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9章

作者:无常马

冬夜告诉他说,虽然戴安娜和信使已经完全顾不上其他事了,但米拉修士在她们俩的卡斯塔里中加了几个变化,正是塞萨尔想要的,而这些变化,也会像思想瘟疫给予智者致命一击一样给予她们俩各自致命一击,把她们从自己的迷思中叫醒。

“现在发生了什么?”塞萨尔问她。

“那些漩涡状的纹路它们似乎是人死后的无主灵魂。”冬夜用小手握着他的手说,“戴安娜大人的完美智识,那些法术几何体,他们吞噬了很多无主的灵魂,成了一些像是神的东西我看到有些血肉植物的后裔正在跪拜他们,消失已久的宗教似乎再次诞生了。”

“但在这里戴安娜才是神,而且就是她自己消灭了崇拜她的宗教。”塞萨尔沉思着说,“但是这些完美智识,或者说法术几何体”

“他们就像神选者,哥哥。”冬夜说。

“代为祈祷”他忽然想起了小神殿里那副圣像,喃喃说道,“若是信徒祈祷时感受不到女神的注视,那就对神选的守护圣人祈祷,如此一来,守护圣人就会在希耶尔女神膝下代为祈祷。”

“诸神并不真正需要生灵的祈祷,哥哥,它们也不需要死后的灵魂。它们只是回应符合自己理念的行为,就像戴安娜作为这里的神,她其实也不需要她的生灵对她祈祷。”

“这”

“我的推测是,那些神选者想要得到诸神并不需要的祈祷和灵魂,代替它们来当真正的神。”冬夜说,“虽然诸神不需要,但他们需要。你选中的白魇也一样需要灵魂和祈祷,是同样的道理。”

“吹散这些漩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称守护圣人、自称要代为祈祷的神选者,他们没能得到信徒死后的灵魂。”冬夜告诉他说,“诺伊恩的存在断绝了灵魂的归宿。诸神当然不会在乎,但是那些神选者一定很在乎。”

第557章戴安娜和母亲

在米拉修士的干扰下,卡斯塔里很快就结束了,和库纳人的灭亡一样快。戴安娜和信使太过专注于彼此,她们俩手中的棋子看似稳定发展了千年、万年,将会一直延续下去,可实际上,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外部因素忽然出现,就可以把她们俩的心血轻易击溃。

正如智者之于思想瘟疫。

这两位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又经历了多少,塞萨尔觉得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真要叫他用自然语言完整转述,耗费的时间恐怖难以想象。虽然对弈已经结束了,但还是有好多天,她们俩就坐在图书馆里动也不动,仿佛两尊沉思的石雕。

后来戴安娜先走了,她看着如同大梦初醒,每走几步都会回头张望,似乎还能看到她在卡斯塔里棋盘上编织的蓝图,眼中满是疑惑和不可置信。信使的目光看着很忧伤,离开荒原之后,她也坐在马车椅上一言不发,只是托着腮帮子,盯着车窗外的森林和篝火。

不过,听到塞萨尔说起他的想法,信使倒是回过了神,看着高兴了点。她告诉他说,她所欠缺的确实很多,目前只能指望靠他弥补。此外,再过段时间她们俩还要在来一次对弈,虽然过程有些折磨,但是,这是她必须经受的磨砺。

塞萨尔觉得她们俩的卡斯塔里很折磨纯粹是自找苦吃。

窗外的白百合绽放开了,就像真知传承中叶斯特伦学派曾经拥有的湖畔花园一样。戴安娜折了几枝带给伯纳黛特,母亲却说她一身正装,目光忧愁,扎着漂亮的马尾辫,看着就像个失意的贵公子。她还说如果她再小几岁,一定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想提着裙子跟她跑去异国他乡,把乌比诺扔到一边去。

结果等戴安娜楞得说不出话了,她又请她原谅,纠正说,她已经把乌比诺扔一边去了,所以为了表达仰慕,她应该换个比较亲近的人扔一边去。

和戴安娜的不苟言笑不一样,她的母亲总是这么自在,仿佛还活在她二十来岁的那个春天。看到她用双手捧着自己带来的花束,戴安娜的灵魂也轻松了一些,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们俩谈到家族以往的婚姻时,伯纳黛特说,虽然总是和先祖意志息息相关,最初却都是好的,只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才会分出真正的幸与不幸。她的祖父是个放不下过去的人,一直和她祖母有信件往来。她的父亲却在小时候就把自己献给了诸神,醒悟之后就觉得自己受了诅咒,痛斥了整个学派才断然离去。

至于她和乌比诺

“我们还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间,是我最后可以在剑术决斗里刺死他的时间。”伯纳黛特说,“你知道吗,戴安娜,你刚一个月大的时候,他就和他真正爱着的人私会了。虽然我和乌比诺大抵上都不是真正爱着彼此,但我还是得和他决斗才行,现在,我不仅没有决斗的理由,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您没练过剑术,母亲。”戴安娜说。

“我挥过剑,这就行了,如果不能由我来刺死他,那我就让冬夜刺死他。”伯纳黛特说着叹了口气,牙齿轻咬着下唇,“但是,冬夜不能刺死他,因为他是学派和奥利丹王国盟约的象征。她发现我会破坏学派的谋划之后,她就提前剥夺了我的身体,要不然,我本来还可以陪你再过几年。其实我也很想和冬夜决斗,可你却告诉我,你告诉我”

“她只是人偶,古老仪式的执行者。”戴安娜说。

“我还是不说这个了。”她说着把脸埋在花束中,静静坐了好久,才把脸和身子一起往后仰起,摇了摇头。

“您觉得不好吗?”

“并不是,”伯纳黛特说,“这花的味道是我这么久以来闻到的最好的味道了。我只是想,许多年前,你的父亲说我就像这白百合一样美好,但到后来,我似乎也和折断许久的花束一样腐烂了。据说我有很多个祖先在死的时候,都还以为自己是个少女,实际上却已经散发出了腐烂的味道。我怀疑,我就是这样,待在蛋壳中不知道岁月的流逝,失去了自己从二十岁到死亡之间的一切。”

“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戴安娜轻声说。

“是的,”她点了点头,“你有一个很了不起的丈夫,他做到了我想象都不会去想象的事情。但在以前,你曾说你想要一个一切都听从自己的的爱人,为什么到了后来,又会是一个连神选者皇帝都要对他俯首的人呢?”

“这件事情很复杂。也许更像是个借用无法背叛的契约达成的合谋。虚假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甚至不再需要用孩子来证明它。”戴安娜解释说。

“你确实长大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也和我不一样了。”伯纳黛特端详着她说,“来这里,坐到我身边来,戴安娜。”

戴安娜向母亲靠近了点,感到她把手放在她发间,像对待懵懂的孩子一样抚摸她的头和脸颊,最后让她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戴安娜感到了她纤长柔弱的手指,感到了她毫无知觉的两条腿。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梦幻而年少,时间封存在冬夜造就的蛋壳中停滞了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揭开。

“看着你变成这样,我都要分不清谁才是孩子了”伯纳黛特轻声说,“究竟你才是孩子,还是我才是任性的孩子呢?而且,我从未见过这么年轻的少女这样么庄重肃穆,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就像我的父亲”

“我已经站在这世界最深的隐秘中了,母亲,比我们的家族更高远,甚至比我们的种族更高远。”

伯纳黛特笑了,“我的父亲也会这么说,可是跟你比起来,他还是有些不自信,既没有你耀眼,也没有你肃穆。等你站在高处了,你可一定要戴上面具,穿上全身的黑斗篷,不然底下的人就会被你给晒伤了。”

“也许真因为祖父既不那么自信,也不那么肃穆,他才不会犯下罪孽。”戴安娜喃喃说。

伯纳黛特又笑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是的,正因为你是这么久以来家族最伟大的法师,戴安娜,你才会犯下其他人都无法企及的罪孽,因为他们甚至没有能力去想象,没有资格去看到。也许吧,也许你确实会成为比菲瑞尔丝大宗师还要可怕的法师,——这个想法真是可怕,不过呢,你比菲瑞尔丝大宗师多了一个优势。”

“多了个丈夫吗?”

“不对,是多了一个会和你一起分担罪孽的人,既然他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就让他也来分担罪孽吧。有个人分担,就会比自己背着更好受。如果他背不动这么沉重的罪孽,就说明他不够了不起,至少是没有你那么了不起,如果他不分担,就说明爱的分量在他这里不够多了。这种时候,你就要拿起剑问他,为什么你们得到之后,就会开始轻视呢?”

“结果您还是在说父亲。”戴安娜忍不住笑了。

“那是当然,因为我头一次看到你丈夫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做的比你小时候想象得更过分,——你找了个头脑简单的野蛮人大块头当丈夫。”伯纳黛特轻笑着说,“我想,至少也得是个头脑一般好使的青年贵族吧?我带着我的想象安抚了傻愣愣的野蛮人大块头好久,结果事后你告诉我,这个人竟然有这样的故事,——他在性格最恶劣的地方简直是乌比诺的乌比诺次方!我要是你,我一定在他身上插满剑,把他变成滋滋喷血的刺猬。”

“而且我知道您一定会做。”戴安娜说,“当年要不是冬夜,您已经做了。

“我还会再见到她吗?”她笑着说。

“总会的,所以您要坚持活下去才行。”戴安娜轻声说,“请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死去,母亲。在那时候,她会是一个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的冬夜,而非仪式的人偶,她会记得许多年前的每一件事。”

还是深夜,戴安娜要阿婕赫在书房等她,到了书房却不见人,环顾周遭,最后发现她坐在城堡塔楼的顶上感受晚风。

从此处望去,城外的食尸者巨巢正在闪烁银光,就像一轮诡谲的月亮,静静地落在地上。巢穴上不仅有植物蔓生,还有鸟儿鸣啼,野兔奔走。这片遭受过深渊侵蚀的战争巨巢沾染着刚吐出的新绿,让人觉得不久前的战争不像是真的,包括那巨巢本身也如梦似幻,如同罩着一片朦胧的雾霭。

塔楼也曾遭受过血肉傀儡连绵打击,顶端覆满溃烂之物,如今却长满了杂草甚至是春天的花,散发着飘渺的气味。草枝上滴答着露珠,看上去就像眼泪。

那些充满可怖的血肉物质竟是自然的一部分,这实在无法想象,一如信使在卡斯塔里中展示的异象。血肉植物遍布世界,从中孕育出大小不一的果实,生出千奇百怪的孽物,可那原野依旧苍翠,那森林依旧茂盛,甚至有些特别小的孽物只为松动土地和传递花粉而来,就像是大号的蜜蜂和蚯蚓。

“你为什么在这里?”戴安娜问她。

阿婕赫说她喜欢这个地方,这地方有安宁,而且在战争的反衬下更加安宁了。

戴安娜观察着她,看到她短暂地侧过脸,朝她投来一瞥。这家伙的气质似乎变了很多,甚至可称冷漠透明了,灰白的头发也像是灰烬一样,在晚风中四处飘散,她那句话也满声细语,像是飘渺的琴声。眼眸缺乏焦距,嘴唇也微微长着,和这片要塞顶端的草木一样,显得格格不入,明明醒着,却像是在月下幽寂的森林中沉睡。

“你待在塞萨尔身边的时候看着很狂躁。”戴安娜说。

“人面对自己父亲的时候,是会觉得自己该更肆意妄为一些。”阿婕赫说,“不过我也只是弥补我失去的过往罢了。菲瑞尔丝还在北边等着我,那会是场了结,要么是她,要么是我。”

“菲尔丝不算菲瑞尔丝吗?”

“我不是她在童年时代捡来的。”阿婕赫说,“还有你母亲的事情。她只是在法术上欠缺资质,但她有她的手腕,虽然比不上你,但她的性子比你更肆意妄为。那种看着很温和的一直在笑的家伙,往往精神里都有些不稳定的成分。如今她有亚尔兰蒂的人偶留给她的法术遗产,还在实际意义上控制着叶斯特伦学派,你最好是把她多看着点。”

“你调查到的事迹呢?这只是你的结论。”戴安娜说。

“在她表现出激烈的态度,想要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之前,你的学派认为她是个可以接受的掌舵人,不需要亚尔兰蒂的人偶剥夺她的身体。”阿婕赫说,“换言之,你看到的很多学派决策,可能不是亚尔兰蒂的人偶做出的,只是你母亲做出之后经由她审视并同意的。”

第558章做梦的素材不够了

阿婕赫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戴安娜对视了半晌,最后还是垂下眼睛,望向远方的森林。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卡斯塔里中的智识几何体,想起了下方那些逐渐消亡的其他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只能称为其他的东西。

身为宏伟的意志和身为人,总是有着无法解决的矛盾。

“我知道了,”戴安娜只说,“如此说来,我还可以再利用学派一段时间,至少可以到先祖亚尔兰蒂找上来收拢他们为止。我的师长们不,那些崇拜古老仪式的教徒,他们再过不久也该退场了。”

“如何退场?”阿婕赫问她。

“战争中有很多法子让他们退场,筛除荼毒太深的,留下尚可挽救的,其它细节我们可以边走边看。母亲对他们有所怨言,我也想对叶斯特伦学派进行一场更彻底的重组,再加上冬夜认了兄长,你也很想报复往事,这事不会很难办。”

“退场之后又该怎样?”

“退场之后我想野兽人萨满也算可信。它们可以补足我们缺失的力量。说到底,我的学派一直在等候祖先的呼唤,不是避战就是迁移,根本也称不上力量。”

“你相信那个食尸者?”

“我和她有些冲突,不过无关于现今,只在于将来。倘若现在都看不到希望,也就不用说什么以后了。而且我想,比起我的学派,阿纳力克至少不会把我们当成血池,把我祖先一代代人当成畜栏里的牲畜。”

“你还真是会说啊?”阿婕赫反问说,脸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既然你不想说你母亲的事情,我就不再多过问了,权当你不在意吧。只是哪天她发了疯,做了你无法想象的事情,你可别抱怨我没提醒过。”

戴安娜只是摊开手,“她哪会比你更疯?只要你能在这段时间多看几眼,用你更疯的想法把握她的想法就好了。再说了,你不也不想提起自己的孩子吗?”

“疯劲过了,也就疯不了多久了。”

她们俩都沉默不语,直到戴安娜从楼顶下去回过头,阿婕赫也在那边一言不发地坐着。一些鸟雀飞过来,落在她的头顶上、手背上和肩上,完全意识不到这里有只食肉动物。只见她倚在高处,就像是杂草丛生的废墟中一尊同样古老陈旧的雕塑,视线仿佛已经穿过遥远的森林,落在了北方那位大宗师身上。

唯有了解自己会做出怎样疯狂的决定,戴安娜才能想象出北方那位大宗师会做出何等疯狂的决定,到时候若不想遵从,难免就得冲突。

至于菲瑞尔丝大宗师为何会做出疯狂的决定,诺伊恩都在断绝灵魂的归宿了,还不会迫使她做出疯狂的决定吗?

其实当初兴建堡垒的时候,就有人提醒过本地的贵族,说这个地方是森里斯河水流最湍急的上游,经常洪水泛滥,以往都无人居住。甚至就在十多年以前,整个地区,森里斯河南北两岸的低地都给规模巨大的洪水淹没,死伤惨重,类似的灾难少见时每五十年一次,频繁时每五年一次,怎么都没个定数,本地贵族却还是坚持建起了堡垒。

如今伊丝黎知道,就在三十多年以前,这帮贵族已经在找地方筹谋社会的变迁和王权的颠覆了。森里斯河不仅贯穿两国,还能途经一些较小的自由城邦,很适合用来在奥利丹和多米尼之间转移物资,需要先颠覆哪一边,就由另一边的同盟来提供支援。

也正因为上游这片区域容易洪水泛滥,河流纵横,湖泊也是星罗棋布,这才在危险的地方筑起了堡垒。本地贵族说是利用起灾难频发的土地,在领地边缘处大兴土木,谋求长远,实则就是掩人耳目地援助奥利丹叛乱。

就在去年的冬季,从诺伊恩那边的雪原飘来了寒风,冷得特别过分,很多人都觉得寒冬将至,备好了取暖的措施,可是忽然就解冻了。不过一夜时间,厚厚的冰雪全都消融殆尽,不仅如此,风还从湖泊上吹来了浓雾,笼罩着领地里的居民,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大风,一天冰雪笼罩,一天又尽数融化,水位上涨,如此交替往复,很多人都因此生了病。

似乎就是因为这地方异常的气候,王室派了使臣过来宽慰,结果却发现了本地贵族的秘密,一下子就采取了极为严厉的措施。王后从北方帝国回来,恳求着国王颁布了命令,先是继续提高战争税务,然后就是由银行出面签署巨额债务,后来还找来和他们不对付的家族代为征收,屠了几个村落。

然而和异象气候带来的病变相比,少了几个村落实在称不上大事。正是盛夏季节,伊丝黎顶着大雨赶向约好的城市,总督当然是换了更忠于国王的总督,是劳苦功高的海军大臣奥尔格的侄子。奥尔格和海中异族多有往来交易,往年多少也得沾点捞钱过头的罪名,如今却奠定了人类和海中异族合作的局面,一下子一堆家族子弟都跟着沾了光。

虽说还是灾情不断,伊丝黎赶到的时候城堡里却在举行盛夏舞会。该城堡坐落于高地,因此底下河水上涨也淹不过来。

大臣的侄子邀请了伊丝黎,见到自己的仇人塞萨尔之前,她都无所事事只想到处打探,自然很乐意拿着邀请去打探更多地方。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沿着周遭区域走了一圈。

就在前夜,湖水和河水又上涨了,遭灾自然是免不了,但人们相信不会淹到他们大兴土木建在山上的堡垒。话虽如此,还是有大量蟑螂从地窖爬上阁楼,有大量老鼠从粮仓里拖家带口仓皇逃窜,更有专职唬人骗钱的乡下先知当街大喊,说洪水要吞没整个森里斯河延岸。

连新总督的妻子都说她夜里做梦,梦到洪水从森里斯河中疯狂涌出,把多米尼都切成了南北两半。

常年受水灾的地方就是容易恐水,加上大雨连绵,好多人都在到处传言古时候的谚语,说苦难从涨潮中来,灾害从水中来,哪里有水哪里就有灾。这灾别说国王,连诸神都管不了,因为就是风暴之主从海上爬到了陆地上,想要占据更多信仰、更多虔诚的信徒。

伊丝黎听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谚语,却品出了些不一样味道。虽然真正的诸神高居神代,只是聆听和赐予,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行使着诸神权威的神选者可不一样,他们很乐意代为传达诸神的指示,让神殿和信徒为之奔波赴死。

此外,固然神像都是虚假的泥偶,和诸神没有半点关系,随着不同时代的人们不同的想象总会发生形象变迁,可是最近,有些神的神像是越变越像人,也越来越像古代神选者的圣像了。

伊丝黎感受着这个疯狂世界疯狂的变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阴谋和剧变,觉得自己又该兴奋起来了。但是,只要她想到有个比法兰人起源更早的孽物高居在诺伊恩深处,她就觉得这种剧变很让人厌烦。

也许是因为诺伊恩那边实在太让人兴奋了,兴奋到她都生出了恐惧,恐惧到她都生不出对抗情绪,才让其它不那么让人兴奋的东西都乏味了起来。

真是悲哀,跟吃了太甜的东西就尝不到甜味了一样。

伊丝黎从街道回到城堡的时候,有个人正在外墙边上挨打,据说是个农民,忽然发了疯到处乱跑。此人四处宣扬说自己是先知,还预言说,洪水要把他们用尸体堆砌到山上的城堡给淹掉,把城堡下面的居民都吓得惊慌不安。

年轻的总督本来不想坏了盛夏舞会的兴致,结果这人竟然喊到了城堡门口,于是他下令就地鞭打这个假先知,明令告诫民众。

伊丝黎一边听人恭维,一边摆出端庄的姿态款款回礼,步子也走得很慢。她只顾着掺和别人的宴席,却忘了宴席上有着装要求,没法把她固定脑袋的东西套在脖子上,实在是很晦气。

而且,那边的商队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要不是戴安娜只指定了大致地区,没有指定具体的旅馆,她一定会布置一堆陷阱,就算不能致命,也要让她自己的仇人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伊丝黎很想把塞萨尔送到噩梦一样的希耶尔之海里去,但看在仇恨有优先的份上,她还是会适当留手,先让他拿匕首在他自己身上刻一篇万分诚挚的忏悔文书,每一个字都要切开血淋淋的伤口,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伊丝黎一顿,忽然感觉自己美好的臆想进行不下去了,做梦的素材不够了。她报了这么久的仇,塞萨尔是屁事都没有,反而她自己吃尽了这十多年来加在一起都没吃过的苦头。当初为了换取一定程度的自由,她还得讨好萨伊诺,硬着头皮走上最前线干了最危险的活,落得个前所未有的凄惨死状,拼都拼了好久。难道这事不能算塞萨尔头上吗?当然得算!

最过分的是,她吃苦头的时候,萨伊诺还在忠心耿耿为了多米尼做事,她总归是有点理由安慰自己。等她已经吃够了苦头,这混账竟然摇身一变自己开始玩忽职守了?

第559章神代的远去和荒原的紧闭

信使掀开旅馆窗帘,望了山上正在召开舞会的城堡一段时间,接着,她低头俯瞰更下方浪涛汹涌的森里斯河。“你确实太谨慎了,先知。”她最终说。

“我没想到希加拉的神选者这么急躁。”塞萨尔摇头说,“只是没能收到一些信徒的灵魂,他就想引发这么大规模的洪水。不过,你说的对,我是太谨慎了,积蓄力量到现在,再谨慎下去就是胆怯避战了。”

要趁着没有更多神选者发狂尽快开战了,再瞻前顾后,形势可就不像现在一样稳定了。俗世的变动他还可以把握,可是神代

青蛇哈了口气,语气舒缓,“这些神选者借着诸神的名义栖息在神代,却不必承受索莱尔永世受困之苦,多半就是在窃取信仰,消耗灵魂,搭建他们自己的神域。灵魂之归宿对其他人算不上重要,对神选者却影响深远。少了一些信徒的灵魂,在你看来只是丝毫缺失,对他们可是事关重大。”

塞萨尔坐在旅馆卧榻上,仍旧在思索希加拉的神选者发狂一样的行为。青蛇看他受到冲击的样子,那对绿眼眸都弯了起来,竖瞳中满是戏谑和嘲弄的笑意,甚至还笑出了声。

首先,诺伊恩确实影响了灵魂的归宿,其次诺伊恩比邻大海,海上贸易大多都会途经诺伊恩的港口,因此希加拉的信徒受其影响最为严重。希耶尔在诺伊恩的信徒虽然也有很多,但希耶尔的信仰分布更为广泛,信众规模更是远胜于希加拉,因此,数量相同的灵魂缺失,对希加拉的神选而言要更严重。

再者说,有主宰者在,诺伊恩肯定是用了些影响深远的法术遮蔽视线,甚至可能会是误导视线。

这种遮蔽和误导对诸神也许没有意义,但对掌握着神权却还怀有欲望的神选者们,必定是效果非凡。希加拉的神选者看到信徒死后灵魂不知所踪,只能确定大致的方向,产生情绪实属寻常,但是导向这种决定

莫非神选者们也在争斗吗?既为了世俗的信仰,也为了灵魂的归属?仔细想来,神选者们在神代高居了太久,他们淹没这座城市甚至更大范围的森里斯河沿岸,也许就和贵族们屠戮几座村庄性质相似。

站得越高,可以拿来牺牲或是展示权威的工具,他们的身份也就越高。

“总之,船只已经找好了。”青蛇慢条斯理地说,“商会的人都在上面。考虑到再过不久,这地方就会从地图上消失,我还欠了不少账置办了不少货物。”她把双手十指交叠,胳膊抬到头顶上伸了个懒腰,再怎么宽松的衣物都要给她绷得裂开。“到时候,”她说得并不在意,“债务也会一起消失,倒是免了我不少麻烦。”

正是黄昏时分,天际的晚霞浓郁无比,落日更是诡谲,把整个天空都染得一片血红。那血色的层云就像是浸泡在血池中的死人衣衫,仿佛天上也刚来了一场贵族的屠杀,亦或是萨满的献祭。森里斯河西岸是片平原,天和地都嵌合在刀刃一样的地平线上,不分彼此,远看仿佛血从天上流到了地上,要浸透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

塞萨尔站在窗户边上看了许久,最后又回到旅馆的卧榻上,找了好半天空隙才坐下来,因为床上满是蛇类的身躯。

本来就是为了掩饰身份和俯瞰河流两岸才选的旅馆,环境自然称不上好,天棚低矮,地方也不大。地方不大也就算了,蛇行者还把尾巴很随意地伸了出来,盘踞了大半个卧室,弄得这地方宛如蛇窟,几乎看不到她巨大的蛇身躯下的地板,连床也给占据了大半。

青蛇人类的上身——说实话,在她硕大的蛇身躯上看着就像个小人偶,像个纤细小巧的蛇首。蛇行者和食尸者不一样,信使扮作人类之后,还要比她本来的面目更高大一些,青蛇倒像一个人类化身为一只手掌大的老鼠。

其实蛇行者的体型本来就很夸张,在智者之墓汲取了一些真龙之血后,她还比她本来的同族更庞大了。这种倾向从她的始祖展开双翼时遮蔽天空的姿态就能看得出来。据信使说,青蛇和无名萨满对话时看着就像座巨大的塔楼,蛇尾延伸出近百米长,羽翼展开时也如大型风车的叶片,带着她在半空中浮游。

说是对话,和威胁也差不了多少。

倘若塞萨尔当时由她吃下去,应该就像一枚红枣在人类的胃酸里游泳,幸亏他在马车里没上她的当。

其实以蛇行者的存在,假如塞萨尔当时没抓住她的心思,她现在多半已经站在比纳乌佐格还高的地方俯瞰世人了。要想令她服从自己,难度堪比一只巴掌大的老鼠要求人类服从自己的意志。

说到底,两个个体之间彼此交流,深入了解对方的灵魂,前提首先得是一定程度的平等。当时青蛇满心不安,随时处于会被始祖吞噬的恐惧之中,才会正眼看他然后达成一致。倘若没了当时的环境,这家伙注定会是另一个纳乌佐格,指望她能些微了解自己都是天方夜谭,像看待宠物一样看待他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