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也就是说,大概率朝廷是倾向于足利义昭和朝仓义景的。或许足利义昭当将军,朝仓义景当管领,就是朝廷最乐意见到的局面。
是以朝廷在授予足利义荣左马头之后,又给足利义昭授予左马头,那就是希望朝仓义景赶紧奋起,打进京都啊。
雄踞北回贸易始发港敦贺,兼有越前七十五万石领地,朝仓义景就是有和三好家掰手腕的本钱。三好家刚刚失去了丹波一国的势力,松永久秀的大和、河内部分又事实上分立了出去。
家中内纷不止,势力逐步衰微。
偏偏朝仓义景就是不动手,你信长夏收之后都去干龙兴了,义景夏收之后居然就在一乘谷坐着,帮着义昭给诸侯们发御内书。
要么朝仓义景没有夺取天下的气量,要么朝仓家现在有什么大(屏蔽)麻烦,不容许义景上洛。
甭管怎么说,现在有如此好的机会,义景都没上洛,那之后上洛的可能性也不会高。
基于此,七兵卫判断畿内,也就是经由墨俣到大垣,大垣到近江的这一部分,短时间内是不会发生大变的。即便信长打下全美浓,也不会骤然无名无分的插手近江的事务。
既然信长不会插手近江,那在墨俣设置马屋就是浪费。两边都没有来往,要什么传马役?
反倒是関城,信长一定会猛攻稻叶山,以图落城。即便这个仗要打几年,稻叶山往尾张的人没几个,可尾张往稻叶山方向派的人一定很多,川流不息那种。
我是一个商人,肯定奔着赚钱去的啊。
“那你认为余可以做些什么呢?”听到七兵卫的解释,信长眼神一亮,七兵卫果然是有自己的一分判断在的。
“臣大胆……”七兵卫抬起头来,望向信长。
“你直说,尽管说。”信长居然拉动自己端坐的小马扎,一直凑到了七兵卫的面前。
“臣以为,主公在压制美浓一国前,是没有资格在畿内这盘大棋上落子的。”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我就说了啊。
您还不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你现在尾张国主的身份,想去畿内当搅屎棍都没有资格。有资格去畿内搅合的,大内、细川、三好,哪个巅峰时不雄踞百万以上啊。
没有强大的势力,下什么棋?足利义昭为什么首先选择投靠朝仓义景,还不就是因为朝仓义景是距离京都最近的,有实力下棋的那个旗手。
上杉谦信有资格下棋,可他远啊。大内家虽然来下过棋,可他现在败了啊。六角家也有点势力,但他观音寺骚动,也败了啊。细川晴元早蹬腿了,更是败了啊。畠山家被三好家压着打,要不是纪州汤川氏的支持,这会儿恐怕都死透了。
别看之前足利义昭来找你,那他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他连相良义阳都找过的。
要我来看,除非你拥浓尾两国一百二十万家业,否则早点洗洗睡吧,别做这些乌七八糟的梦了,做多了容易遗。
“你!”信长一住,酒瓶都举在半空中了。
“惶恐至极!”七兵卫赶忙低头,娘的,是你叫我说的,我说了你又急。
“好,好,好好好。”信长丢下酒瓶,过来拍七兵卫的脑门。
还行,信长这会儿还能听进去,人还没癫。七兵卫长舒了一口气,连声应是。然后就被信长拉了起来,瞧这个意思是信长要留饭,大概是要边吃边谈。
马上就有人过来服侍信长换衣服,信长一边换,一边就问七兵卫,足利义昭会不会也看出朝仓义景不中用呢?
看出又怎样?除了朝仓义景,他还能依靠谁?您老哥也就能拉一万多两万人,算上松平家康三五千,打得进京?人家阿波三好的筱原长房就能拉两万出来。
义昭现在其实处于一个去无可去的地步啊。
信长没应声,确实,畿内现在算是三好家一家独大,其他各家只能算牛皮癣,三好家打不死他们,他们也只能恶心恶心三好,没法把三好给弄死。
进屋坐下,浓姬夫人瞧见七兵卫只是笑笑,立刻就猜到信长要留七兵卫吃饭。两人正聊得兴起呢,信长可不会就此停下。
既然要留饭,那就多准备点呗。这会儿信长吃饭也很潦草,没有会席料理那么多的架势,三菜一汤,四菜一汤的,差不多得了。
七兵卫还起身朝浓姬夫人行礼呢,刚坐下,就瞧见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跑来同浓姬耳语。看装束还挺富贵,不是侍女。可信长也没有这么大的女儿啊,德姬公主才七岁。
“那是阿浓的妹妹。”信长随口一答。
历史上这位是道三的幺女,道三死时她还很小,交给长井道利抚养。长井道利这不是兵败了嘛,就被浓姬夫人接过来抚养。后来信长做主,将其以养女的身份嫁给了畠山昭高。
67.调略西浓万般难(文摸头冠名)
因为浓姬夫人没有所出,这下有个小不少的妹妹带着,也算半个女儿。况且现在齐藤道三已死,连长井道利都被打跑了,这个小女孩没有人可以照顾抚养。
一则信长和道三是翁婿关系,收养其遗属也算道义。二则一个小女孩而已,根本不可能对信长产生威胁,那让浓姬多个伴也是好的。
有威胁的,那不就是义龙和龙兴,信长挥刀砍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谁叫信长以道三后继者自居,要维持自己在美浓的道统大义,那义龙父子就必然是逆贼的啦。
杀反贼,能有什么心理负担?
两人继续聊事,信长正在打开自己的思路,自然不会关注其他的东西。等和七兵卫把饭吃完,信长还搁那儿想呢。
七兵卫没想这么多,只是感叹信长的心思好敏锐啊,居然从自己只在関城设置马屋,而未在墨俣设置马屋,就猜到七兵卫对未来有所判断。
真是“战国三英杰”之首啊!
想在这样的聪明的老板手底下混事,纯混显然是没有可能的。要是摆的太厉害,只怕结果就是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的模样。
换个别的老板上来,谁会去打听自己手下御商人在哪里开了马屋啊。就算是关照属下家臣,那关心关心家事也就了不起了。至多像以前那样,关心一下七兵卫的婚事。
走到城下,城内追出来一个小侍女,说是请七兵卫派人去堺町时,带一些明国进口的红绒线。
日本很少养羊,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养的还是很少。那么没办法,想要羊毛绒线,就只能从隔壁带明进口。不过浓姬夫人要绒线做什么?她总不会想着给织田信长织一双羊毛手套吧。
不对,也有可能是丝线。七兵卫就同那个小侍女掰扯了一会儿,到底是什么材质的绒线。果然要问,一问是棉线。
同样是日本不产的东西,这个棉就是明国所说的棉花纺纱做线,而非日本惯用的木棉。两者之间自然是有差别的,谁叫现在日本不种棉花呢。
要几斤?
小侍女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让七兵卫在门口等一会儿,她去问完了就回来了。仆人嘛,干得不就是这个。跑跑腿,递递话,上传下达的。
正站在走廊上想事的信长,就瞧见小侍女跑去找浓姬夫人。这个小侍女好像是浓姬指派给她妹妹的,这跑来跑去做什么?没多久小侍女又跑了出来,往城下跑去。
信长想知道小牧山城的事,那还不是招招手。原来是问七兵卫买红色绒线去了,就在城门口吩咐来着。大概是浓姬那个妹妹要做个啥,所以需要绒线。
嘶……
若是论年纪,倒是刚刚好。只是七兵卫有订婚对象了,况且那个女孩都寄到了织田信弌的名下,七兵卫很快就要变成信长的孙女婿啦。
但是,七兵卫有些东西看得挺明白,这种明白不太多见。毕竟织田家的武士家臣团,是从清须三奉行这种臣下之臣的家臣团发展起来的,都是乡下的土鳖,能有几人怀远见卓识。
算了,这都是后话,信长也只是瞧见才想到罢了。七兵卫说得对,连浓尾两国都没有占据,谈什么插手畿内事务啊。
不配。
在全取美浓之前,信长就不应该过分的关注外界的诸多讯息。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会不快乐的。
必须尽快调略西美浓三人众!
等七兵卫带着需要补充的嫁妆,以及浓姬夫人小侍女要求的红色绒线重回小牧山城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登城就瞧见木下秀吉一脸苦像的退城,七兵卫和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听到。还是七兵卫拍了秀吉一记,秀吉才反应过来,连忙哦哦了几声。真稀奇啊,顿时勾起了七兵卫的“馋虫”。因为手上有公务,七兵卫就约他晚上见。
同浓姬夫人交割了嫁妆,匆匆退城,赶到木下家。木下家里这会儿就是宁宁和两三个侍女,主要的家来和仆从,尤其是男子,都搬去了墨俣城。秀吉担任墨俣城代,就有守土之责。平时守城的主要就是木下家的几十人,还有信长添加的三十名弓足、铁炮足。
宁宁瞧见七兵卫登门,还反问秀吉,怎么约好川村大人要来吃饭,不提前通知她一声。他们两个“贫贱夫妻”,从秀吉寒素时就在一起,宁宁自然敢于批评秀吉。秀吉一边向宁宁告饶,一边请七兵卫进门。
说归说,宁宁还是赶紧出门买豆腐。家里的许多野菜都是秀吉的母亲阿仲送来的,倒也不花钱,但是鱼干、豆腐、味噌啥的需要买,海带条也得买啊,地里又不长这些。
真是贤妻啊。
实话,七兵卫确实是夸宁宁,秀吉能有这样一个老婆,可偷着乐吧。要不是有宁宁,他连起家时的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都凑不出来。
两人坐下,七兵卫自然要问秀吉为啥一脸的苦相。刚刚进城,七兵卫没有拜见信长,信长也没有传见七兵卫,无事怎好登门?
嗐,还不就是西美浓调略的事。美浓三人众的想法很直接,那就是一切不变,他们可以投靠信长,但是信长要保证他们的权益。
最大的一项权益就是听调不听宣。
我臣服你信长,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进攻稻叶山城我不会出力,或者只象征性的出力。比如只派二三百人这样,多了没有。
以后打仗也别来叫我,我就在我家这一亩三分地好好活着,咱们互相不要干涉。我的领地全部我自己说了算,你也不要往我的领地里派人,或者设置什么设施。
除了表面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西美浓三人众现在在齐藤家几乎差不多就是这个模式,他们想要继续维持这种模式,要不然为啥投靠信长?
难道信长还能够给与更好的条件?不可能的,他们这和独立大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上次信长奔马去墨俣,也是因为这个。如果不是信长打下了中浓,他们甚至不愿意谈。现在能谈,就已经是给信长面子了。
68.秀吉被夹两头间
那信长的底线呢?
反正家里又没有人,宁宁出门买豆腐去了,咱俩和亲兄弟似的,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秀吉想了想,表示上次信长同西美浓三人众代表的密会,就谈及了一点——必须新立军役帐。
信长可以给钱,可以安堵,可以不派任何普请役,检司和郡司一概不如。但是西美浓三人众一定得按年服军役,且在信长支付等价金钱时,派兵支持信长的战事。
为什么西美浓三人众会这么抗拒派兵呢?其实道理很简单,他们是老派的领主,军力都来源于土地,一旦出兵,不单单是消耗金钱和粮食,还会影响农耕。影响农耕就会影响收入,且是恶性循环。
像他们这种大豪族,打胜仗还是坏事。因为打了胜仗,立下大功,信长可以堂而皇之的给他们领地乘以二,然后要求他们转封。比如稻叶家美浓曾根五万石,改封你九州丰后臼杵十万石,你是稻叶一铁你乐意吗?
可以笃定的说,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不乐意的。
要是打输了,那就更是铁打的坏事了。死的都是和自己家恩义相结的领民,少一个都是损失。要是大败仗,不仅自身实力大损。还有可能招致大名的觊觎,大名找个由头就来干你。
你连抵抗的实力都没有,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好自己家的乌龟壳。就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称王,大名忌惮你这个乌龟王八难啃,也下定不了决心弄你。
完美!
信长一定要三家出军役,哪怕是花钱也要把三家的军队拉出来,打得自然就是消耗三家实力的主意。钱信长可以再挣,但是武士和足轻三家得一年一年的慢慢培养。
打几场损失大点的仗,这三家想不低头都不行。识时务的就是转封,交人质,塞儿子,家臣化一条龙。不识相的嘛,哼哼,总有你犯错的时候,一旦犯错,信长就能够雷霆攻来,打你个身死道消。
“他们不怕主公全力来攻?”七兵卫摩挲着下巴。
昨天刮的下巴胡子,今天稍微长出来了一些,有点刺刺的,挠起来的,莫名有一种感觉。
“这三家同气连枝,若是全力笼城,即便是一万人围打大垣城,也很难攻克。还得预防两家在外的援军,非常难办。”秀吉已经观瞧过大垣城的城防,属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偏偏这城是西浓之咽喉,不打下来一概休提。要么调略,要么强攻,没有第三条可选的路。
要是历史不改变,德川家康想要上洛,还得打大垣城或者安浓津城呢。能用兵的大路就这么两条,绕不开的。
“确实麻烦。”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道理,七兵卫当然心知肚明。
“不过安藤伊贺守的女婿,却是个明白人。”秀吉搭了一句嘴。
“竹中半兵卫?”这位老兄到底如何,七兵卫其实是不太拿捏得准的。
他在后世如此有名,以至于和黑田官兵卫一道名列“天下两兵卫”,极大概率是由于他儿子竹中重门的那本《丰鉴》发挥了作用。
(黑田嘛,人家正儿八经五十二万石大大名,本身就有吹嘘的资格,维新了还侯爵呢)
历史上的秀吉,对待竹中重门相当苛刻,竹中半兵卫去世时,竹中重门才七岁。这时候将家业转给半兵卫之弟竹中重矩,这是武家的规矩,完全没有问题。毕竟封你领地,要你出兵,天经地义。
但是竹中重矩没多久战死之后,秀吉分毫情面也不讲的将整个竹中家改易,只保留二百石俸禄苟活。
你是竹中重门你气不气吧,肯定会心怀怨恨。之后关原合战,跳反德川,擒拿小西信长,积极为家康卖命。最后把竹中家卖到八万石,也是真的。
尤其是关原合战,竹中家战死了十几个人,德川家康因此下赐一千石稻米的抚恤。虽然有笼络人心之意,可是竹中家得利却是真的。
等到江户时代了,丰臣家完蛋,重门和秀吉又有旧怨,踩一脚秀吉,捧一手他爹竹中半兵卫,那是政治正确下的产物。
在秀吉转封到播磨时,比如蜂须贺小六吧,就转封为播磨龙野五万六千石。同样作为秀吉与力的竹中半兵卫,纹丝不动的美浓菩提山一万石(一说八千石),其实很说明问题了。
竹中家难道拉不出二百兵?当然拉得出,可是却没有得到加封,并跟随秀吉转进播磨。
彼时的竹中半兵卫在秀吉麾下,恐怕也只是个普通的与力,完全没有到秀吉左右手,须臾间都离不开的地步。
“他认为主公是个有气量的人,可以作为羽翼。”秀吉显然很认同这个话,边说还边点头。
“这话不错!”哦哟,竹中半兵卫好像也不全是靠吹嘛。
信长的气量在于用人上,你有才能他就会用你,只要你还有用,就能在织田家找到属于你的位置。除非你的用处和你的地位实在差距过大,才有可能招致信长的处断。
西美浓三人众实话实说也都是正经武士出身,打打仗,理理政,没啥太大的问题。如果心甘情愿投靠信长,将来在信长的麾下当个侍大将很轻松。当然是那种随时有可能转封,调来调去,还得回回都得很卖力的侍大将。
重点是三家不想当侍大将,相当土大王啊。
“他说他会全力劝说安藤伊贺守,但显然效果不佳。”秀吉继续说道。
“三人众以大垣城为首,即便安藤伊贺守有意,恐怕也无济于事。”七兵卫当然知道原因。
三家里面,氏家卜全也就是氏家直元的势力最大,要不然历史上他也不会在讨伐伊势大败中担任殿军,最终战死。
没点基本盘人马,想当殿军都当不了的。如今织田家不就是佐久间信盛这个家老充当殿军,历史上的金崎撤退,充当殿军的除了木下秀吉以外,实际上还包括明智光秀和池田胜正。据说将来的德川家康也在,但存疑。
由此可知,氏家卜全的实力有多强咯。全力动员,拉个两千多人,充当全军垫背,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也是秀吉说,如果大垣城笼城,一万人肯定打不下来的原因。一万人去打两千多人固守的城堡,即便攻下,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难道就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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