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10章

作者:无常马

时间的重要性正体现于此,说好听点,是在最恰当的时刻相遇,说难听点,就是给尚未成年的大象拴上绳索,等它长成了成年大象也不会挣脱。

由于青蛇肆意的行为,信使缩在了柜子顶上,头顶就挨着天顶,还拿着一袋刚采购的稻米往嘴里倒,配合她那灰暗的老鼠头实在叫人很想发笑。若不是塞萨尔脑子里装满了洪水的事情,严肃得过了头,怎么也得拿她调侃几句。

房间的桌子上摆着的不是食物,是刚完成不久的预知仪式,证实了信使和青蛇共同的猜测。许多油脂蜡烛半明半暗,散落在法阵中,飘出血色的烟雾。

至于塞萨尔,他没有信使那么纤细的体格,更别说她现出原型还会再缩水几分了,自然只能靠在蛇身上和青蛇挤在一起,然后就感觉越来越挤,身上缠着的蛇身躯也越来越多。没过多久,他已经和掉进蛇窟里的遇难者相差无几了。至于狗子,她开放在蛇窟里就跟朵诡异的花一样。

当然这并不奇怪,由于仪式,房间里极其阴冷,好似抽光了热量一样叫人如坠冰窟,对某些种族并不友好。如今她蛇尾巴的尖端就伸在他衣服里,搭在他胸膛上,不时摆来摆去,就像人把手埋在猫的肚子上取暖。

“你缠得我满身都是也就算了,瘙痒就不必了吧?”塞萨尔说。

“我在模仿你呢,——我的先知。”青蛇并不在意地说,“都是哺乳动物的胸膛,你触碰得了我,我却触碰不了你?”她往前倾了倾身,腰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拧了个对折,从下往上盯着他,“是谁夜里睡觉把脸埋在我胸前,隔天醒来了都不想出来?多反思一下自己吧,我可不是每天都在发情期,你们这些无时不刻都在发情的东西。”

这家伙发情期的时候把他缠得要死,发情期过了又对他指指点点,实在是性格恶劣。这还是他们俩在智者之墓中达成过誓约,要是他像认识纳乌佐格一样认识她,他们俩对话的情景有多灾难可见一斑。

“这是雄性的胸膛。”塞萨尔说。

青蛇吐了下信子,青色蛇信搭在青色嘴唇上,道道细小的蛇鳞像纹身一样从嘴角和眼角延伸出去,看着越来越懒得掩饰自己了。“别跟我说雄性,”她道,“我只知道你的胸膛比那只老鼠大。”

信使把稻米袋子放了下来。“关我什么事?”

“我只是就近做对比罢了。”青蛇显得并不在意。

信使似乎皱了下眉,“我听闻和始祖代际太近的个体会更傲慢,脑子也更原始愚昧。这传闻可真是真知灼见。”

“我想继续谈洪水的事情。”塞萨尔摇头说。他说着拿出青蛇借高利贷买来的名贵酒水,给自己斟了一杯。由于这地方再过不久就要毁于一旦,她可谓是借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高利贷。不过,和谋利比起来,满足她恶劣习性的成分更多一些,就像人类往蚂蚁的巢穴里倒开水。

“有话就说。”信使说。

“我的假侄女在这地方等着和我碰面。”塞萨尔说,“我倒是不觉得她会淹死在洪灾里,但洪水一旦起来,想找到她可就麻烦了。”

“你跟着我的商队游玩了一路,现在倒是焦急了起来。”青蛇说。

“我只是没想到神选者拿着神权高居在神代之中,居然比我还急。”塞萨尔说,“就像大贵族为了一个村落的死伤全面开战一样不可思议。”

“也许只是风暴之主的神选特别急躁。”信使说,“在我族群代代相传的萨满记忆中,希加拉的神选一直带有残忍甚至是恶毒的行为记录。那人痴迷于繁复细致的礼节,对追随者也严厉无比,不断要求他们证明自己的价值。当然,证明价值之后,他给予的奖赏也尤其多,多到足以让受青睐者地位飞跃,挑战更上位者的权威。”

“以前希加拉的神选有像这样发过狂吗?”塞萨尔问她。

信使微微眯眼。“希加拉是大海和风暴的神,大海会发生怎样的剧变都不奇怪。你该想的不是希加拉的神选为何会在森里斯河延岸发狂,而是谁把希加拉的信仰引到了陆地上。”

“战争的烈度越来越高,有人想借着危险的外力占据胜势,玩火自焚也不奇怪。”青蛇慢吞吞地说,似乎对此缺乏兴趣。“谁在玩火自焚并不重要,”她说着把蛇尾巴沿着塞萨尔的脖子绕了一圈,“因为每个人都在玩火自焚,只是有些人不太容易烧得着而已,你说是吗,我的先知?”

“过段时间我就带一份卡斯塔里给你。”塞萨尔安抚她说。

青蛇笑了,“我倒也没有这么急躁,只是感觉自己少得到了许多知识,有些遗憾。你也有一部分学者之心,应该不会理解不了吧?在这件事上,我是一直满怀渴望和期盼的。看着这只老鼠得到了无法想象的知识却在这儿自怨自艾,我就恼火得不得了。”

她这话的意思是,信使经历和得到了如此多、如此惊人的知识却当着她的面唉声叹气,几乎就是一种炫耀。如同贵族拿穷困者难以得到的珍馐美食喂给猪狗,然后向后者炫耀,显得他们驯养的猪狗比后者更有尊严和身价。多少是

“那是意外,”塞萨尔思索着说,“她们俩的对弈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就给我转述。”她蛇一样的人身贴在了他背后,丰硕的胸脯挤得都漾了出来,“你要是再说时间不够,我就掳你去只有我才知道的荒原深处,让你用自然语言把你看到的全部真知都给我转述一遍。放心,荒原里时间流逝缓慢的地方可不少,不会影响你在现实世界的麻烦。”

“我记住的不多。”塞萨尔无奈地说,“确实不多。”

青蛇的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双手抚摸着他的胸膛,尖锐的青色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血肉。她的毒牙靠近过来,几乎要扎穿他的耳朵,“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该做什么,——我要知识,我要血,我要他人所不具备的希望和道路,我为此祈求于你,我挚爱的主人。但是,如果你不多注意看着点我,我就要看看你有多难烧得着了。”

“你试试?”信使皱起眉毛,“这人是很多人的希望,也是我族群的希望,你一句话就想把他给烧了?”

“是他自找的。”青蛇把头折到肩膀一侧,看着就跟断了一样,“就像这地方要被洪水淹没也是他们的国王自找的。你看不到吗,老鼠?灵魂没有归宿就是神代将要远去的前兆,神选者一定会一个接着一个发狂,荒原和现世之间任人往来的门也会紧紧关闭,拴上沉重的锁链,只有最伟大的大宗师才能从中穿过。至于打开锁链,则根本不可能,那位主宰者已经把脚踩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

“你选中的先知就可以打开了?”信使反问她说。

“为什么不?”青蛇反问说,“他从门的那边而来,而我已经找来了多到你无法想象的学术猜想和理论研究,都在议论门的另一边,只是没有一个可以得到证明而已。但是,既然他真的做了,那我当然相信一切猜想都可以在他身上实现。”

“我的族群会拓展我们在物质世界的力量。”信使只说。

“你可真是只惹人怜爱的小老鼠,”蛇行者说,“下次为了族群牺牲自己的时候,别忘了让我给你的坟前带点稻米。”

塞萨尔握住青蛇的手,好不容易才把她从自己背上扯下来。她只有软骨的人身像条绳索一样在床上缠成一团,然后又用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出的姿势凭空立了起来。这家伙最近是越来越随意了,完全不顾自己的姿态有多诡异。

“好吧,”青蛇耸耸肩说,“我的想象是过分了一些,不过最坏的可能总是会发生。当初我就以为我的始祖多少有点怜悯心,结果她把除了我以外的全部子嗣都吃了个一干二净。倘若当时我没有藏匿自己,我已经是始祖下一代子嗣的养分了。我可不想等事到临头了,我才发现真正愚蠢且心存侥幸的是我自己。”

“必须承认,”信使说,“你的死亡恐惧有点难以置信。种群的缺陷?”

“倘若死之恐惧是种群的缺陷,为了种群的延续扼杀自己算是什么?”青蛇的头又折断一样歪了下去,“自我意志的残缺?你难道是有生之恐惧吗?”

塞萨尔抬手示意她们俩别争执了,“我想”

“你是要松开我的手?”青蛇盯了过来,蛇尾巴缠得更紧了,“我可还没从我刚发现的剧变里缓过神来。你这握手是某种临场表演吗?”

塞萨尔又握住她的手,但她并不满意,直到他紧紧握住,手腕都缠在一起,她的尾巴才松开了点。

蛇这玩意对情绪的表达可真是过激。

“这种争执毫无意义,也不会有结果。”他说,“你们也许是在自己的种群里待太久了,见惯了相似的思想和相似的价值。人类这边思想的冲突和价值的矛盾多得惊人,特别是我自己和我遇见的所有人都存在冲突。我不指望你们俩可以友好表达,互相识趣一点别提就是。”

第560章漆黑的龙翼

“所以你的侄女呢?”信使问他,“你都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你的妻子也没指定一个明确的地点。”

“戴安娜真要指明了地方,我才是要遭大罪。”塞萨尔说。倘若非要找个比青蛇性格还恶劣的,那当然非伊丝黎莫属。“她肯定会想方设法——”

他说着顿了顿,感觉到一缕气息,就像神对信徒的回应一样落在他心间,带着一丝死亡的寒意。这感受之微妙,和当时那个奇异的吻一模一样。

恍惚中,塞萨尔看到了灯火辉煌的宫殿,墙壁挂满织毯,柱廊纵横交错,烛台间亦飘出袅袅青烟。宫殿中到处都是觥筹交错,贵女长裙曳地,青年贵族风度翩翩。有个黑色长发披散至腰的贵女面带微笑,受人瞩目,却抬起一只手扶着自己脖子,仿佛是害怕脑袋掉下来似的。

伊丝黎装模作样的时候倒是端庄文雅的不得了,完全看不出性格有多疯癫。

“不必担心了,”塞萨尔回过神来,“有人代我去找了。”

“谁?”信使问了一句,然后想起了什么,“你的神可真是闲。”

“和高居在神代的神选者们相比,我觉得她更符合人们祈求和盼望的神。“塞萨尔耸耸肩说,“真正的诸神都带着生灵无法承受的恐怖,神选者们的私心和欲望又太重,白魇介于二者之间,反而恰到好处。”

梳着白色短发的骑士挽着伊丝黎的腰,带她在舞会大厅中到处打招呼。伊丝黎只能绷着脸微笑,表现出端庄娴雅的姿态,但她心里何止是心惊胆战可以形容。

为人称道的流浪骑士其实是古老而可怖的白魇,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然而直面和听闻的感受不可同日而语。巨大而黑暗的虚空笼罩着她,几乎要让她心跳停摆,呼吸阻断,腰间的手臂也像是条沉重的锁链束缚着自己,令她像条闯了祸的狗一样亦步亦趋地走。

虽然白魇戴着手套,伊丝黎却能感到尖锐的爪子抓在她腰上,几乎要把她皮肉切断,一直剜到她的骨头。这家伙似乎有两重存在,作为人的那一重完全看不出是假的,令她心脏不好受的另一重虽不可见,却也能切实地感受到。

白魇存在于现世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结构性的空洞,世界的秩序都因为她发生了歪曲,更别说是人的灵魂了。

走到可以俯瞰山下的窗边,莱斯莉才停下步伐。不远处是受人敬仰的罗莱塔夫人,生着毫无瑕疵的黑色卷发,典雅的美貌征服了所有人,在很多舞会上都被视为舞会王后。她的衣服是深黑色,绣着深红色的花束,据说是为了悼念她与世长辞的丈夫。因为这种忠诚的爱情,在场的仰慕者很少来打扰她。

“哪个是你?”莱斯莉开口就是一句匪夷所思的发言,伊丝黎完全没听懂。

“我的丈夫是我,我也是我。”罗莱塔夫人说,“如果你不想追问太多,你也可以像我叛逆的学生一样叫我扎武隆,但那也只是一个更早的形象而已。我当过我的父亲,也当过我的母亲,当过我的丈夫和我的妻子。考虑到我有身孕,再过段时间,我还会是我的孩子。”

伊丝黎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麻木,脑子好像灌了浆糊一样拒绝去思考她们对话的含义。

“我还是按你现在的形象称呼你吧,罗莱塔夫人。”莱斯莉摊开手说,“你当年的同胞嘱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如今发生在南方诸国的剧变,和你有多少关系?”

罗莱塔夫人轻叹了口气,摆弄起胸前希耶尔的神像,还斜睨了伊丝黎一眼,对她的存在颇为玩味。只见这位一向端庄的贵妇眯缝着眼睛,仿佛是在瞄准,忽然间,就在黑亮的眼中闪耀起诡异的光辉来。

恍惚之中,伊丝黎觉得自己看到了漆黑的鳞片,看到了颀长的犄角,看到了竖直的瞳孔和锋利的爪子。覆满崎岖鳞片的黑色龙尾正缓缓左右摆动,一双巨大漆黑的双翼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笼罩了整个宫殿。

伊丝黎一瞬间感到了灾难的预兆,整个宫殿的人都陷入癫狂之中。突如其来的悲恸令大量微笑着的人们跪地痛哭,致命的病症忽然发作,强烈的杀戮冲动无法遏制,挚友之间微小的冲突化作激烈的争吵,忠诚的恋人忽然间想要背叛彼此,然后又为对方背叛的行为打得头破血流,扼紧了彼此的咽喉想要制造杀戮。

人们的心灵忽然就被灾难一样的恐怖所笼罩。

“你的同胞远在天边。”莱斯莉开口说,“她知道你们俩碰面就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她才让我代她传话。”

灾难的预兆忽然间消失了,伊丝黎这才感觉自己两腿发虚,若不是白魇还挽着她的腰,她恐怕得当场跪倒。整个宫殿的贵族们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伊丝黎却敏锐地发现他们有些恍惚,仿佛刚才忽然做了个奇异的乱梦。

巨大的黑翼逐渐收拢,在这位优雅且哀伤的遗孀身上消失不见。“我通常不太想展示自己真正的象征。”罗莱塔夫人说,“你还是就当我是知识的象征吧,白魇。当然我并不否认,我是接收了我另一个同胞的遗体,假装我就是它,要不然,我招收学生还真有些麻烦。”

混沌和灾难的象征?还是某种更癫狂的东西?

“图书馆不是你的?”莱斯莉笑了。

“当然不是我的。”

“奇妙,”莱斯莉点头说,她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么说来,图书馆里那个看着像是真龙的东西是什么?”

“幼虫的标本。”罗莱塔说,“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我的收藏品。”

“它蜕变之后的蝴蝶呢?”

“就是那座图书馆本身。”罗莱塔斜视了一眼伊丝黎,“长成的真龙都会永远融入这个世界,自我意识不复存在,陷入我们这些可怜的幼体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永恒静默中。这正是我们不幸的命运。”

她的声音忧郁无比,让人下意识就心生怜悯。

“回到我们刚才的话题怎么样?”莱斯莉似乎更加兴致高昂了,“南方诸国的剧变和你有多少关系?”

罗莱塔夫人并不作答,只是招了下手,有个青年贵族走了过来。伊丝黎还以为他是来追求寡妇的,没想到他对她稍稍躬身,表现出了莫大的敬意。“我们已经备好船只了,老师。”青年贵族说,“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场灾难的更多启示。”

“灾难不会说话,”罗莱塔说,“但它能给人什么启示,每个有头脑的人都能做出判断。显然这场灾难并非自然发生,它来自笼罩在你们所有人身上的诱惑,祈求诸神并换取拯救。既然有拯救,那当然就会有惩罚。”

罗莱塔说着把谈话引到了更具体的方向上,伊丝黎觉得有些耳熟,颇像是很多激进过头的诗人和思想家的论述。

“你们在南方诸国游历了这么多年,也该意识到了,”她继续说道,“修士都是些寄生虫,不仅逃避捐税,还要接收供奉,以便坐在金钱堆成的小山上白吃面包。唯有面对那些很少出现的孽物,他们才会装作舍身赴死,但他们其实根本没有生死之别,只是些披着人皮的木偶,碎了,就拼起来,丝毫没有痛苦或折磨。仔细想想,你们组织军队,用上你们对付法师的手段,不也一样可以做得到?”

伊丝黎听闻她的姑妈费娜西雅,多米尼的王后殿下,她已经找出了密谋叛乱者并给与惩罚。至于这位哀悼亡夫的罗莱塔女士,她已经得到一致证明,是和权谋争端完全无关的人。

如今看来,亡夫是假的,寡妇是假的,甚至这个诡异的东西才是最大的幕后之人。她的父母、祖父母、早逝的丈夫,甚至是她身孕中的孩子,似乎全都是她自己。

“除此以外,这些人带来了什么?”罗莱塔用无比忧郁的声音说,好像全世界的痛苦都会让她感到哀伤和苦恼,“当然是你们的痛苦。他们既为天上的国王工作,同时也拿着地上的国王的供奉,压迫你们这些心怀自由,想要得到真正的思想的人。说是带来拯救,可死后的世界谁来证明?唯有灾难才能清晰看到,——这地方马上就要被他们带来的灾难笼罩了,就像农场主惩罚不听话的畜生一样。对于将要发生的一切,你可得把它们铭记在心啊,孩子。”

青年贵族甚至拿出了本手稿,提笔写了起来,顺从地坐在椅子上,垂下了眼睛,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服从。

罗莱塔似乎对她不成器的学生有些苦恼,但她还是按捺下忧伤的神情,开始为他讲述一个又一个措施,似乎是为了纠正,听起来却像是在消灭诸神殿的制度。

可是,诸神当真存在,神选者也一直在注视现世,为什么她觉得他们可以先颠覆王权,然后消灭诸神殿的制度?

“神迹注定会逐渐断绝,”罗莱塔夫人说,“待到神迹缩减到下一个节点,绝大部分修士都只余下空洞的经文,你们就可以开始禁止在神殿以外的圣像前祈祷了,特别是点燃油脂蜡烛,必须严加禁止。较小的神殿可以全部拆毁,较大的神殿也不许供奉圣像。如果无法显现神迹,就叫他们不可杜撰说自己拥有神迹,一律称为骗术即可。”

等到罗莱塔送别了青年贵族,后者已经抄录了一整本的手稿,伊丝黎却还在思索神代、神殿和诸神。接踵而来的剧变已经要让她脑子不够用了,世界似乎一下子对她揭开了另一个面目,更加黑暗,更加癫狂,更加让人无法想象,好像狂风刮过海面,掀起巨大的浪涛。

“神代的断绝符合你的心意?”莱斯莉问她。

罗莱塔微微一笑。“我并非完全期待这种规模的破坏,”她说,“但是,灾难已经发生了。你应该明白。如果灾难当真会发生,最重要的,正是从中榨取最大程度的利益。况且,它当真有一些地方符合我的需要,——恰到好处。”

“神选者们必定会接二连三发疯,做出越来越极端的决定。”莱斯莉说,“希加拉的神选者也只是个先兆而已。你确定这地方不会在神代断绝之前就先化作废墟吗?上一个你走过的板块已经沉在海底了。”

“神代彻底断绝之后,神选者们将只能蜷缩在神代深处,像狗一样对着现世狂吠。他们会祈求还能有人对着圣像祈祷,而我会逐步断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不过,在神代彻底断绝之前,确实会有很多神选者发狂,制造莫大的灾难,但也会有很多神选者找到诺伊恩这个源头,发起前所未有的战争。届时世界陷入一片混乱,我在其中,也只是一只不起眼的手而已,稍微搅动一下水面,也不会有人在意。”罗莱莎说。

莱斯莉揣摩着下颌,伊丝黎沉默不语。“你对彼时的混乱有评估吗?”白魇问道。

“灾难、痛苦、混乱、癫狂,这些东西将不可避免地笼罩这片土地。但是还会有更多人怀着不同的信念苦苦坚持,庇护着他们的民众抵挡灾难,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北方那边已经为此筹备了很久,也许你寄以希望的人也会是其中一个,——这点你自己最清楚。”

“谁知道?”莱斯莉无所谓地摊开手,“也许塞萨尔那家伙真能创造出些奇迹出来。虽然只是短短几年,已经抵得过你这边许多代的布局了。”

“我知道,但最大的未知在于引来这一切的人准备了什么,毕竟,最为知情的人总是拥有最充分的准备。说不定我们的打算最后都是一场空,毕竟,连我的同胞都给他在深渊边缘封锁了几千年。”

“对了,你的同胞还要我代她传句话,”莱斯莉说,“如果当初是你在这边,是她在那边。她一定会造出完美的乐土,而你会和你疯狂的学生同归于尽。”

“真是有理想,我亲爱的同胞。”罗莱塔带着嘲笑的口气说,“连灵魂都被一群鬣狗分食得一干二净了,还在这里对着我指指点点。它还想给人当母亲当多久?”她说着竟然哧哧笑了起来,拿手掩住嘴唇才没被人发现。

伊丝黎发现,一部分人已经离场了,余下的人则会直面神选者发狂之后引来的第一场灾难。神选者和他们的神殿将要成为久远的历史吗?站在这种规模的历史剧变中,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窗户外面的护板被狂风吹得抖动了起来。

第561章我能打你屁股吗

风越来越夸张了,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是砸得窗户板哐啷哐啷直响,好像有看不见的巨型孽怪从半空中飞掠而过,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垂死者的手臂在挣扎敲打,风的呼啸声正如他们的哭泣和号叫。

伊丝黎侧脸看到水位上涨,城际处的森里斯河已经溢了出来,靠近港口的人都已处于一片惊慌之中。

有人跑去对总督汇报水位上涨,不过总督忙于交际,根本不想回应仆人,途中甚至给了焦急过头的人一耳光,叫他们懂点礼仪。考虑到正是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总督无暇他顾也不奇怪,这场盛夏舞会说是舞会,借着节庆的名义商谈政治事务的成分反而更多些。

罗莱塔夫人微微一笑。“无论在什么时代,在什么样的社会结构中,人们总是如此迟钝。”她说,“其实就我来看,招来灭亡的总会是他们自己。即使是神选者们,也是这些人类一种可能性的分支。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己。”

“你看了多久?”莱斯莉还是很有兴致,“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比虚空之神阿纳力克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刻更晚。”罗莱塔夫人说,“时间的紊流第一次形成涡旋的时候,我就在场。许多年以前,我会说所有生灵的灵魂归于一体的时候,我也会在场,不过现在,我更倾向于最后的生命在虚空中冻结,化作尘灰时,我也会在场。”

“这么说来,你也认为这些生灵本来的命运会消失。”

“或者说,根除。”罗莱塔夫人耸耸肩膀,“一次从心到物的跨越,象征着意义和归宿的神代远去不再,象征着灵魂和精神的荒原门径封锁,余下的,自然是这个一无所有的黑暗虚空。时间之存在与否、生灵之存在与否都于其毫无意义。”

伊丝黎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听出了什么东西,不过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她看向白魇,觉得这个伪装成骑士的孽物会问点什么。

“最近我看过一些被很多神殿驳斥为歪门邪道的书,”莱斯莉说,“特别是在奥利丹的特兰提斯,有人在地下会议上给我展示了一本著作,——《关于深渊和世界构造的见解》。这书和你有关系吗?”

“你应该听过飞渊船的故事吧?”罗莱塔问她。

“听过,海中族裔用它跨越分割深海的深渊裂隙。”莱斯莉说。

“北方帝国和南方王国,主要是临海的区域,他们和海中族裔签了协定,还派遣过使者前往深海。其中就有一部分人有幸登上过飞渊船,参与过对深渊的跨越和探索。这部分人里有一些返程之后就写了这本书,知道诸神殿不会允许流传,于是就在私下传播阅读。”

“意图推翻王权的贵族们互通有无吗”莱斯莉沉吟起来。

“和我有关,也和我无关。”罗莱塔夫人承认说,“对于世界的诠释是他们自行观察的结果。比如说我的学生就认为,深渊不是世界的伤痕,是世界的本质。生灵生息繁衍的土地就像艘巨大的船只飘浮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上,拽着环绕它的大海到处漂流。”

莱斯莉笑了,“你的学生还认为,既然卡萨尔帝国是另一条孤舟上的生灵,那么一定会有更多孤独的船只飘浮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上,那上面也有人,有山川、河流、森林和野兽,和他们脚下这个孤舟一模一样。每艘船上都有自己信奉的神,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在这种看法里,就蕴含着对诸神殿权威的损害。”

“至少我可以肯定,卡萨尔帝国那边和这边不是两艘船。”罗莱塔夫人语气轻松,“不过我也没有义务为他们指出最初的起源。倘若世界的剧变继续进行下去,或迟或早,会有一种看法占据绝对上风,——人的本质就是肉体,灵魂不过是离奇空洞的名词,不具备任何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