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96章

作者:无常马

“是和我想法相似的人太多了,各怀心思的人蜂拥而至,形势才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塞萨尔摇头说,“暴风天气对接下来的船战有很大影响,希望米拉瓦有他自己的判断吧。食尸者方面”

“又来了!”狗子从船舱外探来脑袋,“您让我注意的鱼群,主人,比之前规模更大了!”

塞萨尔跟着狗子登上走出船舱,来到甲板,在船头处看到大片刀锋似的黑鳍划破激流。它们游得飞快,在暴风雨汇成的激流中往来自如,像是鲨鱼又像是梭鱼,不断上浮又下潜,有时还会跃出水面迎着暴风翱翔。

说实话,他待了这么多年,从没在奥利丹的水域见过这种鱼类,个头和一个成年男性差不多大小,一支群落成群结队几乎有上百条,水下穿梭的速度也快得不像是淡水鱼类,如同战马狂奔,已经不像是自然界的产物了。不远处抓着甲板的老练水手也深色阴沉,似乎觉得它们不该出现在此。

有一条黑色鱼类紧挨着货船跃出激流,迎着暴风雨往前飞掠翱翔,几乎划出十多米远才坠入水中。

“海妖的先锋。”塞萨尔侧过身,看到那个老水手喃喃自语,“海神的使者。”

“你也要跟我讲希加拉的故事吗?”他故意表达出戏谑之意,“就像那个戴着祖传头盔的修士?”

“我的同胞信奉希加拉,但我只是恐惧。”老水手盯着船外的激流,“他们说什么我不关注,我只知道这些刀锋魔鱼总是伴着恐怖的船难一起现身,蜂拥而至。海妖骑在它们背上召唤风暴,倾覆船只,把人撕成比虾子还小的碎块。我在梦里都能听到它们尖声嘲笑我们的无能,声音就像是被割喉的时候发出的尖叫。”

“你是从海上逃过来的?”

“这里也没有其他人敢站在风暴中的甲板上了,萨苏莱人。希加拉和它的使者远没有信徒讲述的那么好。它是索取的神,它在索取人们的恐惧。”

这地方的人还真就认定他是萨苏莱人了。

暴风雨仍在肆虐,又有两条刀锋魔鱼跃出激流,几乎要和甲板平齐,塞萨尔看到了它们和鲨鱼相似的鱼口,眼珠是纯粹的深蓝色,就像海底的冰川。“这倒是很奇怪,”塞萨尔说,“海洋鱼类会深入淡水水域?”

“这些恶魔正盯着我。”老水手双手抓紧船舷,几乎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它们想撕碎我,想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然后把我的灵魂交给海妖,这样我就再也没有来世了。”

“也许吧,”塞萨尔只说,“又或许每个人都觉得,只有自己信的神才能把灵魂带去来世。你信哪个神?”

“希耶尔女神。”

“为什么是希耶尔,水手?”塞萨尔觉得这个神真是无处不在,“你在女神身上找到了什么?”

“灵魂的慰藉,我说不清楚,但我能在女神的信仰中感到一丝温暖。她接受所有人,也宠爱所有人,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曾经犯下何等过错。”老水手喃喃说。

无条件接受所有人可不一定是好事,塞萨尔看了老水手一眼,这人眼中的恐惧和心悸,还有这人身上颠沛流离的苦楚,几乎构成了这个人的一切。在希耶尔的死后世界,一个死去的披肩会祭司恐怕都不够填补他的苦难,需要至少两个祭司才能将其补足。然而披肩会身居高位的祭司有多少,像老水手一样的人又有多少?

希耶尔无条件接受所有灵魂,并将他们的一切都汇为一体,无论是幸福,亦或是苦难。前者寥寥无几,后者却永无尽头。

“你以前见过海妖和它们的先锋接近淡水水域吗?了解它们的人看到它们出现,是该崇敬,还是该恐惧?”

“我从未见过,但比起崇敬,我们对它们的看法总是恐惧更多一些,哪怕希加拉的信徒也同样。这些东西就是海上灾难的化身,人们祭拜它们也只是因为恐惧。每当船只经过它们聚集的海域,我们都要往海中倾倒鱼类,免得它们把利齿对准我们自己。”

塞萨尔很想把察看死后世界的仪器分别拿给老水手和希加拉的修士,看看他们俩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仔细想来,老水手想象中的风暴之主希加拉都快和阿纳力克没两样了,刀锋魔鱼就像是群聚的白魇,海妖则是直入云层的受诅孽怪,受诅的孽怪以白魇为先锋肆虐人世,海妖则以刀锋魔鱼为先锋肆虐海洋,倒也很像这么回事。然而就他所见,除去能在海水和淡水中肆意穿梭以外,这些食肉鱼群和地上的狼群也没什么不同。

话虽如此,他还是体认到了飞速改变的时局。不止是戴安娜找上了食尸者族群,令其一路穿过群山接近南方战场,还有另一些势力找上了所谓的海妖,令其一路穿过多米尼的水域接近了受困的船队。

倘若世俗的力量不够形成碾压之势,人们就会想要借助其它层面的手段,无论是塞萨尔,是戴安娜,还是和他们为敌的人,他们都会这么想,也会这么做。随着战争逐渐升级,势必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失去耐心,求助于本不该出现在世俗战场的力量。

塞萨尔盯着所谓的刀锋魔鱼,想要寻找海妖和人鱼的影子,最终也只是任凭太阳逐渐消逝,夜晚裹挟着更沉重的黑暗笼罩了一切。暴风雨仍在持续,货船接近了下一艘帝国的舰船,这时候,狗子传来了消息。

“有血腥味。”她说。

塞萨尔皱起眉,“我们是不是刚好要在这附近和食尸者见面?”

狗子收起长弯刀,即使是不见月光的暴风雨之夜,无形刺客的白面具在她脸上还是泛着些许微光。两缕金发从她兜帽两侧落下,塞萨尔示意她不用收回去,因为只有卡萨尔帝国才有金发的民族,出现在帝国舰船上可以一时迷惑敌人。

“带我去有血腥味的地方。”塞萨尔说,随后抓紧背上的菲尔丝,跟着狗子抓紧战舰的船体,一点点攀附上去。

有船员忽然从上方跌落,塞萨尔下意识伸手抓住,手臂微微一沉,就把尸体脸朝上翻了过来。看起来是个帝国人,金发红眼,和狗子的母体同一个民族。此人在暴风雨夜忽然遇袭,利刃直接割喉,脊椎神经断裂导致身体瘫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等到他确认了状况,他手一松,就把尸体继续丢了下去。他低头一看,两条刀锋魔鱼冲出激流,一条咬住尸体头颅,一条咬住尸体下身,转眼间就把尸体撕成了两半,鲜血弥漫开来,更多漆黑的鱼类群聚过来,撕咬血肉的声音在呼啸的暴风雨中几乎听不清。要不是食尸者的使者会来附近,塞萨尔可不想掺合这种未知的杀戮。

是食尸者吗?

塞萨尔很快跟着狗子爬上了战舰,他眺望着高大的桅杆和规模惊人的甲板,几乎要以为这儿是座城堡。卡萨尔帝国的战舰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大一些。

狗子在前方无声无息地前进,追踪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沿途不见尸体也不见血,看起来都已经扔到船底喂了鱼,些许飞溅的血珠也给暴雨清洗得一干二净。当然,还是有卫兵冒着暴风雨经过,避开了第一次未知的杀戮,却没避开他们的第二次杀戮。狗子当然是看到人就杀,毕竟只要杀光了见过他们的人,他们就算是成功潜伏经过了。

连绵不绝的暴风雨仍在持续,夜晚巡逻的士兵也并不算多,他们很快就跟着血腥味深入舰船。由于无法抛尸,沿途的尸体也越来越多了,近乎身首分离,只黏连着一层皮靠座在墙边,仿佛是看着风雨太大,就靠在角落里偷起了懒。

暴雨照旧清洗着船上的血腥味,只有无貌者可以追寻到那丝微不可察的踪迹。很快,他们就走过了靠满士兵尸体的廊道,他感觉目标越来越近了。塞萨尔不清楚帝国舰船的结构,不过看样子夜袭者的目的不是货舱就是船长室,换言之,不是为了某个珍惜的货物,就是为了船长本人。

或者两者皆有。

走廊尽头是扇虚掩的门,狗子推门而入,塞萨尔紧跟而上,菲尔丝挂在他背后张望四周,显得神经兮兮。塞萨尔怀疑这地方会有施法者,吩咐狗子别显得太像无形刺客,于是她取下少半面具,拔出尸体怀里的剑,一手执剑一手握着长弯刀,这才深入黑暗的室内。看起来是个货舱。

不出所料,货舱有多个守卫,夜袭者还是杀光了人,却没能精准地割喉断首,有人肚破肠流,有人四肢断裂,还有人被剑插在船舱上,利刃直入眼窝。

塞萨尔放轻脚步,深入堆满货舱的补给箱子,发现了一处内室,隐约可以听见细微的悉簌声响。此外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濒死的喘息,像是遭受了很久的折磨。

货舱里还有拷问室?

虽说黑得不见五指,塞萨尔还是能借着弥漫的血腥味洞悉周遭,那味道浓郁至极,浓郁到他甚至都不需要视觉。他看到有人就挂在货舱内室的墙上,两条腿朝上,两条胳膊捆在一起朝下。这人的衣服没扒干净,从服饰特征来看,此人不是奥利丹人,是多米尼的贵族。

为何是多尼米的贵族,而且还是被帝国的舰船带着一路到了奥利丹?

塞萨尔想到了从多米尼王国往奥利丹王国走私货物的传闻,想到了两国的历史渊源,想到了多米尼比奥利丹更糟糕的王室现状,还想到了双方派系复杂联姻甚多的贵族家族,不由得有了自己的判断。

走私的支援物资来自怀有同等愿景的邻国贵族。

看起来,这场贵族叛乱不止发生在奥利丹,只是奥利丹的贵族们头一个发起了明面上的战争而已。

秘密拷问多米尼王国的贵族是为了什么?逼他交代敌方情报和往来信息,交代他和奥利丹贵族叛乱者的盟约?

塞萨尔还在思索这昏厥的多米尼贵族有没有救,思索夜袭者来自何处,又要去往何方,却听到内室更内侧的窄门打开了。木门吱呀作响,一只带着纤细长手套的手从中探出,猛然投出一把尖匕,忽视了一切阻碍,甚至穿过了狗子举起的长剑直指她胸口,——某种法术。

若不是无形刺客的利刃断绝了法术,把有形无质的尖匕格开,它就得穿过狗子插在塞萨尔身上了。理由很简单,无貌者没有灵魂,而这法术会让尖匕穿过一切没有灵魂的死物,最终刺在一个拥有灵魂的血肉之躯身上。

对方先把手伸出窄门才抛出尖匕,就是为了让人以为自己可以挡开它,要不然,它是可以穿过木门的。

“氏族之争,”塞萨尔忽然开口,用的是库纳人古语,“要如何避免?”

门内的人顿了顿,“只有前路,以及希望。”

“你还真是食尸者的信使?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们有你们该做的,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族长希望我表达态度,于是我来这里去除那些妨碍了你我路途的东西。”

塞萨尔不禁皱眉,食尸者的主动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你已经做了什么,你又打算做什么?”

“清除我目光所及的威胁,”食尸者有条不紊地说,“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虽然本来不是我族的威胁,不过,既然我们要参与这次作战,那么这里就是我族的威胁了。这也是生存的必要手段,当年因为血骨的手腕,我们都被它压制在阴影中,如今正是回到正途的机会。”

这食尸者说话的口气就像是最高权力直属的刺客,却又缺失了最高权力的约束,换言之就是缺失了血骨,于是走向了一种自作主张的裁决行为。这种行为稍微一歪,就会歪到裁决同族生死的路上,对于法兰人来说不算奇怪,对于野兽人

有些野兽人是不是变得越来越不像它们的祖先了?

“关于这里,”塞萨尔斟酌着开口,“你们都知道什么?”

“环绕着船只的是一些古老的背叛者,”食尸者信使说,“换言之,就是当年投靠了伪神希加拉的几支野兽人族群。同为野兽人,我们知道它们蒙受希加拉的召唤而来,要与我方为敌。但是,我们也深知它们的渴望,一旦感到血脉本能的呼唤,将此地化作血海,就会埋下内乱的种子。或迟或早,他们彼此之间就会陷入杀戮。”

“你这话说的像是个法兰人,还是玩弄政治权谋的那种。”塞萨尔说,“是食尸者特殊,还是你的氏族特殊,还是单纯你这个信使很特殊?”

“野兽人之间的分歧并不罕见,每一支族群对真神的意志也都有自己的解读。也许只是你见过的族群太过原始蒙昧了。我们食尸者并非如此。”

第530章林中鼠和墙中鼠

此时又有两个食尸者从深处返回,其中一个拿着一沓地图和军情信件,另一个拖着半死不活的男人,从衣服来看,就算不是船长,也得是战舰上重要的官员了。这人身体健壮,金发披肩,从身体保养的状况来看地位不低,如今四肢筋骨都被挑断,俨然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除去四肢以外,此人一枚眼窝也空了,看起来是被扎穿了。为了防止感染死亡,食尸者特地为他取出坏死的眼球,往里头涂了些刺鼻的药物。

“这是拿给你们的见面礼。”食尸者信使说,“虽然你们先到了一步,但我不想打乱计划,人还是由我们带到山腰的乱石堆里再交给你们。那里有我们的营地。”

“我还以为,我要经过一番长篇大论才能说服你们参战。”塞萨尔说,“毕竟我们打了近些年来最惨的一场仗。”

“有些族民确实需要你的长篇大论,先知,但我不需要。”信使说,“两位萨满已经带来了血骨的真相,传达了启示的黑暗,我们必须主动求变才能得到一线希望。”

“有少人认同你?”塞萨尔问它。

“有些派系希望暂时和你们虚与委蛇,然后趁势继续往南,前往启示之地。有些派系希望回到北方的大森林,和其它犹疑不决的野兽人族群共同商讨将来的方向。至于我们,我们希望借着酋长尚无人选的时刻开辟前路。奥利丹地势复杂险峻,群山之间罕有人迹,地下暗河四通八达,可供我们栖息的土地广袤无边,根本不需要坚持南下或是退回北方。”

“我问的是你们有多少?”塞萨尔再次问它。

“算不上多。”信使说。

“何止算不上多?”拿着地图和军情信件的食尸者忽然开口,“你们是最不受待见的一派,你以为其它同胞是怎么称呼你们的?”

“林中鼠。”信使往它身后投去一瞥,“意为我们这派不配待在主巢,只配在林中徘徊,啃食灌木野草,如今主巢破碎,落于人类之手,正合了我们的意。”

“指望人类说服其它同胞,这就是你抓住的救命稻草?”反对的食尸者态度坚决,它走上前来,用力抓着手头的地图和信件晃了晃,“我们要的是主巢的碎片,要的是重建家园,不是合你们的意在荒野里到处钻洞!”说完它喘了口气,转向塞萨尔,“为了拿到主巢的碎片,我们会全心全意帮你度过这次困境,先知,但我们族群内部的事情就不劳你干涉了。”

“那两位萨满呢?”塞萨尔问它,“它们又支持哪条路?”

“它们?它们自己都为了回到北方森林还是就地钻洞争个没完!族群内部想要继续往南的氏族成员占据一半以上,它们靠着那些诡异的血肉吃食才能各执一词,对抗其它氏族。但我要说,这种对抗注定不会长久。”

“启示的黑暗已经毋庸置疑了。”信使开口说。它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

“一面之词!”反对者朗声说,“我只在你们眼里看到了恐惧和胆怯,就像地里的老鼠一样畏首畏尾。如果血骨脑子有毛病,就剥夺它的地位,换一个更好的上去,而不是吓得连启示都扔到一边!”它缓缓摇头,“就这种可怜虫,你觉得它们有能耐为你作战,人类?战争中需要的是什么?难道是一听到风吹草动就把自己吓得埋进土里吗?”

“解决麻烦的方式有很多,观察形势总不会错。”信使说。

反对者把地图和军事情报都拍到塞萨尔手上,越过信使,和它对视片刻。“我知道,接下来你又要和我讲你可进可退的荒谬发言了,但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本以为你会和我站在一起,没想到你竟然支持那个畏首畏尾的老头,这真是“

信使沉默不语,似乎低下了头,不想回话。

塞萨尔品味着两个食尸者对话中微妙的情感冲突和立场关系,不由得想到了最后逃出坟墓的两个萨满。他本以为是它们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结果也因为立场分歧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面对族群存亡的危机时,拥有自己理念的人就是这么容易产生矛盾。说到矛盾,他和戴安娜其实也

忽然传来了微不可察的声音,像是刀刃和血肉在亲吻,塞萨尔侧过脸,看到一柄尖匕洞穿了食尸者的后脑,从它眼珠贯出,溅出一片血花。

塞萨尔有些难以置信,前一刻还在朗声大喝,说得信使不敢抬头的食尸者还要更加难以置信。它勉强扭过来脸,盯着信使似乎想说些什么,也许是过往的友谊,也许是氏族间的情谊,最终都和它眼中涌出的血沫一起化为乌有了。

食尸者往前倒下,跌入杂乱的补给堆中,再也没法表达它的想法和意见了。在这暴风雨笼罩的暗夜里,信使甚至都没有瞥它一眼。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塞萨尔问它。他发现自己还是太保守了,在他怀疑信使会走向裁决同族生死的时候,它已经面不改色杀死了族群的反对派。听这两位对话,它们甚至在同一个氏族里互有交情,然而在面对政治立场的时候,往昔的情谊根本不值一提。

“我应该说什么?”信使似乎皱了下眉,“对不起,同胞,我手滑了?”

“你可真有幽默感。”塞萨尔说。

“那么我可以说,这是必要的手段。希望我解释更多吗,先知?”

“你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塞萨尔指出。

“我该有什么情绪?蒙受侮辱的愤懑吗?还是同族决裂的悲哀?该有的情绪我已经都过了一遍,不需要再次重复。待我考虑好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我就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丝毫痕迹,也不产生任何疏漏。”

“那我算是疏漏吗?”塞萨尔追问它,“让我看到你暗害同族,这算是疏漏吗?”

“我以为,”信使有条不紊地解释起来,“你这种明确了立场的人类不会和食尸者族群站得太近,哪怕是真神的先知也一样。先前的战争就足以明确你的态度了。和一眼看过去就会失控的墙中鼠比起来,我们这些林中鼠要更符合要求。倘若你不想自己和食尸者合作的事情为人所知,就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选择。”

“足够隐秘,也足够稳妥?”

“确实如此。”它说,“我把任何事都处理得很干净,不会有人找到痕迹,不会有人知道它死在同族之手,当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借了我们的刀。你自己就身居高处,难道你不明白排除异己的必要?”

“我没怎么用过这种手段。”塞萨尔老实回答,“排除异己这种事,如果做的太决绝残酷了”

“那么,我祝愿你的族群能如你所想。”信使回说道,表达出它互不干涉的想法,“你是人类,身居高处,背靠神殿和法师组织,还得到了诸多古老之物的支持。你有你的余裕,你有时间召开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会议,举行一场又一场毫无结果的争论,不过,并非每个族群都是如此。我是有很多解决麻烦的方式,但要是到了最后一步,有些不识相的同胞就必须消失了。”

“我”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先知。”信使说,“我会处理掉尸体,然后带着你们前往不远处的山涧。那里地势复杂,人类行军时不会通过,你需要的一切支援我们都可以彻夜详谈。”

过了不久,等到战舰上刚刚有人发现尸体,塞萨尔已经跟着信使跃上了河岸。他们选择了一条复杂的山路,人类很难穿行,因此不见道路和村庄,再加上磅礴的暴风雨,更加不会有人穿行。

沿途中,塞萨尔总想在信使身上找到一些情绪的波澜,譬如悲哀和失落,奈何总是一无所获。这只林中鼠说是食尸者,给人的感觉却好似阴影中的蛇,另一个扛着船长的食尸者则唯它马首是瞻,全程都只跟着它一言不发,简直像是它手里的刀。

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在荒原那边,戴安娜说这信使值得深入接触,塞萨尔一听就听出了她在想什么。显而易见的是,戴安娜很想要一个类似的手下给她干活。

如今阿婕赫听从戴安娜的吩咐办事,但不管怎么说,狼女的偏执之处都和她差得很远,如果她看她给出的命令不顺眼,她总是有权力拒绝不干。但是,这信使可不一样,它不止是会被动接受一切排除异己的行当,它还会主动裁定同胞的生死,只取决于它认为对方是否会妨碍到它更深远的目标。

晨曦初露的时候,塞萨尔从山腰的岩石缝里往外望了眼,黑云压顶,暴风雨还在持续,远方甚至传来了震耳雷鸣,看着好似永无尽头。

“希加拉的使徒正在往北方移动。”食尸者信使从地上爬起来,一对圆耳朵微微颤抖,“距离你盟友的船队已经不远了。虽然你找来了古老的法兰皇帝,但他手中砝码太少,恐怕不够对抗这么多的不利层层累加。”

“戴安娜给你讲了很多东西。”塞萨尔说。

“我们交换了情报。”信使招手示意另一个食尸者给俘虏换药,“你的妻子对我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致,在始祖的见证下和我谈了很久,说了很多。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一定不可能为她所用。”

“这又是为什么?”塞萨尔问它。

“一个令人生畏的权力者。”信使评价说,“为她效命容易失去自我。”

“戴安娜对你许诺了?”塞萨尔来了兴致。老实说,这家伙已经够极端了,却觉得戴安娜会让它失去自我?

“她的许诺很好,也很动听。”它说。

“但你没有接受。”塞萨尔听出了它的意思。

“我还在考虑。”它言简意赅。

“托辞?”塞萨尔扬起眉毛,这话已经和承认没有两样了,“就是托辞没错吧。”

“你认为是托辞就是托辞吧。”它说。

“戴安娜的许诺,是让你们当我们的附庸,是这样吗?”塞萨尔追问道,“你不能接受自己的族群作为附庸存在?”

“她没这么说。”它否认说。

“但你一定能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塞萨尔断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