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这大概就是战争与战场的魅力所在吧——能够用自己的力量让憎恨的敌人屈服而产生的幸福感。
在纹章教军的最前线,其中央最突出,对敌人以牙还牙的那群人,是士兵中的志愿兵。
志愿参加突击队的人中,有些是年轻人,有些是老手,有因为宗教使命而使内心燃烧起来的,也有些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金钱。
出现在那支队伍里的人,无论是年龄还是申请理由,都各不相同。
所以,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曾经在圣女玛蒂娅的面前发过誓,可以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海斯就是其中的一个志愿者,他的年龄差不多可以被称为少年兵。
不过,虽说是少年兵,但他也不是在战场上第一次拿起长枪了。
年纪轻轻的海斯作为纹章教士兵的见习,曾经多次跟随其他士兵驱赶山贼,镇压在街上施暴的醉汉。
尽管对于一个真正的士兵来说,见习只是一份拿不到多少钱的工作。
可作为一名士兵来说,海斯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并且心中还为之产生了一点点自豪感。
所以,他并不是第一次用武器伤害别人的人。
只不过,他从没杀过人。
在这场沙尼奥会战中,海斯第一次杀了人。
到了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用铁枪刺穿人类肉体的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而且更加恶心。
第一次杀人的海斯不可避免的呕吐了,可是到了第三次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敌军的铁枪轻而易举地将战友的生命火光吞噬殆尽的光景,曾使得海斯的胯下好几次流出液体,不过这种感觉,他也已经习惯了。
刺鼻的钢铁气味,战友的血肉在面前飞过,还有踏碎骨头的声音,他都已经习惯了。
总之就是,他已经习惯了所谓的战争。
突然,海斯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或许那些死在战场上的,都是些没能习惯这些景象和触觉的人。
至于习惯这些东西是否正常,海斯目前还不知道答案。
所以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正常的还是疯了,并且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然而,长枪依然被他不停的挥舞着,他的手臂也再次体验到了刺穿柔软物体的恶心感觉。
少年兵海斯自愿加入前线的原因,既不是想要更多的金钱,也不是为了拿到荣誉,他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
——想看看被称为英雄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哪怕只有一眼也可以,想去看一看。
海斯知道,反正自己最后会傻傻地死在某个地方,或许是在战场上,或许是在街道上。
身上没有钱,父母很久以前就生病惨死,所以自己肯定也会这样,在某个地方与悲惨且无可避免的死亡相遇。
所以,在那之前,想要看一眼。
在传说中,在童话中,在儿时的睡前故事中听到的英雄。
想要近距离地看看,那个光彩夺目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为此,哪怕需要失去些别的什么东西作为代价,海斯也心甘情愿。
粉碎一切敌对的力量,引领民众不断吸引眼球的人望,以及耀眼的荣光——海斯在小时候就听说过,拥有这一切的英雄,总有一天会引领和拯救纹章教。
海斯的父母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年幼的他,说现在英雄还在神主的手下积累智慧,并且到死为止都相信那是真的。
说起来,海斯的父母当然没有为英雄所救,也没有听到英雄的姓名,最后都没能等到英雄的出现,就带着叨叨怨念像条狗一样的死掉了。
与这样的父母不同,该说是幸福还是不幸呢,海斯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英雄。
英雄梅菲。使自由都市克罗斯玛利亚、空中庭园加萨利亚、佣兵都市贝尔菲因陷落,并被圣女玛蒂娅赐予黄金的纹章,是位毋庸置疑的英雄。
酒馆也好,镇上也罢,所有人都讴歌他为英雄。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海斯半信半疑地想着。
梅菲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英雄,对此,那双幼小的眼睛里渗着浓厚的怀疑。
实际上,这种感情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在乱发脾气。
如果真的是能够拯救一切的英雄的话,那么他就是能向任何人伸出手的光辉之人吧?
可为什么在我父母死前不来呢?难道说生病后凄惨死去的父母是被英雄抛弃了吗?
那样的话,父母也太可怜了。
在海斯的心中,对英雄的怀疑和对梅菲成就的伟业的憧憬,这两种感情至今仍在纠缠着。
正因为如此,他想近距离看看那个被称为英雄的存在。
最前线,下马之后,英雄梅菲就在海斯的身边挥舞着剑。
越是近距离看,海斯就越是明白,梅菲的每一挥重而锐利,远非自己所能及。
仿佛害怕那刻有黑色一线的银色之刃所散发出来的辉煌似的,大圣堂的军队又一次瓦解,向后退去。
就在敌人退去这短暂的间隙里,海斯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还真年轻啊。”
这句话,不禁让海斯的心跳加速了。
在战场上回荡的怒吼与杀声中,这句话奇妙地留在了他的耳朵里。
没错,那是英雄梅菲的声音。
海斯在一瞬间为那声音指向的是谁感到困惑,但是很他快就想到了自己,毕竟志愿加入突击队的少年兵只有他一人。
眼前的英雄梅菲,连脸上的血都没擦干净,嘴唇也绷得紧紧的。
虽然他一直都把视线投向前方的敌营,但海斯知道,他的意识确实是朝着自己这边的。
海斯理所当然地说不出话来,虽然他拼命地思考着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怎样说才是正确答案,但是混乱的大脑却怎么也拿不出好主意。
最后,对梅菲的提问,海斯只是非常僵硬地回答:“是的”,并说出了自己的年龄。
可即使只是这样,海斯的心中也涌现出了一种奇妙的害羞感和喜悦感。
虽然怀疑梅菲是不是真正的英雄,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对梅菲所取得的伟大成就抱有坚定憧憬这件事,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总而言之,此刻少年的内心是非常复杂的。
对海斯的话,“是吗”,像这样简短地回应之后,梅菲询问了少年兵的名字。
海斯的嘴唇又一次奇怪地扭曲,回应了。
“这样啊,那海斯。不好意思,麻烦你去传下话,有些事情想请你转告本阵的玛蒂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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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少年兵离去的迹象,梅菲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愚蠢也要有个限度吧?到目前为止,自己都已经煽动了多少人,把他们送到死地了?
那个少年既然选择主动奔赴战场,就说明他也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的吧?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让他往后退,实在是太愚蠢了。
这简直就是没有丝毫意义的自我满足,或者说是自我陶醉者的装腔作势,真是无聊透顶。
因为内心中挥之不去的自我厌恶,梅菲眯起了眼睛,他的脸颊也变得扭曲。
可是,不管怎么说,传话的人都是必要的。
派出身边离自己最近的士兵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只是那个人选略有别的用心。
听到身前传来的动静,梅菲一边奔跑着,一边用手中的宝剑在空中划出一段弧线,撕裂冲过来的敌兵的手腕和腹部。
在被染红的视野尽头,梅菲看到了坐落在黄昏阳光照射下的敌方本阵,而且就在只要再几次击穿敌军就能够得着的距离。
这不是梦话,敌军的本阵现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毫无疑问,那里是死亡之地。
只要一踏进去,埋伏已经的大圣堂士兵就会现身。
然而,就算知道那里是无法逃脱的死地,在黄昏照耀下的敌营,看起来也有着奇妙的美丽。
“敌人已经彻底崩溃了,现在要怎么办,梅菲大人?”
梅菲身旁的一位士兵这样说道,虽然仍然处于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境地,但是士兵的声却显得异常高涨。
战场上的狂热和疯狂,似乎比烈酒更能使人兴奋。
而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让那份热情冷却下来。
梅菲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环视着身旁的士兵。
随后,他对着周围的区区百人左右的精兵,对着那些无所谓死亡而选择志愿参与突击的人们,声音嘹亮地说道。
“——想要取胜吗?好,听着。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嘴角崩溃,扭曲了。
梅菲知道,自己的脸颊上浮现出了讽刺的笑容。
第14章 来自死地的突击与欢呼的记录者
——想要取胜吗?好,听着。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不可思议的是,梅菲感觉自己张开的嘴唇非常沉重,喉咙也在发出悲鸣。
他并没有把视线从敌军身上移开,而是双手紧紧握住剑柄,说。
“接下来,只有前卫突击部队向敌阵发动突袭,与本阵的步调不会一致。”
梅菲继续补充道,“突击的信号就由我来发。”
为了确认突击部队的人长什么样,以及他们的眼神,他转过头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们。
虽然无法洞察一切,但他还是看到了——周围士兵们的眼神正渐渐变得僵硬,嘴唇也下意识地张开。
果然,没有人能开心地笑出来。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简直就是自杀宣言。
与本阵的步调不一致,也就是说,要仅靠周边数十名的突击队士兵,去咬即使是与本阵比起来都能在数量上取胜的大圣堂军的腹部。
一旦突进到远离主力的程度,即使能让敌军的前线发生动摇,但突击队也难免会遭受重大损失。
然后,在突击的尽头,“全灭”这个词冰冷地耸立着。
梅菲心想,现在在士兵们的心中,一定洋溢着对死亡的不安和对自己的不信任感吧?
毕竟对他们来说,现在正是追击大圣堂军的好时机。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还去要做这种蠢事,他们一定会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吧?就算心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也一点都不奇怪。
梅菲转过头,再次凝视着前方的战场。
“快要崩溃”的敌兵,在成功诱敌深入后开始慢慢举起他们的铁枪,眼神变得坚定。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参加,但,敌人还留有足够的余力。如果现在不彻底摧毁他们,谁都会死,所有人都得完蛋。”
不会进行详细的说明,也没有时间解释。
又有谁能说得出口呢?再怎么说也没办法和士兵们解释说:因为前面会有埋伏,所以我们要代替主力去牺牲吧?
如今的纹章教全军再也无法停止前进了,别说后退,就连脚步都无法停一下,而大圣堂军则是盘算着一会该怎么把傻傻往前走的纹章教士兵们扎成刺猬。
总之,怎么也不可能在没受到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度过这一关了,世界可没那么美好。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受损控制在最低限度。
为此,必须先揭发敌人的企图,需要有人率先走到前面来,成为敌军刺穿的第一个目标。
那么,只能由自己来成为那个目标了。
伏兵这种存在,正是因为不为人知才能发挥出作用,只要本军没有因他们受到严重的损伤,那么之后的一切事情就还有变数。
这就是自己的极限,自己所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这些。
如果是菲莉雅会怎么做?换做是玛蒂娅又会如何?这样思考过好几次,到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只能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
既然如此,就全力以赴吧。
“我们会把敌人的余力引出来,然后力竭的敌军,将会被主力干掉。这是最好的办法,反正都是一死,这样总比全部死掉强。”
说着,梅菲握紧宝剑,竖在右肩前,向前跨出一步。
与此同时,他看到一部分士兵也跟着向前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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