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86章

作者:无常马

“我以为,你还没到需要考虑这事的时候。”

戴安娜支起下颌,看着悬在不远方的水缸,“先做个心理预期而已。我是个法师,虽然我现在还年轻,但我觉得将来并不算远。”她说。

“你也要像菲瑞尔丝那样切分出一部分灵魂吗?”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吧。我得看到更多密文手稿的内容才能洞悉当时的情况。”

“你可别在切分灵魂的时候嫌我乱了你的意志,先把我给切了。”

“那你还凑过来?”

“这就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塞萨尔对她说,“我的想法是,能做梦的时机就要紧紧抓住,做到这个梦再也做不下去为止。别管以后怎样,至少现在我可以一直做下去。”

“那你可别做太多梦了,塞萨尔。”戴安娜斜睨过来,“小心这个梦来不及抓住,别的梦也都消失了。”

“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没心思。要是一个人白天得处理一整张桌子的政治事务,夜里还要长途跋涉,醒来又要面对一堆纸卷,能找到这样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我经常听你说想抛下一切,只带着寥寥几人结伴远行。”戴安娜说。

“在所有希望里,这是最理想也最不切实际的那个。”塞萨尔说,“人们都有各自的身份和渴望,即使菲尔丝也在追求法术,没了你或是依翠丝,她就无法实现自我,只能用其它方式弥补空虚。实话说,在她还能做梦的时候,她的情绪其实不如现在。她对法术的渴望是我无法想象的,当然也更没可能去填补。我见过她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也听过她在梦里像失了魂一样的喃喃自语,无论我怎么弥补,这些东西我都给不了,就是这样。”

“你们本来会去依翠丝,听起来那就是最理想的打算。”

“真要去依翠丝,我的好侄女伊丝黎可能已经害得我受各个学派重点盯梢,再差点,说不定都已经进法术监牢了。大菲瑞尔丝在梦里设下的陷阱我也避不过,要么就是给她抓去当船夫,要么就是完全跌入猩红之境。考虑到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也不可能加入哪所学派,对她来说,现在其实最好。”

“以菲尔丝的资质,她可以进学院求学然后脱颖而出,加入某个学派,前提是你们凑得够学费。”戴安娜说。

“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对她来说自然很像一回事,但在她扮学院戏的时候,你要怎么办呢?隐姓埋名当雇工吗?”戴安娜拿手托着腮,侧脸端详了他一阵,“我觉得你适合当黑帮打手。你脸上已经冒出来络腮胡了,用阿雅的话说,它们就像冬季刚过的杂草一样从地里冒出来了。”

“呃,有扎到你吗?”

“不止一次。”她说。

塞萨尔抓了下下颌的胡须,还碰到几道伤疤,全都是阿婕赫抓的。这家伙抓出来的爪印要很久才能愈合。“那家伙自从变小了就天天手滑。我也许该留点大胡子。”他说。

“这是手滑?你真要留大胡子,阿婕赫以后就该抓你的脸了。”戴安娜说着皱起眉,伸手触碰他下颌的爪印,用指尖抚摸,颇让人发痒。“我在想,”她说,“这种连你都没法很快愈合的伤痕,也许和水缸有相似之处。”

“真的?这能有相似之处?”

“野兽人是和库纳人息息相关的。”戴安娜放下手,由他握在手中,手指绕着手指。“不仅是哲学层面的一体两面,”她说,“在血脉关系上,库纳人也是野兽人严格意义上的起源。就像我一直认为,那两个一体两面的阿婕赫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你可真会胡思乱想啊,大小姐,有人说过你的想象力会发散到特别离奇的方向吗?”

是阿婕赫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塞萨尔抬起头,看到一条灰尾巴从他头顶落了下来,扑在了他脸上。“这什么东西?你不是已经变成人了?”

“野兽人的灵魂注定了他们的生命,”戴安娜捏了下他的手,她看起来并不奇怪,“你可以一时让她看起来像是人,但血肉终究是灵魂的影子,她最终还是会回归她本来的面目。”

第234章爱人就是我们彼此的过错

“当心点,法师小姐。”阿婕赫说,她的语气颇为森然,“这世上的秘密都带着刺,四处摸索的时候不注意自己的手,扎穿了皮肉就不好了。”

“感谢你的提醒,阿婕赫,不过,你现在的情绪挺奇妙,用词也很值得揣摩,是被我刺到了吗?”戴安娜回敬说。

“刺痛彼此本来就是对话的一部分,只要不像这个人一样就无所谓。”阿婕赫应道,还不忘把他也刺一下。

塞萨尔忽然意识到,野兽人从来不在乎人和野兽的分别,就像纳乌佐格也不在乎自己化身的人类究竟有多丑。对纳乌佐格而言,人类的美与丑毫无意义,比起人类的审美,也许那种猿猴似的健硕感反而符合他的心思,毕竟,那样也更接近它本来的面目。

但是,阿婕赫不同,她非但在乎,还在乎的过了头。这种情绪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有人不小心碰一下,她就会语气森然。

人类把她抚养长大,似乎给了她相当大的影响。但菲瑞尔丝是怎么把她捡了起来,又是如何把她抚养长大,这事也和她自身一样隐藏在雾中,一切都看不清晰。

“戴安娜,”塞萨尔忽然开口,“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和另一个阿婕赫灵魂相汇的时候,我们完全分享了彼此的记忆,甚至连人格都混淆了?”

戴安娜把手指按下去,用指甲刺了下他的手背,似乎在对他表达意见,叫他看看场合。但接着她还是叹口气,说:“这种事情没可能发生。要是灵魂相汇就会共享记忆,甚至是混淆人格,卡萨尔帝国漂洋过海前的某场灾难就不会存在了。”

“思想瘟疫?”

“是,思想瘟疫。”她说,“思想瘟疫的错误在于,有些法师认为数以万计的灵魂会自然而然相乎融汇,完全消除他们的间距和隔阂。可现实是,这百万人的意识在行尸一样遍布世界的血肉之躯里来回穿行,直到思想瘟疫了结,事情也没按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虽然后世的说法是那些法师的供词,不完全可靠,但灵魂之间的隔阂是确凿无疑的,期间唯一接近他们希望的也不是交汇融合,是撕咬吞食。”

“既然这种量级的灵魂都没发生过相融,我自然也不可能了?”

“和你比较近的也有白魇。”戴安娜说,“你在诺伊恩的矿坑杀死白魇的时候,难道你没发现那些穿体而过的死灵各有其意志吗?”

“但它确实发生了。”塞萨尔对她说。他几乎能回忆起他身为阿婕赫认穆萨里当兄长的感受,只是她在那条双头蛇的远古记忆里徘徊的太久,她自身的记忆都淹没在无尽汪洋里,很难发掘得出。

它们确实在那儿,他若是想找,他就一定能找得到。

“你非要说发生了,那就发生了吧。”戴安娜摇头说,“你在这个道途上匪夷所思的耐受性我已经很疑惑了,现在你又给我一件解释不了的事情。你让我怎么才能参透你?”

“这”

“那我说个更近的,”她说,“就你头顶上这家伙,你和她的灵魂交汇已经够久了吧?你一度都能在你的血肉之躯上显出她灵魂的相貌,看着像是个狼类了,但是,你有接受过任何记忆和印象吗?”

“说你呢,阿婕赫,为什么?”

塞萨尔说着看向头顶,得到了一个全然无动于衷的回应。“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给你我的记忆和人格?”她反问说,“我们俩有任何信任可言吗?难道你觉得两个人待的时间够久了就不是被迫共处,是理所应当地不分彼此了?”

“所以你在隐瞒?”他问。

“我确实是在隐瞒,”阿婕赫同意说,“换成任何人,我都有心情说说自己的往事,但你不行,塞萨尔。唯一的可能就是我把你吃了,然后对着你的碎块把一切都说出来。”

戴安娜侧脸打量着阿婕赫。“我觉得她对你有很深的成见,塞萨尔,你是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吗?”她发问道。

“除非我和她前世是情人。”塞萨尔说。

“你在这边哪来的前世?”

听到戴安娜这话,塞萨尔忍不住发声大笑,也许是因为他们现在的对话实在太荒诞了。笑声逐渐淡去,最后成了徐徐的喘息。他往头顶伸手,把这个难以捉摸的家伙捉下来,和她不言不语地对视了好半晌。

阿婕赫看着像是个狼首人身的奇妙造物,但没有座狼人那么彻底,还带着很多人类的痕迹。她的眼睛像李子一样大,兽瞳浅灰色,四肢挺纤细,手臂是人类的,双足却是狼类,举手投足间的姿态让他确信她更习惯兽爪而非人手。

说阿婕赫有人类的身体,其实也不完全准确,她从颈部往下狼毫渐渐稀少,手臂则完全光洁白皙,到了两只脚却是又软又短的狼爪,中间缩着一个个爪尖,令人无法想象她衣物遮蔽下的身体有多混乱不堪,——有哪些是人,又有哪些是野兽。

塞萨尔带着些好奇捏住她的脚,习惯性朝着肉垫按下去,顿时手上挨了她一脚,划出两道撕裂的划痕来,血也溅了出去。

诡异的事情忽然发生了,她沾着血的爪子忽然缩了回去,毛发消失,现出一只很玲珑小巧的少女的脚。

看到这景象,戴安娜稍稍睁大眼睛,“你可以试着多给她一些你的血。”她说着侧过腰,往他身边靠过来,仔细观察阿婕赫右脚的变化。“我觉得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她很认真地说。

塞萨尔闻言蘸了些血,从阿婕赫呲牙咧嘴的狼吻上涂下。她的狼首不可思议的褪色了,看着就像是在用颜料涂抹画板,逐渐现出一张苍白的人脸来。一张表情很不快的单薄脆弱的脸颊显现出来,从他用血划过的狼吻,延伸到她的大半张脸颊。

“这家伙的人类和野兽之别不太稳定。”戴安娜说,“她会自行向野兽靠拢,但你的血又能唤回她身为人的部分看起来她确实和你关系匪浅。”

阿婕赫依旧无动于衷,“你可真会说话,戴安娜,你让他在地上用血描绘法阵,难道还能说明他和这地方的石砖关系匪浅?”

“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困扰是什么吗,阿婕赫?”戴安娜带着些气恼盯着她,“就是你什么都不想说,我拿给你密文手稿,你也不肯看。哪怕你只说一点点,我们对菲瑞尔丝的过去都不会一无所知。”

“如果我不曾告诉你,就说明那些事对你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阿婕赫说得很不客气,“你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你不知道,也不会对你们的处境有任何改善。”

“你就是不想说吧。”塞萨尔开口说,“哪来的那么多理由?说的好像是为了我好一样。”

阿婕赫笑了,说:“你是更需要我给你我的剑,还是更需要我给你我的荒唐往事?我不喜欢把自己毫无保留交给别人,选一个吧,塞萨尔。你可以选择后一个,以后某天我们一起死在你躯壳里的时候,你可别来问我为什么不帮你战斗。”

“好吧,我不问了。”塞萨尔立刻宣布投降,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肩上。

“看到了吗,戴安娜大小姐,没人比他更擅长审时度势了。”阿婕赫全不在意地摊开手,“你得学着习惯,而不是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戴安娜摇摇头,对阿婕赫表示无奈,“所以那个黑发的阿婕赫你觉得她是会放开自己的灵魂任人注视的人吗,塞萨尔?”她问道。

“那家伙活到现在说过的话,还没我一个月说过的话多。”塞萨尔也把手一摊,“现在你理解了吗?我没见过比她更孤僻的人类。而且除了这事,我和她也不怎么熟。”

“那就更没道理,也更解释不了了。”戴安娜蹙眉端详着他,“人格和记忆本来就不可能相融,再加上她还带着自我封闭的特征你身上的谜题怎么这么多?”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给人绑到了祭坛上,你得问老塞恩,而不是问我。”

“我真想把你切开来看看你内外的全部构造。”戴安娜啧了一声。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塞萨尔说着扬起眉毛,“但是,如果你我已经没有隔阂可言了,你提这种要求,我完全可以接受。”

“我只是开个玩笑。”戴安娜斜睨过来。

“但我没在开玩笑。”塞萨尔说。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但我们这话要不是玩笑,我和你的关系都有点太病态了。”

“病态吗?我倒不觉得,如果你把我切开来触碰和亲吻我的脏腑,那就说明我们的爱情比寻常人要更深刻。”

“我只听出来你的癖好很恐怖,但我的目的只是学术。”

塞萨尔耸耸肩,“我只是在探索表达爱意的不同方式,总有些法子我还没试过,一旦知道了,我就忍不住想去尝试。而且,这可是你先说的。”

“我只想解剖尸体,塞萨尔,你这是在纵容我犯下过错。”

塞萨尔揽住戴安娜的腰,低头吻了下她的耳垂。“爱人就是我们彼此的过错。”他对她轻声耳语,“我个人很愿意享受爱情里的混乱、迷离和陶醉,并且愿意把它放在生命之上,我尊贵的大小姐。若不如此,我们灵魂里的理性就太多了。”

第235章古老的猎场打开了

虽然爱情的感受很美好,荒原之旅却依旧艰辛,还带着不知何时就会深陷某处的未知恐怖。这处废墟依旧寒意笼罩,像幽魂一样环绕着他飘舞的残忆更是烦人无比。嘴唇轻触和手指环绕的安慰已经消散了,迎面而来的,依然是上一个纪元尽头寒霜笼罩的年代。

塞萨尔靠在废墟的断墙上,还是能感觉到直达骨髓的寒意,库纳人的疲惫感也还是笼罩着他,在他肢体和脊背上渗入丝丝缕缕的麻木和刺痛。他不得不承认,库纳人在纪元尽头的感受是很触动人心,但他现在更想把残忆拽出来一把火烧了,而不是体会他们已经过去千年之久的磨难。

为什么他的感受就这么强烈,戴安娜和阿婕赫却安然无事?总不能他是库纳人吧?

“你受的影响比历史记录中的每个人都更”戴安娜忽然开口。她拿着一叠纸卷从他身边经过,见得此情此景,不由得弯下腰来,伸手去拂他眉宇沾染的白霜。“是因为黑发的阿婕赫曾经和你灵魂交汇过吗?”她喃喃自语,“也许你身上有库纳人的一部分痕迹。等我们醒过来,我会把这事也写在研究议题上。”

塞萨尔看向自己身侧的菲尔丝,他发现她不仅不受影响,她原先冰凉的肌肤甚至已经比他的皮肤更温暖了。

“至少没有死人的记忆来侵扰我了。”他摇头说,“一点微妙的情绪感受而已。你完事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就在这等着。”

戴安娜俯下身来,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然后即是一个轻柔的吻。她纤软的腰弯的像是月牙一样,手指绕着他的手指,身子贴着他的身子,嘴唇轻触他的嘴唇,很快就传来一股温暖怡人的知觉,好像把一团灼热的火从她的心脏中拿出,放到他的心脏中一样。

稍后她抬起身来,对他莞尔一笑,“可以稍微坚持一会儿,待会我再过来为你续上这团火。”

塞萨尔目送她身披斗篷的身影消失在断壁残垣另一侧,不禁有些怅然。他刚才是否一直静默地看着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似乎是这样。她的话语依稀在他耳边萦绕,让他嘴唇发痒,心脏也异常悸动。他不得不承认,她若是有了占据主动心思,他其实不会比那些寻常人好出多少。

他碰了下自己的胸腔,原本它寒意弥漫,僵硬而麻木,此时却像是燃着一团无形的火焰。似乎还不止是火,他想,是某种和他的情绪息息相关的事物,裹住了他的心,——是他的痴迷和渴望吗?他感觉身体不那么僵硬了,因为温度已经从他的心脏传遍全身,正在往指尖蔓延。

塞萨尔站起身来,感觉双脚也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了。原本他还担心自己会摔倒在菲尔丝身上。他踉跄挪动十多步,来到那片寒意越来越强烈的枯萎草地边上。

是残忆。一个比他还高大的人站在此处,虚影依稀可见,毫无疑问是库纳人贵族。他们的贵族王族都高大的过分,越是尊贵,和民众的分别就越大。倘若黑发的阿婕赫血统纯正,她说不定可以像抱小孩子一样弯腰把他给抱起来。

至于那些逃往庇护深渊另一端的库纳人遗民,他们其实已经失去了一切,和行尸无异,也就谈不上高大与否了。

“公主殿下,”库纳人的残忆双眼合拢,喃喃低语,“公主殿下”

“我并不算是你们的公主。”她说。

“请给我们拯救,公主殿下,拯救你没有经受诅咒,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是的,希望,但希望已是往事。你受困此地太久,已经和诅咒无异。现在,还请你归于大地。”她用手中的利刃触碰他的额头,但她手中没有她一直带着的利刃。

残忆睁大空洞漆黑的双眼,发出高声尖叫。

塞萨尔惊得连连后退,靠在墙上才没有摔倒在地,他惊的不是库纳人的残忆高声尖叫,是黑发的阿婕赫在他身上出现又消失,一如当初座狼人祭祀真龙的湖畔,他在她身上出现又消失。

为什么?因为荒原本就诡异莫名?还是他们当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联系?

等戴安娜赶来的时候,残忆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了,而且他已经能和其他人讲话了。不过,残忆似乎只是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戴安娜耐心和残忆沟通,他们所用的语言塞萨尔完全听不懂,但是黑发的阿婕赫懂。

方才她出现的一刻,他们俩对话如常。

如果他去探索阿婕赫遗留的记忆和人格,他也许可以找到些什么,但说实话,他已经有些抗拒了。

塞萨尔按着额头,揉捏眉骨,看到戴安娜轻轻点头,在半空中描绘出一个符号。接着,库纳人的残忆发出最后一声叹息,终于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寒意也彻底消散了。四下又是一片寂静,塞萨尔和戴安娜默默对视,然后他对她摇头,表示他一无所知。

“公主殿下。”戴安娜对他说,“我听他说你是他的公主,是最后一个未受诅咒的库纳人,也是他们仅存的希望。”

“她说她不是。”塞萨尔说,“我觉得她也不想当公主,她只想当个四处旅行的流浪者。”

“你似乎跟我说过,你最大的理想就是带着寥寥几人四处旅行吧?”

“呃,什么?”

“你们这已经不只是灵魂相汇了,你们简直是同一个人。”

“我怎么知道?”塞萨尔低声咕哝,“说不定是我们身边那个阿婕赫做了什么。你得去问她,别来问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也许可以通过某些仪式再次让她出现。”戴安娜盯着他,目光专注得让他头皮发麻。“在你身上出现。”她说。

“我们呃,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切开我的身体研究我内部构造的事情吗?”塞萨尔对她微笑。

“古老的猎场打开了!”回音忽然响彻废墟,高亢而尖厉。塞萨尔蓦然回首,一只刺满黑色尖锥的粗壮手臂抓住缺口边缘,外皮血肉模糊,遍布溃烂。一个套着巨大如磨盘的黑色束具的硕大头颅往上探出,看着像是一栋小屋,其头顶处托着一个眼珠渗血的孽物,正要登上库纳人遗民的庇护所。

这东西身披黑袍,皮毛血红,面孔如同鼠类,但眼睛好似蜘蛛的复眼,从鼻孔往两侧延伸出六枚之多。它端坐在黑色束具顶端,手如人类般灵巧,六指握紧贯穿那硕大头颅的锋利尖刺,面带着和蔼的微笑。

“我等来此为真神征召血肉尸骨。”它尖声对塞萨尔说,“将你身侧死者献出,鲜血的使者,不然就别怪我为你庇护精类怪罪于你了!”

“我不是精类。”戴安娜高声回应,“而且这里是坟墓,不是猎场!”

“精类在巧言辩护一途实有新意。”它眨了眨六枚鲜红的血眼,笑容更加和蔼,“但言语并不能庇护性命,听我一言,——这具尸体绞碎了分食实在太少,加上你才勉强足够。”

更多刺满黑色尖锥的手臂从缺口边缘探出。塞萨尔舔舔嘴唇,他当然不是惧怕,但想到这些东西的身份和态度,再想到纳乌佐格话里的食尸者,他以前还以为能办得到的谈判和引诱应当是没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