。”
“好的,尊敬的莱斯莉骑士,那刚才的事情算怎么一回事?”塞萨尔礼貌地问它。
“我想看看觉得自己很老的家伙到底有多蠢,特别是那些恪守秩序和条例的家伙,。他除了喘着粗气训斥我还能拿我怎么办呢?只要我多说几句,他衰朽的心脏可能就像这样,嘎嘣一下就停了!”莱斯莉骑士掰了下自己的手指,发出嘎嘣的声音,非常夸张,“我们要不要打个赌,看我说到第几句话他会捂着心脏倒下去?”
“我要是因为一个老骑士被你气死就被逮住,我一定会把你的脑壳掰下来,尊敬的莱斯莉骑士。”
“真不错,你很有理想,皮裤。”
“什么东西?”
“噢,我忘了说了,我在接任务的时候说我会带着一个随从,我雇了他给我卖命,但他第一次出战的时候跑去河边撒尿,结果被一阵箭雨吓得掉下去了。等我打完了一场仗,我才发现有个傻瓜挂在伸进河里的树枝上发抖求救,浑身湿透了,下半身还什么都没穿,因为他把自己的皮裤挂在了树枝上,自己死死拽住裤脚才没被冲走。”
“我迟早要往你脸上那个黑咕隆咚的窟窿里撒尿。”塞萨尔说。
它耸耸肩。“接下来我叫你皮裤,你可得记得答应我,不然就要被人发现你是假的了。再怎么说,这都是我精心谋划的伪装策略,谁能想象得到一地传奇领主会自称皮裤,在一个流浪骑士手底下卖命呢?记住了,是莱斯莉和皮裤,不是莱戈修斯和塞萨尔。”
“真难得你还会说我是个传奇领主。”
莱斯莉骑士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还敲了个响指。“就只说在别人的领地上组织上千人暴乱,这已经比我见过的所有领主都传奇了。接下来,你要是只用一些奇妙的挑拨就改变特兰提斯的战况和归属,那更是了不得。我之前就和扎武隆说,搞不好你会比它以前所有的学生都厉害,一定能创造出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你话里的了不得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怎么会?对你怎样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一定是好事。”
“我觉得你就应该尝尝苦头。”塞萨尔说,“你作为阿纳力克的使者,在现世真是过的太惬意了。要是那位主宰者会过河拆桥,弄得你陷在泥坑里出不去。我一定送你去满身粉尘的地底挖煤,然后送你去城墙的施工地搬砖,再送你去锻造工坊敲铁。”
莱斯莉骑士叹了口气,对他的怨气表示无奈,其实塞萨尔对它也很无奈,因为除了那场暗潮,这家伙的一切作为不仅不是在妨碍他,反而是在帮他。但在帮他的时候,它也从不掩饰它随心所欲的心态,就像是一个正在读书的人走到书中,和书中人玩耍,而且随时都能走出去。
它就像读书的人研究书中人的性格一样,抓着塞萨尔的情绪挑拨和试探,仿佛一会儿给猫顺毛,一会儿又掐着猫的脖子把它提起来,对路边遇见的老骑士也一样。打赌说它可以气的老骑士心脏骤停,嘎嘣一声死掉,这也不是比喻,是它随心所欲的一种体现,和它扮演骑士救人一样毫无善恶之别,只是在玩弄书中人而已。
考虑到阿纳力克的领域并不存在时间的理念,白魇之于现实,也许确实有书本内外的关系。除非那位主宰者真借着阿纳力克的降临影响了整个世界的秩序,也影响了白魇在现世的存在,要不然,莱戈修斯就是会这么随心所欲,死亡之于它也不过是回归故乡罢了。
“你是不是在期待我因为老塞恩背后的主宰者受难,皮裤?”它问道。
塞萨尔承认他很期待,于是假骑士端详了他一阵,然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它真有眼睛似的。其实这家伙也不是闲着没事干,但只要有机会,它就会去做只有闲着没事干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终于抵达特兰提斯的图书馆,塞萨尔按照那位骑士的指示一路走,一路穿过狭窄逼仄的长廊。这地方的楼梯又窄又高,还没有扶手,螺旋上升,看着完全不是给寻常民众开放的。楼梯越往上就越黑,最后连走廊的蜡烛都没了,塞萨尔不想随意使用第三视野,只好让本来就是瞎子的白魇在前面带路。
“当瞎子的感觉怎么样,皮裤?”莱斯莉悄悄问道。
“糟糕透顶。”塞萨尔说。
“想让自己的灵魂在我体内走一遭,体会一会儿我的感官吗?那感觉非常温暖舒适,这里头每一个灵魂都可以作证。”
“我没兴趣被你吃进去又呕出来,我自己的感官就够用了。”
“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家伙,那好吧,拉住我,科学院的人就在不远处了。”
塞萨尔在黑暗中伸手左右摸索,本以为会抓住一只金属手甲,结果却是条滑溜溜的尾巴伸了过来。它一边走,尾巴一边左摇右晃,根本没法抓牢,他把手捏得稍微紧一点它就直接滑出去,用力扯也扯不住,弄得他差点儿摔了一跤,想用指甲死死抓住,尾巴尖竟然直接打到他脸上飞了出去。最后他只能勉强伸双手捧住,弄得他好像是捧着贵族长裙的男仆。
又上了好一阵螺旋台阶,莱斯莉停下脚步,在他耳边传来嘘的一声。换成任何生灵都该是温润的暖意,它却是一阵阴森寒气,弄的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塞萨尔听到了谈话声,其实很远,但他能听到,有人正在争论,讲的竟然还是法兰帝国古语,相当于后世南方诸国所有语言的起源,和这时代的一切语言都相似却不相同。塞萨尔早年间因为塞弗拉的记忆粗略掌握了这种语言,后来又跟着戴安娜深入学习并且精通了这种语言。
分明是科学院的人却在讲法兰帝国的古语,这事本身就很怪异了。
“我们科学院的创始人书写《信仰和科学》时,他的思想已经不健全了,我的孩子,你何以看不清这一点?”有个老人的声音说,听起来就是所谓的伊瓦老先生了,“况且他本人在生命最后几年写给孩子的信里,他也承认了这一点,我丢失了坚定的思想和坚决的理性,再也不能追寻我的前路了。很简单,就是说,他垮了。”
“为什么您要强调这点?”有个年轻人说。
“因为正是在这之后,他加入了披肩会,和神殿为伍。”老伊瓦认真地说,“你有仔细想过他为什么会投身披肩会,从最坚决的理性拥护者投身于诸神的信仰吗?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念和追求,而是很简单的,——死之恐惧。”
“但我们每个人”
老伊瓦用嘶哑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他的全部动机都在于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在他快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灵魂将会在外域、在荒原孤苦伶仃地四处漂流,他看到了这个悲惨的图景。他不仅看到了,他还发现,他大概率会被荒原中那些扭曲的存在像吃杂草一样吃掉。怎么拯救自己?当然是祈求诸神,要它们把他的灵魂救到自己的神域中去。诸神殿许诺说,这是拯救人类灵魂的唯一方式。”
第515章精密仪器和死之恐惧
塞萨尔听着这位伊瓦老先生的话,思索他话中隐含的意义。显然,这是个怀疑论者,比塞萨尔的怀疑论更彻底,比把诸神视为外域恶魔的法师也更彻底,他不仅否认对于道途进行一定程度的利用,也拒绝像法师那样找个折衷的选择——拒绝诸神,却要进入荒原的领域。
由于这种理念,他无法允许有些神殿修士一边追求信仰,一边研究科学,也很难不嘲笑一些坚定的人因为陷入死亡恐惧就想调和信仰和科学。
伊瓦认为二者必须则一,要么是要信仰,不要科学,要么是要科学,不要信仰,因为在他看来,现世之外的荒原、外域和诸神都是纯粹的主体,是各种扭曲的欲望,完全否定了现实的秩序。所谓追寻诸神的信仰,在他看来,就是呼唤那些纯粹的主体以其扭曲的欲望占据自身,把自己人皮里的东西掏空,把自己变成一团披着人皮的孽怪。
当然确实如老家伙所说,法术和道途就是纯粹的主体,来自欲望、意志和神文语言,同现实世界的理论完全无关。
听老伊瓦说话的年轻人似乎也在思索,一边思索,一边给老伊瓦斟酒,还问起了奥利丹科学院创始人的状况。老头起初不太乐意详细说,后来却越说越激动,于是说到他也见过死亡之后的图景,但他从未想过屈服。年轻人问他是怎么见到的,因为,想做到这种事要么就得靠法术,要么就得靠神殿。
老头却不回答,而是说了句话,“对待它们,应该像对待人体一样,完全放弃它的神圣性,握住刀刃去解剖,站在旁边冷漠地观察。”
塞萨尔觉得老头在暗示,说他们有用技术的手段窥见灵魂死后去向的法子,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水平,他觉得这事绝无可能。但是,倘若这门技术来自那位主宰者,事情就变得合理了起来。
同时也很诡谲。
还是智者的时候,此人的倾向何止是纯粹的主观意志可以概括?无论是诸神殿的信徒还是法师组织都不如他那么决绝。智者完全放弃了现实层面的一切理论,他不仅想要安抚一切生灵的灵魂,还筑起了一堵无边的库纳人之墙,全靠阿纳力克的生命恩赐当他们的粘合剂。他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回归所有生灵最初的起源也即唯一的灵魂、唯一的意志。
到了那时候,除了唯一的灵魂还会剩下什么?还剩下两个未长成的真龙和一个塞萨尔,以及一个塞弗拉,别的一无所有。
现如今,智者成了血骨口中的主宰者,他竟然一步跨过诸神殿和法师组织的分界限,直接接触了王国科学院。这件事,很大程度上表明了他接下来的决定。这位主宰者想做什么,塞萨尔还不得而知,但一定和老伊瓦的理念关系匪浅。并且,他的决定多半会对白魇,换言之,就算对阿纳力克降临的使者造成巨大的背叛和伤害。
他身边这个尾巴摇来晃去的家伙,差不多就是一种纯粹的主体。崇拜它的人认为它是什么,它就会变得像是什么。在库纳人的时代,它是诡异的白魇莱戈修斯,象征着库纳人朴素的崇拜和美的认知,在法兰人的时代,它却成了一个女性骑士莱斯莉,毫无疑问象征着许多法兰人朴素的崇拜和美的认知。
毕竟在大部分时候,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尊贵的人,其实就是地方领主的骑士。
比起诸神殿祭拜的高不可及的存在,比起永恒而不变的时间之外的诸神,白魇反而更像是民间传说里依赖人类信仰存在的神。
莱斯莉的起源是什么?塞萨尔认为就是那团漆黑的空洞,除了那团黑暗的空洞,最初它多半应该什么都没有。至于名叫莱戈修斯或是名叫莱斯莉的表皮,他觉得,它们全都源于不同时期生灵的崇拜。它借着生灵的崇拜创造自己的表皮,这也许就是它不同形象的来源,正如人类给诸神创造神像一般。
不同之处在于,永恒不变的诸神并不接受神像,白魇却不由自主被神像追逐,与其相互交汇。塞萨尔和它刚见面的时候,它还延续着莱戈修斯的形象,结果只在战乱中接纳了一些奥利丹地方流民的灵魂,它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自从莱戈修斯变成莱斯莉,塞萨尔就再也没见过莱戈修斯的形象了,后者似乎已经完全替代前者成了它的表皮。也许正如塞萨尔所想,要是某个时代的人们认为几何是最神圣的符号,这家伙多半会变成一个长着黑色空洞的等边三角形,亦或者圆形。
白魇是一种纯粹的主体,和无貌者这种完全剥离了灵魂的客体有着奇妙的对应关系。两者同归于阿纳力克,这一点,是否也对应了从智者到主宰者的思想变迁?
“人类的意志落入诸神和荒原,就像飞蛾扑进火中!”老伊瓦激动地叫道,“由于这一扑,他们本来的思想就会在火中烧成灰,填进去的那些东西,也不再是他们自己的意志和欲望!”
“你看过他们的经书吗,伊瓦老先生?”
“我当然看过他们的经书,我知道他们都在说,人的灵魂要有信仰,因为我们赖以生存的现世注定会破灭,时间也会不复存在。到时候,所有信徒都可以和永恒的诸神一起归于永恒的幸福,——这难道就不是在否定我们的一切?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来世,寄托在那空洞的虚无之中?我可没有在编造假说。”
塞萨尔听着,觉得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来世,某种程度也是在说过去的智者自己,毕竟他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唯一的灵魂上。从对来世的祈求转向对现世的关注,这是一个相当明确的态度转变,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但以智者曾经的作为,他不觉得他会干出常人能够理解的事情。
因为,此人的视野实在太高太远,高过了文明的尺度,远过了时间的距离,跨域了一切路途直达最后的终点。从一个迷茫困苦的农奴到地方贵族,这是一次视野的跨越,从一个地方贵族到激进的皇帝,这也是一次视野的跨越。地方贵族会在战争中把农奴士兵当成可以接受的牺牲,皇帝则会进一步把地方贵族当成可以接受的牺牲,视野跨越的越高,那些可以接受的牺牲规模也就就越大。
倘若视野高到主宰者的程度,就会造就出生灵之墙,会造就出最黑暗恐怖的年代,只为接近他最终的理念。
没人知道他会牺牲什么来达成自己深远的目的,塞萨尔不知道,白魇也不知道。在真正见证过先民之墙以前,他也想象不了竟然会有这种事,更想象不了智者会为这种事把整个库纳人族群、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当成他的工具,摆在熊熊燃烧的祭坛上烧成灰。
全都是为了来世,为了最终也是唯一的灵魂。
那要是为了现世呢?从来世转向现世之后,主宰者会干出什么事?塞萨尔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堵无边无际的充满了扭曲变形的库纳人的巨墙,看到了智者之墓支离破碎的时空秩序。纵使他和已经在荒原里徘徊了许多年,也没有哪儿的景象可以带来先民之墙的压迫感,叫他难以忍受。
这时候,塞萨尔听到一本书掉了下去,砸在桌子上,还把某种仪器给碰到了地上,发出咣当的响声。有人受惊跌倒了,不是老伊瓦,就是听老伊瓦讲述他理念的年轻人。从对话的走向来看,他觉得是年轻人,因为目睹了某种可怕的情景而受惊了,背靠着书架发着抖,不停喘息。
塞萨尔听到老伊瓦在轻声安慰,低声说着孩子,关切地询问他的感受,可是年轻人沉默不语,似乎不知道如何作答。
“可怜的孩子!”老人叹息道,“你也吓坏了,不是吗?面对这样的恐惧,我们要如何作答?是屈从吗,还是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塞萨尔扯了下白魇的尾巴,后者把尾巴甩到了他胸口上。“你是不是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他耳语道,“这老头一定给他的学生展示了可怕的东西。”
“你从哪知道的?”莱斯莉问他。
“塞弗拉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痕迹。”它承认说,“对你来说很模糊,但那就是我的主要感官。”
“我给你我的血,我能看得更清楚吗?”
它似乎笑了,“你想给我分享血液,我也不会拒绝,但有人告诉过你滥用自己的血会怎样吗?”
“算不上滥用吧。”塞萨尔说。
“你可真擅长说服自己,皮裤。”莱斯莉说,“那我们可得把他们打发走,自己留在这里才行。我没法看到过去太久的事情。”
他微微皱眉,“那我们就开始?”
“开始吧。”莱斯莉低声说,然后忽然发出洪钟一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莱斯莉骑士来这儿送信啦!伊瓦老先生可在附近?”
塞萨尔差点给它震聋了,但这响亮至极的大喊配合它传闻中的性格,确实可以完全摆脱偷听的嫌疑。
“只有你自己吗?”老伊瓦也喊了回来,声音明朗的很,完全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还有我的随从,皮裤!”
“那就一起进来吧。”
塞萨尔无言跟上莱斯莉,推开门后,终于有烛火穿透黑暗,让他辨识出有个年轻人靠在书架上,还有个老头搀扶着他。木桌上有本摊开的书,还有一架翻倒的精密仪器,看不出作用,像是某种设计风格很诡异的摄影机,大约有一个手提箱那么大。
“看起来你们这边出了些麻烦,要我帮忙吗?”莱斯莉很有骑士风范地说道,“信已经都送到了这儿,需要我把这位年轻人搀回他的住处吗?”
显然老伊瓦需要和年轻人多待一阵,刚给了他精神上的震撼,自然是要趁热打铁,继续他的说服。莱斯莉先声夺人,提出自己要把年轻人搀扶回去,老伊瓦就会陷入想拒绝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境地。这时候,再找个台阶让他下,老家伙就会一下子接受折衷的选择。
人们都习惯于找台阶下,习惯于接受折衷的选择。
第516章你想当我的神吗
“这年头了还有你这样的骑士,真是难得。”老伊瓦对莱斯莉说,“不过,我还能动,就不劳你搭把手了。你得知道,我一见到现在的骑士就想生气,特别是守上城的那些,像你这样的骑士简直是人们做梦才会有的。”
“我刚见过他们。”莱斯莉像调侃一样说,“我的仆人皮裤说,应该送他们去地底挖煤,送去城墙的施工地搬砖,再送去锻造工坊敲铁,还说他们都是逝去时代的遗老遗少,应该多尝尝苦头。”
虽说莱斯莉拿着塞萨尔的话到处乱套,老伊瓦却不在意。
“看起来你们吃了些苦头,不过,你得知道他们为什么很让人生气。他们本来以为自己会成为贵族似的人物,结果没能如愿,于是只能在这地方给人看门,憋着一肚子火,就想方设法找别人的麻烦。他们既怕死,又怕疼,不敢上战场又怕身陷困局,可不就是会这样吗?像你在做的事情,他们可没一个敢做。”老人说道。
塞萨尔承认这个老家伙很擅长话术,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说服特兰提斯图书馆的年轻人。老伊瓦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像年迈的猿猴一样爬上了图书馆的梯子,这梯子足有接近五米高,他却一眨眼爬到了顶,取下几本厚书。
他看到了伊瓦满是褶皱的脖子,乍看挺细瘦实际上却很有力。老人的两条胳膊也很长,手指和手臂都有明显的血管凸起,看起来很习惯在书架极高的图书馆爬上爬下。
还没等塞萨尔仔细观察,老人已经把叠起来比那件精密仪器还厚的书堆摆到书桌上,接着又取了一堆,看起来刚好够他们俩都腾不出手。必须承认,老伊瓦的脑子也转的很快,只是想象不到会有古老的白魇扮成骑士送信,还能看到一段时间内的过去而已。
“我的学生就由我自己送去医院。”老人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住在哪儿吧?拜托你们把这些书送过去,就在城市更上层的旅馆。”
“其实我是问路过来的。”莱斯莉说道,伊瓦顿时一顿。塞萨尔发现这家伙总是要在事情顺利实现的时候节外生枝,没有其它目的,就是想看对方焦急的反应。如果应对得当,它就会得到满足,产生更多兴致,如果对方一时失语,它就会耸耸肩把对方放过。
“就在画室旁边。”老伊瓦说。
“画室?”莱斯莉还是一问三不知,只是很有兴致地跟他提问,“我以前从来没听过什么画室。”
“从没听过?为什么呢?那里可是特兰提斯最好的地方,比这座老旧的图书馆还要好。你能找到一切描绘往昔、现在和将来的艺术,看到所有表达真实的绘画和思想。我来这里之前就先拜访了画室,看到他们展出了一副只在私下里流传的坊间名作。”
这位老人的初衷是说服莱斯莉给他送书,但一说到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就会滔滔不绝。莱斯莉自然无所谓,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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