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84章

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对她鼓鼓掌。“你真敏锐,女士。”他赞叹说,“没错,这宴会厅的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理由,有的是家族私仇,有的是学派争端,我们的公主殿下则更不必说。不管你把自己的考量讲得多好听,我们都不可能答应。”

“学派战争”罗莱莎看向戴安娜,她拿手肘撑着桌子,拿手托着腮,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显然她就没把会议当回事。她认为索多里斯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不需要任何商讨,来宴会厅也不过是走个流程,顺带嘲笑塞萨尔时不时突发的表演欲望。

“希赛学派支持了克利法斯将军。”塞萨尔对她微笑,“我把那位老法师的人头忘在了卧室里,没带过来。不过,没关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会议结束后特地拿给你欣赏。”他往前倾身,用指头点点桌子,“这是一场毫无后退余地的战争,我不可能背叛埃弗雷德四世,也不可能投靠克利法斯将军,他们当然也知道我不可能,我们都对此心知肚明。戴安娜大小姐要押送到希赛学派的地牢拷问致死,我的人头要献给某个深情的未婚夫,只有公主殿下能活下来,但她也要被迫血亲通婚。你听明白了吗?”

说他不可能背叛弗雷德四世,其实也是假的,他自己扩张军力控制领地,就是为了掌握反制的手段。他毕竟不是埃弗雷德四世的直系,倘若国王拿了谁的许诺,斟酌利害想要自己退让,他自然也会考虑贵族们扔来的橄榄枝。前提是那时他已经掌握了这些。

罗莱莎嘴唇蠕动了一下。她居然还没放弃,实在是很有毅力。“克利法斯将军的来使一直强调,说这次出征是在阻止战乱和屠杀,避免杀戮不断发生。”

“总之,你答应献出古拉尔要塞,还出钱买通军官,连市政官的家族都和你牵上了线答应背叛。”

“这对所有人都好!”她压低声音吼道,“贵族们比埃弗雷德四世更明事理,更支持自由的商业发展,每一个都比保王派的贵族更开明!克利法斯将军也不会南下侵略。他只会和我们共同守卫古拉尔要塞,和奥利丹达成通商协议,合力抵御多米尼和其它帝国疆域。只要国王退位,一切都能好转,只要你放弃要塞,还能拯救成千上万的人命!”她也往前倾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可以肉眼感觉到,“要塞每多坚持一天,奥利丹就会死更多人。屠杀已经蔓延开来,变得越来越多了,难道你自己没看见?”

“你说完了?”塞萨尔问她。

“不止,你手头这些流民和农户根本守不住要塞,买通军官里应外合,至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退场。真要是顽强抵抗,要塞里留守的平民和士兵都会为此付出血的代价。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你们的私仇?为了在奥利丹内部打成一团满地死尸的时候,不许其他势力援助贵族联军,只许埃弗雷德四世吹嘘奥利丹和多米尼根本不存在的友谊?你若真是惧怕死亡,你为什么不带着人远走高飞呢?这世界如此广阔,还找不到你的容身之处?就算这片大陆你不敢多待,难道你还不能出海?”

“你还真会给人提供人生的出路,女士。”塞萨尔说,“但我觉得,迎战反而要简单一些。”

罗莱莎再次在崩溃边缘收住了脚,维持了冷静。“我猜你不知道那边的军队规模。”她说。

第227章你是个恶魔

“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我希望你在事后列一张目录,拿给我们慢慢看。”塞萨尔给罗莱莎扔过去一张纸卷,“如果你已经想明白了,我们就可以讨论正事了。”

她听得眼皮直跳,不得不伸手去揉,“你想要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军费。我找银行家谈条件难道还能要军队吗?”

“你要多少?”

“这可很难说,”塞萨尔很随意地开口道,“我先打个比方吧,十万利弗尔”

“这不可能。”罗莱莎立刻发声否认,“我是个经营着众多商行会的银行家,不是地下室里塞满了金子的土财主。我只会提出意见,影响会议决策,你随口一说的资助要经过很多成员的商议和投票才能通过。”

“我没说它是最终价码。”

“意思是能给多少给多少?”

“不,意思是至少也要给这么多。”

罗莱莎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她盯着他说,“我全部身家也没有这么多,哪怕我能弄到足够的钱,我也来不及转移。在这之前,我就会被所有人一致投票裁撤掉。”

塞萨尔无动于衷地回望着她,“你不是要去克利法斯将军治下的领地开办银行拓展商业吗,罗莱莎女士?”

“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立刻赚到数额巨大的回报。”

塞萨尔摇摇头,“这意味着你们没想到可以把事情做得更绝。”

罗莱莎往前倾身,“做得更绝?你以为你在说什么?也许你们在军事上更有洞察力,但在商业和经济行为上,我轮得着你来指教?对于经营克利法斯将军的领地我们能得到的回报,我们每个成员心里都有数。我们提出和评估了数不清的方案,从中找到了最合适的一个,你开口就是我们可以把事情做的更绝?”

“你可以先把纸卷展开,看看我的提议,”塞萨尔说,“有什么细节上的问题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罗莱莎眉头皱的很深,但看在她是阶下囚的份上,她还是没拒绝。她先抿了口宴会里没来得及开的酒,然后才放下酒杯,一边勉强维持冷静,一边看着手头的纸卷。不多时,她抬起头,木然地看着塞萨尔,然后低声骂起了脏话。她的发言非常流利粗野,令人惊讶,等到好不容易骂完,她又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说说吧。”塞萨尔道。

“你是个恶魔。”罗莱莎说。戴安娜把心不在焉的视线转过来,皇女也看着他,稍显困惑。

“我就是给你个提议。”塞萨尔否认说道,“具体上的细节怎么操作,不还是要交给我们的银行家女士吗?”

罗莱莎叫她的男宠再次斟了杯酒。“没错,你确实是。”她说,“我们先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一切的前提是克利法斯将军手有上好的银矿,可以铸造高质量的钱币,勉强维持他们的通商资质和经济潜力,对吗?”

“没什么不对。”塞萨尔说。

“然后,”罗莱莎说,“为了效仿宰相振兴领地里的经济和商业,他们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入我们,我不知道这是那位年轻皇子的想法,还是那位克利法斯将军的想法,但他们确实在协议里欢迎我们的银行入驻。只要我们提供高额的前期投资,买通克利法斯将军行军路上的多个节点,他们开放的范围就会一步步增长,直至我们获得一些特权。”

“没错。”

她用力拧着鼻尖,“你的意思是,先一步步接近和取得造币权,然后就能趁着他们专心作战,串通他们宫廷里没有得到军权的大贵族和官僚发行新钱。我们可以一边减少白银的含量,一边强制回收高质量的旧币和它国货币,就号称是统一领地内的货币。”

“你有什么意见吗?”塞萨尔问她,“你是要跟我说,人为制造通货膨胀会摧毁一个地方本来就不牢靠的经济?还是嫌弃靠发行劣质钱币和大量超额铸币赚来的钱也不够多?”

“不,”罗莱莎犹疑着说,“我们能赚的非常多,但”

“你是更害怕若干年后克利法斯将军发现事情不对,把你们都逮住挨个处死,还是更怕你现在被送进地牢,像头野兽一样高声惨叫?你可以现在就说出来。”

她长出一口气,握紧酒杯。“这确实是招险棋,而且是招太过长远的险棋。”她说,“事情的前提是你能挡得住克利法斯将军的大军,还能结束奥利丹的内战。只有挺过这一切威胁,你才能在多年后得到那片经济接近崩溃的帝国疆域。而且,就算他们领地的经济完全崩溃,大贵族们也害怕事发,带着钱财远逃其它王国,他们也还是有纠结大军殊死一搏的能力。”

“没错,”塞萨尔承认,“但你为什么要替我考虑的这么长远呢,女士?你们的银行捞够了钱,就不能带动那些发了财的大贵族一起远逃异国他乡了?首当其冲挡在他行军路上的,不也是我吗?现在你只需要考虑两件事,发动没有军权的大贵族一起发财,以及,把你发的财也拿给我一份充当军费。”

这事最重要的,是不能带着克利法斯将军和他麾下那些军事贵族一切发财,把钱都榨出来集中在擅长外逃的人手上。恰好他们忙于出征,忙于掺和南方的内战,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你可真是个恶魔,小博尔吉亚。“罗莱莎嘶声说。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罗莱莎女士。”塞萨尔咋舌道,“我又不是银行家,脑子里只有想方设法牟利,我是在另辟蹊径打击我军事上的敌人。再说了,事情又不是我去办,我只是提个模棱两可的意见给你开拓思路而已,——你应该能把它贩卖出去吧,女士?”

“用不着我贩卖,有眼力的人自然会入伙。”

“那就太好了,女士。”

“你确实很有谈判的天赋,小博尔吉亚。”罗莱莎刺耳地笑了起来,“这是唯一真实可信的传言。要是你哪天挡不住北方的大军了,你去做买卖也大有前途。”

“你想多了。”塞萨尔缩了缩身,“我不擅长任何事,恰逢其会遇到了一些擅长做事的人罢了。”

第228章悬崖

为了确保银行家的承诺可以信任,戴安娜拉着菲尔丝要她帮自己筹备法术。

塞萨尔已经领教过菲尔丝对灵魂和情绪的掌控能力了,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画板上调色,很多时候,免不了会让他想起那名把自己当书吃的法师,也许比那人还要更胜一筹。起初,菲尔丝只是在安抚他的灵魂,现在,戴安娜时常拉着她探索灵魂和意识的构造,她也逐渐把法术用到了其他人身上。

她不是学会了它们,是把她曾经遗忘的东西记了起来。

仔细想想,为什么菲瑞尔丝要剥离她擅长掌握灵魂和情绪的一部分自我呢?这事很难理解,塞萨尔本以为菲尔丝是个神秘莫测的意外,如今看来,这种剥离也带着它难以揣摩的目的。

塞萨尔没跟着她们出去,因为阿尔蒂尼雅又拉着他请教起了更多事情。不得不说,随着塞萨尔交给她做主的决策依次得到结果,她也表现出了自己更进一步的性情。

他对皇女的看法,是兼具了残忍和骄傲。由于孩童时遭受了家族的打击,她又学会了表面上的谦逊,掌握了虚与委蛇的艺术。虽然它们不能完全掩饰她的性格,在她找他请教的不经意间就会表现出来,不过,至少也能让她挣脱宫廷的桎梏了。

在和阿尔蒂尼雅提了一些基本的经济学认知后,塞萨尔看她提笔低头记录,于是又聊起了前夜发生的事情。她没有急着说,先在逐渐黑暗的宴会厅里续上几支蜡烛,摆在他们一旁,然后又拿过来葡萄酒,这才在他右侧坐下。

“要说他们是不是背叛者,我其实不在乎。”她承认说,“对于扣押物资,我确实有不止一种解决途径,但我有动手的名义,也有足够的军队,我觉得与其和他们玩弄权谋,还不如就这么了结掉他们换成我们自己的人。唯一的区别,也只是当场杀死他们还是关起来让他们等死罢了。”

阿尔蒂尼雅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手里血一样的酒,似乎连视线都浸在了水晶杯里。她看起来挺安详,也有些无动于衷。她先是轻抿了一口,然后就把酒杯递到塞萨尔手中,好似是要分享自己的鲜血和秘密一样。某种旧有习俗?塞萨尔也不清楚,但看她视线专注,他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口。

她轻轻颔首,然后讲起了他们卡萨尔帝国的历史旧事。塞萨尔听了几句,发现是一种编年史题材的叙事,但只听她的语气,更像是像是学者在描述自然现象。

“那是座刚完工不久的宏伟宫殿,坐落在帝国疆域南方。”皇女说,“宫殿在设计层面颇具匠心,有一条富丽堂皇的长廊通向宴会厅,更深处是祭神的庙宇。当时刚继任不久的皇帝来宫殿巡视,老皇帝邀请了一大批达官显赫赴宴,并由本地名声最显赫的大贵族陪同他们穿过那条长廊,抵达新竣工不久的宴会厅。”

“皇帝和南方的达官显贵有什么矛盾吗?”

“嗯,确实有。”阿尔蒂尼雅点头说,“但为什么你会觉得有矛盾呢,先生?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你脸上的微笑在不同时候有不一样的细微分别。”塞萨尔说,“我在帐篷里患病的时候,你眉毛挑的挺开,嘴角的弧度刻意拉得很低,我想也许可以称为得意?”

“我倒不是得意”她下意识想否认,然后又承认了,“我只是,好吧,也许确实有一些。我平时从来看不到你这么虚弱的样子。难得一见的事物,难免会让人心情发生变化,特别我说什么你还只能乖乖听着。”

“听起来也是一种想当皇帝的心思。”塞萨尔说,“那你会按安排我和重要的大贵族联姻,然后让我乖乖听着吗?”

“老师,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好吧,说到你情绪变化的征兆,我想是你保持习惯性的微笑太久,又没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难免就会把情绪在嘴唇和眉宇上表现出来。和我分享无关紧要的帝国旧事的时候,你微笑的弧度很自然,眉毛也挑的挺开,确实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但在刚才,你脸上只是一种展示礼仪的微笑,毫无情绪,看起来是收敛的太多,除了嘴角的少许弧度脸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尔蒂尼雅按了下自己的嘴唇。

“您说的对,我是该再训练一下自己的表情维持了”她的思路还是这么独树一帜,“说回到宫殿吧,当时新皇即位,和南方贵族派系既有权力上的争端,也有民族之间的冲突。老皇帝筑起这么一座宫殿,人们认为既有缓和关系的可能,也有震慑本地贵族的意图。但无论如何,宫殿已经竣工,老皇帝也发出邀请,看起来是要为继任不久地位还不稳妥的新皇帝缓和臣子关系,人们都决定前往赴宴,从那条走廊经过进入宴会厅。”

“你特地提到的走廊到底有什么别具匠心的地方?”

“它的装饰太精美,也太引人瞩目。”阿尔蒂尼雅说,“陈设在走廊上的艺术品汇聚了当时最著名的名家画作和雕像,看起来就是老皇帝为了缓和关系才准备的。烛光也很朦胧,虽然有些昏暗,但是恰好能让人置身在一种欣赏美和艺术的氛围里。皇帝的侍从亲自护送达官显贵们穿过那条不宽的走廊,告诉他们登基不久的新皇帝就等在宴会厅尽头,期待和他们展开首次会晤。”

“不宽”

“也许该说是狭窄才对,”皇女嘴唇稍张,“为了陈设雕塑和画像,留给人落脚的地方很少。你还记得刚才宴会厅有多灯火辉煌吗?当时的宴会厅也很灯火辉煌,最奇妙的是最刺眼的光线都集中在走廊的出口。人们经过昏暗的长廊抵达宴会厅,要么就是下意识抬手遮眼,要么就是下意识眯起眼睛,有的甚至会被晃到眼前一片白。香烛弥漫出馥郁的芬芳气味,让人异常迷醉,这时宫廷内卫会大声宣读来宾的名字和姓氏,声音也异常响亮,会一直传到走廊里回荡。然后,无形刺客——”

“无形刺客?”

阿尔蒂尼雅微微一笑。

“这里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她说,“宾客走进宴会厅,神志还有些恍惚,等候两旁的无形刺客就会挨个将尖匕刺入其咽喉,一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就都神志恍惚地丢了性命。过程中没有脚步声,没有惨叫声,甚至都没有血溅出来,伤口就已经盖上了花瓣洒上了香薰,并用特制的药物止住血。老皇帝的侍卫会迅速托住尸体,把他们带到宴会厅一侧,挨个摆在他们本来会落座的椅子上。”

塞萨尔稍稍咋舌。

“这应该是你跟我讲过帝国往事里我最难评价的一起了。”他说,“你什么时候读到它的?”

“当时我十一二岁。”阿尔蒂尼雅说,“其实编年史里描述的很模糊,但我还是找到和推断出了很多细节。新皇帝对此一无所知,我看后世说他和他父亲,也就是老皇帝的关系称不上好,这事也是老皇帝擅自作主张。当时新皇还在宴会厅里等着接见南方的达官显贵,还在问为什么香烛这么多,气味这么强烈,结果等第一具尸体摆在宴会厅的椅子上,用涂了止血药物的花瓣贴在撕开的喉咙上,他就不吭声了。”

“这事对卡萨尔帝国的统治造成了什么影响吗?”塞萨尔问她。

“影响很大,至少稳定了帝国对南方疆域几百年的统治。”阿尔蒂尼雅平心静气地说,“但我关注的不止是历史事件本身的影响,还有历史中每一个参与者的作为。那名替老皇帝邀请和接见所有人的显贵,——他的名字已经遗失了,没能记下来,我觉得也许是新皇帝有意抹去了他的痕迹。当时每一个达官显贵都是在他的拥抱和欢迎下走入长廊,然后一去不回。”

塞萨尔看着皇女的脸,发现这家伙刚听了他的解释没多久就开始和他对抗,摆出了一副更难洞悉到破绽的难以捉摸的微笑。任何事都要分出个胜负吗?有时候他觉得这位公主殿下有些孩子气。

“我非常遗憾的是,”她继续说,“我不能看到那个人是怎么拥抱和欢迎他们的,因为只要一个眼神不对,或者一个动作不得当,他就会表现出破绽,毁掉整个计划,但是没有。所以我想,那人脸上的表情和话语中的真诚要比真正的真诚还要更真诚,以至于无人心生怀疑,到他们死前的一刻,他们不相信他是在表演。”

“你怎么想?”塞萨尔挺想说这也是他今天对她的评论。

“我认为,如果事情上升到政治层面,关系到决定性的决策,就不该谈论信与义、善与恶、仁慈或残忍、道德或是不道德。只要可以达成最好的目的,只要拥有合适的借口,那就该使用可以抵达目的手段和途径。”

“这”他有些犹豫,“你会觉得无论我们跌落的有多低,也该有一个不能继续往下跌落的悬崖吗?”

第229章血亲关系

“我并不能说的很清楚。也许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值得犹豫的时刻。”阿尔蒂尼雅盯着自己映在酒水上的惨白的脸,“但我认为,很多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现在的时机。拿来当傀儡的一堆自封的皇帝,站在他们背后的一众实权大臣,换而言之,就是没有皇帝,没有领袖,没有政权,也没有任何稳定的统治,这只是一个受到自己人和野兽人轮流践踏的废墟。”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语气也丝毫未曾放缓。

“除了在那些各地自诩的王都里,人们还过得像是人,其他所有民众都在忍受永远都没有尽头的灾难,甚至像索多里斯的难民一样躺在街上等死,他们都觉得比待在帝国境内更好。卡萨尔帝国达到今天这样可耻的处境,遭受了比当年的南方诸国都厉害的内讧,就是在说,如果有谁想要做出不一样的事情,就决不能有任何犹疑和畏惧。”

“你那些兄弟姐妹呢?”塞萨尔问她。

皇女稍稍摇头,动作轻微,但很坚决。“那些自封的皇帝躲在列位权臣背后,看起来似乎是些精挑细选出的人物,其实也不过是他们意志的延伸,代表着一方族群对抗和压制其他族群的渴望。如若不然,他们又为什么要再通婚一代,等沾上了那些大臣的血脉才肯派出去担当重任?把自己看做大臣之子女的皇子皇女已经称不上是帝国的意志,而是进一步分裂和内讧的意志了。”

塞萨尔意识到,阿尔蒂尼雅其实不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当成兄弟姐妹,她认定的血亲亦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血亲,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

“他们只会让卡萨尔帝国越来越半死不活,创伤也越积越多。”她决然说道,“这意味着需要有人挣脱那些阴影结束这一切创伤,——哪怕是切除,也要结束这些分封的统治,结束他们造成的屠戮,消除这些日渐累积的劫掠和盘剥,治愈这些由于多年溃烂已经臭不可闻的恶疮。一切的犹疑和退缩,因为不敢承担就跪下来祈求拯救,祈求缓和,这种选择都绝对不能饶恕”

她的声音像是钢琴的弦一样,从开口就绷得很紧,现在忽然绷到底了,断裂了。她脸色苍白,喉咙蠕动,似在勉强维持自己不身体颤抖。她的眼睛本来是温婉柔和的紫罗兰色,如今看着像是能射出火光来。

塞萨尔觉得她这种冲动突如其来,整个诉说中几乎都没有喘气,比起坚决,反而蕴含着一种神经质式的无力,像是患了虚弱的病症却要强撑着站起来一样。

“你是想说,”塞萨尔稍微梳理了一下她的诉说,“卡萨尔帝国陷于分裂,民众在各个自封的皇帝相互倾轧的战争中四处颠簸流离,所有这些情况的原因,都源于各个疆域的大臣,再往上则是由于帝国疆域太过辽阔,不得不分封各处。各个疆域拥兵自重,带着各自手里的皇帝割据一方。他们不是想选出一个最有能耐的帝国皇帝,而是想让自己的族群压垮其它疆域的族群,让自己族群的利益高居在其他族群之上。”

阿尔蒂尼雅张了下嘴。“是是这样。”皇女盯着他说,“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要比我清晰得多,塞萨尔老师。”

“你对削弱各个疆域的兵权财权加强中央集权的想法早就有了,我只是说出来而已。”他说,“按你这么说,各个疆域都对皇帝的喻令阳奉阴违,有段历史中,老皇帝甚至是靠屠杀了一群达官显贵才维持了百年稳定。但是你觉得这还不够,没有拔除祸患的根。非要消灭这些恶疮,祸患才能结束,不管是克利法斯将军,还是你的”

“宰相,还有他的家族,当然,还有我想提着傀儡丝线摄政的母亲。”皇女说。

塞萨尔过去就觉得阿尔蒂尼雅想建起一个绝对统一集权的君主国,如今是完全确信了。要她这么说,消灭各个疆域的统治者家族也只是个头,还要接连切除其兵权、财权等一系列延续千年的传统,全都集中在中央的君主手中。包括政令自然也要统一,完全结束他们自行其是的政治。

毫无疑问,身为她血亲的宰相是她的敌人,她的亲生母亲是她更大的敌人,至于那些经过通婚当上了自封的皇帝的兄弟姐妹,在她眼里,其实都是那些恶疮意志的延伸,连个血亲都算不上。要她把自己嫁过去,那就不止是她个人的问题,是在玷污她眼里卡萨尔帝国意志的延伸了。

要考虑到这一茬着实很难,毕竟再怎么说,塞萨尔也只是个平常人,他没法把自己置身到某种抽象事物的意志延伸中去。单就这点来说,阿尔蒂尼雅已经不止是无视人类的性别区分,连人类的血亲关系都已经被她摒弃,一步跨到另一个层面的自我认知里了。

“好吧,”塞萨尔说,“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阿雅。”他沉吟着说,“你带着这种使命感,觉得自己必须要掌握那些前人的本领,甚至是精通它们。那些无力、软弱、犹疑的人,接受不了罪恶,犯下了罪行就陷入悔恨和痛苦的人,你觉得这些都是普通人。你希望自己有力量经受这些,可以决然地使用一切手段和途径,可以犯下一切罪行,也不受任何良心的谴责?”

她抿了下嘴。“你说的有些太直白了,先生。”

“或者是太难听了。”塞萨尔对她说。他觉得自己和科雷拉、和罗莱莎的谈判都没有现在这么累,他现在简直是绞尽脑汁在想了。“但是我觉得,”他说,“并非你所见的那些在历史中犯下了罪孽去维护卡萨尔帝国,收获了一段长久的稳定统治的人,才是受选的英雄。因为这些人其实无知也无识,其实也是在像你话里的恶疮一样维护自己的私利。”

第230章因为她真的会尴尬

“无知也无识吗”

“我不是否认你的知识。”塞萨尔说,“我只是觉得,我希望自己掌握知识,不是为了让我的思想观念更狂热、也更虔诚。因为这样一来,人们就算远离了神的宗教,也还是臣服在世俗的宗教之下。有些人费尽心机打造出一些假神,坚信不疑地拥护它,为了它去赞扬肯定它的知识,痛斥否认它的知识,这不能算是有知有识,——这只是在编纂经文。”

“可什么才算是有知有识呢?”阿尔蒂尼雅问他。

“我觉得,有知有识的意思是,人们要承认思想观念是可以相互替换的。意识到这点,才能放下蒙蔽双眼的狂热去通晓一切。因为无所不知,才会无所不爱,才可以放下成见去认识一切。这依然是自由的,也许比无知无识什么都不爱的人更自由,也依然可以克服那些障碍。因为,在无知者要去屠戮和杀害,去摧毁那些障碍的时候,你也许可以像展开翅膀一样从障碍上飞越过去。”

“你说飞翔”阿尔蒂尼雅眨了下眼,“哎呀,真让人惊讶,为人师表可以说这种话吗?就像是童话故事的用词一样。”

“童话也没什么不好。”塞萨尔笑了,“你有发现过,我从来没支持过你的理想吗?但我也没有否认过你。我教你,和你怀有怎样的理想都无关,是因为你一直在向我寻求知识。我想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想看你能思考出什么。也许你会成功,也许又会一事无成,但我并不看重这些。即使你没能做到,你拥有的知识写在书中,今后也一定有人看了你的想法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那好,”皇女点头说,“今后我要是一事无成了,那我可就有去处了,先生。若是你的身份全都暴露在世人眼中了,买船出海逃亡的时候记得也带上我一个,当然换而言之,就是带上我今后一定会背上的许多许多血债。”

“你这话可真是沉重。”

“您的发言才是最沉重的。”阿尔蒂尼雅笑着说。

塞萨尔在拟态马上一个劲的挪屁股,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好不容易才把一批小妖精骗来荒原给他当苦力,却发现没有马鞍的骑马异常难熬。他觉得屁股麻木,大腿也很麻木,而且他知道一定是有些小妖精在偷偷咬他。

这匹马的个头一会儿矮,一会高,身躯也一会儿宽,一会儿窄,颜色跟着周遭的环境来回变换,时不时还有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碰他的裤裆,像是蚊子在叮咬一样。

塞萨尔倒是想找匹真马,特别是找个马鞍,但他们身在荒原,就算能找出一匹,马匹也不可能像拟态马一样长出翅膀跃过几十米宽的深渊,更不可能在坡度陡峭的崖壁上如履平地。无论怎么看,这群小妖精当长途旅行的苦力都很好使,只是他的破要求太多了。

在诺伊恩,塞萨尔习惯和人边走边聊,他和菲尔丝聊依翠丝和本源学会,和那位黑发的阿婕赫聊萨苏莱人和她的兄长,和塞希娅聊她的雇佣兵生涯和剑术修习,和卡莲修士聊她的教派和个人信仰,一聊就能聊到入夜。哪怕另一个人不想和他说话,甚至是不习惯说话,也会不知不觉被他带的话匣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