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85章

作者:无常马

和他人交换彼此的故事,这是塞萨尔了解其他人的方式,并且,他总是会比其他人追问的更多也更深入一些。他问出了塞希娅的血仇,差点就能和她同行出城一路体会各地的骑士竞技,还和十多年都没有吵过架的卡莲修士发生了大量激烈争执,最后甚至用一个令人难忘的吻收了尾,——要不是老塞恩事了之后又给他挖了个坑,这事就不止是一个吻了。

塞萨尔摇头,叹气,由拟态马带着他在百米多高的石林顶端跳跃,颠得他止不住地想吐。如今想来,那也算是段好时光,白天练剑较艺,黄昏去教会打搅修士,夜里又能抱着小女巫入睡,期间就是来回散步。若是不算对城防措施的安排,几乎就是无所事事的年轻贵族平常无奇的一天了。

最糟的不是他现在很忙,各种政治和军事事务可以堆满一张桌子,最糟的是,别人在酣睡歇息时候,他还要在无尽的荒原中长途跋涉,一直跋涉到他清晨醒来为止。

他亲爱的公爵家大小姐还是像个幽灵一样飘在他身旁,距离丝毫不变地悬在他身侧一臂远,且一动不动。无论拟态马带着他怎样跳跃、狂奔或是放缓步伐,她都和他维持着相对静止。塞萨尔一度觉得这家伙才是在骑马,而且他就是她骑的那匹马。

戴安娜眼帘闭合,双手低垂,双脚也自然下垂,看着俨然是在飘着睡觉。她不仅是旁若无人地飘在他身侧睡觉,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要仰着下巴,挺着胸膛,仿佛要宣布她的高贵和不凡一样。

虽然这家伙屡次强调说她在冥想,但塞萨尔觉得,她就是在睡觉。

菲尔丝则要比睡觉更彻底一些,她没有梦,也毫无意识,蜷在他背后的箱子里就像个没有生气的玩偶。在步伐暂缓的时候,塞萨尔会把她抱出来,梳理她的头发,感觉就像是在打理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这会让他心情稍有缓解,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长途跋涉,她也只能蜷在阴暗的箱子里头。

唯一一个清醒的人是阿婕赫,但这家伙说话带刺,如果他刺回去,她就会原地消失拒绝和他对话,不久后又神出鬼没的回来。现在她就在十多米开外,像个年幼的狼一样蹲伏在另一个石柱顶,长长的头发像灰烬一样往后扬起。她身体前倾,迎着风呼吸,看着像是要用寒风割破自己的脸一样。

得亏塞萨尔强迫她套了身衣服,不然她现在就不止是寒风割脸了。阿婕赫似乎是在附身他以后才有了人身,以前都是头野兽,也无所谓衣物的存在。

真是个糟糕的团队,塞萨尔想。他悄悄伸手去戳戴安娜的脸,结果这家伙一下就往后飘了一只手远,他恰好碰不到了。“为什么我手一伸过来你就往后飘?”塞萨尔不抱希望地问她,“好歹让我戳一下脸缓解缓解心情吧?”

“我在冥想,不要打扰我。”戴安娜斜睨了他一眼,又往后飘了一条胳膊远的距离。

“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你就知道我会怎么打扰你了。”塞萨尔咕哝了一句。拟态马逐渐深入这片千针石林,恍惚之间,他发现位于身下百米处的地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石柱好像是屹立在深渊中一样,越往低看,就越黑暗深邃。

此类恐怖的环境在荒原到处都是,经过那头睡梦中的真龙的洗礼、经过那枚神之眼的搜寻,他对荒原的一切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抬起头,盯着血红色天幕中绕着他盘旋的几只怪鸟,不禁颇感饥饿。

“我不想管荒原的生灵能不能吃了。”塞萨尔低声说。他已经在这片石林跋涉了三天了,现实里连一晚上都没过去。反正他不怕被毒死,他非要吃点肉不可。

他拍了下拟态马的脑袋,这马顿时成了匹无头怪马,马头断裂之后在半空中分裂成十多只小妖精,绕着他到处飞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戴安娜还在冥想,没什么帮他传达语义的打算,好在阿婕赫终于和他结束了冷战,从十多米开外跃到了他肩上。“这些小东西要你给它们血,”她趴在他背后说,“你自己的血。”

“你为什么要跟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动不动一声不吭地跑远?”塞萨尔侧脸看她,“我也没说什么吧?”

“如果我能伤害到你,我就不止是一声不吭地跑远了,塞萨尔。”

“你可以用爪子挠我,我又不会躲,难道这不算是伤害吗?”

“我没有和你打情骂俏的兴致。”阿婕赫说。

塞萨尔摇摇头,把左手的袖子拉开,伸给那帮恶毒的小妖精。最近他越来越习惯拿自己的血肉饲育孽物了。“你跟戴安娜打趣的时候话那么多,一句接着一句滔滔不绝,轮到我就没兴致了。”他说。

“因为她真的会尴尬。”阿婕赫说。

“我就不会了?”

“你会吗?”

塞萨尔无话可说,只能看着这群小妖精们抱着他分裂开的左臂啃,咬的鲜血四处飞溅。此情此景,颇像是抱着血色树枝啃咬的一个个小人偶。不得不说,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荒诞邪性,但在习惯了荒原的环境之后,他居然感觉很平静。

过了不久,他把这群恶毒的小妖精甩开,吩咐它们去当猎犬,捕猎翱翔在他们头顶上的鸟类。他合拢手臂,舒张了下已经化作白骨的手指,不由得琢磨起了哪里有能歇脚的地方。用自己的血肉饲育孽物,他没什么意见,但要他去吃生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塞萨尔把染着血的指骨凑到阿婕赫嘴巴上,她下意识张嘴去咬,然后他躲开了,微笑着和这家伙瞪大的眼睛对视了半晌。

第231章你让她生下一个孩子

石林深处似乎真的没有底。

塞萨尔趴在拟态飞龙背上,看着它用双足牢牢抓紧石柱,一步步攀附着往下,但他们深入了快好几百米,更深处仍然是一片不见底的暗渊。接着他们往回走,一直往上攀登了快一千多米高,却发现高处也没有天空了。

往上和往下已然没了分别,脚底是片看不见底的深渊,头顶也是片看不见顶的天渊,石柱往上往下都延伸到视野尽头。

“我真想让你跪在地上跟我讲述自己的冒失和过错,挨个给我道歉。”戴安娜在他一旁说。

塞萨尔朝她瞪回去,“你怎么不在我往下探索的时候说这话?”

“除非有异常的征兆和威胁,或者你把你的什么东西伸了过来,不然我是不会醒的。”戴安娜若无其事说。

“你不如直接把我归类在异常的征兆和威胁里算了。”塞萨尔说,“而且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你在荒原这么自在?”

“她不是人类。”阿婕赫忽然开口说,“你过去是人类,但她从生下来就不是人类。”

塞萨尔看向戴安娜,后者轻挑了下眉毛,“随你怎么说,阿婕赫。”

阿婕赫舔了下嘴角的血,是他的血。“上一个纪元的时候,”她说,“野兽人和受诅的恶魔在大地上行走,肆无忌惮地献祭和屠杀,做着活在秩序中的库纳人无法想象的一切。它们当然也会和人类交媾,生下的后代也拥有它们的血脉。大部分都是些思维错乱的混种野兽人,但也有些异常罕见的个体天资高的恐怖,智慧也远超其祖先双方。这些人掌握了当时的法兰人勉强学会的库纳人法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才造就了你们今日看到的所有学派。”

塞萨尔看戴安娜陷入沉默,于是又去碰她的脸,这次她竟然没注意到,也没躲开,等他碰到了她的脸颊才斜睨过来,下意识抬手想拍掉他的手。但他反握住了她白净的手,手指环住手指,手心抵着手心,感觉有些发凉。“介意吗?”他问,“这地方不太对劲,还飘着不太合适吧?”

“我不习惯坐别人怀里。”戴安娜说。

“那背后也行。”他说。

塞萨尔把木匣子放到他身前,用捆着拟态飞龙脖颈的绳索绑的更紧点。这匣子几乎只有木头的分量,若不打开,根本意识不到里头还有个人。这时候,戴安娜已经整理好底衫和斗篷,摆腿坐在他背后,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拟态飞龙在石柱中穿梭,由于无法振翅,只能像蜥蜴一样攀爬,渐渐沉入越来越阴霾密布的黑暗中。戴安娜在他身后沉默不语,她的身段很纤细,塞萨尔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声。

他们默默观察周遭,思索环境的变化,直到两人心跳的声音也融入到寂静和黑暗中。塞萨尔觉得寻找出路是没法子了,目前来看,还是得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考虑其它事。倘若再让拟态飞龙攀爬下去,他要捐给它们的就不止是一只手了。

“你对那个年代还有什么见证吗?”戴安娜忽然在他背后打破沉默,如此看来,她情绪上的不适还是抵不过她的求知欲。“我想知道真知和密文记载的真实性,阿婕赫。”她说。

阿婕赫坐在塞萨尔肩上往后看,和她视线相会。“法兰人给库纳人当了千余年的奴隶和人殉祭祀品,虽然后来发起了叛乱,但在叛乱最初,他们其实没翻出太大浪花。”她不紧不慢地说,“他们偷学来的法术只是只言片语,他们运用法术的造诣也比库纳人差的多。在那个时代,法兰人说穿了就是一帮野蛮人部族,侥幸拿到对理论、智慧和知识体系要求极高的法术也不能怎样。和蒙受了真神注视的野兽人相比,他们根本不值一提。”

塞萨尔扬扬眉,“我听出你话里的倾向了。”

“难道我还能站在法兰人的立场上发言吗?你这话说的可真奇怪。”阿婕赫似乎要笑出声,“我就算落到这种境地我也不会站在法兰人身旁。你该庆幸你是异域生灵,塞萨尔,——不,端午,不然我才不可能和你相安无事。”

戴安娜试着念了下他本来的名字,发言异常精准。“挺奇妙,”她说,“可惜你没什么心思,不然再学一门未知的语言也不错。”

“你要是用我的语言说话,我怕我不小心跟着乱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在这之后呢,阿婕赫?”她不在意地问道。

“当时为法兰人改变生存处境的,各神殿的神选者我无需再提,除了走过神代巡旅的受选者,就是那些在成千上万的孽种里诞生的天才。那些人的主体是法兰人,但都继承了荒原之血,这血既是天赋,也是诅咒。他们不需要理论和知识体系也能掌握艰深的法术,甚至可以自己开创自己的理论和知识体系。但有个问题,血脉遗传这东西并不可靠,指望自己的子孙后代里能出现有天分的后代,还不如去成千上万的孽种里筛选有潜质的人才来的可靠。”

塞萨尔转头看向戴安娜,后者默然不语。

“事实上,在那个时代以后,有能耐开创学派的法师已经在实质上断代了。”阿婕赫继续说,“他们自己的后人都是些庸才,还不如在部族里找出的平民子女。因此,法术学派总是个靠天资而非血脉传承的组织。在所有这些法术学派中,只有一个例外,塞萨尔,你清楚这话的分量吗?”

“分量,呃,分量?”塞萨尔摇了摇头。戴安娜就靠在他背后,两条腿贴着他的大腿,双臂也搂在他的腰间。“那像我现在这样,是在给叶斯特伦学派的这个分量挖坟吗?”

阿婕赫咧嘴一笑,满嘴尖锐的利齿。“这我可不好回答,我不能保证你一个异域生灵就不是符合他们学派期望的人。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来干涉呢?”她说着忽然又来了劲头,“但我觉得有个法子可以证实,——你让她生下一个孩子,看看她的学派会不会突然出现把婴孩抢走,你就知道你是不是了。”

“是吗?”塞萨尔反问她,“但我更好奇你要是有孩子,它们会不会是一支新的野兽人族群,你觉得会吗?”

“谁知道?”阿婕赫摊开手,“那你想试试吗?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你猜猜要是我有了孩子,它会不会从你嘴里呕出来?”

“等我把它从嘴里呕出来,我就让它——”

戴安娜用双臂勒紧他的腰,把这话堵了回去,然后轻轻咳嗽一声,“我感觉附近有根特别宽的石柱,石柱壁上有处刻意凿出的缺口,我们该去那边看看。”她说。

第232章死者的残忆

塞萨尔往前眺望,在枯萎的长草缝隙中看到一条古怪的溪流。溪水的源头是一口倾斜悬在半空中的水缸,溪水从缸中淌下,流经这处诡异的缺口,从尽头落入石柱下的深渊。说是石柱缺口,看着已经像是个巨大的石窟了,石柱本身的规模也很惊人,俨然是一座宏伟的圆柱形山峦。

水流从缸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似乎永无止境,水缸本身则像是有看不见的巨人将其托住一样,孤零零地悬在此地。环绕着水缸的是一处建筑,但看起来更像是建筑残骸,已经没了屋顶,仅剩下勉强过头的断壁残垣。

一些没有面孔的白色石雕散落在废墟各处,由于很眼熟,塞萨尔一眼就认出来是白魇的雕塑,不仅如此,还是经过祭拜后如莱戈修斯般接受了库纳人塑造的白魇。

如此看来,这应当是处库纳人先民的住所,据阿婕赫说,在那个纪元有很多库纳人完全放弃肉身,彻底逃入了荒原。如果他们不放弃,白魇和野兽人萨满就会以肉身为锚找到他们的灵魂,把他们从荒原中一把抓住。

“我要在这待一段时间,研究这个法术。”戴安娜说了句他毫不意外的发言。

“你认真的?”塞萨尔随口应道,“我觉得这玩意已经不止是法术了,人都已经死了,建筑也风蚀倒塌了,那口缸还在一个劲地冒水。”

“现存的法术几乎都是转瞬即逝的破坏和诅咒。”她说,“但库纳人掌握着一些可以自发维持的法术,只要不打破它们的平衡,它们就可以带着扭曲现实的印记持续到时间尽头。”

塞萨尔发现戴安娜态度坚决,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盯着他,他也只好点头同意。

他们在废墟歇脚,打理行装,残破的墙垣始终毫无声息,也不见任何人迹。除去从水缸中涌出的溪流声和些许寒风,一切都寂静无声。他把菲尔丝从匣子里抱出来,靠在他刚铺出的兽皮垫子上放好,然后伸手轻触她的脸颊,和触碰一具不会腐坏的尸体毫无区别。但是,他还是在给她舒展肢体,放松她蜷缩了很久的身子。

他经常会这么做,有时甚至只是盯着她毫无反应的身体发愣。这算不上什么兴致,只是他觉得,自己若是对她死亡的印象足够深刻,才能更珍惜她还活着的时光。

塞萨尔把另一张厚实的兽皮给菲尔丝盖好,然后才来到水边,观察这处诡异的溪流。他的目光循着浅浅的河床往上,一直落到那口倾斜的水缸中。

风忽然停了,气温骤降,他觉得寒意变得刺骨起来,枯萎的长草莫名地结了层冰雪,包括他脚下湿润的稀泥也盖了层薄冰,看着幽幽泛蓝。这地方昏暗异常,只有白魇的雕塑上残留着一些朦胧的银光,像是莱戈修斯那晚带来的月华,顿时更显寒凉。清水一刻不停地涌出缸外,缸中水泊平静而漆黑,内里看着深不可测。

荒原实在是个诡异的地方,荒原里那些有人迹的场所更是诡异莫名。塞萨尔看着自己沾染风雪的黑发从眼前拂过,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伸手触碰溪流,感觉刺骨的像是针在扎。

有人碰了下他的肩膀,塞萨尔回过头,看到戴安娜盯着自己结了一层白霜的手。她皱眉盯了他的手一阵,然后皱眉盯向他的脸,最后用覆着火光的手握住他的手,顿时传来另一阵刺痛。是结霜的手上冰雪融化的刺痛。

塞萨尔意识恍惚,感觉风雪更大了。他走过这些冰封万里的山地,逃离被围攻的巨城,和其他许多逃难者一起,想要找出一条生路,躲开将要撕裂世界的真神。他不断回望,每次都在看向天空中那条血红色的长线,看到它的腹部逐渐膨胀,似乎将要孕育出蒙受它意志的存在。

他摩挲着越发寒凉的双手,眼前闪过一幕幕预言,每一个都是将来的分支和启示,代表着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的命运。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命运的分支他们能够存活。他们只是像群木偶一样麻木地前进,毫无希望也毫无将来,只是毫无意义地多活一阵。

塞萨尔在路途上看着自己妻子冻毙的尸体,心中越发麻木,他离开人群,在那片大雪漫天的山涧中四处徘徊,思索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他褪下手套,拉开自己的厚毡衣,跪在大雪中合拢双眼,希望寒夜的风雪将自己彻底掩埋。等到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睛,看到那只带着火光握住他手的素手,止不住地想要退缩,诅咒自己逐渐动摇的心。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盯着戴安娜,思维一片混乱。

“小心死者的残忆。”她盯着他说,“你不是那种感情专一的人,分清楚你和他的区别。”

不用说,是库纳人祭司遗落的痕迹。越是接触那些先民的遗痕,塞萨尔就越觉得他们在法术一途的造诣匪夷所思。其中最令人敬畏的,自然是这种千余年后仍然存留的法术,以及他们千余年过去还深深铭刻在世界中的残忆。

他边点头边琢磨她散出火光的手。如此相似。一股深切的悲哀笼罩在他心头,在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之后,连最细微的小事也能挽救他的心,令他陷入动摇,令他为此深感自责。他怎么才能回应这种不合礼法的爱意呢?

塞萨尔木然地点了下头,从河边走开,摇摇晃晃踩过幽幽泛蓝的长草。他在裹着尸体的兽皮边缘,在死者和生者之间坐下。洞窟内一片黑暗,月光亦朦胧而恍惚,寒风吹拂着结霜的长草,使其微微摇晃,散出晶莹剔透的蓝色迷雾。

“你不能顺着死者的残忆遵从死者的选择。”戴安娜又走了过来,“有些记忆很危险,特别是库纳人祭司的记忆。你得把他和你区分开。”

“我在试着去想。”塞萨犹疑着说。

“不止是想,是抉择。”戴安娜俯下身来,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要是这时候我用法术唤醒你,等到法术结束你还是会陷进去,——你得自己去区分两个人的差异。你不记得了吗?你在这种事上根本没有道德负担。”

他抬起头,看到她蓝幽幽的视线,眼眸中似乎映着一对月亮,肌肤也和周围的废墟一样带着苍白的色彩。他握住那只白净的手,看到她嘴唇微启,要他靠近过来。她身上散发着洁白的光晕,她的面颊在月光下如同女神的石像,带着股难以言说的静谧。

塞萨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起初是尊崇和敬仰,远远地看着,然后带上了一丝渴望,就像血污滴入水中一样迅速扩散开。他把面颊贴在她手上,向她靠近,感觉两只纤细而白净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投入那怀抱,感觉她柔软身躯的暖意浸入他心灵深处,消解了那片笼罩他灵魂的静谧的寒意。

他在怀里感觉到了她的冰肌玉骨,在手臂间感觉到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她的嘴唇完美无瑕,不应玷污,但他在亲吻间发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病态和狂热。他感到她唾液的芬芳,品尝到她娇柔旖旎的舌头,几丝津液带着凉意浸入他的灵魂,让人感觉甜蜜而怅惘。

过了许久,塞萨尔抬起头来,看着她脖子上和肩头的几处吻痕眨了下眼。

“我还以为那个人至少做了点什么呢。”他说。

戴安娜发出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气的声音。

“要我来说,那人到死也是连碰都没有碰,你都不需要吻我,把我抱在你怀里就算是完成抉择了。”她说。

“是吗?真是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戴安娜反问他,“那人什么都没做,你就吻到我肩膀上都留下痕迹了,要是那人曾经吻过另一个人呢?你是想怎样?”

“我不知道,”塞萨尔耸耸肩,“那是我们俩的感情够不够深刻的问题。”

“反正没深刻到把荒原当成我自己家的卧室。”她叹气说。

“那你感觉怎样?”

“没什么感觉,”戴安娜若无其事地说,“我只是在挽回自己的过错,免得你脑子里混进去了死人的记忆。”

塞萨尔挽着她的腰弯,知道一些事现在还没结束,换而言之,——还没到受她禁止的时候。于是,他再次吻了她惊异的双唇。他的手臂逐渐抱紧,感觉她绷紧的身子在他怀里逐渐变得纤软,前胸紧贴着自己,双手也由抓紧他的肩膀舒展开来。

他稍稍分开嘴唇,凝视着她浅蓝色的眼眸,低声诉说她的名字,然后再次吻她,一次次重复,直至她的双臂也搂住了他,在嘴唇分开时诉说他的名字,回应他的吻。

这吻一直持续,用许多不同的方式持续,塞萨尔觉得这地方的风雪更大了,但他的灵魂却在一片温柔的暖意中徜徉。她的唇瓣是那样娇柔,已然从淡雅的粉色变得旖旎发烫,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却还在回应他的吻。他长久的亲吻,轻咬她的唇瓣,呼入她轻呵出的白雾,品尝她嘴唇每一丝纹理的细节,想把它们牢牢记在心中。荒唐又暧昧不清的爱情在幽暗的荒原中流淌,在古老的死者退缩的时候,他仍然想占据并拥有她每一丝呼吸的温度、每一点美和爱情的印象。

第233章就像一场梦

毋庸置疑,坐在爱人身旁忘我地亲吻另一个人,对库纳人先民而言是有违道德的,对塞萨尔来说却是毫无负担的。虽然仅仅是亲吻,但如此长久和深入的吻,其实已经不止是唇的唇接触了。事了之后,戴安娜不仅长出了口气,还把双手贴在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前,看起来是在平息她怎么都无法遏止的心跳。

她耳朵似乎在烧,塞萨尔伸手捏了下她的耳垂,感觉颇为发烫,还收获了她一个很严厉的瞪视。她把手掩在自己的嘴唇上,似乎是想抚平她唇瓣发肿的痕迹,结果怎么都安抚不下去,只好不再管它们。

“我是只在吻你。”塞萨尔说,“你可别说我过线了。”

“是我对亲吻的认识太浅薄了。”戴安娜说,“我会把我刚才的情绪变化写下来,铭记于心,以免我今后毫无防备。”

“署名的?”

“怎么可能署名?”

“好吧,那现在麻烦解决了,我需要跟你过去研究那口诡异的水缸吗?”

“你就待在这看着她,”戴安娜说,“别跟我到处乱走。”

塞萨尔耸耸肩,“我只是担心你站不稳。”

戴安娜站起身来,一手叉着她发软的腰,眼睛扫视整条溪流和结霜的地表。她看起来想自行迈出一步,结果还是没敢迈出去。于是他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轻吻了下她的手背,然后扶着她一路过去。他们穿过结霜的废墟,踩过破碎的砖石上薄薄的冰雪。

等到他们抵达那口悬空的大缸前,她在石台阶上坐下来,开始构思探知用的法术。她请求塞萨尔给她拿来纸笔做记录,并要他在地上刻下她需要的图像和文字。

过了不久,水缸附近的地面已经用他的血液刻满了各种法术印记,连成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几何图形。为表谢意,戴安娜按他的希望亲吻他供血的手,把他的手指抿在自己唇上,直到创口在她唇瓣间逐渐合拢。期间她一直斜睨着眼睛,要他老实点别把手指往她嘴里伸。等了事了后,她的嘴唇染满了血,看着就跟上了唇脂一样。

“感觉真是奇怪”她轻声说。

“奇怪?”

“我只是在想,我明明已经针对你的道途做了一系列灵魂防护,结果反而是我自己不行,经受不住世俗感情的考验。也许我的意志没我以为的那么坚决。”

“你说的好像你要当修士持守戒律一样。”

“要是能抵抗这种浅薄的欲望,我就能经受更多意志层面的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