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岸久弥
「看到这些蘑菇，我就想起了远征地的那些史莱姆。有时候它们就在附近。」
「蘑菇和史莱姆都喜欢潮湿的地方嘛。」
「说起来，以前在远征地倒没怎么想过，但今天看到养殖场的史莱姆后，我觉得把它们制成粉末有点可怜呢。」
「这种感觉，我也能理解……」
沃尔弗回忆起的，应该是那些小小的蓝史莱姆吧。光是看着它们就觉得很可爱。
「妲莉亚，你会不会从明天开始觉得史莱姆粉难以使用了？」
「虽然心里会有些感触，但不会因此感到难以使用，也不会停止使用。因为在参加魔导具科考试前，父亲经常对我说『魔导具师是以素材的形式处理生命』，而且……我也有实战经验。」
「实战？是你亲自参与的吗？」
「是的。说是实战可能有点夸张。父亲在森林里抓了几只绿史莱姆，然后我用银棒打击它们……直到打碎核心为止，过程相当艰难。」
虽然那些史莱姆个体很小，但要打中核心并不容易，妲莉亚与它们缠斗了一段时间。
她成功解决了大约三只史莱姆，但手上起了许多水泡，压破后非常疼痛。
「像是绿兔之类的，我也肢解过好几次。第一次解剖完后还躲起来哭了呢。」
平常温和的卡洛，唯独在这件事上特别严厉。
尽管妲莉亚不是冒险者，卡洛仍然仔细教导她绿兔的肢解方法，包括每个部位的位置、如何取得素材和内脏等。
他大概是希望让立志成为魔导具师的女儿明白，魔物也是有生命的，并亲身体会采集和肢解的艰辛。
「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不愿回忆的事？」
「不会，这些都是我自己决定要成为魔导具师必经的过程。如果因为觉得可怜就停下手，那就无法完成工作了。不过，父亲告诉过我『不要忘记这些素材是生命所赐』。」
「妲莉亚的父亲还真是严格啊。」
「其实，我觉得他很普通。平常反而对我还挺宽容的。」
卡洛从妲莉亚小时候就开始教她制作魔导具，并一起经历了无数的尝试与错误。他毫不吝啬地提供妲莉亚所需的书籍和素材。
这可能也是因为他们彼此是唯一的家人。父女俩经常一起外出用餐、购物，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亲密。
因此，即使妲莉亚没有母亲，她也从未感到过孤单。
「沃尔弗，你有过觉得魔物可怜的时候吗？」
「……第一次参加歼灭战时，确实有点难受。」
沃尔弗低声喃喃道。
「刚加入队伍时，我们接到任务说有个村庄附近出现了哥布林聚落。我们的任务是歼灭它们。换句话说，就是把它们全部杀光。」
「但讨伐是必要的，不是吗？」
「是的，哥布林繁殖得很快，如果让它们在附近再建立聚落，那会很麻烦。所以说，这是不得不做的事。但当时的我，对于杀害那些哥布林小孩感到很犹豫。」
「那时你刚入队……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吧？」
「因为我的动作慢了，支援的魔导师不得不使用了冰魔法攻击它们。但这并没有让它们死去……虽然我立刻亲手结束了它们的生命，但如果我当时果断些，它们就不会遭受两次痛苦了。」
沃尔弗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苦涩，隐约透露出未愈合的伤痕。
「现在如果决定要杀，我就不会犹豫，也不会多想。这样说来，我还真是挺残忍的。」
「不，别这么说。如果要这么看的话，我也使用了大量的史莱姆和其他魔物素材。从魔物的角度来看，我和你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不，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很不一样的。」
「不，应该是差不多的吧。对魔物来说，我们就是那个『来讨伐我们的魔王』和『利用我们尸体的魔女』。」
「『利用我们尸体的魔女』……」
为什么他只对这句话认真地复述呢？妲莉亚本来是想要安慰他，结果却感觉自己陷入困境。
妲莉亚急忙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饮食也是一样呢。人类不仅吃牛、猪，甚至连克拉肯都吃得津津有味。」
「确实如此。今天的鸡肉和虾子也都很美味……『罪孽深重的果然是人类啊』。」
听到沃尔弗的这句话，妲莉亚忍不住苦笑。
的确，人类可能是唯一一个吃这么多不同的动植物，甚至连魔物都不放过，并且在它们死后还加以利用的生物。
「对了，王城的护卫犬是夜犬吗？」
妲莉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没错。夜间巡逻和警戒时会放出来。王城的夜犬经过改良，比一般民间饲养的要大一圈。」
「饲养夜犬是不是很困难？」
「这个嘛……它们很聪明，但食量大，而且需要有地方让它们奔跑。」
看来夜犬不是需要散步，而是需要专门的奔跑空间。它们看起来的确跑得很快。
妲莉亚开始思考，是否可以在塔的庭院里让夜犬跑步。虽然绕圈跑可以达到一定的运动效果，但风景单调，可能会让夜犬觉得无聊。还是需要更大的空间才行吧──正当她这么想着时，沃尔弗开口问道：
「你打算饲养夜犬吗？」
「还在考虑中。之前跟奥兹华尔德老师讨论妖精结晶时，话题转到了看门犬，他建议我饲养黑毛的大型犬。所以我想，夜犬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
「……黑毛的大型犬。」
沃尔弗的眉头深深皱起。他可能联想到了夜犬的某些危险性。
「即使无法饲养，奥兹华尔德老师也建议我可以在进行妖精结晶的赋予时，临时借一只夜犬来。你觉得夜犬可以租借吗？」
「夜犬有时也会护卫马车在街道上行驶，所以或许可以在租马车的店里借到。」
「原来如此。那么，也许可以先去看看。」
妲莉亚想起以前租用过八脚马马车的那家店，或许他们也有提供夜犬的租借服务。
如果夜犬很听话的话，她还真想试试带它散步。
当她回忆起前世饲养的狗时，发现沃尔弗正用担忧的表情看着她。
「妖精结晶的赋予果然很危险吗？」
「不，赋予本身并不危险，但据说有时会出现一些与妖精死亡有关的影像，或者是像恶梦一样的幻觉。」
「那妲莉亚在制作我的眼镜时，也看到了什么吗？」
「不，我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只是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妖精形象和感受到父亲的气息而已。而且之后我和你一起喝了酒，睡觉时也没有作恶梦。」
『妖精结晶最常见的幻觉是看到挚爱之人的死亡，或者是他们离开的场景。』
这是奥兹华尔德曾经告诉过妲莉亚的话，但她选择不告诉沃尔弗这些。
妲莉亚想着，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会看到父亲的死亡场景，还是眼前这位朋友离去的背影呢──就在她试图将这些不愿深思的想法压在心底时，沃尔弗问道：
「其实不一定要用夜犬吧……妖精结晶的赋予是为了我的眼镜，不如我亲自在场，这样不是更好吗？」
「啊，说得对。既然是为了你的眼镜，一边制作一边进行调整效果会更好。」
「这样我会更放心一些……」
「那我们可以选在比较早的时间进行赋予，然后再一起设计魔剑……白天把魔力消耗掉，应该就能很快入睡，也就不会作恶梦了。那天晚上我们可以喝点酒放松一下，我会多准备些白酒。」
「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时间，我可以带酒过来。」
沃尔弗依旧面带微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妲莉亚纤细的手腕上。
那里佩戴着闪闪发亮的金手环，其背面是以坚不可摧的防护力自豪的材料组合。这手环的制作者正是魔导具店「女神的右眼」的店主奥兹华尔德。
想起那双带着愉悦神情注视着自己的银色眼睛，沃尔弗感到莫名地不安。
沃尔弗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指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个老狐狸，捉弄我有什么好玩的……」
这句带着些许不满的低语，在传到妲莉亚耳中之前就已消散。
用完餐收拾好后，沃尔弗将一个黑色的大木箱放在桌上。
这是沃尔弗从马车上带来的，他说是礼物，但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并没有透露。
「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酒。我不太确定味道是否合你的口味，但算是为了庆祝前几天的事。」
「是你向财务部做说明前承诺过的呢。」
在王城为远征用炉做展示前，沃尔弗曾说过他会找些好酒来。
看来这木箱里装的就是那种酒。
「这不仅是为了庆祝说明会的成功，还有罗塞堤商会成为了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以及你成为了顾问。另外今天也刚好是我们相识一百天左右，算是一起庆祝吧。」
「一百天……已经这么久了啊。」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妲莉亚从未经历过如此充实的一百天。从被悔婚到今天，回想起来，这段日子可谓是波澜壮阔。与沃尔弗相识的一百天，感觉短暂却又漫长，真是奇妙。
「这酒是我们领地出产的。因为产量少，而且不易保存，无法作为商品销售。我问了哥哥有没有好喝的甜酒，他就给了我这个。」
沃尔弗轻轻打开黑色箱子的盖子，一股甜腻的花香随之飘散开来。
「这酒叫『斯卡拉特艾尔巴』。」
箱子里，黑布上躺着一枝植物。那花看起来像是被放大了数十倍的鼠尾草，颜色是光亮的纯白。叶子和茎也都是纯白色，看起来更像是一件雕刻品，而不是一朵花。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它哪部分是酒呢？」
「这里，从这里摘下来。」
沃尔弗扯下了看起来就像鼠尾草花朵的部分。响起一声相当大的断裂声。
这似乎需要相当大的力气。妲莉亚心想，她可能没办法像这样摘下来。
「接着，从这里挤出蜜，也就是酒。」
沃尔弗将花朵卷起来拧进杯子里，挤出了一些透明且略微黏稠的液体。每一朵花大约能挤出几大匙的量。
当沃尔弗摘下了四朵花后，房间里弥漫的花香被浓烈的酒香取代了。这确实是酒。
「这种花的香气会吸引小动物靠近，但守护这些花的黑鼠会袭击并吃掉它们。大型动物则会在被花中的酒精醉倒后被捕食。最后只会剩下白骨──所以这种花的花语是『共存共荣』。」
看来斯卡拉特艾尔巴这种花有着可靠的守护者。然而，若将这场景想像成画面，这酒竟然意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听说这种酒是用来祈愿人际关系顺利与生意兴隆。不过对于商人来说，也有一种说法是『要把客人剥得连骨头都不剩』，这种有点吓人的解释。」
「哇……」
「这酒的名字『斯卡拉特』来自于留下的白骨堆积成的『骷髅』，『艾尔巴』则来自守护花朵的『黑鼠』……完全不浪漫的名字。」
「那这种花是怎么采集的呢？」
「听说我们家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用分株的方式培育这种花，虽然没有黑鼠，但有专门的温室护卫。」
「原来如此。」
没有黑鼠的斯卡拉特艾尔巴，似乎是在温室中受人精心守护培育。
然而，这种既是花又是酒的存在，确实非常罕见。
「这酒有点烈，所以还是小心一点。」
「好的。」
将蜜酒倒入小玻璃杯中，酒精的气味与甜美的花香同时散发出来。两人轻轻碰杯后，开始小口品尝。
「这酒非常甜美好喝，香气也很迷人……让我想到了橙花的味道。」
「确实好喝，但没想到会这么甜……」
沃尔弗眯起眼睛，望着杯中的酒，似乎有些为难。
这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将甜蜜的蜂蜜和烈酒以相同比例混合。虽然甜美浓郁，但可能会让人感到口渴。对喜欢喝干型酒的沃尔弗来说，这酒的甜味可能太强了。
「如果太甜的话，要不要加点气泡水调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你没问题吗？」
「我觉得这样喝很好，只是会让人口渴，最好准备些水。」
「听说这酒放一天就会变酸，只能今天喝。要不要把花全部摘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如果有剩下的，我会冷冻保存。」
冷冻后应该不会变酸，但可能会失去一些花香，所以还是尽量在今晚喝完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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