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9章

作者:无常马

“这点是我的错。”阿尔蒂尼雅解释说,“从帝国宫廷到南方的多米尼王国,我接受过很多教导,也有过很多老师,但我看到的、听到的,要么就是些老家伙拿着陈词滥调喋喋不休,要么就是些年轻老师发表各种自以为惊世骇俗却毫无实现价值的言论,都不值得我另眼相看。你也知道,很多青年贵族都会结成秘密团体,在军事、政治和经商等多个方向上互帮互助吧?”

塞萨尔心想他能知道这个就怪了。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解释什么?”

她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我婉拒过他人的邀约,也自己出面邀请过其他人,那些老师也好,学生也罢,其实都没有太大分别,只是刚好站在某处位置上扮演某个角色,仅此而已。刚才那些话,都是我们惯用的说辞,背后是一系列冲突、妥协和利益交换。我用这些说辞用得太多,因此我并不擅长和更关注知识本身的人交流。我有很多表达都是出于习惯,还请你原谅。”阿尔蒂尼雅对他表达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不相信你没去过科学院。”塞萨尔指出她这番话的问题。

“我去过,”公主殿下答道,“但在我看来,科学院也只是一系列关系脉络更复杂的贵族世家联盟,只是比老派贵族世家年轻一些而已。他们对知识不见得有多在乎,内部的权力倾轧倒是比老派贵族还激烈一些。”

这家伙话里对各个王国科学院的贬低已经不加掩饰了。“我有和你提到我受过奥利丹科学院的邀请吗?”塞萨尔问她。

“没有,不过我知道。”阿尔蒂尼雅若无其事地说。她话里潜在的意思是,有关于塞萨尔的一切消息,能打听到的她都打听过一遍。“无论哪个科学院都不是学术的好去处,这点我可以保证。”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话由我说,似乎不很合适,好像在表达我才是唯一的选择一样”

“非常不合适。”塞萨尔明确地指出。

“你说得没错。”她轻敲自己细致的眉骨,“该怎么说才好请你原谅我怀着私心提出的意见?我得说,一个不把世俗中人当成同类的学派法师竟然会给戴安娜发信,说有人可以担当她的老师,这件事,其实比你以为的更荒唐。”

塞萨尔现在也觉得那封信太荒唐了,那个学派法师就不把世俗人类当成同类,要那家伙写出这种信,何止是匪夷所思?受限于自己的见识和看法,他做了太多想当然的决策,若非他勉强兜住了自己杜撰出的谣言和幌子,他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了。

阿尔蒂尼雅说着话锋一转:“但现在我知道,没人比你更符合那封信的描述。我是在带着私心提意见,还想把名字写在你以后一定会有的学生名单的首位,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以一个学生应有的姿态接受教导,不掺杂任何其它因素。如果我有哪里做错了,也请你指出来,我会以学生的眼光反思自己的作为。”

塞萨尔反过来打量她,感觉自己才是听到了难以理解的发言。“你拉拢别人的时候措辞都这么夸张吗?”

“我看起来像这种人吗?不,我不觉得,在现有的秩序之外看待事物的运作,以及把自己的想法确实实践出来,确立起另一套确实可行的秩序。前面这两点,单独拿出来放在一个人身上并不少见,但是,把它们结合在一起,它们才能产生确实可信的结果你是否愿意相信,我也有亲手确立一套新秩序的想法?过去,我只是为了增加手头的筹码拉拢和招揽人手,此时此刻,我却是在挽留一个不该错过的启示。”

“盟约还不够吗?”

“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足够。”她说着走近了一步,侧着脸,睁着紫罗兰似的眼睛端详他,“但是,我想知道那些你不会轻易说出的想法,想先所有人一步和你讨论它们的细节,还想亲身参与、亲手实现它们。考虑到这些,盟约就太世俗了。在过去,我宁可以放弃宫廷里的一切选择南下,和这事相比,郑重其事地认人当老师又有什么可奇怪呢?”

阿尔蒂尼雅抬起手来,两片亮闪闪的嘴唇抿住手套边缘,细白的牙齿轻咬着,把它从军服袖筒中拽了下来。非常漂亮的右手——先是细腻如瓷的腕部,然后是骨节柔和的手背,最后现出纤长的手指,像白玉一样弯出条往指尖逐渐变细的弧线。

“要知道,我其实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在宫廷里不受重视。”她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

最后这句话惊得塞萨尔想退后一步,因为,听取他人不知的秘密,通常都意味着相应的代价和风险。但阿尔蒂尼雅已经把手搭在他肩上,止住了他后退的想法。这是她头一回触碰他,感觉很微妙,就像不经意间被暖风拂过脸颊。

她的手指几乎没有用力,只是搭在这儿,给人的感觉却好像要被他肩上的尘土给玷污一样。

“你没有后退,我可以把它当成是一种回应吗?”阿尔蒂尼雅故意带着疑问眨了下眼。

“我不是每个问题都想回答。”塞萨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答道。

“是吗?那我只好猜咯。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就点头同意。”

“我很想说不是。”他又说道。

她的唇边浮现一丝微笑,“那么你同意了。既然如此,我会把你,无关于家族出身的塞萨尔先生,当作我有生以来唯一一个事实上的老师。”

塞萨尔莫名感觉自己被人拿捏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她就继续说了下去:“我记得你说自己要涉险参与宴席,然后让其他人趁夜攻占整座堡垒。如果你有哪个环节不放心,你可以把它交给我。”

“你认真的?我以为你只是来旁观。”

“事实会证明一切。”阿尔蒂尼雅说,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我是你的头一个学生,如果你对这场宴席不放心,我可以视情况在宴会上处理掉一部分人;如果你对趁夜起兵不放心,我也可以负责最难的那场攻坚战。无论哪一种,今夜这事都会完成的更容易些。说到底,你手下大部分军官都不算特别可靠,我说的对吗?”

第145章感谢信任,先生

“你可以来当这场作战的总指挥。”塞萨尔若无其事地说。

“你说什么?”阿尔蒂尼雅表示了相当程度的困惑。

塞萨尔觉得对她这种人,有些话还是趁早说出来的好。与其让她发现他不擅长战场上的指挥调度,还不如利用言语的艺术先一步做表达,传达事实的同时,也可以改变她关注的方向。

“我其实不是专业受训的军官,”他说,“很多时候,我只是迫不得已,不得不拿着剑站在我必须站的地方。就像现在,我要出现在宴席上吸引弗米尔的注意,迫使他全心全意考虑怎么杀了我,如此一来,其他人才能趁其不备攻占冈萨雷斯。你觉得,一个放不下指挥权的人会把自己放在这种处境里吗?如果你觉得自己比我手下那些军官都要优异,你就去证明自己。”

“你说你不是专业受训的军官,那些战术又算是什么?”她追问道。

“用来证明只要战术决策和组织方式领先,”塞萨尔说,“我战胜敌军,就不需要像弈棋一样和敌方指挥官在战场上比拼智慧和谋略。我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当成一个高明的指挥官,但你现在也该注意到了,我关注的不是战场上的谋略,是交战以前的准备,——情报的获取和利用、指挥结构的转变、通讯方式的改进、不同士兵之间的协同,并且把这些标准都记录下来,只要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就能理解它们、使用它们。你有发现我在战场上没指挥过任何部队吗?我只是站在那儿,确保火炮阵地和指挥所军旗不至于失陷,仅此而已。”

“这说法确实令人吃惊”阿尔蒂尼雅说,“已经有些超出我的常识范围了。人类对未知之事的防备也许就是这种感受?你知道卡萨尔帝国对于不可知和不可控之事的态度吗?”

“我不知道。”

“是限制和封锁,先生。”公主说,“帝国利用奥韦拉学派的探索成果封锁了本源学会的法师,又借由对特殊个体的提前扼杀限制了野兽人形成大群。我相信,假以时日,如果没人提前遏制住你往上攀登的脚步,就会有无法想象的动荡因你发生。在思想瘟疫蔓延开以前,那些法师也只认为自己在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初步实验。”

塞萨尔仔细端详阿尔蒂尼雅的面庞,想找到一些嘲弄或者唬骗的意味,后来又放弃了。这人的容姿俨然一名严肃的骑士,任何不够沉稳的表情都是一闪而逝,几乎无法察觉到。

“你太一惊一乍了。”他只好说。

“比你更惊世骇俗的发言我经常听,但你的想法都有实践的可能和价值,这就是区别所在。”阿尔蒂尼雅说着竟然笑了,“我不觉得自己本能性的提防是一惊一乍,所以,为了让我克服自己心里沿袭了千百年的帝国传统,我应该更进一步了解你才对。只讨论和学习军事方面的改制可不够啊。”

“你有些过度期待了。”塞萨尔又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教你什么。”

“我对你是不是过度期待,时间自然会证明。”公主殿下回说道,接着又补充起来,“我听说过、也见识过你对炮兵的改制了,那套表格我很有兴趣,但是,我更想学习你的计算理论本身。”

“我说那是神启你相信吗?”

“无关紧要,哪怕你随口杜撰一个不存在的古老王国,说它是你考古的结果也无所谓。如果你已经把它们写成了书,我想请你教导我,如果你还没有把它们写成书,我不仅想请你先从我开始教起,还想请你允许我帮你把它们编著成书。”

“你认真的?你身边有能编著书籍的人?”

“我会自己亲手去编著。”她平静地说。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的主动确实是他平生仅见,好像有堵厚墙在前面,她也要一剑把它给劈开一样。在他还为冈萨雷斯的私事思绪不断的时候,这家伙已经一边观察他,一边考虑好了她能想到的一切。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他问的不只是书。

“也许是因为我想标在书封的署名是我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吧。”阿尔蒂尼雅应道,“很多事情都要我亲手去做,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若连这种事都要交给仆人,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走出宫廷了。还有一点,如果能在你身边得到教导,很多事情做起来会容易很多。”

塞萨尔只能摇摇头:“我其实不懂怎么当老师。”

“那也不错。”她若无其事地说,“说真的,先生,我其实不希望你有很多学生,不仅是因为那些知识会引起很大波澜,也是因为有些关系一旦不再稀少,就会失去承诺的能力。”

他发现阿尔蒂尼雅这几句话既无戏谑,也不含惺惺作态,甚至都谈不上话术,有的只是无法形容的肃穆。认这家伙当学生的精神压力,一定比在奥利丹的大学负责一整个学级的压力都大,放在骑士的师徒传承里,她绝对是那种以击败师长为己任的学生。

“好吧,好吧,”塞萨尔说,“我该怎么叫你?”

“阿雅就可以。”

他摸了摸自己的包袱,掏出几张纸卷,说:“这是冈萨雷斯城内的建筑分布图,这是我和各个指挥官约好的号声组合和它们不同的含义,写了十来页纸,给你,拿去。各个分队有他们的代号,各个建筑区块也有特定的标记,都能利用不同的号声组合传递出准确的信息。我会在赴宴以前把缴获来的火炮运到这几处塔楼上,炮口可以直接转向城内,轰击一些难对付的区域。”

“但这是夜战,该如何判断轰击的区域呢?”

“我希望火炮能和步兵做协同,每支队伍都有传令官观察敌情,决定何时求援。你可以规定他们求援的时机,决定提供哪种程度的火力支援。只要能按求援指出的方位提供准确的火力打击,就能确保士兵在火炮保护下前进,一路收拾残局,而非在黑暗中疯狂厮杀。这就是我说的,我不喜欢跟人弈棋,也不想在战场上公平地比试谋略和智慧,我只想用最稳妥的准备直接把人按死。”

“我能理解。”阿尔蒂尼雅点头说,然后又看着他眨了下眼,“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呢?那可是你自己主动提出的问题,应该不会一转眼就忘了吧?”

塞萨尔顿了好半晌,“希望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阿雅,虽然我不觉得你需要自证。”

“感谢信任,先生。”她笑了,“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希望。”

第146章趁夜把她吃下去

阿尔蒂尼雅此人异常果决,塞萨尔还没回过神来,她就召集了一大批参过战的军官开始举行议事会。他们聚集在一处山崖下,挨着缴获来的火炮就地落座。自从完成了上一场伏击战,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召集会议。

没过多久,公主殿下就发表了一篇鼓动意味十足的演说。她为在场各个军官展现了前途远大的前景,其中不仅包括平定叛乱的功勋,还有以她的名义介入北方战争的功勋。别的不说,她的身份摆出来,大贵族是不会在乎,但在这些不受重视的小贵族和骑士家庭眼里,她就是一条实现自我价值的光明坦途。

作战方面,阿尔蒂尼雅认为,夜战的队伍数目应当进一步缩减,每支队伍的军官人数则要进一步增加。她声称,每支队伍都该由多名贵族军官同时负责,并确保彼此之间有默契存在,能够合作完成每一项职责。

“队伍过多,就容易陷入混乱,请求支援的号声也会互相干扰,我认为一只手的数目就足够了。”她指着堡垒的地图说,“瓦雷多,我希望你和你认识的几名同僚负责军营。你可以按你对他们的了解指派任务,——谁负责观察和分析敌情,谁负责发出准确的号声,诸如此类,这些任务都要分到擅长它们的人选头上。”

阿尔蒂尼雅一边说,一边坚持要求各支队伍按她划出的路线行进。“这几条路线可以最大程度覆盖几处重要建筑,最后对叛军头目弗米尔的总督府形成合围。”她说着话锋一转,“还有一点,我认为,有部分冈萨雷斯的士兵并不可信。这批人手,我请你们把他们安排在夜战队伍最前方。如果出现了可疑行为,就趁着他们和敌军混战时暂缓前进,视情况请求火炮支援,——我是说,用火炮轰击把他们一并覆盖过去。”

有人认为阿尔蒂尼雅的指示很合理,不过也有人提出异议,觉得这位公主过于极端,让他们无法接受。塞萨尔没什么反应,他已经习惯这些军官各有各的想法了。他们都是军事学院出生的贵族和骑士,都受过相差无几的精英教育,如今打了几场胜仗,难免就跃跃欲试地想要表现自己。

这种会议免不了有很多争论,塞萨尔效仿参谋制组织这么一套流程,理由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希望他们把冲突和争执放在会议上解决,以免在确定战术策略之后还节外生枝。有阿尔蒂尼雅站出来,他正好能弥补此前缺失的会议中心。

当然了,会议中心本来该是他,但他并不想把自己钉死在这种位置上。

争论还在继续,军事贵族们逐渐就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达成了共识,比如说,该由哪些在军事学院就已结下同校友谊的军官团体站出来,并率领具体哪支队伍。军队里山头林立不是好事,但是,塞萨尔只是个子虚乌有的假贵族,阿尔蒂尼雅也只是个出走宫廷的公主,他们还没到要处理这事的地步。

真到了不得不做应对的那天,很多事情一定已经和现在完全不同了。

思索间,塞萨尔发现阿尔蒂尼雅用巧妙的话术转移了矛盾冲突,一些针对她的意见不经意间落在了其他人身上,成了不同军事贵族团体之间的矛盾冲突。她带着温和的微笑审视这一幕幕场面,用冷漠的视线观察逐渐升级的争论——如果用恶毒的脏话互相攻击也能称为争论的话。

看来她很擅长处理这事。

这时候,狗子抱着火枪从他背后钻了出来。“我算出的队伍和号声都被她改了!”她竟然声讨了起来,“我非常清楚那些军事贵族的知识脉络,我给出的数目和组合刚好不会互相干扰,也刚好适合他们的能力,——为什么他们要同意那个人说法?难道我的算式不对吗?”

塞萨尔伸手挠她白净纤细的下巴,看她眯眼发出轻哼声。“也许是你算出的数目和组合太精准了。”他安慰她说,“人类实际行动时总是要考虑误差,你不觉得吗?”

“是这样吗?我不太懂啦。”狗子说着把下颌搭在他手心上,阖上眼帘,轻轻磨蹭起来,“而且,我吃掉的那几个军官也觉得我没问题。”

“乌比诺塞给我的这帮人堆在一起,也不见得比她一个人更有能力。”塞萨尔指出。

“好吧,也许那家伙是比我吃掉的军官要高明,”她睁开血眼,把掠食者一样的视线投向会议场所,“即使好几个军官一起上,也比不过她一个。那您觉得,我怎么才能变得比她更高明呢,主人?我应该吃掉更高数量级的军官,期待量变引发质变,还是应该趁夜把她本人吃下去,前一个可能要成百上千个军官才行,不过后一个”

塞萨尔脸颊抽了一下,是因为他最近叫她做了太多统计和测算吗?这家伙一旦有什么事情做的特别频繁,就会扰乱她的整个行为方式。他搂她过来,掩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如果我不下命令,你就老实点跟着我,别到处乱跑,也别乱做任何事。听明白了吗?”

“晚宴呢?”狗子从他指缝里蹦出个词来。

“晚宴你和我一起去。”

宴席以符合塞萨尔预期的方式召开了。不等他回到军营,甚至不等他踏入堡垒和手下的军官做进一步商议,弗米尔就派人接他去了总督府,声称要为他接风洗尘。他在弗米尔的客厅落座,内部装饰陈设很符合阿尔蒂尼雅透露的风声,——简朴而肃穆。两侧墙壁上虽然挂着许多名家画作,实则都是以假乱真的赝品,值不了几个钱。

不用说,只要不真正进入弗米尔的总督府,任谁初来乍到,都会以为此人的贪腐事迹是为装点他看似奢华的城堡。

似乎为了挽留他在宴席多待一阵,正餐还没上,弗米尔的人就端来了很多甜点和餐前美酒,有核桃和奶酪,有麦酒和红葡萄酒,还有侍从候在旁边,等着听他的吩咐去准备更合他胃口的食物。

塞萨尔一边思索弗米尔究竟准备了什么法子对付他,一边把狗子抱在膝上和她耳语。他自己什么也不吃,只管把天知道有没有毒的甜点一碟一碟往她嘴里塞,各种酒水也一大杯一大杯往她嘴里喂。他一边听狗子品评珍惜的贵腐红葡萄酒,说这些烂掉的果汁不如肉汤好喝,一边拿起空酒瓶摇晃,催促他们身后面色难看的侍从把更好的酒端上来。

既然总督大人有意放下伪装,和他深入交流,他自然也会放下自己的面具,和弗米尔来一场双方之间的坦诚交流。

塞萨尔是第一个落座的客人,接下来落座的几位客人他不认得,但都不是曾在总督府出没的贵族和侍臣。有个贵族甚至带着情妇,只是没像塞萨尔一样放得这么开,然而,在一场意图明确的晚宴上出现带情妇的贵族已经够奇怪了。他很好奇弗米尔究竟是想怎样,——把谋杀变成浮夸的舞台剧吗?这些人总不能都是观众吧?

第147章你觉得她在乎吗?

不过,无论总督想怎样,塞萨尔都无所谓。在弗米尔还意图用精心修饰的谎言杀害他一个人时,他已经为趁夜起兵攻占堡垒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并不擅长贵族们的政治斗争和阴谋算计,至少是不比他们精通,但他知道,只要他有掀桌子的能力,他就可以跳过一切麻烦的对峙直接抵达最后一步。给尸体寻找、罗织甚至是捏造罪名不算难事,至少比和活人对峙简单多了。

过了没多久,弗米尔总督就严肃地坐在了晚宴长桌另一端。总督并未携带佩剑,看来是不打算脏自己的手,但有个守着入口的骑士很有意思,塞萨尔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在这种军事要塞,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看守入口并不奇怪,但其中一个骑士并非常人。他能隐约感到某种庞然大物盘踞在他背后,位于法师们所谓的第三视野中,仅靠人类的感官无法察觉。除了那位用银色面甲掩住面孔的骑士,还有个客人也很奇怪。此人一边倚在椅子里漫不经心地托着酒杯,一边观察他们,但他关注的焦点不是塞萨尔,是正在像喝水一样不停饮酒的无貌者。

“我的朋友奥索斯说你们家族有买卖帝国奴隶的记录,”弗米尔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质问不老实的下人,“其中有一批货物,涉及到一支私自抓捕流亡贵族的捕奴队,”他从手中的酒杯抬起头,瞥了塞萨尔一眼,“这支捕奴队已经在交界地的古树上吊了两年多,但是,他们没能找到那些被卖到更南方的可怜人。”

那个名叫奥索斯的客人仍然没把视线从他们俩身上移开。显然,他还在观察狗子,不知是在观察她稍显异常的行为特征,还是在观察她的面目轮廓。也许两者皆有,塞萨尔想,她这头金发其实很奇异,发梢像是阳光下的蜂蜜,发根则带有略微泛红的色彩,捧在手中欣赏把玩如同某种艺术品。

他在南方诸国待了这么久,也没见过和她相似的特征。

塞萨尔还记得,在这家伙唤醒他的时候,她的形象其实掺杂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前生最后一个熟知的女孩,另一个他未曾谋面,只知道是老伯爵买来的漂亮奴隶,据说是帝国的流亡贵族。寻常人找奴隶贩子买这种流亡贵族,好歹也能让她活下来等待逃出生天的时机,交给老伯爵之后,她却只能去当孕育孽怪的温床,最终惨死在祭台上。

塞萨尔确实从未关注过这女人的来头,甚至都忘了她也有家族出身。

狗子仰头看向他,她的视线在说,是否需要她扮演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塞萨尔和她对视一眼,手头也没闲着,饮下一大杯红葡萄酒,然后用牙撕开自己上唇的皮肤。他一边低头吻她,一边由她抱着他的脖子舔舐他带有血腥味和酒味的口唇,脸颊也逐渐泛起红晕。这回答差不多足够了,他不需要已经死去的人在她身上延续生命和存在,他只需要这个喜爱血腥味的存在本身。

他用手指梳理她的金发,打量着那名脸色不怎么好的奥索斯先生。此人看着不像是法兰人,但卡萨尔帝国里民族混杂,他也说不准对方是哪一支。这名帝国来客像阿尔蒂尼雅一样穿着修身军装,也即金线装饰的黑底束腰外衣,还套着标志性的帝国纹章,一头剪短的金发确实让人觉得和狗子挺像。

卡萨尔帝国如今分裂成这么多块,哪一块的成员出现在南方诸国都不奇怪。

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塞萨尔现在一闭上眼睛,就会在幻觉里看到血肉模糊的尸身挂满墙壁,地上也流淌着海一样的死尸污物。他想撕碎这些人并没有理由,甚至都无关于他们是谁,只因为他产生了应激反应,就像人被敲了膝盖就会把腿踢起来。

此时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挑衅,反而能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觉得桌子上坐着的是一些拥有感情的人类同胞。

“那是名极富修养和知见的女士,在历史和诗歌上颇有建树,受到很多人仰慕。而且,她也喜欢研究和使用火枪。”弗米尔续道,他紧盯着塞萨尔,就像在审问牢笼里的囚犯。

塞萨尔又喝下一大口酒,这回是狗子靠在他怀里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旁若无人地捧给他喝了。

说实话,他没有驯养家仆的习惯,除了不得不交给无貌者去做的复杂计算,各种生活诸事都是他自己在打理。但是,在一些明显很在乎她的人面前接受她的服侍,个中感觉倒是很值得玩味,显得这出无聊的戏剧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我叫她狗子,”塞萨尔说,“从我这么叫她开始,过去的事情就不再有意义了。”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让弗米尔从帝国来的客人脸色骤变,考虑到狗子这个称呼在不同文化环境下的不同含义,也许他是传出了一种暗示——在他前生的乡下,这是对小女孩的俗称,但对于一个不幸失踪的年轻学者,这就意味着对人格尊严的摧毁和驯化。

他该解释吗?但这能怎么解释呢?接受这家伙的存在就意味着承担她所造成的一切罪孽,以及为她隐瞒身份。他不能自辩,也无法自辩。

况且,既然这桌上的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定了,他还有什么必要给自己做辩解?

弗米尔敲了敲桌子,似乎在提醒奥索斯保持仪态。“你可知道,在卡萨尔帝国漂洋过海以前,他们曾经有过另一段历史?”

“我知道,共和国,议会,是吗?”

总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卡萨尔帝国分崩离析的时刻,有一些人开始寻求古老的传统,并从中研究得到了更好的理论。”他说,“这是段很少传到南方诸国的宫廷历史,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我不明白。”塞萨尔摆出一副纨绔贵族特有的惫懒姿态,边说边从狗子递来的苹果上咬下一块,一直咬到她白皙可人的指尖。“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吗?”他反问道。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这段历史毫不在乎?”

塞萨尔笑了笑,“我其实很在乎,可惜讲述这段历史的人对它并不在乎。”他说,虽然他知道对方的理解和他想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揉捏狗子的脸颊,像是在逗弄自己的宠物,“你觉得她在乎吗,总督阁下?”他发誓他说的是阿尔蒂尼雅,但他也许确实在误导对方,让他们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怀里这家伙。

第148章她只能称为一个女孩

必须承认,他的理想主义是有,但不多,从封建统治往贵族议会的转向确实是种社会变革,符合现在的历史进程,然而对他来说,这变革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倚靠更需要自己的保守势力起家。若他能在继位者战争中推动阿尔蒂尼雅上位,把权力握在自己手心,到了那时候,他倒是愿意谈谈更能解决问题的法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说出这种话。”从帝国来的奥索斯先生忽然开口。

“你的确不懂,”塞萨尔回说道,“再过段时间,我就能平定冈萨雷斯的叛乱。和萨苏莱人的通商已经展开,奥利丹的经济状况将会得到缓解,各种局势也会逐渐稳定下来。作为两个族群通商的中间人和平定叛乱的功臣,等事了之后,我可以拿着自己的封赏逍遥自在,不再关注世间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