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不论是砖窑、陶窑还是炭窑,只要烧窑,只要立烟囱,那下风处的林木肯定要不了多久都枯死。是被“烧”死的,烟囱中逸出的热风,你要是手伸过去,直接帮你蜕皮。血肉都给你直接卷化了,温度很高。
自然的,在下风口,管你什么树,被这种风烧了三五天就会开始完蛋,烧上十天半个月,基本上就得死。
那有没有好处呢?这下没有学生知道了。
七兵卫就带着米仓信继去问烧炭的炭工,没多久就端出来一碗木醋。这是木材在高温焖烤时产生的副产品,味道略微有些刺鼻,带烟熏味。
作用什么?一桶清水里面,混上几勺木醋,就可以拿来充当杀虫剂,保护农作物。对于如今根本没有什么抗药性的农业害虫而言,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一杀一个准儿。
重点是这玩意儿对人体没啥害处,不会轻易的在农作物上面有残留。即便最终进入消化,也完全不必担忧。
林业上这个木醋也很有用处,许多松树和杉树的病虫害,都可以通过喷洒木醋液来进行控制,甚至将害虫消灭。
在这个没有工业合成杀虫剂的年代,这玩意儿就是农民和开山工最重要的宝贝。
必要时,甚至可以将木醋兑水,涂抹在伤口周围,做清洗和杀菌。当然对于伤者而言,这个刺激就比较大,很疼。不过疼算什么呢,能够杀菌保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不推荐,因为刺激性真的很大,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办法。电影里还有人拿火药来给伤口杀菌治疗呢,都是没办法的办法,普通人千万不要轻易尝试。
等一行人下山,拿着一捧雪泥里刨出来的果实,都已经下午了。
赶回城还需要时间,米仓信继索性就自己掏钱请七兵卫和一众同僚同学吃饭。他家是四百五十贯的武士,要是搁江户时代,都是大身旗本,自然不差这几个钱。仍旧在山下那户庄头家里,就是热饭、热水和萝卜干而已。
在甲斐,这样的一餐其实已经很可以了。绝大多数中下级武士,平时能够有一汁一菜的话,要高兴半天。很多武士出门去奉公,中午吃的都是冷饭,配热水或者热茶而已。
光饭配热水,简朴至此,也算是他们家能够光大起来的原因吧。
到底能吃上热饭,这年头就很不易啦。幸亏七兵卫也不是什么挑嘴精细的人,吃饱就行,要是再有那么一个清油炒的空心菜或者油麦菜,就最完美不过了。未必要什么酒肉来下饭,吃得开心就好。
那庄头还挺会做人的,给马喂了料,饮了水。米仓信继要给他钱,他还不肯收呢,最后只把饭钱收了下来,算是交了米仓信继这么一个朋友。
及至回城,天色已黑,十五个甲斐武士居然还恭恭敬敬的先把七兵卫送回犬山屋敷,这才同七兵卫分别,各自回家不提。
不必说,他们的学习笔记,又被统一收拾了起来,送到了武田信廉的面前。武田信廉则是选了两本笔迹最好看的,塞在胸前衬内,打着灯去找他哥哥喝酒看学习笔记。
七兵卫今天爬山了,怕太久没有这种运动,明天起来,小腿觉得紧和胀,就搁院子里面放松。还问屋敷内的仆人要热水来泡脚,都是尾张人,花两个小钱就能做朋友。
要说不说,在这年头出门去,能够碰上乡音,还是很高兴的,至少交流没问题。至于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嘛,也不是没有,哪朝哪代都一样。没有什么利益纠纷的时候,和一帮尾张人聊天肯定更快活。
正搁院子里放松呢,瞧见加藤延隆也从外头回来,面露喜色。哦哟,七兵卫自然得问问老前辈有什么喜事啊?
加藤延隆也没瞒着七兵卫,说是终于找到一个马场家的家臣,从信浓捎带了十匹马到府来。被他撞上,好说歹说,五贯一匹都给他买下来了。如今已经牵了回来,系在犬山屋敷的马厩里边。
犬山屋敷挺大的,一千六百多坪,比一般的砦子都大的多。要不七兵卫能在他院子里面走路放松嘛,那马棚里面能塞进去小一百匹马。
嗷!对了,咱们当初卖给信长的一百匹马,不是给犬山铁斋骑到踯躅崎馆了嘛?马呢?
马?早都被犬山铁斋送人的送人,发卖的发卖,就剩十来匹。
说起这个加藤延隆显然也有些不忿,可事情已然发生,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了。当初犬山铁斋流亡,按照信长的要求,是需要交出金藏的。说白了也就是只能把容易带的黄金白银带走,其他铜钱都得交给信长,作为买命钱。
也难怪那时候,信长硬是给了七兵卫一千多斤的铜钱,连点金子都没有。恐怕就是从犬山城的金藏里面直接搬出来交给七兵卫的,信长就没准备花自己的钱。
换言之,从信长手里捞了一百匹马的犬山铁斋,想要回回血,可不就得把马都卖了嘛。
一百匹马,虽然只是一般的驮马、乘马,可也能卖几百贯呢。单单是吃喝玩乐,几百贯能花好多年。再说了,武田信玄还给犬山铁斋发客将的工资呢,犬山铁斋这钱都花不完。
心情还算可以的加藤延隆就招呼七兵卫,别苦着脸了,来喝一杯吧。你总不能把犬山铁斋这个虫豸给突突突了吧。
同样的,武田信玄也正在和武田信廉喝酒,今儿不是米仓信继倒酒了,是武藤喜兵卫倒酒,谁还没家庭啊,要不信玄的奥近习有六人呢。白班夜班,逢单逢双,大伙儿可以排的开呢。
“这个川村七兵卫到府,是来办什么的?”看完今天的学习笔记,武田信玄就问武藤喜兵卫。
“买马,越多越好。”武藤喜兵卫立刻回答。
其实丹羽长秀来,除了想和武田家缔结姻亲外,也有为信长购买马匹的任务。信长不是构建对中浓的驿站系统了吗,需要好几十匹马充实进去。
“仅仅只是为了买马?”信玄确乎是有些没想到的。
“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如此,之前还拜托五郎兵卫打听。”
“也对,毕竟是织田家的传马头。”
放下酒碟,武田信玄就让小姓给正在信浓的高坂弹正去信,让高坂弹正赶紧取一百匹正当用的驮马、乘马来踯躅崎馆。
“这么多?”信廉有些不可思议。
说起来也不怕大伙儿笑话,川中岛的时候,信玄为了混乱上杉军的队列,故意放出去一些马,希望上杉军能够混乱起来,争夺那些马。
放了几匹呢?五匹(一说三匹)。
也算是有点抠门啦,难怪信廉惊讶。
28.丹羽不解突变卦
之前对于接纳犬山铁斋,武田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犬山铁斋是被织田信长从尾张打跑的,接纳这种敌人的敌人,然后以他们为大义旗帜打过去,非常正当。
就像上杉谦信拉着村上义清和高梨政赖往奥信浓打,合理合法且正当。人家村上和高梨在本地几百年了,已经是“自古以来”。
同理,哪天武田信玄打进尾张,有犬山铁斋在,肯定也能高呼我武田家对尾张的统治“自古以来”。为啥,因为犬山铁斋他们家几百年前就搁尾张了啊。
不服,你到联合国告状去啊?没有联合国?不是有室町幕府呢嘛。穷则共同开发,富则自古以来,谁还不会。
可是和织田家结亲……
武田家内对于此事,已经闹开了,尤其是武田义信激烈反对同织田家缔结婚姻同盟。一旦和织田结盟,则今川家要置于何地啊。
哼哼,武田义信对于他爹,还是不够了解啊。他爹那可是见缝插针的一个人,有好处就上,而且是大上特上。今川家现在衰落成这样,他爹要是一点儿都不动心,谁信呢?
当年缔结甲骏相同盟,就是因为武田向信浓,今川向尾张,北条向关东,各自发展方向不同,才基于现实和共同利益结盟的。
时移世易,武田的信浓扩张基本结束,也打不动越后,关东进出又不方便。那遍观群雄,附近最好拿捏得,不就是今川咯。
日本战国最大的准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不朝外打,死的就是你自己。这年头都是利益相结,有钱是大哥,没钱只能穷呵呵。
能不能缔约,根本就不在丹羽长秀身上,而是在武田信玄身上。要是武田信玄不肯,丹羽长秀一行人,连踯躅崎馆都到不了,在国境线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现在人都到了甲府,还和武田信玄谈笑风生,那没得说,聪明的武田人其实已经基本上猜到了武田信玄的想法。
之所以还在和丹羽长秀假模假样的交涉,不过是希望进一步观察武田众家臣的反应罢了。
毕竟武田义信出身高贵,还当了多年武田的少主,傅役是饭富虎昌这样的大谱代家臣,背靠骏河的长者今川家,在武田家中很是有一批拥趸的。
真要是有人蒙着头,跟武田义信反了,甲斐直接内战也不是不可能。
甲斐内战的局面,没人愿意看到,所以就这么拖着咯。把反织田的势力都看在眼里,然后快刀斩乱麻,全部杀杀杀了,杀了带头的,想造反也没实力。
并不关心这事的七兵卫,开始指导十五个学生蒸煮杂果,分出蜡质。蜡烛中间的那根棉线不难找,日本自己就有木绵,也可以拿来纺成棉线使用。木棉布在日本,也算是平价之物,处处都是啦。
十几个学生对着一口铸锅搅合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熬出了蜡质。剩下的部分就很容易了,在木板上凿出一个柱状凹槽,左右两瓣木板合二为一就能变成蜡烛。中间加一个放置棉线的过程即可,手快就行。
毕竟蜡液凝固的还挺快,要是手慢了,两瓣蜡烛可能会合不上。
“恭喜诸位,这枚蜡烛,能值八个永乐通宝。”七兵卫举着那支还显得很粗糙的蜡烛,向一帮学生祝贺。
“真不错,真不错……”一帮学生难得的叽叽喳喳,在旁边围观来围观去。
一共做了五支蜡烛,前天从山上带下来的乱七八糟的杂果果实,就只能凑合出这些蜡液了。
如果之后甲斐的武士开窍,还把那些杂果的种子用榨油机或者其他机器榨一遍,那这个利用率还能够上升一大截。
如果不开窍?那活该,七兵卫也不是他们的亲爹,没有一辈子手把手教他们的义务。
说这话的前提,是七兵卫看到武藤喜兵卫和米仓信继两个人,正在拉着碾子,去查看被碾下来的果实种子以及碎屑。
刚刚煮的是杂果果实的果皮和果肉,既然果皮和果肉里面含有油脂和蜡质,没道理种子里面不含啊。
很好,没白来上课。
七兵卫还拍拍武藤喜兵卫和米仓信继的手臂,询问他们想到了什么呀?唉,怎么办呢,拍个肩膀都觉得费劲。这两个人少说都一米五八,七兵卫还得抬头和他们说话。
米仓信继就抢答,说这个种子不知道有没有利用价值。
诶!这就对咯。你能够想到去发掘生活中可见可触的事物的潜在价值,你就算是开窍了,将来一定是个名奉行。
被七兵卫这么一夸,老大一个人的米仓信继还挺不好意思,低着头挠后脑勺呢。他这几天听到的夸赞,比他从小长到这么大听到的夸赞还要多。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一瞬间觉得七兵卫比他那个严厉的爹还亲切。
既然如此,咱俩也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帮我买五十匹马吧。
七兵卫熬了这么多天的鹰,到现在终于撒手了。一来是始终没瞧见丹羽长秀和武田信玄谈拢,二来是都要春暖花开了,得赶紧回去尾张张罗今年的生意咯。
好容易等到七兵卫的这句话,米仓信继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五十匹马是吧,要是弄不来,我全家的马都给你骑回家,不要你的钱。
真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啊,好兄弟,全仰仗你们了。七兵卫这一口尾张口音的乡下日语,属实是和甲斐老百姓聊不来,不靠米仓信继靠谁呢。
现在有了他这句话,七兵卫算是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剩下一小半的心放不下,是因为甲斐好穷啊,穷的抠脚脚,什么身轻价贵的好东西都没见着。根本就没有值得往尾张捎带的商品,总不能背着荞麦枕头回尾张吧。
江户时代非常闻名的甲州丝和甲州绢,这会儿连根毛都没见着。甲斐的老百姓种桑养蚕的是一个都没有,不知道是完全没有这个技术,还是没有这个资本或者人力。
当然啦,可能也和本地比较穷,没有消费能力有关。
再过一百年,甲州丝能够发展起来,和他通过八王子,就能直达江户有非常大的关系。江户作为全国第一大消费市场,无论甲州丝有多少,都能够消化掉。现在江户还只是一座南武藏的军事城镇,尚未发展到人口百万,自然没有消费力。
唉,这么多天在甲斐,真叫一个白逛。
“富士川可以沟通至大海,你们没有想过完全开通吗?”今天的课上完了,马的事米仓信继打了包票,七兵卫就开始扯闲话。
“富士川是日本三大急流,无法行船的。”好容易有个事情能够教一教七兵卫,米仓信继的兴趣很大。
其他两川是球磨川和最上川,将来都会变成巡洋舰的名字。现在当然没有这么多的说法,就是纯粹的落差大,导致航运难以实现。
但是七兵卫记得江户时代,富士川是开通过航运的,只不过等到明治时代开始修筑铁道,航运才败下来。等到二战后公路修通,富士川航运彻底荒败,也就保留了部分航段的游览功能。
由于游客大多集中去富士山和河口湖那一段,最终富士川连游船业都败了下来,到底什么情况,七兵卫完全没有印象。
“那你们不会修筑堰口吗?”七兵卫反正就是闲扯。
“什么堰口?”米仓信继下意识的就掏出了笔记本。
“我没有走过富士川全线,你别当一回事。分水做堰,古已有之,拦水成坝,在坝上开水口,上下水在一线,无险无波。”
确实,七兵卫没有在富士川沿线观察过,但是这种高落差的河流想要利用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梯级用水。
美国的密西西比河不就是梯级开发的最好典例嘛,原本通航性很差的密西西比河,靠着梯级开发,已经成了美国内河航运的要道。
而且美国密西西比河和富士川是有相似之处的,因为密西西比河的丰水期,就是加勒比海的飓风期,一旦飓风刮起来,密西西比河的径流量就会暴增。
富士川自然也是,一旦进入夏季的暴雨周期,刮起来台风,则富士川的径流量会暴增好几倍,甚至水面都会扩张三五倍。
短瞬的雨期,对于设置全流域梯级坝的设计要求非常高。而且需要精细的计算整个流域丰水期和枯水期的流量,掌握多年期的数据。
难怪富士川的航运开通,要等到江户时代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时候才成行。现在仅凭武田家的实力,恐怕还难以实现。
即便武田信玄夺取骏河国,要富士川的上下游都掌握在手中,也没这个本钱。
“明天去看看吧?”米仓信继将内容详细记录之后,塞进衬内,立刻发出邀请。
反正现在丹羽长秀还没和武田信玄谈拢,那七兵卫就不会轻易的离开。富士川距离踯躅崎馆也没几步路,骑马过去不要一小时的。
“哈?”七兵卫其实不太乐意,这马马上就要到手了,还跑什么?
“万分感激!”米仓信继摆了一个恐悦之至的表情,跨上马就跑了。
嘿,这小子,别给我逮着机会,总要让你喝一喝我川村七兵卫长吉的洗脚水。
………………
城内的武田信玄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川村七兵卫还会治水?不可能吧,这人是个传马头,算半个商人,那对于各种商品很敏锐是应该的。
这一点不论是武田信玄还是武田信廉,都不会觉得嫉妒。他们要嫉妒,不得嫉妒死啊。上泉信纲剑圣,无敌的剑术枪术,信玄会嫉妒吗?
人各有所长的嘛。
只是这个七兵卫,难道理政也是一把好手。为什么能够在一眼都没有瞧见过富士川的情况下,立刻答出富士川开发的计划。
重点是按照武田信玄自己治水的经验来看,七兵卫的这个办法是可行的,至少看起来是可行的。武田信廉也说不出个不是来,毕竟他治水的功夫,还不如他哥呢。
假若富士川真的能够通航到大海,则甲斐立刻就能够兴盛繁荣起来。无论是甲斐的木材,石材还是木炭,这些大件都可以立刻输送出去,换取粮食和金钱。
为什么信浓的木材比甲斐有名?不是因为信浓的木材好,是因为他可以顺着木曾川销售到美浓、尾张和伊势。又可以通过天龙川输送到远江国,并转运到骏河和关东。
这便是水运之利!
有水运的地方,很快就能够富庶繁荣起来。这一点信玄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太清楚了。可惜甲斐和信浓都是山中之国,想仰赖水运发展,几乎没有可能。
“逍遥轩,你去帮我把那个五郎左拖住吧。”武田信玄很想看到一份完整的富士川开发计划。
就在今天下午,其实信玄已经准备答应丹羽长秀了。只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手工蜡烛和富士川开发设想,都令他难以割舍。
“什么!同织田家的联姻,可是大事啊。”武田信廉感觉这似乎有些儿戏了。
“拜托你了。”武田信玄也不解释,就直接把差事安排给武田信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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