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岸久弥
「啊……」
妲莉亚的喉头迸出小小的惊呼。
伊凡诺说得没错。一开始只是因为沃尔弗想用，她才着手改良，从没想过要卖给部队。如今却希望部队采购远征用炉，让远征生活更为安全舒适。
会这么想全是因为沃尔弗。
她一直忘不了初次相遇那天，他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的模样。
「远征用炉确实能改善部队伙食，队员们一定也很感激您这份心意。但商会和部队做生意应该是对等的工作，而非慈善救济。若我们单方面削减利润，对方早晚会感到颜面无光。毕竟他们是骑士，也是男人。」
「……对不起，我想得不够多。」
妲莉亚向伊凡诺低下头，咬紧下唇。
她将对友人的情感带进工作，目光窄小，被内心的期待牵着走。实在不够格当商会长。
「请您别灰心。我有时候讲话比较严厉……」
「不会，谢谢你。你不说的话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其实方法有很多，例如先将远征用炉当作试用品借给部队，等正式量产再向他们收取原价。不过我想那位财务部长应该不会轻易答应。」
他抓了抓芥子色头发，显然很担心妲莉亚，令她内心过意不去。
没时间灰心丧志了。明天就要进城向财务部介绍商品。
「若您无论如何都想降价，就想想有没有其他东西能作为商品的代价吧。不论是对商会有利，或对魔导具师有利的事物都行。」
「伊凡诺，这样没关系吗？」
「只是想想又不会少块肉。如果真的想降价，就先说服我吧，会长。不然那个『狡猾的老头』也不会点头，绝对会挑您的毛病。」
伊凡诺称吉尔多为「狡猾的老头」，露出一贯的笑容。
她深深庆幸眼前的男人是自家商会员。
「要告诉自己一定有办法，反覆从不同角度思考。多花些时间也无妨。」
脑海中浮现父亲制作魔导具时说过的话。
眼下必须找出能对魔物讨伐部队降价、又能维持罗塞堤商会利润的方法，还得让商人伊凡诺同意，并让财务部的吉尔多点头。
她不惜牺牲商会利益也要实现自己的愿望，甚至可说是任性的愿望。因此必定得为此绞尽脑汁到头疼的地步。
「让我思考一下。」
「好的，我会等到最后一刻。」
妲莉亚在桌上放了五张笔记纸，想到什么就立刻写下。她飞快动着铅笔，一次又一次撕开包笔芯的纸卷。粗糙的笔记纸表面很快就被字填满。
专心地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咬左手拇指的指甲。早已忘却的幼年习惯，不知不觉又跑了出来。
当时父亲为了让她改掉这个坏习惯，在她指甲上涂辣椒水。装辣椒水的红瓶子上，还贴着写有「妲莉亚用」几个大字的标签。
小时候辣到流泪的记忆，使她觉得自己嘴唇一阵麻，不由得轻笑起来。
就在这时，她有了一个点子。
「……伊凡诺，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没问题。要不要找嘉布列拉小姐？或者沃尔弗大人……不过有些事好像不方便问身为队员的他。另外也可以找福尔图大人，他感觉就很熟悉这方面的事务，应该能私下为我们做些事。」
「不，我就是想找你商量。」
「失礼了。请说，会长。」
伊凡诺理了理丝毫未乱掉的衣领，妲莉亚也挺直身体，和他正面相对。
倘若说服不了伊凡诺，就无法降价促成这次交易，也就无法将商品销售给魔物讨伐部队，让他们无所顾虑地使用。
「我这就开始说明。」
她在新的纸张上涂涂写写，娓娓道来。
于是，商会长和商会员就这样详谈了良久。
◆ ◆ ◆ ◆ ◆ ◆
隔天，在前往王城的马车上，妲莉亚不断握紧右手不断又放松。她的手指明显在颤抖。坐在旁边的嘉布列拉轻轻握起她的手。
「妲莉亚，补点口红，笑一笑。」
「咦？」
「自己先被压垮怎么行？你待会儿不是要用魔导炉把那些男人好好炖煮一番吗？」
「……炖煮吗？」
「煎煮炒炸随便你，别弄得太焦就好。」
嘉布列拉一本正经地这么说，令妲莉亚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和妲莉亚等人一起从商业公会搭马车至王城。想必是因为担心妲莉亚会太紧张。
坐在对面的伊凡诺今天毫无多余的心力。他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拼命翻阅手中的文件。
妲莉亚做了个深呼吸后，细心地补擦口红。她望向银制手镜，镜中的自己面容虽有些僵硬，但仍露出了营业用笑容。
她今天身穿偏蓝的藏青色礼服。裙摆虽长但不会拖地，胸口和背部也没有镂空。这套类似国标舞裙的礼服，是男爵之女所能穿的最顶级装束。布料不可思议地看起来既有光泽又深邃，触感非常好。
和财务部长起争执那天，福尔图就准备好这块布料，露琪亚负责指挥，并和裁缝师们花了两天缝制。
妲莉亚想付制作费，但他们说这是为了微风布做的试作品，不收她的钱。
颈部和手腕在礼服衬托下显得格外纤细，连妲莉亚在意的腰身也用摺线加强修饰。此外举手时礼服不会因而乱掉，弯腰时领口也不会打开，宽阔的裙摆亦便于行走。内里采用柔美的水蓝色布料，腋下和背部等部位缝上了微风布。
她拼命向两人道谢、道歉，福尔图和露琪亚露出同样的表情说：
「这是进城穿的战斗服，大方说出你想说的话吧。」
「没错，是战斗服！你一定要打倒那个狡猾的老头！」
妲莉亚从意外好战的两人手中顺从地收下礼服。
还有另一个人也在为她加油打气。
发生争执当晚，沃尔弗就提供大量王城骑士团的公开资讯。那是他在队上搜集来的。隔天傍晚，他又送了花和饼干到绿塔，慰劳她的辛劳。昨天夜里，他还赶来商业公会陪妲莉亚讨论报告的事。
沃尔弗又说了一次「希望你别勉强自己」，妲莉亚笑着点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笑是出自真心，还是像手镜中这样的营业用笑容。
仔细想想，今天的说明会不过是她争取来的一次机会。
就算财务部不接受她的说明，也只会让远征用炉的订单减少而已。古拉特早已提出分期购入的备案。即使报告失败，商会也不会受影响。
财务部长吉尔多那番话虽让她气愤难平，但就先摆在一边吧。
她能做的，就只有将自己做好的准备冷静发挥出来。
「我出发了，嘉布列拉。」
「慢走，妲莉亚。祝你成功。」
嘉布列拉举起手说完，妲莉亚回以微笑，步下马车。
王城中央大楼的宽敞会议室中，约有十五名的文官坐在椅子上。
不知为何，魔物讨伐部队也出动了几乎相等的人数来场。
起初只说现场会有八名财务部文官、三名魔物讨伐部队员。人数却一下子暴增三倍。
「很抱歉多了这么多人……刚才魔物讨伐部队的成员也说想来听取简报，您准备的资料可能得让他们两人看一份。」
自称是今日助手的文官冒着汗低头道歉。
「没关系，我多准备了一些，请发给他们。」
和商业公会长雷欧涅预测的一样。他说这次若要带资料去王城，最好准备预估人数的三倍，因为人数有可能大幅增加。
因此他们昨天在公会尽可能动员人手来抄写资料，但还是差点抄不完。
「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诚挚感谢各位今日拨出宝贵的时间前来。接下来我将针对魔物讨伐部队采购远征用炉一案进行说明。」
会议室墙边设有高起的讲台，妲莉亚在台上深深行礼。简短致意后，随即开始介绍远征用炉。
「请看各位桌上的展示品。和小型魔导炉相比，远征用炉已尽可能改良得更为小巧、轻便。」
桌上陈列着小型魔导炉和远征用炉的实体。看见有些人兴致盎然地摸起炉子，妲莉亚接着说道：
「将金属盖子翻过来，可以当作浅锅和平底锅使用。重量和一只皮袋装的酒差不多。此外，远征时无须每个人都携带。若行李空间不足，队员们可轮流休息，两人使用一台。」
边听边点头的都是魔物讨伐部队员，像是沃尔弗、古拉特和兰道夫等人。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但光待在会议室里就足以让妲莉亚感到安心。
「远征中若有完善的伙食，队员们就更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连带提升讨伐与行军效率。再者，在为期较长的远征中，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骑士也可能遇到伙食不合胃口，或者肠胃不适、感冒等状况。有了远征用炉就能提供他们需要的伙食，进而提升全队士气。」
妲莉亚直视着吉尔多说。
他前些日子的言行虽然令人火大，妲莉亚仍想让他明白远征用炉的优点。
「……听起来确实挺有效的。」
古拉特以毫无起伏的声音答腔。并未出现反驳或讽刺等预期中的反应。
「远征用炉在沼泽、草原、沙漠、干旱地区等难以生火的地方也能使用。倘若不得不食用当地取得的食材，煮熟了再吃也会比较安全。」
「有时远征会拖得比预定时间更长，导致粮食不足。这时就必须食用当地猎捕到的野兽或魔物。」
古拉特帮忙补充道。财务部的年轻官员们闻言窃窃私语起来。看来他们并不知情。
「至于炉子用的火魔石，也不需要频繁更换。远征中可以请会用火魔法的队员为魔石补充魔力。」
大致介绍完远征用炉的功能后，妲莉亚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下来的内容不是说给魔物讨伐部队，而是说给财务部听的。
「请参考手边的资料，翻到下一页。上方是目前的伙食，下方是今后可能提供的伙食。一旁也附上了价格差距。」
「这样伙食费不是会大幅增加吗？」
「是的，但同时也会带来可观的经济利益。」
妲莉亚稍微提高音量。
「远征用炉可以改善伙食，让队员照顾好身体，如此一来魔物讨伐部队员自请调职、提前退伍的比例就有机会下降。此外若能在远征中做好健康管理，就能降低受伤和罹病的比例，休养时间、治疗费用也会随之下降。如果受伤和罹病机率下降，队员们的在职时间也有可能延长。这样对于『人力资源』和『预算』等方面，不是很有帮助吗？」
骑士团中退伍时间最早、提前退伍人数最多的，就是魔物讨伐部队，自请调职的人也很多。
妲莉亚说明的同时，伊凡诺和助手文官在她身后举起一大张羊皮纸。
「请看这张图。」
「这是……什么？」
「这个圆代表全队人数，红色的部分是提前退伍的比例。旁边有魔导部队和其他骑士团的数据可供参考，分别以绿色和蓝色表示。」
「用圆形呈现又是另一种感觉呢。想不到退出魔物讨伐部队的人这么多……」
「红色的部分好多……这样很好懂。」
比起妲莉亚的叙述，众人更着眼于圆饼图。这世界虽然有折线图，却没有圆饼图。不知为何，他们想呈现比例时通常会用正方形，在方框内画上格子再涂色。
随后，她将话题带回资料上，用图表说明伤病患的人数、入队后每一年的离职数，以及不同年纪的退伍人数。
这些资料虽然骑士团都有公布，但将魔物讨伐部队和第一骑士团两相比较后，众人立刻明白问题所在，让人感到很讽刺。四十五岁之后的人员差异尤为显著。
「将远征用炉加入远征配备中，确实是一笔钜额开销。但是长远来看却能有效节省预算。」
语毕，妲莉亚请伊凡诺和文官举起最后一张羊皮纸海报。
她牙一咬，开始说明海报上的内容。
「这是近二十年来『远赴名誉之地』的人数。依序是魔物讨伐部队、魔导部队和其他骑士团。」
「远赴名誉之地」指的是因公殉职者。
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位殉职的魔物讨伐部队员。
魔导部队以绿色呈现，其他骑士团为蓝色。
骑士团中也有人因为守卫国界、与入侵者交战或发生事故而身亡。然而完全无法和魔物讨伐部队相比，两者天差地远。
见红点占了海报的四分之三以上，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如此严重的人力损失，实在需要受到重视。」
妲莉亚将身体转向财务部成员，抬起视线直视他们。
她很清楚这样的内容不适合大声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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