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0章

作者:无常马

据说无论利诱也好,央求也罢,亦或是威胁,对这个修士都毫无用处,就像活人对死人大放厥词,以为对方在乎他们在乎的东西。而她看着也确实像是死人离开了活人,只有躯壳还遗留在世界上。

要想她不把不该传的东西传出去,恐怕也不是件容易办成的事情。

当时大祭司为了庇护他塞萨尔能和老塞恩对着干,现在大祭司想庇护她,从大神殿来的人都对她无计可施,塞萨尔自然也没法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总得想办法安抚民众。”塞萨尔随口说道,“如果把我们制造谎言的罪恶放在天平的一端,然后在天平另一端放上这么多人失控后引发的第二次暴动,那我想,天平前一端的分量会更重。”

“这是谎言吗?”卡莲修士问道。

“虽然我撒起谎来很自然,甚至都不需要事前想好谎言该怎么编,需要的时候,就能脱口而出,但这话确实不是。”塞萨尔耸耸肩说。

诚实地说,这话其实还有另一半,他撒起谎来流畅自如,就像他勾搭不同的女人一样,是他一生中不断训练的本领。有些人知道他很会说谎,但他们还是会听他讲话,会考虑他的意见。

“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她说,“真没想到,你对我这种人都要用另辟蹊径的社交话术。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做,既然已经解决了征收神殿财产的事情,放着我在这间快要废弃的屋子不管,我自然会消失。大祭司放任归放任,除此之外不会为我做其他任何事,诺依恩这座城市也不会听一个无名之人的言论。”

塞萨尔摇摇头,用颇有深意的发言告诉她:“很多人都认为你是圣徒,这就是为什么士兵会对你说出真实情况,而不是说给这里的其他任何神殿骑士和侍从听。反过来讲,若你说出一些微妙的发言,人们会因为他们觉得你是圣徒而相信,比听到其他人说出那些话都更相信。”

卡莲眨了下眼,说:“人们不理解一个人可以长久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就觉得他们是圣徒。大神殿才是基岩,是我们这些人的支柱和阻挡风雨的墙壁,但我只是被风吹得不停摇晃的叶子,要靠他们的荫庇才能得到安宁。”

“你知道村夫会为了保护村落里的乡下巫师违抗贵族的命令吗?大神殿太有权势,太过高远,而你太近,长久无偿医治那些受伤严重的人。”

卡莲闭上眼睛:“我已经尽力表明自己没有威胁了,塞萨尔大人。如果你非要抓着我不放,那就用你的名义逮捕我吧。在战乱时散布谣言大小也是个罪名,我不会抵抗的,也不会在牢里寻死给你添麻烦,当然,如果您想安排一出牢中病死的戏码也无妨。”

他皱起眉毛:“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正想找人问问。如果有人找到你,问你这些士兵封口前你都打听了些什么,你就说是那个小博尔吉亚嘱咐你打听这事就好。特别是卡纳迪情报官和他的手下,这样一来,你也能免除很多麻烦。”

“是吗?”她睁开眼睛,“那我没什么话可说了,你确实比传闻中更”

塞萨尔等她开口,但她始终也没有说完,看来是个不怎么样的评价,或许还有些负面。

他目视修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去正殿中诵读经文。她讲话的声音很清脆悦耳,讲经时则格外庄严,很快正殿里就笼罩上了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叹息声、呜咽声和各种难以压抑情绪的哀叹声。神香的袅袅烟云四处飘动,笼罩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落在讲经的人身上,像是尊手捧经文的塑像。

塞萨尔仰头向上,看着穹窿圆柱之间的镶嵌画,——上面是世俗中的希耶尔形象,微笑的女神面目,美丽却庄严,头戴花冠,闪着金光,用右手的诗书给予世界祝福,用左手的剑守护人们取来的和平。她坐在辉煌的宝座上,众人环绕在她身边,接受她的赐福。

如果是菲尔丝在这里,想必又会给他讲迷失恶魔希耶尔的恐怖故事。

格里加在神殿里捡拾财产财务,塞萨尔就在这一直等着,因为听不进去讲经,就想了很多事,从士兵们中了怎么样的埋伏,到由他负责的守城事宜,到城内的粮食和物资,再到财政的盈余和老伯爵城堡地下的祭祀。后来修士照旧称量药物,听士兵们讲述最近的经历,他也没有留心。

等情报官的手下来神殿走了一圈,最终来到塞萨尔身边,他才回过神来。那人说:“修士叫我来跟你谈。”

塞萨尔正想把纠结成一团的思绪丢到一边去,于是点头说:“是我让她打听的,这人身份正合适,我去问反而得不到真话。”

“我需要给卡纳迪大人一个理由。”刑吏说。

“你去告诉他,我收买了这群士兵队伍里最受信任的人。有修士在这打听实情,既能引出他们的倾诉欲望,也能收集当时的真实情况。我们都需要当时战场的真实情况,——几名军官的话不完全可信,有了这些情报,也免了你们单独审问和谈话的时间。”

邢吏转身离开,卡莲修士踱步走到正殿门口,瞥了他一眼就出去了。塞萨尔见她要走人,也不动怒,自顾自走到她卧室里,拉着她的椅子坐下来。没过多久,卡莲进来了,站在椅子前面俯视他,一言不发。

“前一句话是我说的,现在轮到你说了。”塞萨尔道。

“所以你最后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她的反应很快,“如果是说给我听,你可以换个不那么难听的词吗?”

“沟通。”塞萨尔想了想说。

“沟通确实比收买好听,但我不记得我答应给你当间谍,给你打探士兵们的真实经历和想法。”

“我知道跟你说办这事有什么好处没意义。”塞萨尔道,“那我这么说吧,这能让那帮士兵治好伤之后安心回家,而不是忽然被传唤到牢里受审。当然了,这是给你的理由,我自己不一定在乎。我只想省些事。从一个可信的人口中问她花了一天一夜听来的经历,比我挨个慢慢问过去方便得多。”

“结果还是当间谍吗?”卡莲问道。

“你就当在给人讲故事不行吗?”

“我从未给任何人讲其他人的故事。”她说,“我只是在听,在点头同意,表示有人在听并且会记得、会在乎他们的经历和痛苦。但这不意味着我想把它们转述出去,本身我也没有倾诉的需求。”

“那你说说我比传闻中更怎样?”

“我无权评价你,塞萨尔大人。”卡莲修士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我只是个无名修士,暂时接手这座神庙一个月出头,很快就要因为您的辛苦努力被收回一切了。这里的所有财产都不会留下来。本来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留间小屋,看您坐在这不走,也许离把我扫地出门也不远了。”

这家伙语气出奇平静,话到是冲的不得了。“我不想引起附近民愤。”塞萨尔耸耸肩说。

可能是因为塞萨尔三番五次渲染她可能存在的危害,她把眼睛都睁大了:“我不记得我有用民愤威胁过你。”

第59章交换故事

“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塞萨尔说,“只是提一些你刻意避免提及的事实,也好让我们敞开了谈话。”

“民愤只是你自己的看法,从我来到诺依恩以来,我从未主动接近过任何人。”

卡莲修士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态度很坚决,也不知道是她自愿说的,还是其他人教导她并要求她说的。

“恪守你们这一派的训导吗?”塞萨尔琢磨他们埃因派的箴言,“爱所有的人,也要躲避所有的人?但你又不能阻止其他人爱你,你甚至不能阻止人们觉得你是圣徒。”

“这种事是会发生,但随着时间流逝,人们总会忘记自己过去记忆深刻的人和事。”卡莲答道。

“前提是他们有值得去在乎的生活。”塞萨尔否认她的看法,“事实上很多人已经无家可归了,还有很多人已经丧失了再去感受生活的能力。人越是绝望痛苦,就越容易依赖你这种看着孤苦无依却能给予他们希望、给他们治愈病痛的人。”

“你想说这些人会越来越多。”

“我可没有这么说,不过你自己这么想也行。”塞萨尔摊开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诺依恩都会面临围城。虽然萨苏莱人没法封锁港口,但我们也不可能放弃诺依恩,把全城人都从约述亚河运出去。伤亡者会逐渐增加,诺依恩的情势也会越来越不稳定。你也能看出外面的局势很糟吧?”

卡莲从窗户望向不远处的市政厅,“在大祭司宣布你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以前,有接近一千人围着市政厅不走,更外面还有好几千人只是知道打了败仗,就叫嚣着要把还活着的三个军官都吊死在菜市场上。我知道你们选了最有效的法子,也知道损失最少的办法莫过于把罪责都丢给死人,但士兵们知道谁是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撤退时间的英雄。”

“我明白了。”塞萨尔点点头,“你想说哪怕士兵们都被封口,也会对我怀有根深蒂固的意见,觉得我是带头污蔑死人的畜生。”

卡莲顿了一下,塞萨尔感觉她一直在思索,他很想听听她会发表什么评价。

“你可以用词更委婉一些。”修士只说。

“我还以为你会默不作声地盯着我表示赞同呢。”

“我还不确定你是什么人,也不确定你为什么要当这个子虚乌有的英雄。在掌握真实情况以前,我只会陈述我所知的事实,避免去下任何论断。”

“不是每个人受了连累,还会有耐心追问缘由和意义。”塞萨尔斜瞥向挤满伤患的神殿。再过段时间,这座一直由埃因派主持的神殿就该收回了,她若不想跟着大神殿的人走,就得想办法自寻出路。“这也是因为训导吗?”他指指自己,“忍受他们,和睦相处,给予怜爱而非诅咒?”

她全无反应。“如果你想和我讨论经文,我可以帮你准备些水。这里没有其它能喝的东西。”

“那好,有吃的吗?”塞萨尔顺着杆子往上爬,“我刚和人争了一上午财政问题,又累又饿,还没来得及吃饭。”

“劳烦你收回上诺依恩的神殿了。”卡莲修士说,“不过我这儿只有盐和面包,坛子里的酸卷心菜,还有从后院菜地弄来的野菜做的汤。”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吃惯了这些东西,但它们也许没法弥补你在财政官那儿克服我这个麻烦耗费的心力。”

虽然她在用语上表现得很有礼貌,声音也波澜不惊,但她话里微妙的细节总是流露着强烈的不满。教派的训导要求她当这样的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圣徒,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训导都是在让修士们压抑自己,让人们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在师长的要求下这么说、这么做。

如果一个人已经被压抑了前半生,后来就可能像这个神殿的主持一样,一步走出埃因派的训导,走到开设欢愉之间敛财的路子上去。从这座神殿的侍从和仆人们迅速散伙来看,这儿唯一愿意自觉遵守戒律、进行自我要求的,还真只有他面前这一个人。

卡莲拿来了食物,塞萨尔坐在硌人屁股的床上进餐,把椅子让出来。确实如她所言,这儿只有洒了点盐的硬面包,没有其它任何味道,酸卷心菜装在陶罐里,野菜汤盛在木碗里,往桌子上一摆就是一顿饭。

他在这往嘴里塞东西,问卡莲修士究竟从士兵们那儿获知了什么。

“我虽然会给你饭吃,但我没有答应你当间谍。”她拒绝道。

“你需要更可信的理由吗?”塞萨尔问,“还是说,你觉得一些话说了会让你或其他人惹上麻烦?”

“人们在恐慌中经历的事情,事后回忆起来会掺杂很多虚构的情节,如果讲给别人听,还会掺杂更多。为了弥补内心,为了避免自责,修改,回避,美化和选择性叙述都很寻常。我只是听取他们自己想讲的故事,不是在审问任何人。即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只有一些互相矛盾的故事而已。”

塞萨尔点点头。她给出的解释确实很有说服力。“那你们的训导有要求你不得和其他人讲故事吗?”

“这确实没有。但我为什么要给你讲士兵们的故事?”

“因为我想请你帮个忙,倾听我的故事,而我在给别人讲述故事的时候,也希望别人讲一些故事给我听。”

“不,你为什么要”

“我也是个深陷困境的可怜人,被迫要接受守卫下诺依恩的职责。我也有很多想讲却不能讲的故事。你能听士兵们讲述故事,为什么不能听我讲述故事呢?”

卡莲头一回把眉毛蹙了起来,明显是受了困扰。她很想拒绝他,但他另辟蹊径的发言她完全没法找到拒绝的话头。

“我确实从没见过像你一样会说话的人,塞萨尔大人。”她说。

“那么,你能答应我用士兵们的故事交换我的故事吗,修士?”

“你一个人的故事,又能换来多少士兵们的故事?”

塞萨尔面带很轻的微笑。“我这么说吧,夜里做梦的时候,我会梦到很多奇异的人和事。现在已经到冬天了,人们在漫长的冬夜里围炉而坐,免不了要说些什么排忧解闷。如果我和谁一起烤火,度过慢慢长夜,我每晚都可以讲述一个人们从未听闻过的故事,直到某天我老去病死在床上,这些故事才会结束。”

“随时随地对刚见面的人说情话是你的习惯?”

他耸耸肩。“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吃野菜粥,啃只有盐味的硬面包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塞萨尔又舀了勺野菜粥,说:“我认为无度的自我规训,会带来很大害处,比无度的享受危害更大。任何好的东西,无论苦涩的,还是甜腻的,都该尝试一点。因为没有什么是天生带着罪恶的,如果不曾体会就遗弃掉,那很明显是不对的。”

“你是教徒?”卡莲问道,看起来她以为他会顺着刚才发言讲些没用的情话,但他却对经文训导做了解读,“不,是神学家?”

“我既不是教徒,也不是神学家,但这不影响我认识和理解你们的经文训导。”塞萨尔说,“如果你对我的看法有意见,你就提出来,如果没有,那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交换各自的故事了。”

卡莲在小腹前紧握双手,十指用力扣在了一起。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情绪已经很明显了。“我还不识字,也不懂怎么解读经文。”她说,“如果你想说,那就说吧,我会用我有限的见识给出评价,看你究竟是不是在糊弄我。”

第一个故事结束了,从神殿外进来的佣兵队长靠在墙上,双手垂落,盯着窗外的院落。卡莲在椅子上安静无声,最后是塞萨尔自己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觉得这故事不错,卡莲修士,那我请你回答塞希雅队长一个她所需要的故事。”

塞希雅本来有些神情恍惚,闻言迅速表现了她该有的职责操守和素质,应声说道,“我需要和那个随军法师有关的消息。细节的真假我会自己判断,我只想要第一手情报,——法师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会死的这么突然。”

“你讲故事的技巧是比士兵们,诺依恩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卡莲忽然说,“但你的故事不比我以前听过的那些朴素的故事更好。”

“这是我知道的故事里最平庸的一个。”塞萨尔回说道。

“最平庸”塞希雅吃了一惊,“为什么?你不是要拿它们换情报吗?”

“没错,我确实想拿我的故事和她换情报。”塞萨尔说着转向卡莲,“但我同样不想让你在今后失望,浪费你哪怕一次倾听的时间,修士。要是我讲述这么一个平庸的故事都能让你满意,得到你可行的评价,那么我就能确定,我今后都不会给你讲述不合你心意的故事,也不会让你失望哪怕一次了。”

第60章野兽人和恶魔之子

“你说的永远都很动听,塞萨尔大人。”卡莲修士说,“我当了这么久修士,却比不上你更擅长安抚人心。不过,我还是会按你讲的故事本身做评价,而不是那些你声称自己知道却没有讲出的东西。”

塞萨尔点点头。“这当然全看你的意思,修士。”他道,“如果你觉得今天的故事不好,我会明天继续过来,如果你觉得明天的故事不好,我后天也会继续过来,直到你觉得哪个故事合你的意为止。”

“意思是这样就可以结束了?”她问道。

“这样我就可以每天过来一趟,从你这儿获得几个士兵们的故事了。”

“士兵们的故事并没有多少,两三天时间就可以讲完了。”

“你只看到了现在,”塞萨尔朝正殿里满地的伤患瞥了一眼,“但在围城结束以前,伤者死者都会源源不断,送到这座神殿的病患也会源源不断。你接手了这地方,那在它的使命结束以前,你也就一并承担了它的义务。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你想提前放弃它。”他说。

“如果这儿拆的只剩下一片废墟,那我就在这照看废墟。吃惯了野菜粥的人也不需要更多维生的东西。”卡莲无动于衷地答道,“不过看起来我说这句话反而合了你的意。”

塞萨尔很想说就她这个处境,她放弃这儿是合他的意,她不放弃这儿,照样也能合他的意,办法多得是。他不是没有更有效率的办法,只是他在绕过她的心理防线这事上感到了趣味,所以才用她的方式和她对话而已。

“那么你的评价是怎样?”他问道。

“尽管是个平庸的故事,但靠你讲故事的技巧,它变得比它本身更好了,而且我过去从未听过类似的故事。”她说,“总之你赢了,就是这样。”

“现在轮到你给我们讲随军法师的故事了。”塞萨尔说。

“我会讲,但我事先声明,士兵们的故事里有太多荒诞的色彩,有些并不比萨苏莱人大军骑着马从矿道里杀进城更可信。具体孰真孰假,还请你们自行分辨。”卡莲最终说。

故事是从保护随军法师的士兵们那儿听来的,综合了多方讲述,为了当它只是个故事,直到离开神殿,塞萨尔也没和塞希雅讨论它的实际意义。可能是出于愧疚,也可能是出于教义,格兰利没和他们一同动身离开,他带着很多侍从和仆人在神殿的正殿继续帮忙,甚至准备打个地铺和病人一起过夜。

一支由搬运工和矿工组成的民兵队伍充当警卫,跟着他们俩回营地。虽然不是没有更好的士兵,但从其他军官手下的士兵对他的意见来看,塞萨尔更愿意相信这批他自己捞出来的人。塞希雅训了他们这么久,总不至于干不来守城、治安和警卫的任务。

狗子混在队伍里很不起眼,就是个裹着棉衣看不清面目的矮个子火枪手。为了提防那些无影无形的刺客,塞萨尔到哪都会让狗子混在人群里跟着。

已经是夜晚了,虽然一整天都是在枯燥乏味的对话中度过的,就神殿的事情跟财政官扯皮,在塞希雅的建议和跟随下检查军需物资的账簿,查看现有多少炮弹、火炮和火药。上午和中午的谈话结束了,下午又要去配合大祭司的演讲,在广场上安抚焦躁不安的上诺依恩民众。

刚刚完成对付伯爵亲信的麻烦,又陷入更大规模的富商和小贵族们闹事的麻烦,而他干了快一个月的职务,还包括应付下诺依恩最近频频暴乱的贫民们的麻烦。他确实把这些事干的得心应手,情报官卡纳迪说他天生擅长权术和地方治理,犹如蜘蛛在网中行走,但他本人觉得,他自己才是困在蜘蛛网里的苍蝇。

总得来说,塞萨尔很不喜欢干这事,这一整天他唯一的好心情来自希耶尔的神殿。看那个修士心里不满却说不出的样子很值得回味,以后也能当个故事讲给其他人听。

他们来到引入上诺依恩的水渠边,“所以野兽人的故事可信吗,老师?”塞萨尔问道,“长着惨白狼首的恐怖身影从河底扑出,一眨眼间,躲在军阵里的法师就消失不见了。”

夜晚的上诺依恩很寂静,不像下诺依恩一样因为矿坑轮班,夜里有时比白天还吵。油灯的亮光吸引来一群白天鹅,它们从城堡那边的漆黑水面游了过来,往这边伸长脖子张望。塞萨尔倚着栏杆,捻了点碎面包扔过去,接着就见到它们无声无息地划破水面,凑到碎面包前啄食起来。

“你没听过野兽人的事情?”塞希雅问道。

塞萨尔当然听过,但有些事情听过和完全知道不是一回事。“我只知道他们给北方帝国当了快一千年的奴隶,近些年发起了起义。”他说,“你见过他们吗?”

“我以前见过野兽人,”塞希雅说,“但我所见的只是最南方的先头部队,在更北方森林和帝国主力僵持的我从没见过。就我所在的那支军队的经历,野兽人是一群特别敏捷、特别壮硕的类人蛮族,身体畸形,兽颅扭曲,对暴力行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饥渴。”她停下来,给塞萨尔一些时间体会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才说,“无论是男人、女人、老人、儿童或者还算完好的尸体,等他们过境之后,都会变成一些支离破碎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塞萨尔问。听着就像是长相比较可怖的蛮族。

“和火炮阵地还有火枪齐射相比,他们没什么特别之处。”

塞萨尔点点头,“所以这种袭击可能发生吗?”

“我的个人经历是不可能,”塞希雅答道,“随军法师不止是会待在士兵们的保护下,自己也会上一堆名头多到让你听了头晕的法咒。有些是预兆性质的法咒,有些是藏匿身形的法咒,还有些是触发性的抵抗法咒。只要有敌人靠近他们,意图进行击杀,引发的声势会非常剧烈,有时候在几百米外都能清楚看到。”

“但在卡莲修士的故事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就消失了。你觉得这事有什么可能?”

塞希雅摇摇头。“我不清楚那个随军法师的水平,想来不会太高。可就算如此,连防护性的法咒都没有也太荒唐了。”

“总有什么理由。”塞萨尔回忆着卡莲修士的故事,“如果没法在随军法师上找理由,就在长着惨白狼首的恐怖身影上找理由。”

“我是听过一些更北方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