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现今,他已经无法否定眼前所见的一切了。
大圣堂军现在的阵型太不自然了,军队就像一个生物,一旦有一部分崩溃,就会波及到整体。
所以只有一部分分崩离析但整体完整无缺这种事,是不可能存在的。
而且,即使那种不自然的状况以自然的趋势发生了,那个狡猾的师父,老练的将军,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倒不如说,光是没有在这里看到杰拉德老爷子的身影,就足够让人理解到眼前进行着的戏剧的恶意了。
只要看看那些指挥官坐骑的脚,状况就一目了然了。
人类的脚可以演戏,而且因为个体差异太大,所以很难通过那来做出判断。
但是马比人类坦诚得多,如果自己背上的人惊慌失措,或者被不会骑马的人握住缰绳,仅凭这些就会让它的脚乱动。
而那些前线的指挥官们,他们又如何?虽说是突然的撤退战,但没有一个人的马脚摇在不安地摇晃。
或许是因为芙拉朵的战场魔法引起的混乱已经消失了吧,那驾马的动作中甚至还隐藏了锐度。
身处最前线的中心的梅菲,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身后。
能撤退最好,最少也要遏制一下士兵们的狂热,他这样思考着,但那个想法却在一瞬间被他自己否决了。
那样不行,士兵既不会犹豫也不会思考,只顾着前进。
而且,无论是谁都在不断地发出声音,所以即使这边再如何大声叫喊,能传达到的范围也只有周围几十人。
梅菲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什么人给卡住了,嘴唇和舌头变得干燥,喉咙里的水分也消失不见了。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那无论再如何思考都无法逃脱的结局,马上就要来临了。
绿色军服皱起,梅菲紧紧握住宝剑,不禁叹了口气,将视线从背后转向前方。
虽然还很远,但敌人的大本营已进入了视野,如果全速前进的话,一口气就能赶到了吧。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呢?
扪心自问,就算再怎么加以控制,状况还是会很糟糕。
败北和死亡的结局就在眼前,但自己却不能停下,就像被迫向着狂暴的猛兽前进的剑奴一样。
如果,再稍微靠近敌营的话,恐怕伏兵的枪就会从两侧刺破侧腹。
到时候,也许能意外地心情愉悦地死去。
在战争中战败而死,这是一种非常容易理解的死法。
比起在小巷里饿着肚子凄惨地死去,被众人嘲笑着死去,还是这样比较好吧。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所以还是想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去迎接最后的时刻,这算是奢侈的愿望吗?
思考间,敌兵不能说是开始反击,只是进行了轻微的反抗。
一瞬间,战场停滞不前。
趁着那个间隙,梅菲闭上了眼睛。
也仅在这一瞬间,他舍弃了思考,只是感受着血肉的铁味通过鼻腔的感觉。
战场上干燥的风,拍打着他的脸颊。
——没错,死也有不同的死法。人类要由自己做出选择。
真是怪怪的,事态逐渐恶化,已经没有能使其好转的手段了,能做到的也就只剩难看的挣扎了吧。
尽管如此,内心中放弃的念头却怎么都无法排解干净。
而且每当放弃的念头快要被清除的时候,那令人不悦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
『已经,不是很好了吗?放弃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再努力了,不用再受伤了。』
梅菲能听见,那是在贝尔菲因听到的,欺骗了艾拉的什么人的声音。
那种不愉快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仿佛成了诅咒,如幻听般在梅菲的耳边回响。
『所以,祈求救赎,牵起我的手。』
留在耳边的声音,痛苦得难以忍受。
但,即使遭受了可怕的失败,即使蒙受了泥泞和耻辱,即使死得惨不忍睹,挫骨扬灰。
直到那最后一刻为止,怎么可能握住你这混蛋的手,再一次回到那被“放弃”二字支配的日子?
悲惨的败北,甚至凄惨的死亡,都不能成为接受放弃的理由。
梅菲的嘴唇扭曲了,说出话来。
“芙拉朵。待会,再一次,一次就够了,能拜托你使用魔法吗?”
去捏造战场吧,因为只有背离、撕裂对方的意图,才能将战场收拢在自己手中。
第12章 决意
——芙拉朵。待会,再一次,一次就够了,能拜托你使用魔术吗?
听到那低沉的声音,芙拉朵·伏尔加格勒的睫毛下意识地地颤动起来,她的理智反射般地说出话来。
办不到,不可能,太乱来了。
芙拉朵的心脏快速地悸动并宣告着疼痛,不,岂止如此,整个脏腑都像被紧紧勒住似的不断发出悲鸣,稍有松懈,痛苦的呻吟声就会宣泄而出。
芙拉朵有明确的直觉,关于操纵魔力的直觉——如果自己现在不休息,再一次使用战场魔法的话,那么不仅仅是内脏和肉体,连灵魂上都会留下无法消去的瑕疵。
自己的灵魂已经不是无瑕的了,在贝尔菲因时已经留下了一次无法挽回的伤痕。
如果现在再一次受伤,就像是用榔头敲击伤口。
结果会是什么连想都不用想,只可能是粉碎。
芙拉朵叹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在不流露出痛苦呻吟的情况下张开嘴,尽可能以轻快的语调说到。
“好,当然,全力以赴对吧?”
她尽量面带微笑地说道。
一直面向前方的梅菲,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声音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今,芙拉朵的心中只剩下这种不安。
就现在这种状态,使用战场魔法是免不了一死的,灵魂当然也会碎裂开来。
对死亡源自根本的恐惧,封住了芙拉朵的喉咙,差点让她窒息。
毕竟,一旦灵魂破碎的话,在这个世界中就会失去其存在。
与自然死亡截然不同的,存在本身从根本上消失的恐惧,让芙拉朵如果稍有不留意,就会手指颤抖,魔力变得紊乱,甚至快要流下泪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就算那样也无所谓。芙拉朵的脸上在一瞬间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正如过去在伏尔加格勒家时受叱责那样,我这个人可能真的有哪里怪怪的。
生命是宝贵的,那应该是比金钱,名誉,尊严,爱情,矜持这些加起来都还要沉重的多的东西。
但现在,我正打算抛弃它,为了他。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肯定是扭曲的行动,也许会被嘲弄是愚蠢的选择。
我也有这样的感情很奇怪的自觉,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断。
——很简单,他,梅菲,是自己的憧憬。
明明是与自己相同,没有才华的铅之身,却展现出黄金的光辉。
对什么都没有的自己伸出了手,然后,依赖着自己。
就是这些,这些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多少次灼烧着我的内心?
其他人不会知道,怎么可能让他们知道?只有这份感情,是独属于我的,即使穷尽一生都无法追上他,也决不会舍弃这份感情与念想。
而且,如果在这里,作为他胜利的基石而丧命的话,梅菲无论去找什么理由,都会记得我吧?
如果能给他的人生附上一份伤痕,倒也算是极好的选择。
是被战场的狂热所驱动,还是被爱情的火光所震动?不得而知,但决断无疑是芙拉朵·伏尔加格勒发自内心做出的。
瞳孔中快要流出泪来,也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怎样的感情。
这时,梅菲的嘴唇中又吐露出话语。
“不用了。那么,你就施展一下能应付箭矢的魔法,然后前往支援本阵,马就交给你了。”
听到那句话,芙拉朵的嘴角下意识地扭曲了,皱起眉毛——这并非是因为身体的疼痛。
她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唇。
“绝对不要,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好用的使魔?”
芙拉朵明白,从自己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变得严厉而又可怕。
那是因为自己心中下定的一个决心,被梅菲的手干脆地消除而产生的反感。
同时,也因为察觉到他的恶癖,再一次显露出来了。
绝对的,他要做什么危险事了。
芙拉朵的眼前,梅菲的后背微微晃动着。
“没什么。已经要向敌军本阵做最后的突击了,这种时候不能让你坐在后面,太危险了。而且,你已经到极限了吧?芙拉朵。”
听到梅菲接着说“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了”的时候,芙拉朵的脸不由得僵住了。
是不是自己已经把身体接近极限的事情大声说出来了呢?想到这里,芙拉朵便下意识地抿住嘴唇。
而且,确实,如果自己跟去的话,就会给他带来危险,已经不能使用战场魔法的自己坐在马后面,只会成为他的负担,这是事实,无法反驳
这一点非常理解,可是。
“可是,那样的话,你骑着马去不就行了吗?”
何必把马交给我?一定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所以才让我离得远远的吧——芙拉朵的声音中包含着这样的担忧,说道。
“如果想要进入敌本阵,骑马的指挥官会先被盯上。敌人也很拼命。还是徒步生存率高,我也不是想去找死啊。”
说着,梅菲跳下了马。
芙拉朵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要抓住他的后背,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抓住他后背的力气了。
不行,这里绝对不能让他去,梅菲说出这种话的时候,绝对是要去做不好的事的时候。
芙拉朵的灵魂在诉说着,应该制止他,遵从本能地伸出的手指,追随他的背影。
“——安心吧……如果实在还是放不下心的话就在那里看着,芙拉朵。毕竟英雄的身姿。往往需要有一个人见证,然后再传颂出去啊。”
抓住自己伸出来的那只手,梅菲一脸凌乱地说道。
只是那样而已,我就失声了,感觉胸口像是被勒紧了一样,心跳加快,脸颊发烫。
我明白梅菲话中所蕴含的是什么,因为他触碰到自己手指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
明明是不行的,明明知道,我一定会后悔的,自己一定会后悔在这里接受了他的话的。
如果是菲莉雅,肯定会当机立断地拒绝;换做是玛蒂娅,一定会发出命令。
但,芙拉朵黑瞳变得湿润,说。
“梅菲,就算你逃跑也没关系,就算你不成为英雄也无所谓。就算你什么都没有背负,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那真的是用只有梅菲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诉说的话语。
一瞬间,梅菲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做出回应。
“谢谢,真是最棒的一句话,芙拉朵。没什么,马上就会回来的,一口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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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将会在明天迎来一次大高潮,不过因为稿子还没有全部攒出来,所以明天凌晨的更新会在下午或者晚上一起更出来,让大家一次看个爽。
第13章 少年的憧憬与最后的命令
战场中央,最前线。
暗红色的黄昏烤焦了脸颊,纹章教的士兵们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敌军的前线,正随着自己的步伐而崩溃,毋庸置疑的事实使内心产生了一种本来不可能出现的爽快感。
那是在日常生活中永远都无法体验到的,足以融化内心的愉悦。
正因为死亡的危机伴随在生命左右,正因为夺命的箭矢不断掠过脸颊,才能体会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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