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2章

作者:无常马

尚未等塞萨尔体会其中微妙的感受,菲尔丝就张开了嘴,他以为她要咬住,谁知她把他左手断面一口含了进去,轻轻一吮,就带来一阵强烈的酥麻感,汩汩血液涌入她喉中。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看到血液散发出的红光透过她喉部皮肤传了出来,好似那儿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他的头脑忽然间变恍惚了,今夜本来寒风凌冽,他却发现屋内的风完全停息了,仿佛是空气凝固了,令人觉得气闷。

塞萨尔盯着在她皮肤上蔓延的分叉红光,感觉她咽下的血和他产生了某种联系。因为这联系,他能嗅到她血与骨的馥郁芳香,令他体内某种非人的感官渴望蠢蠢欲动。

“我在带你接触世界的另一个面目,所以不要挣扎,不要从我怀里挣脱”

菲尔丝话音分明很轻柔,他却觉得,从她口中蹦出的每个音节都如同尖针划过陶器,莫名显得尖厉刺耳。不止是她的话音,许多声音都变刺耳了,哪怕她呵气的声响都要刺得他耳朵滴出血来。各种细微的环境音本来很难察觉,这时都转为尖厉的嗞嗞声,将他淹没,如同铅一样沉的汪洋包围了一尾鱼。

她的形体蓦然间消融了,他看不见她在哪,只能感觉她趴在他背后。这一刻,他感觉她两条胳膊环在他脖子上,下一刻,他感觉她的呼吸吹在他肩上。周遭世界的稳定轮廓蓦然间解体,床、柜子、桌椅、墙壁都像火炬下的人影那样向外延展,远端隐入黑暗的帷幕中,远超出他的视野之外,近端如利爪抓在他身上,想要撕裂他的皮肤。

整个房间都变得如同密林深处,遍布着深红尖锐的枝杈,遮蔽了每个方向的视野,连天空都无法看到。

在这深红色密林中,许多颀长的节肢屈张伸展,许多臃肿的触须抽搐摆动,许多沾满血的大嘴撕裂开来;许多怪异的眼珠在血色枝杈上骨碌乱转,许多狰狞的血骨堆积成山,许多流着血的空洞面孔在树木缝隙中爬动,好像扁平的尸蟞。

“这附近接触外域的只有城堡里那几个老家伙,但他们去的地方不是猩红之境,所以我们不会遇见其他同路人不,那儿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个头很高,被锁在没事了,她被锁链束缚着,没法接近我们。总之不要从我怀里挣脱”

菲尔丝还在说话的时候,什么东西忽然扑了过来,凝滞的空气中卷起血雾。一只血红色兽爪抓紧前方的红木树干,颤巍巍的兽毛泛起涟漪,像是位于水下一般无风自动。塞萨尔看到枯瘦的肌肉依靠清晰可辨的肌腱维系在枯瘦的骨骼上,协同一致地使力抓握,压碎了树干上乱转的眼珠。

这只兽爪正在缓缓靠近他,似乎想要触碰他,但它悬停在了他几步之外,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样无法前进分毫。

一个听着很遥远的声音从交错的深红色枝杈后传来。“你从哪儿来?”

菲尔丝立刻在他耳边低语起来,“跟她说我们是意外接触了祭祀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完补充了一句,“我是走我们学派的办法附在你身上偷摸进来的,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

说话的人似乎很期待回应,于是塞萨尔传达了菲尔丝交待的答复。

“你为什么被锁在这里?”他说完也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被锁在这儿。”树木背后的那人说,“我是被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就像被拴在一根钉死的木桩上,哪怕把灵魂投射过来也没法走出太远。”

“你住在城内吗?”塞萨尔问道。

“我在城外的军营里看着你们呢。”对方话里带着戏谑。

“你是萨苏莱人?”塞萨尔心有所感。

“一部分算不上。”她答道。

塞萨尔转而想到了卡莲修士的故事,问道:“那你是野兽人?”

“一部分算得上。”她并无诚意地给了个同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萨苏莱人允许自己的部落子民探询异神阿纳力克?”塞萨尔锲而不舍地问道。

“没有这个说法,”从那边飘来的声音很悦耳,每个字似乎都带着催人遇睡的感觉,“只是我们这个种群生来就和世界的另一个面目相连,受人憎恨、恐惧。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披上厚毡衣,把自己裹在密不透风的兽皮里。”

野兽人与生俱来就和所谓的外域——或者说世界的另一个面目——相连?这话听着实在匪夷所思。塞萨尔更愿意相信是野兽人种群里有一些稀少的个体生来如此,这样的话,卡萨尔帝国若想把野兽人当军事奴隶用,只要单独找到那些特殊个体提前扼杀就好。

“小心她的话音!”菲尔丝咬着他耳朵说,“这个道途上走得远的人会引诱后来者把他们吞下去。你们本来就是跟无止境的渴望相伴的。”

确实,她说起话来就像念诗,用温柔异常的声调掩饰她那只尖锐枯槁的兽爪,好像扮成外婆的狼在引诱小红帽接近自己似的。塞萨尔觉得这个意外相遇很有意思,这事告诉他,萨苏莱人的军营里也有一个掩饰身份的孽怪,并且,随军法师的失踪可能和她密切相关。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她似乎有意在话中揭示自己的身份特征。这事很怪,有可能她是在散布假消息,诱使他对一个无辜者动手,但也有可能,她是诱使他杀害那个困住她的人。

这样一来,她就能得到解放?从某个困住她的囚笼中?

“总之,”对方说,“我在猩红之境待了很久,既然你才把灵魂投射过来没多久,也许我可以给后来者一些引导和建议。我想,身为一个探询外域的人,你也不会关注俗世间的争端吧,你觉得呢?”

他觉得什么?他可能是诺依恩最关注这场世俗争端的人了,整个诺依恩也没有几个人比他更关注。

“一部分算得上。”塞萨尔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谎话,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但我会关心我跑不跑得掉。”

“别担心,但凡你在这片林地多走几步,四处探索探索,你就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了。或者你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探索?”

菲尔丝又咕哝起来:“别听她的!呃,好吧,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可以稍微听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她有没有在骗你。”

“一直以来,我都是跟着一本古老的经卷做祭祀。”塞萨尔想了想说,“很多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我可以听出你给的建议是真是假。”

“那就让我的建议更具体一些吧。我需要仔细观察观察你,然后才能告诉你什么法子最适合你。”

声音停下来,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塞萨尔没法子,只能点头答应。

“把头抬起来,伸长你的脖子。”她说道。

塞萨尔闻言做了这个动作,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小猪仔在给一头狼展示自己的肉质。

“很好,”对方攥着树干,轻轻舒张利爪,划过那些血淋淋的眼珠,“这脖子的线条纹理不错,颈项中心的凸起正是最叫人钟爱的那种。你和我不同的地方在于皮肤太白,不过等涂满了血,也就没什么区别了。顺着这个诱人的人类脖颈往下——你看起来不太接受这个形容词?”

塞萨尔承认他还是头一次被人品评,这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乍一听,她是在赞叹他的身体轮廓,但仔细一想,对方这个赞叹其实就像他赞叹卤好的鸭脖子,所谓的涂满了血,用他的话说就是涂蘸料。

“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塞萨尔道,“在你表达吞食欲望的时候,我是在椅子上,还是在餐盘上?”

第64章狼爪

“这有什么所谓吗?”树干深处的存在给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你难道没有饮下过谁的血?在那之后,我的伙计,你拿牙齿刺穿谁的皮肤的时候,你就没有注意过他们的手指、他们的小臂、或者他们的脖子,想做点不止是吮吸血液的事情?咬破一个人的手腕,他的感觉会相对轻微,但咬穿大腿,他就会高声惨叫。不同的部位,可以带来不同的体会。神经缠结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们获得那些激烈的痛楚。都这样了,你却不多感受感受,这岂不是一种浪费吗?”

塞萨尔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是野兽人,还是受了诅咒的萨苏莱人,不过,既然她把撕咬活物说得像是感受情欲,那从她的视角来看,互相施虐就跟他找人缠绵差不太多。

“我不打算为了一介道途改变自己的观念。”塞萨尔吸了口气,“而且我想,神经在脆弱的身体部位缠结在一起,是为了提醒我有些事情不该干。”

对方的骨头和爪牙缓缓磨动,在树林深处嘎吱做响。“你这话当真?不是与生俱来受选的人进了道途,竟然会是这种德性?”

“我不是在猩红之境出生的。”塞萨尔说。

声音加重了。“你能把灵魂投射到这儿,就说明你已经被重新孕育过了。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再是人,你的父母也不再是你的父母,而是那个把你重新孕育出的东西。转变已经发生了,你还在犹豫不决?”

塞萨尔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发问道:“在你看来,转变莫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就是世界构成的方式,伙计。在某个点上,一个事物变成另一个事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正是这样的事情长期发生,才让你和这个世界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我见过、甚至经手过不止一个人的转变了,——在一个时间点前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在这个时间点却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整体,呈现出一场转变。这就是最令人感兴趣的地方。”

“听起来你也教唆过其他人啊,”塞萨尔若无其事地讽刺说,“为什么不试试教唆那个困住你的人,好让对方把你放出来呢?我看你话这么多,喋喋不休,恐怕你这么多年说过话的人,也不超过一只手吧。”

“讽刺的不错,”她的语气还是像在表演歌剧,“所以你觉得我在教唆你,嗯?你有什么值得我去教唆的?就凭你刚好在猩红之境和我撞见了?”

“我觉得你是在挑衅我。”塞萨尔说。

那只兽爪划过树皮,把深红色的树干撕裂了,树皮上的伤痕看起来就像是肌腱断裂了一样。浓稠如蜡油的血浆从树心中流淌出来,撕裂处的边缘呈现出锯齿状蠕动扭曲,看着就像一张用匕首划开的大嘴。

“我确实在挑衅你。”她抬高声调,“挑衅就是我交涉的起手。你越是表达你的抗拒,我就越想否定你。你来猩红之境是来旅行的吗?赋几句诗描述见闻,然后再去其它地方旅行?”

“我也挺想挑衅你的。”塞萨尔回说道,“既然你要谈论转变,那你怎么不先从你自己开始呢?把你的爪子收起来,别在这挠树,把你的声音放低,别扰乱了这里的安静,还有最重要的,你怎么不变成另一人呢?。”

“你讽刺我?很好,这讽刺不错,让我深受触动。我感觉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塞萨尔说。

“不,我知道了。”她忽然笑出了声,“你这人说话不是在说话,是把话当成一把刀扔出去,看看能不能扎伤别人好趁人之危,就和我经常在做的事情差不多。否定、教唆、诱导和欺骗这些法子,在你这儿都是信手拈来吧。把你最初几句话信以为真,这是我的错,我自己也从来不会把我的开场白当真。”

塞萨尔眉毛抽搐了一下,感觉有些绷不住自己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了。为什么?是因为她戳到自己痛处了吗?

她接着又说了起来:“就你这个说话半真半假的水平,还有初次来到猩红之境还全无惊恐的反应,你在城内的地位应该不低吧。你爬上去用了多少手段,这事我就不过问了。”

“说得我会讲给你听一样。”

“其实你大可以不理会我,自己往远处走开就好,反正我也碰不到你。既然你在这和我交涉,就是对我的身份和存在非常感兴趣,想得到一些筹码,也好度过难关,不是吗?”

“我不否认。”

“很好,”她表示了赞赏,“所以关于我的身份和存在,你有什么揣测呢?从你的回答,我会考虑和你做什么交易。”

塞萨尔和她讲了随军法师的故事,还讲了塞希雅和他讨论出的猜测。

“从伤员那儿搜集到的第一手情报?还结合了野兽人的起源故事?”她反问道,“不错,不管它们是你自己搜集的,还是你吩咐下人给你搜集的,都很不错。那我这么告诉你吧,随军法师已经葬身蛇腹了,再过段时间,你们就能看到他痛苦的面目出现在战场上了。做好准备吧,伙计,记得提防死亡的征兆。”

“这地方死亡的征兆可太多了。”塞萨尔跟她表达不满。

“说明白就没有意思了,”她无所谓地说,“你这种人哪怕给你一根树枝,你都能当艘小舟划到河对岸去。”

“连根树枝都没有,你跟我在这谈交易?那你指望我给你什么,一片腐烂的落叶吗?”

“我在享受隔着镜子欣赏一个披了一堆人皮的自己,你不喜欢隔着镜子欣赏没有披上人皮的自己吗?”

“就算我披了一堆人皮,如果我到死都没脱下来,那人皮底下是什么就无所谓。所以你是什么我也无所谓。”塞萨尔回说道。

“人们来到猩红之境,是为了把转变的方向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畴里。”她转而说道,“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每个人们夜晚都要把灵魂投射至此,漫步、远行、自我审视。我非常建议你这么做,不过看你的处境,可能也没多少时间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逃过死亡征兆的机会并不多。”她说,“这不只是一场世俗层面的围城战。既然你看到了我,你就该理解。如果你确定自己理解了,那我会给你提供一条捷径,让你沿着道途迅速往上攀登一大段路。”

“捷径总会有代价。”塞萨尔说,他在这个世界走过的捷径也不算少了,每个都伴随着巨大的麻烦和负担。

“是的,我会把我的一只狼爪扯下来送给你,想什么时候用,或者什么时候接受、扔掉它都随你的意。假如你自知无法逃脱死亡的征兆,你就可以发挥你的智慧去使用它。不过从那之后,你的灵魂将会有一部分属于我,——意味着你把它送给了我。关于送给我的那部分灵魂,既然它是我的,我就不会允许你和任何人分享。要是你这么做了,我会把它从你身上拆出来,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那么”塞萨尔打量着她紧握树干的狼爪,“我用了这东西,对你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是我用了你的狼爪,那些本来束缚住你的锁链就留不住你了?”

“锁链留不住我。”对方理所当然地说,“时机未到罢了。”

半真半假的发言,说了等于没说,天知道困住她的人会不会在时机到了之前把自己和她一起封入囚禁孽怪的牢笼。不过,和事到临头的草原人围城相比,一个附在人身上的孽物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要怎么把它给我呢?”

树木缝隙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塞萨尔坐在原地,静静等待,菲尔丝还是趴在他背上,用她的法子引导他的灵魂。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传出,无形的声浪竟然呈现出刺眼的血红色,像花朵一样绽放开,迅速掀开了拥挤的红树林,转瞬间就在他眼前碾出一条隧道。这隧道上下左右皆是无穷无尽的树木枝杈,依旧看不到天空或地面,一只三人多高的野兽盘踞其中,身形瘦削,毛发灰白,肢体纤长,躯体如同生满狼毫的人类却有着狭长的狼首。

等塞萨尔看清她的面目,却见她嘶吼的声浪掀开红树林后如海浪回潮,像血色薄雾一样聚拢在她全身,在玉石艺术品般的利齿缝隙流动。

“那么,”她用那张萦绕着血雾的狼嘴拧笑道,“你觉得我的左爪还是右爪最好?”

狗子正在按他的吩咐抄写数学公式,塞萨尔摸黑起身,挟着晕晕乎乎的菲尔丝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桌子可以放下水杯和餐盘,也可以放下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狼爪。这爪子在猩红之地有他一条胳膊那么长,断面不断流淌着血雾,放到桌子上看,却像是个洁白精巧的玉石工艺品,不比他的手大出多少。

塞萨尔看着菲尔丝若有所思,于是拿着狼爪在她头顶上饶了一圈,几缕难以察觉的血雾立刻被吸了出来,附着其上,然后她才悠悠转醒。

“也许你不该急着给我做引导。”他说,“看起来猩红之境对不属于它的擅闯者很危险。这些东西落到我身上无所谓,但落到你身上”

“祖先说,你们走在道途上的人很容易在外域迷失,灵魂投射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也不能一直躲着不去碰它。”菲尔丝又阖上眼睛,靠在他身上,“我还没试过做引导,难免会出些岔子,等我以后习惯了,事情就会顺利起来。”

“我其实就是在一直躲着不做这事。”他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上,“你还太小”

“我不小了。”

“那就是太年轻。”

“我知道我太年轻。”菲尔丝咽了口水,“但接触猩红之境一个多月以前就该做了,只是被神殿耽搁了才没办法。这就像人必须要呼吸一样,先是血管,然后是神经和肌腱,时间一久,窒息的反应就会导致越来越严重的失控。”

第65章说得好像我真能做什么一样

“我最近都没发现你在做这事。”

塞萨尔说。他看到菲尔丝浅金的亚麻发摇了摇,接着往上仰脸看向他。她看起来完全清醒了,但还是挂着对黑眼圈,看起来她在军营也一样睡不好,亦或是总有事情能让她辗转反侧。

“你想说什么?觉得我自行其是吗?也许是吧。”她喃喃自语,“你在忙的事情我搞不懂,也提不了什么意见,不过,我要做的事情对你也一样。我已经在旅馆忍很久了,有神殿的人看着,什么事情都没法做,感觉就像被关在铁笼子里。”

菲尔丝说着坐起身来,比她以前饮酒之后的动作还慢、还迟钝。不过这一次,她拍了拍脸颊,迫使自己清醒了过来。塞萨尔看到她从身上取出一卷手稿,在疑似猩红之境的纸页写上了若干象形文字,他还看不懂,于是她指着自己的记录解释了起来。

她说,猩红之境里充斥着已死之人的心神,把灵魂投射过去,它们就会丝丝缕缕渗入人们心中,和他们同在,哪怕只沾上一点点,这些心神也会驻留在人灵魂深处,扰乱、侵蚀他们的神智。

以上条文,是她接合自己今夜切身体会得到的结论,恰好能补足、证实祖先记录里缺少的那部分记录。待到多次证实之后,她就会把这些结论写入学派的真知记录,他们的知识正是这样由一代代人编撰书写而成。

她又说到,走在塞萨尔这条道途上的人,需要把灵魂投射到猩红之地,汲取那些能让已死之人的心神长存的养料,这样一来,才能缓解诅咒带来的渴望。

若不如此,他要么就去吞噬他人的血肉灵魂以满足一时饥渴,要么就一直忍耐,导致诅咒腐烂扩散,使得整个人都陷入疯狂。长期以往,他的肉体也随着腐烂的灵魂一起灰飞烟灭,漂流四散,成为那些弥漫在猩红之地的已死之人的碎片。

其他接触外域的人,塞恩伯爵也好,伯爵的指挥官阿斯克里德也罢,都会像他一样把灵魂投射到外域某个疯狂怪诞的区域,代替自己的梦境。在那些地方,客观要给主观让位,现实也要在意志面前屈服,体现了存在的另一种结构。

人们对外域接触的越深,就越容易发生异常转变,让现实稳固的结构在自己的欲望面前扭曲。

讲完之后,菲尔丝把一个装钱的袋子拿出来,把一堆钱币倒在桌子上,和他记忆中相比少了一些。

“今天用的都是一些廉价材料,”她意外地说了个很现实的话题,“我买了各种动物血和内脏不过还是得节省。”

塞萨尔差点没反应过来。“你还在花这些钱?”

“这是我自己的钱,本来就是我的,我自己做事情当然用我自己的钱。”菲尔丝掰起手指,算了起来,“有些钱是给老家伙看护邪怪要的,有些钱是给老家伙准备炼金原料要的,有些钱是给老家伙盯着实验炉记录反应要的,还有些钱是给老家伙处理烂掉的尸体要的”

“那等到了依翠丝呢?”

“等到了依翠丝之后,我还能赚更多。我听说在依翠丝干类似的活报酬比老家伙给的要高一倍。”

“其实你可以从力比欧的遗产里拿钱。”塞萨尔说。

他的措辞让菲尔丝咕哝了一下。“你还是拿它们付你的学徒费吧。”她继续抄录自己对猩红之境的观察和思考,“那些钱是比我手里的多,但它们可没法让你过太久,也不够付我以后需要的各种材料。”

“至少你可以把你养我一个多月花的钱拿一些。”

“等你有稳定的钱财来源了,我再找你要回那些钱。”

塞萨尔本想说他刚解决了诺依恩财政官的麻烦,很多事情其实不成问题,但看她在这专心给自己记账,还是没回话。

他觉得,在自己怀抱里似乎另有一个菲尔丝,他一直都未曾留意过。看来不管一个人和另个一人靠得有多近,关系有多亲密,他们眼里的对方都不是那人本身,而是他们心中似是而非的镜像。

最初是她从城堡中逃到了他身边,还从菲瑞尔丝改名菲尔丝,他才未曾注意此事,但逃跑的举动本身就是一个象征。她的出走,不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冒失决定,也不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人,相反,她无时不刻都有出走的想法和准备,哪怕现在也一样。在最茫然无知的时候,她都保持着经济意识,这就是此事的证明。

塞萨尔发现,菲尔丝和自己在狗坑的贫民窟吃了这么多苦,始终都毫无怨言,还和他越走越近,但在他一步步往上走,拥有了世俗的地位和人脉之后,他们俩的距离反而变远了。这不是因为她自己站远了,是因为她并不想跟着别人走,因此,他每往偏离这条路的方向走一步,就会往远离她的方向走一步。

这个菲尔丝藏匿在她爱使小性子、咬人、自怨自艾等种种表现之下,他竟然没能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