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35章

作者:无常马

第618章我的丈夫不会追究你

塞萨尔在这打哈欠,把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倚在了阿娅身上,当然,他也没忘给她个糖渍桔子当贿赂。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走在最前,带着希塞学派的使节边走边说。塞弗拉依旧事不关己,眼看着越退越后,再往后退几步,她就要和狗子站在一个身位了。

狗子藏匿在人群中跟随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是为了时刻观察周遭动向,同时隐匿自己的身形,塞弗拉则只是单纯想躲远点。

加夫利尔大司祭委托给塞弗拉的工作不算难,——在旅行途中给她遇见的流亡教派传话,也仅此而已。短期来看,此事影响不大,不过,一旦特兰提斯在战火中崛起,很多得到消息的流亡教派就会有所动作了。

庆典的白昼部分已经来到尾声,街道还在喧嚣当中期待着夜晚的部分,但是,他们走过的地方都异常寂静,也不知是因为希塞学派深红色的法袍让人震惊,还是单纯因为他们的阵仗本身太过惊人。围观者们都畏缩不前,藏在阴影下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个在俗世战争中最为活跃的法术学派。

在场诸人都很自若,哪怕塞弗拉自己也见惯了世面,只有阿娅眼神逡巡,民众把视线聚集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几乎要找个缝钻进去了。作为从小在狗坑长大的哑女,父亲还是兼职黑色产业的搬运工帮派成员,她躲避旁人视线几乎是本能性的。

最初阿娅的父亲为了几个银币卖了塞萨尔和狗子,后来面部烧伤的老搬运工差点死在阿斯克里德手中,接着,老搬运工当真死在萨苏莱人攻城途中,这女孩为了报仇也性命不保。当时塞萨尔是为什么想把她救活?他也说不清了,也许只是因为感觉到那些灵魂的分量之重,他就把它们随手塞给了阿娅。

他身上已经有太多难以承受的担子了。

那时与其说是拯救,更多的,也许是想偿还她无意识的援手,毕竟全靠她扑上去转移视线,他们才能顺利杀死当时的剑舞者。身为那条街上的孩子,她接过死者的担子也比他更合理一些,接着,他就把当时的一切都忘到了记忆最阴暗的角落。

塞弗拉明明孑然一身,做好了独自旅行的准备,最终还是带走了她,起名阿娅。这件事,与其说是她凭空心生怜悯,更多的,也许是把他忘掉的责任担负了起来。

其实不止特兰提斯,奥利丹很多类似的大城都是效仿诺依恩建立,甚至港区和城区的划分都会有些相似。如今从他们经过的街道往下方不远处看,就是古拉尔要塞扩建出的“狗坑”,街巷和狗坑一样狭窄,繁杂交错如迷宫。

比狗坑更好的地方在于,这地方的道路经过一些规划设计,仍有区划可言。狗坑则完全是在矿坑凹陷里日积月累搭起的无数屋舍,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群,随着城市不断扩张变得越来越混乱臃肿。

戴安娜没穿法袍,已经表达了相当明确的态度,她既叛出了公爵府邸,也不属于任何法术学派,将以塞萨尔妻子的身份开始自己的下一段人生。伯纳黛特已经传去了叶斯特伦学派将不存于世的密信,据说希塞学派至今也一片哗然,不甘心古老的仇恨竟然会以如此荒唐的方式了结。

两位使者带着极其严苛的要求来做商谈,但是,他们显然没想到戴安娜的法术基石早就和叶斯特伦学派无关,回归到了库纳人先民的境地。伯纳黛特则更荒唐,她竟然想开设个教派去宣扬无神论教义,等到神代远去就趁乱崛起,成为伟大的先知。

正因如此,希塞学派想象中的严苛要求,只是对他们想象中的叶斯特伦学派极为严苛,对于戴安娜母女则如败家子挥霍财物,根本不值得皱一下眉毛。有许多核心学派知识,戴安娜只谈了几个条件就转手送给对方,使者的表情已经完全麻木了。甚至有位年长的使者说,戴安娜是在侮辱叶斯特伦学派千余年来的脸面,好像他才是心怀叶斯特伦学派的有识之士一样。

戴安娜只是表示她不在乎,并再三陈述,她这边要求的一切都和领地息息相关,换言之,用叶斯特伦的知识积累换取世俗的权力和地位。“我在乎的,”她说,“只有我和我的丈夫,我们在奥利丹拥有的领地和人民。”

年长的希塞学派法师攥着自己的大胡子,手指颤抖,表情失控,看着几乎要辱骂戴安娜母女丧权辱学派,玷污本源学会千余年的传统了。阿尔蒂尼雅则在旁边适时开口,给他们找台阶下。

塞萨尔则只是微笑,也不知该说是双方情报的差异造就了认知错位,还是该庆幸戴安娜巧妙转化了矛盾,——学派仇恨几乎无法化解,法师和世俗的冲突却带着很多微妙的意味。

此外,希塞学派就是接触世俗最为广泛的学派,他们面对这种冲突口风最松,态度也最暧昧。毕竟,真正仇恨世俗的学派已经等着举派迁徙去荒原了。

“而且,”戴安娜适时叹口气,表现出了些许脆弱感,“我的丈夫要我向他保证,叶斯特伦学派再也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了。”

这纯粹是造谣,无中生有,但他们说好的,神殿那边由塞萨尔编故事,希塞学派这边由戴安娜编故事,因此他也只是颔首同意,故作严肃。

希塞学派的法师边走边听,表情变幻莫测,其中兼具了沮丧和无奈。戴安娜看起来已经完全褪去了法袍,头发用贵族的钻石发带束着,手上戴着毫无法术用途的碧玉手镯,衣裙也累赘得可怕,绣满了歌颂诸神殿的花纹,堪称是在侮辱年轻一代法师英杰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还对自己的野蛮人丈夫表现得百依百顺,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名贵妇了,新的身份地位彻底取代了她曾经的身份地位。

一代人里最受人瞩目的年轻法师竟然堕落至此,连敌对学派的人都眉头紧皱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这比死亡更加可悲吗?也许是,塞萨尔想到,人们很难想象一个还在使用奴隶制的封闭组织究竟有多守旧,又究竟有多傲慢。即使世界面临剧变,其中绝大多数人想的也不是拯救,而是举派迁徙去荒原。

现在就该轮到塞萨尔配合戴安娜了。虽然他看着苍白无力,走路都得靠个女仆扶着,但他一伸出手,搭在她腰间,她就侧身投进了他的怀抱,左手搭着他的胸膛,右手还扶着他的后背,显得分外柔顺。

不得不说,仅就法兰人传统道德来说,每个酋长都有一群妻子的萨苏莱人是名声最恶劣的,贵族的情人毕竟只是法兰人私底下的行为。如今戴安娜表现出招之即来的态度,在认得她的法师眼里似乎世界观都动摇了。

“当初你们袭击过我们,也侮辱过她。”塞萨尔挽着她的腰说。希塞学派的使者抬了点头,这才看向他的脸。也许,他确实得考虑自己的身高了。如今他魁梧的程度还能勉强接受,再这么下去,他就得不似人类了。

“但看在领地安危和将来的战事上,”戴安娜说,“我的丈夫不会追究太多。”

“学派的仇恨消散之后,”塞萨尔补充说,“你们就该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表示一些歉意了,你们以为如何,两位?”

戴安娜笑得极尽温柔,“比如说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表达你们的敬畏,在军事指挥上做出应有的退让,你们觉得怎样?”

塞萨尔感觉这戏码实在太荒唐,自己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但他还是得抱着戴安娜的腰身放声大笑,以符合人们对萨苏莱人气质的印象。阿娅抱着他另一条胳膊,塞萨尔取了个茴香饼给她,她立刻趁着气氛吹了声口哨。随着年轻女仆活泼的行为,欢欣的气氛在顿时人们脸上传开了。

戴安娜掩嘴轻笑,阿尔蒂尼雅也在跟着大方地笑。希塞学派的使者眉头直皱,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是打算把意见拿回去详细商议了。

“人有很多归宿,”塞萨尔对希塞学派的使者说,“并不像你们以为的从何处而来,就要回到何处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认为法师的身份高于一切,我的妻子却首先是我的妻子,我也首先是她的丈夫。我们代表我们自己的一切,而非我们曾经的出身。”

“伯纳黛特呢?”使者反问说,“她就这么甘于放弃一切了?”

“我的母亲敬神,”戴安娜笑得泰然自若,“她会放弃自己过去的身份,成为我们和神殿友谊的纽带。”听闻此言,希塞学派的使者脸色都僵住了,和当萨苏莱人百依百顺的妻子比起来,很难说那个更加侮辱法师的身份。

至于伯纳黛特敬神

塞萨尔觉得他最近扯了这么多谎,都没有戴安娜这一句荒唐离谱。当然,伯纳黛特在他见过的所有宗教人士里,也是最荒唐离谱的一个,法师的身份还在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自己的教义了。人们都在为了神代远去忙碌奔走,满心危机,她却打算借着契机当伟大的教派开创者,让人们追随她以一己之力编纂的无神论教义。

在有神的世界宣扬无神论,她也是很了不起。

不过,让希塞学派的使者把伯纳黛特想象成归顺神殿的女性修士,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是谁不明真相,听了这话,都会以为伯纳黛特要跪在修道院里度过余生,除了祈祷什么都不做。

连塞萨尔自己都想象不了。

“这再次印证了我的说法。”塞萨尔开口说,“伯纳黛特,当然,我现在该叫她母亲了。我的母亲已经脱离了世俗,倾心于神理的纯粹,漂浮在无形之雾中。世俗中这些肮脏的石块地板和粗野的话语又怎么能配得上她的高贵呢?”

戴安娜手指抓紧了他的背,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看来伯纳黛特的想法也很让她难办。连她听了都会情绪些许失控,更别说是希塞学派的使者了。但她还是笑意不减,同意了塞萨尔的说法。

一个专心当了领主的妻子,一个对着诸神低下了头颅,在法师们看来,这下场也许比死在牢狱里更令人悲哀。加上母女俩解散了叶斯特伦学派悠久的传承,学派内部竟无人反对,想必也是借了世俗和神殿的压力迫使法师们低头同意,这种想象,更是比学派之间了结仇恨屈辱无数倍。

迄今为止的仇恨传承竟然以如此虚无的方式宣布了结,希塞学派自己要作何想法?这就不是塞萨尔需要关心的事情了,也没人规定仇恨就得亲手了结,满足他们积累了这么多代的恨意。

仅就了结学派之仇来说,塞萨尔甚至可以让希塞学派对他表示感激。他们这么多代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和戴安娜成个婚就轻易办到了,他们凭什么不把他当成恩人?

“想想吧,”塞萨尔低头吻了下戴安娜,也是笑意不减,“你们这些法师为了学派之间的仇恨打得头破血流,铭记至今,有什么成果可言?在我眼里,这事就和从羊圈里揪出一头不听话的羊一样简单。我甚至都没做什么,你们恨了这么多年的学派就烟消云散了,”他说着朝戴安娜眨了下眼,“谁让他们不听我们的话呢,亲爱的?”

戴安娜轻轻点头,“我们,亲爱的。”

最后这两句,确实是他们最真切的发言。叶斯特伦学派就是因为其不受控制的特征,他们才必须将其肢解。不过,在外人眼里,这事充满了傲慢贵族对手中法师团体的轻视,进一步加深了叶斯特伦学派解散的悲哀感。这种虚无和荒诞越是沉重,希塞学派就越容易被转移视线,反正无论怎样,他和戴安娜都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塞萨尔带着希塞学派的法师来到靠近港口的广场,说给希塞学派准备的叶斯特伦学派财富都在此处,之所以堆在下城的港口库房,也是为了进一步加深他对叶斯特伦学派的轻视,加剧希塞学派法师心中的荒诞和悲哀感受。

周围都是召开庆典的平民,无人不对他投来敬仰的目光。卫兵们在港口全副武装,紧盯欢度庆典的街道,承载着法师财富的库房却只有两个老士兵一边打哈欠,一边守卫,仿佛是在执行这城塞里最无人在意的闲差。

塞萨尔吩咐老士兵打开库房大门,不仅对他们犯困打哈欠的行为毫不在意,还拍了拍老家伙的肩膀以示鼓励。看到珍贵的学派知识和法术财富在库房中胡乱堆成一堆,甚至还有老鼠吱吱叫着跑了过去,希塞学派的使者脸色更难看了。叹气的同时,他们也有些难以置信,不知该哀叹叶斯特伦学派的下场,还是该欢庆这些东西归于已手。

他们再往后看的时候,塞萨尔正在大笑,戴安娜一边牵住她丈夫的手,一边对围拢过来的民众招手,表情中兼具深切的爱意和不似法师英杰的羞涩。在和老法师苍凉的视线相互交汇的片刻后,她把目光移开了,只专注地看着塞萨尔的眼睛。

这出戏码真是充满了荒诞、残酷、虚无和黑色幽默,对于伯纳黛特阴暗至极的编排,塞萨尔也不得不服。必须承认,这母女俩都很有能耐。

第619章妈妈

在这一系列事件里,塞萨尔感触最为深刻的,不是其它,是人们各有其归属的传统秩序因他发生改变。

既有的古老秩序动摇和崩溃,形成废墟,新的秩序又从废墟中崛起,熠熠生辉。那些习惯于站在传统的土地上生存和繁衍的人,很多都随着他的脚步偏离了本来的轨迹,开始面对全然未知的启示和新生的道路了。

塞萨尔用他自己的方式使得轨迹偏转,世界剧变,生活其中的众多人和事也都随之改换方向。必须承认,这感觉让人心生醉意,一度有些飘飘然。

这其中最顽固的人,在他看来还是戴安娜。尽管他们对希塞学派演绎的戏码有许多不实之处,但归根结底,还是他支持她肢解了自己出身的学派,将其埋入坟墓中。放在过去,她无论如何都会想要掌握叶斯特伦学派,复兴他们古老的荣誉。

毕竟,这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理想。

如今塞萨尔回过头来,看向过去,他和戴安娜对各自的影响不是因为哪一次不可替代的事件,而是在每一天的相处中潜移默化发生。他所讲述的每一个故事,说出的每一句想法,都会令她陷入思索,细细品尝,即使当时拒绝接受,事后也会有所影响。

如果连戴安娜都会在他的话语中产生不同的想法和思绪,那么,还有谁不行呢?塞萨尔看着阿尔蒂尼雅作为这次战事的最高军事统帅站在宴席中心,开始朗声演说,不禁有些恍惚。

人们相信,是他在黑暗中支持皇女走上前台,握住了剑和权杖,虽然诸多细节有所出入,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给阿尔蒂尼雅的支持不在战场之内,而在战场之外的每一个方向。看着皇女终于握住权杖,在奥利丹贵族联盟、帝国流亡将士、希塞学派法师和神殿使者面前演说。他的感觉,就像看到一个偏执残酷的影子走在满地血泊和黑暗的帷幕中,这时却朝着有光明辉映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人在孤独中走的越远,就越容易陷入疯狂,此前她呼唤深渊潮汐,就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的经历。经此一役,她若能利用起这茫茫多的盟约和支持,她也许可以想起她小时候鼓起勇气演说的经历。那时候,她视为至亲的赫安里亚宰相和她的母亲都背叛了她的希望,选择将她放逐,这时这些茫茫多的陌生人却会支持她握紧剑和权杖

未必不是一种对于过去的拯救?

完成了贵族婚礼的例行仪式之后,这场宴席,就完全是对此后战争的筹备了。虽然伯纳黛特心怀不满,几乎把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最后也是无处发作,只能坐在长桌边上对付起了宫廷甜点,一杯接一杯喝起了闷酒。

戴安娜一会带着塞萨尔到处演绎他们俩的戏码,一会儿陪着阿尔蒂尼雅四处走,和意见各不相同的宾客商议目前的态势。塞萨尔当然是把今后的战争事务全都交给阿尔蒂尼雅,毕竟他本来也不擅长打仗。遇见有人询问皇女从萨苏莱人那里学来了什么,她只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对一切询问都不否认,就像在说,她学来了一切。

由于他们这段时间的奔走努力,宴席过度得很顺利,来自各处的人和势力也都因为婚礼的原因相处融洽。整个备战的过程都很平和,毕竟塞萨尔和戴安娜献出了自己的婚礼当做会议厅,也没人打算弄得事情特别不快。也许此后还会有旧仇宿怨掀起波澜,不过至少在这场婚礼中,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以内,局势都能勉强稳定下来。

随着人们围拢着阿尔蒂尼雅来来往往,对她提出一系列意见,彼此商讨和分析,并等待这位杰出的帝国继承人做出评判,塞萨尔觉得北方的事情已经和他无关了。至少,在特兰提斯的一切稳定之前,这些事情都和他无关了。

他挽住戴安娜的腰,耳语示意她去帮衬一下他们的皇女殿下,随后腰上就挨了一下拧。“下次你可别想逃了,亲爱的。”她耳语说。

塞萨尔和她吻过,目送她穿过前面那群人,加入他们激烈的讨论,自己则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了宴席中的人群。

帝国的流亡将士当然是阿尔蒂尼雅最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大多站在皇女后方,找她征询意见时不是低着头表示恭敬,就是跪着说话,表示完全的服从。

贵族联盟的关注点更多在于戴安娜,——这位借势得到核心席位的新兴大贵族。不过目前,戴安娜只是有了合法的席位和决定性的军事力量,想要得到普遍认同,还得等战事继续推进。

希塞学派的使者表情复杂,看着百味杂陈,似乎很不想承认戴安娜身份的转变。但这些大贵族是他们如今最大的雇主,戴安娜放弃学派之后亦在其列,此事也关系到他们此后的世俗路途。再看到伯纳黛特一个人瘸着腿在角落里喝闷酒,似乎因为学派消亡落寞至极,他们也只能接受,加入对于战争安排的商议。

大神殿的使者这事就关系到特兰提斯了,还得从长计议。如果特兰提斯事情顺利,他们不仅可以支援北方的战事,还可以帮忙稳固奥利丹今后的一切态势。不过,倘若特兰提斯的事情不顺利塞萨尔也没想好不顺利该这么办。

他越想越头疼,还是决定不想太多了。目光望向窗外时,他听到杯子砸在酒桌上的沉重声响,低头一看,伯纳黛特正在他身侧瞪着他看,于是只能微笑着接住酒杯。

装瘫痪的人和真瘫痪的人坐在一个地方,塞萨尔自己也有些情绪微妙。这偏僻角落仿佛是给残疾人特地空出来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来。他拿着酒杯,静静等待伯纳黛特开口,听着昼夜交替的钟声回响渐渐逝去,接着又被人们嘈杂的争论和商议所笼罩。等待之间,他似乎能感到雪花一片片飘落。

显然是伯纳黛特的来访导致此处温度骤降,雪花片片飘落也绝非幻景,塞萨尔希望杯中酒能帮他抵御寒冷,于是猛灌了两口,杯子一下子就见了底。他意识到,伯纳黛特是这场宴席里唯一一个期待婚礼本身的人,这念头当然确凿无疑,而且很严肃。

她情绪不佳也和学派无关,仅仅是因为女儿的婚礼仪式变了性质。

“世上有很多无奈之处。”塞萨尔试探着开口说,“我可以为你斟酒,需要点什么吗?”

伯纳黛特瞥了眼桌子上的水果和酒,看他挨个拿过来悉心调配,弄成一杯像那么回事的调制酒,这才点了下头,双手捧了起来。

和塞萨尔猜的一样,没人靠近这位年轻漂亮的离异少妇,不是因为人们特别尊敬她,是因为她身边冷得过头。这似乎和她的情绪有关,和戴安娜诉说心事的时候,她的头发没什么不对劲,身体温度也很正常。现在她全身衣物都被严寒浸透,头发像是诺依恩连绵的飘雪,身体周围也环绕着苍白的霜雾。

这一切衬得伯纳黛特年轻的面庞更显洁白,像是有人给戴安娜做了个似是而非的雪雕。两个女人相貌上有些相似的特征,如果性格相同,那么她们俩一颦一笑和举手投足,都会宛如一人。但是不是,母亲的气质像是情绪过分活泼的女孩,女儿倒是优雅稳重得过了头,这种不合理的感觉对比她们俩在宴会里的位置,显得更加荒诞了。

“这边只有一些寻常的酒水。”塞萨尔看她不说话,又给她调了一杯,“我想,只要您提出要求,就可以理所应当得到更好的美酒。”

“为什么理所应当?我在这里有任何身份地位吗?”她说,口中涌动着半凝结的冰雾,呵在嘴边的酒杯上,立刻就凝结了一片细密的白霜,“我只要喝这种客人们都能喝的东西就够了,我自己的事业还在等着我呢。”

看起来伯纳黛特不怎么想往戴安娜的领地和事业凑过来,也不打算靠上她的身份地位,这算是某种年轻人的骄傲和执着吗?

年轻人,这还真是难以描述。

“我也在和一些分支教派探索违反圣训的宗教事业,有萨加洛斯,也有希耶尔,不过在这方面我还只是个学徒。因为擅自行动,已经不止一次引得大神殿出兵剿灭了。”塞萨尔试探着说,“您对应付大神殿出兵剿灭有什么意见呢?”

“你为什么要被出兵剿灭呢?”伯纳黛特反问他。

“因为有个教派烧了萨加洛斯大神殿的圣像和棺材,我觉得很好,就支持他们反对萨加洛斯的大神殿;还有个教派想要取缔希耶尔大神殿的正统地位,宣扬诸神皆从阿纳力克起源,我也觉得很好,就支持他们反对希耶尔的大神殿。要说为什么很好,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我只是想看到改变,想颠覆传统,想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为此我还当面驳斥了两个大神殿的使者。如今他们都想出兵剿灭我支持他们的地方。话说回来,您是想要传统,还是想要颠覆呢?”

伯纳黛特皱起眉,似乎听出来他在打探她的口风了,“你真是个”

“在家庭关系上,我还只是个学徒,既不擅长照顾孩子,也不擅长缓和母亲孩子之间紧张的矛盾。”塞萨尔先她一步说,“虽然我总是有太多事要忙,但我还是希望拾起担子,在我的学徒之路上更进一步。”

“你觉得我就不是个学徒了?”伯纳黛特反问他说。

“是的。”塞萨尔说,“正因如此,我们也许可以解决家庭关系的第一个矛盾,——母亲和孩子之间紧张的关系,您觉得怎样?”

“对那些多事的法兰人贵族来说是这样。”

“我在试着变成多事的法兰人贵族,母亲,”塞萨尔说道,“不过总是不那么成功。”

“母亲?我还不知道你真面目的时候,你就这么一本正经,现在你还是这么一本正经?我觉得你没有一本正经的必要,你是这里的领主,想叫我什么都随你的意。”她捧着自己的酒杯,蓝眼眸看着杯中酒,闪着冰晶似的光。

“如果我对你无礼,戴安娜会拿尺子打我的手心。”塞萨尔唉声叹气地说。

伯纳黛特呛了一下,看起来对这句话没什么准备。“你刚才说什么?”

他笑了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们完整的故事,有些故事就像童话一样,这可不是夸张。如果你在古拉尔要塞找到一座神秘的小城堡,你可以发现,城堡里画满了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都是孩子的画作。我相信我们曾经的故事,比任何画卷都让人沉迷。如果有人真的把它们编成童话,戴安娜的名字一定会伴随着后世每个孩子的童年一起度过。”

“这和她拿尺子打你的手心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自己也受了这些故事影响。”塞萨尔说,“别看您的女儿在这里表现得高不可及,但你要相信我,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里就像两个孩子。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像童话故事里一样过自己的生活。这算是白日做梦吗,母亲?”

“我想是这样的”

“但我还是希望,母亲,”塞萨尔说,“我认为我希望的,我就可以做到。您又希望着什么呢?”

“别叫得这么严肃!”伯纳黛特抿了下嘴,“我不想像多事的法兰人贵族一样当年乌比诺把哪里都当成正式场合,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担惊受怕,疑心自己做了不合礼仪的事情。我迟早要在公爵府邸堆满木柴,然后一把火”

“如果你不偷偷告诉戴安娜我对你不敬的话,妈妈。”塞萨尔改口说道,“将来大军进攻王都是一定的事情。我可以领兵作乱,掩人耳目在公爵府邸悄悄放火,但您可以为我打掩护,免得戴安娜拿尺子打我手心吗?那里毕竟是她住过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来打掩护?”

“这是因为雇佣兵塞萨尔接下了雇主伯纳黛特亲口委派的任务。”塞萨尔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您意下如何?还是说,您想亲自把木柴放上去?”

第620章一朵蓝玫瑰

看伯纳黛特不言不语,塞萨尔说了几句,描述了到时候可能会有的诸多景象,她却忽然笑了起来。“你太擅长做这种事了,塞萨尔。如果你心底里残忍无情,演绎出了这一切,那我觉得还好,如果不是,那你真是最可怕的人。”

“何来此言呢?”

“你只对我说伤害乌比诺的宅邸,不对我说乌比诺本人。你是怎么把分寸拿捏得这么恰到好处?戴安娜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我的话。”

“也许是关心则乱吧。”塞萨尔摊开手,表示无奈,“我从没见过戴安娜这么方寸大乱的时候,如果有些事情不能由她自己做,就要我代她去做。还是说,只是烧了宅邸你也不满意?非要给他本人留下一些痛苦的印记吗?”

“当然不够满意,”伯纳黛特说,“但是,能烧了乌比诺的宅邸也不错。说出来可能会吓着你,我惦记着他自恃高人一等吹嘘过的所有地方,每一个都象征着他和他兄弟的荣誉和骄傲。那时候我除了法术就只会打猎,只能眼巴巴听着,后来我困在冬夜的意识里,当了几十年的囚犯。明明我没有任何重见天日的希望,我还是坚持学到了这么多知识,都是我心底里的自卑像棍子一样逼我去学的。”

这还真是个容易让灵魂陷入病态的处境。伯纳黛特能笑得这么温柔平静,说明她已经相当不正常了。

“如果你不想谈这些,我们可以不谈。但如果你想谈,我可以和你慢慢商议,让你不只是在报复的层面上回首往事。”塞萨尔说。

“你可真是个奇人,塞萨尔。”伯纳黛特侧脸看着他。

“也许你已经听说过工坊工人们的故事了。”塞萨尔说,从方桌上取下一株已经死去的花束。他从指尖取出一滴浓稠的血抹在花茎上,这植物逐渐萌芽,发疯一样生长起来。他再握着花束掠过环绕她身周的冰雾,它顿时凝结在生和死、动和静之间,分明显现出蓬勃生长的姿态,却结满白霜,静止不动。

“我听过,那又怎样?”伯纳黛特看着他手上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