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2章

作者:无常马

那天塞希雅抱着自己的包袱混进村庄门口的人堆处,想知道又是哪个神殿的修士在外布道,没曾想,正是那名骑士。此人也是一路往北,和她只是为了往北而往北不一样,他是为了去卡萨尔帝国的疆域打仗,谋求荣誉和功勋。

塞希雅为什么知道,是因为骑士就站在村庄门口讲故事,身无分文,却想讨不要钱的酒喝。他先讲述自己曾经的荣誉和功勋,看到没人想听,于是立刻控诉起卡萨尔帝国的罪孽,这下子人们都兴致勃勃地围了过来。他越讲越得劲头,不仅拿到了不要钱的酒,甚至还拿到了赏钱。

骑士大声讲述北方那片土地本该属于法兰人,却被那些头发、肤色、民族还有语言都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家伙给占据了。他说他们是漂洋过海的恶魔,是被放逐的罪犯,来到法兰人的土地就是为了制造纷争。现如今,法兰人遭受的一切苦难,说到底都和卡萨尔帝国息息相关。

这仇恨在他眼里比这些村民更实际,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讲到这里,人们顿时把目光聚集在她这头很显眼的红毛上,必须声明的是,她和卡萨尔帝国没关系,是南方诸国曾经普遍存在的偏远山民,只是后来逐渐消亡了而已。有时候后代会表现出祖先的特征,也只是单纯的意外。

然而在常年战乱的奥利丹,村庄向来都是个危险的地方,一不小心,就连不谨慎的贵族都会给打死扒光。知道自己打死了贵族的农民还会连夜逃跑,转行去当流亡的匪徒,对于她这类人,怕是当场打死了也不会当回事。

塞希雅略微皱眉,盯着还在讲话的骑士,发现骑士也认真盯着自己,仿佛认出了曾经让他遭过大罪的小流氓。

“我是从南方山里来的。”塞希雅声明说。

“我一直在想当时的事情。”骑士缓缓开口说,带动了村民们紧张的气氛,“那时你”

当时的气氛挺紧张,而且正变得越来越紧张,塞希雅已经在考虑往哪跑了。恰逢此时,有个很显眼的陌生人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此人穿着套宽大的黑衣服,古拉尔要塞本来就很闷热,他还穿着套黑色大衣套着套厚衬衣,显得更加闷热了。此人个头很高,站在人群中显得出类拔萃,只是有些瘦削。

那身衣服不像是该出现在村庄门口的,由于他径直走向人群中心,骑士的质问被迫中断了,村民们也都改变了关注的焦点。此人整了下衣服的下摆,来到骑士讲述仇恨故事的人群中心,咳嗽了一声,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人有一头剪短的黑头发,那对眼睛无时不刻都显得很忧郁。他莫名其妙就开始了自己的演说,话音却充满忧愁,好像正为世上的一切苦难感到痛苦和烦恼,让人觉得他一定是个既正派又有同情心的修士。

“我有必要告诉诸位,我身旁这位骑士,他是个四处流浪的骗子。他没有荣誉,也没有功勋,奥利丹王国不承认他,多米尼王国也不承认他,两个王国之间那些小领地,也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又是从哪来,诸神殿更是只有罪人行骗的记录。他在多米尼当自己是多米尼的骑士,在奥利丹当自己是奥利丹的骑士,看起来满口荣誉、功勋和虔诚,其实哪个都没有。可怕的是,他只是拿着一些从地方收集的故事假扮王国骑士,实则根本不会真正的剑术。”

“你敢说我不会剑术?”塞希雅看到那骑士愣了半天,这时才当场叫出了声,“我要你来和我决斗!为了你的侮辱和你的——”

“更可怕的是,”男人微微一笑,神色越发忧郁了,“他的剑,是他害了一个信任他的尊贵的骑士,从那骑士的尸体上扒的。诸位看看他破烂的衣服和狼狈的样子,再看看这把名贵的宝剑,还能不明白它从哪来吗?”

“小偷!”人群中立刻有人喊出了声,“他竟然敢骗我们这些有良心的人!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看着骑士已经开始拔剑,一身黑衣的男人却丝毫不慌乱。“最可怕的是,”他伸手就把塞希雅抓了过来,她都没意识到她是怎么被他扯了过来,“诸位,最可怕的是!他曾经假借骑士的名义,要伤害这个从南方来的可怜的小姑娘,她不服从,他竟然仗着自己的身份强迫她服从!”

更多人聚集起来,大声喝骂落入众矢之的的落魄骑士,先前盯塞希雅最紧的人骂他骂得最激烈,甚至有农妇跪下去哭了起来,说自己不该如此伤害一个本受过伤害的小姑娘,差一点儿就要犯下大错了。

“你竟然还要蛊惑我们伤害这个无辜的女孩,就为了掩盖你的罪孽!你根本不是人,你是恶魔!”

“狗娘养的杂种!”

“把他绑起来吊死!就挂在他头顶的树枝上!”

塞希雅也不知道骑士怎么蛊惑他们伤害自己了,但人们坚信的事实似乎真在往这个方向发展。狂暴的人群中没有任何人能作辩解,落魄的骑士不行,她也不行,只有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能用话语穿透一切,轻而易举操纵所有人。

怀着焦躁、恐惧、慌张等诸多情绪,落魄骑士朝男人一剑挥下。这一时刻,塞希雅下意识就取出匕首把剑挡开了,显得非常轻易,甚至只是抬了下胳膊。毕竟,这剑的轨迹上还有她在。

看到剑锋受阻,骑士蓦然间愣住了,来历不明的男人却叹了口气。“看看吧,诸位。”他照旧用忧郁的声音说,“一个连他曾经想要伤害的女孩都胜不过的所谓骑士,除了行骗什么都不会的恶棍。一把名贵的宝剑,一把粗糙的短匕首,诸位还看不明白事实的真相吗?”

一把草叉直接从骑士后腰戳了进去,拿着草叉的是个面容宽厚的农夫,不久前还在大声鼓励落魄骑士,给他不要钱的酒。随后,就是一阵疯狂的暴力,人群受到反击死了几个人,但骑士本人也给打成了一滩烂肉,别说是脸上,他全身都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从始至终,来历不明的男人都抓着她的衣领,像洪水中的山石一样屹立在人群中心巍然不动。不管有多少人被推倒在地遭受践踏,有多少人误杀了同村,有多少人大叫着说自己受重伤要死了,他都不受丝毫影响。等到落魄骑士满脸错愕地死去,他才抓着她的衣领穿过混乱的人群,衣衫整洁地来到村落之中。

刚才给骑士递过酒的农夫拿不要钱的酒招待他们,主要是招待这位衣衫整洁的修士,并对他和自己的正义感举杯致敬。塞希雅拿着不要钱的酒,面色僵硬,甚至都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男人则毫不在意,只是坐在另一边喝着自己的酒。

“你是”她这才反应过来。

他微微拧了下眉毛,“先别管我是什么,要知道你是某人的杰作,孩子,和那个落魄的家伙不可同日而语。看在她的份上,我得助你一臂之力才行。此外,孤身流浪究竟有多危险,你现在也多少有所领悟了。那些秉持着往昔荣誉的人被自己相信的说辞杀死,会显得非常奇妙。这儿的农民们也是为了他们的荣誉和正义。”

塞希雅本想质问几句,接下来的对话却完全打消了她的念头。

参与过那场疯狂的暴力的人都聚集了过来。“修士,你从哪里来?”

“一座记录着古往今来所有历史和知识的图书馆。”男人很客气,对满脸血和污泥的农夫们微微一笑。不仅如此,他还取出一本一看就很古老名贵的厚书,翻开两页,浮现出一堆这些不认字的农民都要惊叹的古文字。

人们纷纷发出赞叹,然后又有人发问,“我们该把这个罪人交给谁?既然诸神殿都记着他的罪过,总该有奖赏吧?”

“随你们的便,”来历不明的男人说,“罪人的话,交给哪个神殿都行,各个大神殿都支持用罪人的尸体换取奖赏。”

“西边的希耶尔女神的大神殿可以吗?那可是最近的地方了!可还是有老长的路,我希望他能抵得上路费!”

“西边不行,那里没记他的事情。”他回答说。

“那哪边记了?”

“哪边都没记。”他说。

“可你说诸神殿都记载着罪人行骗的事情啊?”

“是的,”他点头说,显得非常笃定,“诸神殿确实会记载罪人行骗的事情,这事全世界都知道。”

塞希雅呼吸都要顿住了,周遭满手血和污泥的人更是陷入沉默中,过了好久,才有人小心地开口,“那么,你认得这个到处行骗的家伙吗?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不认识。”他说,这话把所有人的心脏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他又开口说,“不过他确实和这个小姑娘发生了冲突,真是可怜。”这下所有人吊到嗓子眼的心脏全都咽了下去,人们互相对视,然后开始哈哈大笑。他们一起为这位秉持正义的修士欢呼,一起鼓励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用最盛情的姿态欢送她走上了离开奥利丹的旅程。

然后那恐怖的家伙就消失了,到现在塞希雅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记录着古往今来所有历史和知识的图书馆是什么地方。

第543章人类世界蛮荒的象征

塞萨尔找上飞渊船的时候,这地方的冲突已经了结,肆虐的传送咒也不再咆哮。两边的法师共同将其压制,使其化作黑暗的天幕中一团逐渐坍缩的球形阴影,——看起来是世俗的雇佣者终于无法忍受,强迫性地下了命令。

他借着余波的掩护攀上船只,来到已被血色染红的甲板。

天色更黑了,一系列人影从刚刚屠戮的死尸堆中钻了出来。借着风暴余波的掩护,他们从船上悄然离去。塞萨尔凝神一看,才发现是船舱入口给尸体堆满了,这些人都是雇佣兵,刚从船舱中出来,似乎刚刚完成自己的任务。

如今他脚下的甲板浸满了鲜血,他本人亦是浑身血污,身上散发着铁锈似的恶味,如同战争和暴力刚诞下的孽种。他两肩上诡异的人影也都带着不详的气息,虽然各自戴着面具,但看着就是邪性十足的异神祭司和野兽人萨满。

好在,佣兵们也没什么不同。他们身上也披着血和尸体的碎片,穿行在这些人和鱼人的死尸之中,也一样像是战争和暴力生下的孽种。虽然他们和塞萨尔保持距离,特地绕了段小路,却没有任何动手的心思,哪怕他看着完全就是个狰狞的孽物也一样。

雇佣兵们生存的方式和战斗的理由确实很独特,神殿骑士前赴后继要把他消灭的时候,这些人却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路途中一块挡路的石头。只要稍微绕个道,避开恶魔,他们就可以朝着岸上一路徒步远去了。

佣兵的队伍里有个满头红发如血的女人,经过的时候,也只瞥了眼塞萨尔,随后就埋头盯着船下裸露的河床,无言走下了船。这些血污和尸堆中若能长出猩红色的玫瑰花朵,一定和她的美貌格外相称。

逐渐浮现的月光映在黑暗的河床上,给塞希雅投下了长而微弱的影子,身后有鱼人发出悠长的嘶叫,好像在说这地方什么都没发生,双方也都达成了他们各自的目的。

于是佣兵队长往法术风暴的外围越走越远,并未留意背后一直凝视她的视线。

直到米拉瓦来到甲板上,塞萨尔也在凝视那逝去的影子,揣摩着自己可能会有的另一种人生和路途,想象塞希雅是否会像戴安娜一样恼火地打他,要他听她的话。

此时飞渊船微微震动,往上浮升起来,年轻的皇帝摘下头盔,黑发在风中飘扬。塞萨尔发现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忽然成熟了点,眼中含着惘然和愁绪,似乎不久前的经历动摇了他坚决的信念。

“不是每个骑士都执着于往昔的荣誉,我还以为你已经很清楚了。”塞萨尔说。

“他们至少会犹疑。”米拉瓦说,“有所犹疑,就有回归的希望。”

“那么,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这个蛮荒的世界。”米拉瓦说,“我觉得她不像是人,像是这世界上所有不恪守规则戒律的人的化身。千奇百怪,无法理解,疯狂而怪诞,比荒原都更加荒原。”

塞萨尔还以为他发疯了。

“什么?”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说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说你是来制定规则戒律的。”塞萨尔说。

米拉瓦注视着塞希雅消失在黑暗中的阴影,但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两个人看着同样的景色,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物。“无论怎么制定规则戒律,总有会有像她这样的意志一直存在。”年轻的皇帝低声说,“我看到她,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想让她死,这件事,就是库纳人的智者一直在做的事。”

塞萨尔皱起眉头,“因为她会破坏你们制订的道德戒律,侮辱你们怀有的信念和荣誉?”

“她代表的这一类人。”米拉瓦赞同说。

“这一类人是世上人群的绝大多数。”

年轻的皇帝把视线从塞希雅那边移回来,仔细看着塞萨尔恶魔的躯壳。“所以我说,智者一直在做的,就是消灭这绝大多数人。”他道。

“后来他成了这想法的受害者。”塞萨尔说。

“的确,”米拉瓦又看了眼他肩头的食尸者信使,“因为智者当真在库纳人漫长的历史中消灭了这绝大多数人,——彻底的根除,于是,野兽人就从这些被消灭的意志中诞生了。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疯狂和怪诞爆发出来,一下子就断绝了库纳人的种族。”

“所以这股意志不会死,会一直延续。”塞萨尔道,“就像生命本身一样,一个环节接着一个环节,花朵杀死了花蕾,果实又杀死了花朵,然后种子落在泥泞中又长出了新的根茎、枝叶,有了新的花蕾。”

“我看着她。”米拉瓦说,“我看着她杀了想要堵住出路让她没法离船的海妖,杀了对她伸出手想要她服从我的骑士,前一个是她的雇主,后一个是她千年以前的战友,但她都不在乎,见识过了那段宏伟的历史篇章也不为所动。她就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举剑往前刺,既不管事情要怎么收场,也不管这事背后有怎样沉重的往昔,直到她终于能拿钱走人,继续像以前一样过活。”

“还真是个残酷的场面。”

“然后我就发现了,跟此人对话毫无意义,我不是在和一个人对话,是和她所象征的那些疯狂的人群对话。”

“但愿你能理解你在说什么。”

“我在想,”米拉瓦说,“我们这些人和他们这些人,莫非注定要以暴力、争端、混乱和鲜血收场?”

“你可以放心做你们这些人的事情。”塞萨尔摇头说,“开着飞渊船去你想去的地方吧。至于他们这些人,我其实一直在想办法。”

“您总是这样给别人承诺,塞萨尔老师。”米拉瓦指责他说,“我的依赖感就是像这样越积越多,最终完全失去了分寸。倘若有一天我们在宫殿中对峙,无法后退一步,那一定是因为你。”

“我现在可是个恶魔。”他说。

“我其实不介意你看起来是什么。”米拉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再说身为神选者,我的耐性也比看起来惊人得多,别说坳断一两条胳膊,即使头颅落地也不碍事。反倒是您置身于这种躯壳之中,能把握得住凌虐和情爱之间的分寸吗,我的老师?”

塞萨尔不吭声了。至于莱斯莉,她一直在和米拉瓦背后某个东西无言对视,也许是在用人类无法感知的方式交流,他也说不清。但是,骗子先知让米拉瓦拿到飞渊船,她的谋划想必也开始稳步推进了。

不管怎样,米拉瓦总归还是站在他这边,为了种种缘由,也该考虑一下这位雇佣兵队长的事情了。

不过人类世界蛮荒的象征吗?

米拉瓦会这么说,似乎不完全是因为他太擅长浮想联翩。考虑到菲瑞尔丝对塞希雅的前生下了一个永无尽头的恐怖法咒,后来塞萨尔终结了智者之墓,她才得以解脱。在塞希雅背后,看起来也蕴含着相当复杂的线索。

从驶离战场的飞渊船落地之后的第二天,塞萨尔就和青蛇的商队队伍碰面了。他骑着马匹,和信使还有狗子一道,穿过奥利丹的郊野,离开大城市,走上了通往多米尼王国的行商路。

时过境迁,想必那边已经变得非常不同了,连绵的战争必定对经济有着巨大影响,走私船队被法术风暴一网打尽,仅有些许耐烧的货物埋在河底,难以挖掘,这事再次对多米尼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冲击。

毕竟,那都是多米尼王国的叛乱贵族们从王室身上刮下来的肉。货物损失之后,痛心不已的可不止是奥利丹的贵族联盟,更有一心追回货物的多米尼王国。

当然,他们此行只是去一趟紧邻奥利丹的行省,找个由头带下一批货去特兰提斯,并不会深入多米尼太远。白魇自从和米拉瓦背后的骗子先知对话过后就跑没影了,不过,她一直都很擅长跑得无影无踪,塞萨尔也不在意。

食尸者信使跟着他们,说是想考察沿途的地质环境,给氏族规划迁徙路线。不过后来,它盯着蛇行者的次数要更多些,对这个从血骨的谋划中诞生的诡异种族满心戒备。

塞萨尔沿着森里斯河一路往东,为了避嫌还特地绕开冈萨雷斯,离开了要塞的大道。他们拿着特兰提斯贵族给予的文书经过了一系列奥利丹王国把守的关隘,留下了这支商队的往来踪迹。

过去这些日子,青蛇都是弄一批来历不明的货物,直接用传送咒传到奥利丹去卖,差不多就是劫匪在销赃。如今为了往更上层走,必要的行商踪迹和整套历程就不可或缺了。和遍布山脉森里的冈萨雷斯不一样,更往南的两国交界地上是一片荒野,异常凄凉,就像多米尼北方的荒漠。

荒漠往南就挨着诺伊恩那边的雪原。这事说起来很诡异,但这世界的气候全看沉眠在此的真龙有何特征,因此不难想象,这片荒漠就和古拉尔要塞闷热的气候一样,是真龙的气息造就。

塞萨尔再次从梦境中醒来,戴安娜告诉他伊丝黎再过不久就会过来,先和他交换情报,然后就会潜伏在加西亚的军队里和他们里应外合探查敌情。虽然戴安娜对他说,说服伊丝黎一点儿也不难,因为她们都有理性,只要点透了就不会再有误解,但塞萨尔觉得这事一定复杂又曲折,只是她没说出来而已。

等到伊丝黎赶到他这边,顶着一张臭脸强忍着恨意和他对话,他就会知道这场说服里有多少内情了。自己仇恨的对象同如此巨大的古老和恐怖绑在一起,她还会有信心找老塞恩报仇吗?真难想象,等到碰面了,他可得好好嘲笑一番才行。

第544章手搓高温熔炉

午后时分,他们从一处哨站离开,连成一条长队继续往东行进。木头货车在久经风蚀日晒的土路上一路颠簸,扬起风沙和尘埃,连拉车的马都呛得厉害。

哨站不远似乎曾有过城镇,现如今都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墟。散乱的树丛和乱草地遍布其中,更远方更是荒芜一物,连丘陵都光秃秃的,像是土黄色的坟包。

漫漫商路实在是荒凉的过分,沿路上的动物也少得可怜,全都披着风沙做的斗篷,站在十多米外都很难发现。塞萨尔一醒过来就没事做,颠簸得无聊至极,于是拿着戴安娜送给他的礼物消遣起来。过了不久,狗子就用这把纹着金饰的火枪射杀了远处狂奔的山羊。

塞萨尔知道,这是大公送给自己女儿戴安娜的私人配枪,设计理论来自奥利丹科学院,锻造过程更是出自众多大师之手,和埃弗雷德四世的配枪同款。它落在无貌者手上能发挥出异乎寻常得效果,自然不值得奇怪。然而分明是父女久别的赠礼,戴安娜转手就把它拿给了狗子,说它落在她手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真可谓是泼出去的水就收不回了。

他不觉得奇怪,青蛇对枪完全不感兴趣,食尸者信使倒是很惊讶。考察荒漠的地理环境之余,它就在马车上研究这东西。

然后它就把枪拆了。

这可是埃弗雷德四世都挂在宫殿里舍不得用的火枪。

迫于戴安娜的压力,塞萨尔立刻把狗子唤来当助手,监督信使的操作以免它损坏枪械,就盯着它在马车里折腾起了这把名贵的火枪。虽然他枪械知识极其有限,但信使都把它拆成了零件,他自然能看出这东西超过了当今时代太多太多。

比起那台不知该叫死后世界视网膜投影还是非物质世界虚拟现实的精密仪器,这把枪至少可以理解,奥利丹的工匠大师也可以锻造。不过,就算如此,生造出几把线膛枪还是让塞萨尔有些吃惊。

信使把它拆了一遍,接着就原样装了回去,显出相当高明的工匠水准。考虑到食尸者的血肉傀儡满身钢铁束具,再考虑到蛇行者抛掷的金属矛也都出自食尸者之手,这事似乎并不奇怪。

“你到底是干哪一行的?”塞萨尔问它。

“这是生活技艺。”信使说,“不值得大惊小怪。”

枪械专供的子弹是圆锥形的,装在油布包里,数量其实不多。看到此情此景,信使稍作思考就拿出一套很精巧也很诡异的物件,其中就有个底座刻满了符文的小型祭台。塞萨尔本来以为祭台是祭祀阿纳力克用的,没想到它低声念了句咒,一股不怎么受控的火就从祭台上升了起来,呈现出漩涡状缓缓转动,就像它在战场上释放的疯狂传送咒。

信使拿了支金属刺,放到火中,竟让它悬浮在漩涡状的高温火里当场融掉了。很快,流动的火就成了烧化的金属熔流,也在缓缓旋转。塞萨尔不仅是烤得大汗淋漓,想到自己竟然在木头马车里看人手搓高温熔炉,整片空间都只能装四五个人,他精神上也是紧张得大汗淋漓。

塞萨尔难以置信,“血肉傀儡身上的东西都是像你这样手搓的?”

“我们的巢穴里有更大的符文熔炉。”信使说,“但像我这样懂些法术的,拿着自己的小型熔炉临时造些金属物件也很寻常。为了方便行事而已。不过你非要说用手,那确实都是我们自己手搓的。”

它拿着一整套器具打磨切削,很快就搓出了一堆高温的圆锥形子弹,泛着刺眼的红光悬浮在马车的坐席上,甚至还在发出嘶嘶响声,冒着烟气。塞萨尔不得不往后缩了点身子,即使他轻易不会死,对于这类东西还是有着本能性的抗拒。

当场手搓了一大包圆锥子弹之后,信使开始试枪,第一枪不出意外地空了,于是小土包上的羚羊跑了。第二枪瞄准一只正在吃腐烂野猪尸体的秃鹫,还是歪了。看它瞪着王宫专供的枪械不发一言,塞萨尔递给它一把标尺,又让狗子在旁边看着记录数据。

“我看你手搓这些子弹全靠感觉。”他解释说,“我觉得这里需要一些并非感知的精确计算。当然你们的感官知觉是比法兰人精确,但我觉得你只要利用得当,你就可以用更精确的法子掌握这门技艺,甚至用在你已经掌握的技艺上,就像这样你再射击一次?”

信使不出意外地射歪了,不过这次,狗子给出了她目测的距离和她感觉到的风速。塞萨尔拿着标尺测量和计算它枪口的方位指向,拿出数据抄在纸上,让狗子计算并告诉它弹道是高了还是低了,需要纠正多少,以及为什么需要纠正这么多。测算到第三次,信使终于射中了一只从陡坡跑过的羚羊,令其坠下山崖,护卫们纷纷跑去捡拾猎物。

马车继续行驶,信使射空了自己手搓的圆锥形子弹,于是再次当场手搓了一大包,热得塞萨尔满身大汗淋漓,倘若菲尔丝在这里恐怕会直接烤昏过去。等到黄昏时分,车队上已经剥了十几只各种动物的皮,满载着各种肉类,就等夜里拿来烤制了。

“确实如那白魇所言。”它说,“旅途中我可以找到很多机会,善加利用就可以提升自己的技艺。虽然你看着什么都不懂,但又总有法子另辟蹊径。”

“戴安娜那边也能教你很多法术技艺,甚至还有库纳人时代失落的理论。你为什么不去那边?”塞萨尔问它。

“我对玄奥艰深的法术技艺没有多少兴趣,”信使说,“够用就行。当年在巢穴,就有越来越多的萨满把自己关在高塔里钻研神祭和法术,族群的割裂也日渐加剧,无法挽回。倘若真神的远去是注定之事,那我以为,那些把自己关在高塔中萨满注定会成为你们本源学会那样的法师。而我的其它族民,则只能成为捡拾残羹剩饭的墙中之鼠。”

“所以你更想要世俗的技艺?拿回去交给你的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