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11章

作者:秽多非人

26.七兵卫课堂开课

  你们五位是要干什么?

  一个个都拿着笔墨纸砚的,这是准备?见七兵卫非常疑惑,自认为和七兵卫也算是半个熟人的米仓信继立刻开口解释。说昨天你那个做蜡烛的详细过程和材料,能不能再仔仔细细的和我们说一说。

  奇了怪了,昨天不是已经和你认认真真的分说过了吗,你今天还来问什么。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说的我有点忘了,你今天好好说,我都记下来行不行?米仓信继表现的非常诚恳,七兵卫心想之后买马还得这人做“翻译”,也只好应下来。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今天来的这五个武田武士,就是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状态,用后世的某种说法来讲,那就是没有灵气。

  倒不是说长相可爱的那种灵气,是脑子像是一条线一样,笔直的,毫无灵动的,没有任何的自我思考。甚至可以说就是蠢货一个,蠢得简直无可救药,要是在后世的网络键盘上,七兵卫可能已经开骂了。

  但现在没办法骂,你告诉他们野漆树的果实里面含有蜡质,他们就问果实长啥样。这话立刻就把七兵卫给问住了,因为七兵卫也是前一世看小说看来的。

  就同他们讲,未必需要野漆树的果实,甲斐信浓的山这么大,你们就去林子里面找,找各种不能吃的果实来,一个一个蒸煮过去,用穷举法,不就能够明白哪种不可食用的果实富含蜡质了嘛。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居然把这五个人说的眼睛发亮。简直不可思议,没打开那一窍,这人就是蠢的没话说。

  算了,那咱们就不在这个屋子里面空讲了好吧,咱们下午到城外的林子里面去,现场教学好不好?

  反正甲斐的府中平原就这么屁大点地方,一年到头种不出十万石粮食。跑起马来,没多久就能上山。

  还别说,七兵卫建议大伙儿出去边看边说,五个武田武士应的飞快。现在坐在封闭的室内听课,远不如在外头跑马让他们快活。

  走走走,米仓信继借了一匹马给七兵卫,大伙儿顺着釜无川就往山上去。釜无川全长只得六十公里,大半还是山间的溪流,甲斐一旦下暴雨,釜无川登时就会发洪水。

  要说不说,甲斐这地方也是穷苦啊,地形不好,物产还贫瘠。换个别人来,恐怕早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咯。

  “你们看,就比如说这个芦苇吧。”七兵卫指着釜无川边上尚未完全萌发出新芽的芦苇,半灰半青的,或倒或歪,不像样子。

  “芦苇可以烧!”终于,至少米仓信继是开了那么一个窍的,至少知道能够烧。

  “不不不,芦苇不单单是可以烧。我在江州琵琶湖时,就曾看到过沿岸的农夫,把芦苇割下,编织成苇席,拿来出售。”七兵卫张口就来嘛。

  “对对对!可以拿来当帘子。”

  “除此之外,你们甲斐是不是冬季就完全无法耕种了呢?”七兵卫望着这贫穷的山区。

  “大雪封门,积雪深时能没过半个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秋末将芦苇割取收集起来,然后拿来造纸呢?”

  芦苇当然不是造纸的最好材料,甚至在材料里面算次的,但是他确实可以拿来制造一般的纸张,毕竟芦苇的纤维也很密。唯一欠缺的地方,就是芦苇造纸需要多走一道漂白的工序。

  漂白技术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即便在日本,也已经流传许久。像是生丝漂白,苎麻漂白,都是重要的生产程序之一。而且使用的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材料,石灰而已。

  对于三天两头地震,就在地震带上的日本而言,石灰真是最不值钱,最泛滥的矿物。不仅沿海地带广泛存在,内地也很多。他都是地震从海底里拉扯出来的陆地,可不就是密布石灰岩。

  烧石灰这种简单的事,用不着七兵卫来教吧?

  要是石灰都不会烧,你们踯躅崎馆的石灰壁是怎么抹的?

  芦苇捣烂蒸煮成浆,往里面添加石灰,不断搅动,石灰与杂质发生化学反应,将杂质去除。等纸浆呈现白色之后,再撇除反应后的杂质,倒去多余的水分,一桶或者一缸较为白的纸浆便可以拿来造纸呢。

  你要追求什么纯白,那算了吧,现在是1565年,少说再等三百五十年。

  抄纸之后,纸张需要晾晒才能够成型。冬季甲斐寒冷,日照较少,这大约就是以前没人想到在甲斐造纸的缘故之一。

  可是你们不是搅合石灰呢嘛,石灰被“烧”时产生的热量,正好拿来烤干纸张嘛。开动你们聪明的小脑筋呀,有现成的热源就要去利用起来,不要浪费。

  盖个二层楼,一层烧石灰,二层放热,你搁二层张好竹片木板,把纸往上面一放。要不了多久就能够给你烤干,还花不了多少人力呢。

  就算最后制造出来的芦苇纸一般,可他能不能卖钱?

  能吧。

  总比你们大冬天的出去杀人放火要来的安全不是,或者比你们憋在家里编草鞋,编马鞋,一天到头就编那两双鞋要赚得多吧。

  一双草鞋才值十几二十个钱,一卷纸一百张,就价值超过二百五十钱。当然这是那种正经桑树皮或者楮树皮制造的好纸,你这个纸次一点,卖个一百八没问题吧。

  手艺熟练农民,一天绝对编不出十双草鞋。但是手艺熟练的造纸工匠,一天可以抄几千张纸出来。

  你们自己比比吧。

  “竟然,竟然,竟然……”末尾一个小伙子听得只觉不可思议,原来就这破芦苇还能弄成钱?

  “嗐,这有什么的,顺从自然之利罢了。”七兵卫估摸着自己这辈子和武田武士是没啥交接的可能的,索性就不问什么姓名了。

  如果你问我这没有会抄纸的工匠,那纯属开玩笑了,你们信玄公的爹信虎不是被他流放去了京都嘛。让他在京都,随便找个会抄纸的,给他三十贯世袭罔替的知行,你看他跟不跟你来甲斐吧。

  既然是大名,是堂堂的甲斐武田氏,就做出点人模样来,这点小手段都没有?

  五名武士在马上,拿着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生怕把七兵卫的话给少记了一个字。七兵卫反正是说到哪儿算哪儿,就和这帮武田武士扯呗。

  可以笃定,到现在丹羽长秀还没把织田信长的养女推销出去,那七兵卫在甲斐还有得要等呢。干等也是等,不如到处逛逛。

  保不齐在甲斐或者信浓,发现点什么好玩意儿,临时赚他一票。

  可惜了了,杵这河边居然一下子聊到了傍晚。也怪这帮武田武士真是蠢直,什么都要问,还问得都是傻问题,七兵卫光是给他们解释,就花了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

  今儿是没法上山了,咱们明天再会吧。

  几人一看确实天色将晚,甲斐的春天黑的早,在外头到底不安全,左右策马回城。几人把七兵卫恭恭敬敬的安置好之后,还送来了一条鹿腿,说是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权且用这条鹿腿感谢七兵卫今天的教导。

  挺好,有肉吃还不好啊。新鲜的鹿肉,简单烤烤,撒一点盐巴就很香了。肯定比茶泡饭和萝卜干要香,连丹羽长秀都过来蹭了一顿。

  还问七兵卫呢,这么快就在甲斐交到朋友啦,出手挺阔啊,送鹿腿给你。嘿,七兵卫只是笑笑,朋什么友啊,不过是没事坐下来聊天打屁罢了。

  丹羽长秀也没多在意,七兵卫是个买卖人,交朋友那是天经地义要干的事。商人要是都不去交流了,那还得了?

  夜中,武田信廉坐在武田信玄身侧,两人举着酒碟,各执一份学习笔记,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武田信玄自忖也是很关注农田水利和山林草场的“民政家”了,万万没想到自己领内原来还有这么多的东西没有开发出来。

  七兵卫说得对啊,大冬天的,武田军要么出门去打劫杀人,要么就只能憋在家里们猫冬。大好的时间不拿来发财,简直就是纯纯的浪费。

  “这个川村七兵卫,在织田家俸禄多少?”武田信玄放下酒碟,若有所思。

  “领知六十贯文。”刚刚还在给信廉倒酒的米仓信继,这便放下酒瓶,据实以答。

  “区区六十贯?”别说武田信玄有些惊讶了,连武田信廉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即便是眼前的米仓信继,他们家都是四百五十贯的领主,他爸爸生了七个儿子,如果把七个儿子的俸禄和知行都算上,年收入超过五百贯。

  武田家要为他们家八个人支付五百贯的年薪,这八个武士当然也会为武田信玄扛枪征战。可很显然,武田家不缺扛枪打仗的猪武士,却极为缺乏像是七兵卫这样,有朴实而直接的经济才能,能够为武田家开拓财源的人。

  或许七兵卫一个人所发挥出来的作用,比十个米仓家还要多呢。

  “唔……”信玄不舍的放下手中的学习笔记,复又端起酒碟来。

  于是转天七兵卫的面前,出现了整整十五名武田家的武士,恭恭敬敬,真把七兵卫当成老师一样,甚至帮七兵卫打来了洗脸水,拿来了刷牙棒。

  不是,今儿这是怎么回事?

  瞧见米仓信继带头,七兵卫就问他,你们一开始来三个,接着来五个,今天来十五个干嘛啊?我又不是来给你们传授什么的,有个人跟着听听记录一下不就得了嘛。

  米仓信继低头应了一声,才说这些都是仰慕川村大人您的才华,想要来拜访的武田家子弟,并无其他任何缘由,纯粹是仰慕您啊。

  啧……

  算了,七兵卫也不求什么下次你们编个好听点的理由吧。咱们现在人在武田家的地上,还是别问那么多最好。

  昨天那个末尾大喊“竟然”的武田武士殷勤的给七兵卫提来热茶,又奉上甲斐的盐豆,一看就是给人做过小姓侧近的,那种姿态挺容易瞧的出来。

  “你叫什么?”七兵卫递过盛着冷饭的木碗。

  “在下武藤喜兵卫,是御馆様的近习众。”那武士还冲七兵卫笑呢,笑容挺灿烂。

  “嗷……”咱俩四百年后挺熟的。

  “你既然是近习,怎么有空来?”

  “这一旬是我兄长轮值,是以有闲。”武藤喜兵卫还提起一小壶酱油,示意七兵卫要不要。

  “原来如此。”七兵卫假装只是随便问问,拒绝了酱油之后,就开始扒拉起泡饭来。

  走吧,喝了你武藤喜兵卫的泡饭,我也不能什么都不教你,昨天的算送的,今天再来点干货。

  一行人或是步行,或是乘马,又是沿着釜无川往山上去。这回没有在芦苇草上耽搁,耽搁到了山脚下的旱地上。

  积雪逐步开始消融,但这些山脚下引水灌溉不便的旱地,还覆盖着残雪。七兵卫就指着旱地询问跟来的十五名武士,这块地上,能够种植什么东西。

  回答五花八门的,有说种豆子的,有说种荞麦的,还有说种旱稻的。嗯,很平凡的答案。七兵卫就反问他们,这种地上的产量是不是很糟糕,根本没有多少收成。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既没有充分的灌溉水源,山脚的土地土层还薄,碎石还多,收成也就是图一乐,能种一收二收三就很好了。

  那肯定有人要问了,为啥土层会薄啊,这又和日本的气候有关。暴雨集中,一天下上百毫米的雨水,让山间全都是溪流,直接冲刷山体。山上的石块啥的,就都往山脚下冲。

  偏偏河流的径流短,无法在短时间内涵纳这么多的水,于是甲斐就年年发大水。大水就把山脚下这些土地的表层土给席卷到下游的盆地中去,于是这些大山山脚一带的土地,都是土层很薄,根本不适宜一般农业种植的土地。

  老兄老弟们,你们觉得这种地适合种荞麦和豆子吗?

  十几个武田武士蠢归蠢,但是至少听得进去,自然摇头,表示不适合。

  “所以啊,得种更有价值的作物。”

27.教导甲斐一大帮

  种什么?

  七兵卫故意停顿住,希望从这帮甲斐武田的“学生”口中得到一些相对看得过去的答案。这年头的中下层武士百分百知道农事,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割稻,没干过也看过。

  做老师嘛,量才施教,因地制宜。既然学生都干过农活,这年代想要发财也只能从农业和手工业上想办法,那就得让他们习惯于从这方面着手想办法。

  之前说的荞麦、大豆之类的,其实并不适合这种土地。因为甲斐每年的河川泛滥,把土壤的肥力都给带走了,就算种大豆也没法把地养肥起来。

  瘠薄的土壤,还混杂许多碎石,其实真不应该开发成田地的。

  “可以种植栗树!”武藤喜兵卫下马四处看了看,又掘了些土旮旯。

  “没错!喜兵卫回答的很正确。”七兵卫立刻鼓励道。

  虽然栗树这个答案并不如何高明,也没有多大的经济价值,但是他至少是个思路。在这样的土地上,就应该设法种植竹木,以稳固水土。

  但是栗树如今最主要的出产就是板栗,诚然,在灾荒年景,一颗板栗树就能够活人一命。但是仅从经济价值上来说,板栗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武田信玄并不会在意自己领内多几百颗栗树,也不会对此如何欣喜。

  “五郎兵卫,你说说看。”米仓信继也算是七兵卫的“大弟子”,作为班长肯定要被点名的。

  “我依稀记得高粱似乎可以种在这种地上。”米仓信继思索了片刻。

  “很聪明,高粱有一个什么好?即便发洪水,淹没了整块土地,但只要没有没过高粱的顶,他就可以存活下来。这对于甲州夏天多洪水的客观现状,是一种很有益的补充。”七兵卫不吝惜夸赞,直说米仓信继想的办法好。

  本来这种地就没有什么收成的,种什么粮食作物都差不多。那么肯定种保本概率最大的作物,高粱自然要比豆子和荞麦好。

  “来,我们继续想,怎么样最大可能的提高这块土地出产物的价值。”七兵卫看引发的差不多了,十五个学生听得很认真。

  “楮树!”

  恰好山脚下不远处就有一个还挂着叶的楮树,这玩意儿简直和杂草一样厉害。前一世七兵卫曾在一间倒塌的老房子里面瞧见过好几棵楮树。

  他们居然是依靠倒塌的老房子砖墙之间的那点黄泥土发芽长大的,这种生命力,任是谁见了都要说一句顽强。感慨大自然各种生物能够进化发展到如今地步,都是有点功夫的。

  折了一支楮树的杆子,七兵卫脚一踩,就把楮树皮给剥了下来,然后询问一帮学生。这样的树皮能够干嘛?

  学生们摸摸树皮,甚至有人上嘴去嚼了嚼,然后将稀烂的纤维给吐了出来。

  “可以造纸!”武藤喜兵卫第一个反应过来,非常的聪明。

  “对咯!”七兵卫直接上前拍拍武藤喜兵卫的肩膀。

  本身这种土地就不应该开垦出来的,现在既然已经开垦了出来,又想要获得一定的收成。那么最好的办法,其实并不是用人力去强行改造他,而是应该顺从他的自然属性,调整自己的发展方向,结合大自然固有的秩序,选择最好的作物。

  混杂着大量碎石的瘠薄土壤,就应该大量的种植楮树。一方面劈取他的树枝,来制造楮纸。一方面利用他顽强的生存能力,来稳固住山脚下的土地。

  如果能够出现一位治世的明君,将甲斐的水患彻底解决,令每年夏季的暴雨洪水有个分流的去处,不再连年泛滥,卷走这里的表层土。那么或许经历十年二十年的持续改造,这些瘠薄的土壤,也能够变成肥沃的豆田。

  但这就不是七兵卫能管得了得事情了,七兵卫只能和这些学生畅想一下,将来如何,那都是将来的事。

  好好好,讲了这一大通,终于可以上山啦。

  山下有农户,自然就有庄头。米仓信继一表明身份,那庄头就跪了。把马交给庄头家看管,一行人徒步上山,山上残雪尚存,但有踏平好走的人迹。

  甲斐老百姓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变通的嘛,至少会在山上搭建窑炉,烧制木炭,然后整筐整筐的背到山下去发卖。

  烧制木炭需要好硬木,所以靠近踯躅崎馆这一面的山,早就被烧的东边秃一块,西边秃一块了。这也是夏季暴雨,会有大量渣土碎石冲刷下山的原因之一。

  当然烧炭工也会补种一些林木,可一棵好硬木,别说十年了,三十年才能有个形状。可拿去窑里面烧,三十个小时都不需要,就会变成木炭。

  种的哪有烧的快啊。

  一行人上山,正好碰到几名甲斐的妇女背炭下山。男人开山烧炭,女人背炭售卖,这年头老百姓可不就是这样艰难的生活嘛。瞧见七兵卫一行人,还好奇这么多武士老爷上山做什么?

  既然瞧见了炭窑,七兵卫就问一帮学生,这烧炭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来都来了,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教授带学生,可不就是说到哪儿算哪儿。

  这回不是武藤喜兵卫张口了,是一名出身甲斐本地边境山林间的武川众武士发言。他指着炭窑的通风口,就说风口往下的林木,都会逐渐的枯死。

  会观察生活,也算是个可以调教的好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