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嗯,后来父亲拿鹈殿家两个兄弟,换了我和母亲回来。”
“真是曲折的经历啊。”
“就是平常的武家家事罢了,不过骏河太守没有将我母子杀了,确乎有几分气度。”信康还感慨了一句。
对,可能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原因,将来家康包围挂川城,却允诺放今川氏真一条命,最后甚至给五百石养老。家康反意昭彰,攻打东三河鹈殿长照了都,氏真还能留信康母子一条命,真乃宽厚之主咯。
换个别人,被曾经的属下如此背叛,早就杀杀杀杀杀杀杀了。
“若殿不用登城吗?”七兵卫索性就问,你明天结婚了,今天应该要和佐久间信盛、水野信元聊点同盟大事的吧,怎么还出门闲逛。
“实在不耐烦。”信康的答案可真清新脱俗,同盟之邦的国家大事,居然不耐烦。
总不会是小孩的青春期、叛逆期提前到来了吧。可刚过年,也才九岁而已,九岁就会叛逆期?
“啊这。”
“嗐,反正你也不是三河人,不怕你知道,(石川)伯耆守总是唠叨,这个学问,那个故事。远不如走马放鹰来的畅快。有那个时间,不如勤练些武艺,也好上阵为父亲分忧。”
“……”你叫我怎么回答呢?
不过说起来,作为德川信康的傅役,石川数正跑路大坂,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自己投资的信康股完蛋了。在德川军事集团内瞬间失去了一分底气,而家康又没有其他成年的儿子足以投资。于是心一横,算了,找下家吧。
“没话说啦?哎哟,你也不是个健谈的人。”信康撇撇嘴,感觉七兵卫是个呆子。
“若殿身为三河守嫡男,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武艺,学会治国的道理便可。只要有俸禄知行,总能召来武艺出众的勇士。”七兵卫只好作答。
“嘁,果然是和伯耆守一样的论调。你们这些奉行,都是一个屁股。”信康拍拍手,也谈不上什么洗不洗的,一跑就没影了。
真是来的神秘,去得离奇。
只是,该怎么形容呢。瞧眼前的信康,怎么像是个四肢发达,头脑也直愣愣的武夫。一点没有继承他爹那股老狐狸的劲头,甚至都和小狐狸不沾边。
听他的意思,石川数正也劝他多读书明理,学会所谓的“帝王心术”就好了。至于武艺什么的,差不多拉倒。
如今德川家也算是大半个三河之主啦,勉强跻身战国大名的行列,确实不再需要大名和大名的少主冲锋陷阵。会指挥,会统御即可。
像是兴修道路,筑造城池,开发新田,这都交给手下的人去办即可。信长会这些庶务吗?也未必会,但他交给七兵卫这种家臣办就行。
三言两语交代好,掏钱,齐活。
至于武艺,大名武力高是很好啦,可……
瞧瞧足利义辉,号称剑豪公方,习得一之太刀的秘技,单论近身的枪、刀之术,在日本全国都是顶尖那一撮的。可功夫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给攻杀了。
刚刚那位德川信康,似乎真有点“蠢直”的性子,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果真如此。
如果是装的,那九岁就能装到这样,未来绝对不可限量。如果不是装的,那,七兵卫不好形容了。
保不齐他真的被谁忽悠着,就内通武田家,准备带着三河国和冈崎众,跟着跑路武田。到时候合力,去打自己在滨松的老父亲。
“真是一个‘直人’。”天色彻底黑了,七兵卫没有灯火,只能赶紧摸着黑,回返水野家的屋敷。
家中的女眷,还在和德姬公主讲解明天婚礼上的种种细节。佐久间信盛则是登城了,应该还有点什么隐秘的事,要和德川家康密谋。
正好没有七兵卫什么事,偷偷观察了两眼德姬公主的教学,七兵卫跑路回自己的房间。开始回味刚刚同德川信康那小伙计的对话,有一说一,至少这小伙计说话不拐弯。
77.信长如何拔人才
作为织田方的代表,七兵卫出席了德川信康的元服典礼,以及信康与德姬公主的婚礼。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的武家规矩来办,昨天晚上把尿的那个信康,今天憋得严严整整,一板一眼的在德川家康和一众宾客面前走流程。
替他梳头的是平岩亲吉,家康的小姓出身,据说极得家康的信任。
不过也没啥鸟用,作为德川家谱代中的谱代,亲信中的亲信,大名平岩家一代断绝。早年间平岩亲吉有个养嗣子仙千代,没几岁就死了,无有替补。等平岩亲吉一蹬腿,国除,都没想着说给这样的老臣寻一个像样的后继。
至于原因?众说纷纭的,但是和信康早死肯定有关系。信康两个后见,一个跑路,一个国除,结果都不咋滴。
如此设想,自三河以来的老臣,被分成了西三河众、东三河众,以及旗本先手役。最后混得好的,主要集中在旗本先手役。说白了就是一直跟着家康混得,留在三河的,差了一层。
本多忠胜和榊原康政要是没有归入旗本先手役,怕是将来的待遇也未必会高到哪里去。
果然处处都是人治社会,领导连自己眼前的干部都提拔不完,哪里还能想到外头那些认真办事,不跑不送的干部呢。
礼成。
德川信康和德姬公主对饮,在众人的祝福和认可之下,正式完成了婚礼。只是如今和睦一堂,可曾想过将来杀成一团呢。
等到酒席开始,“呆若木鸡”的信康,这才有机会端着酒碟,遥遥向七兵卫举杯。嚯,小老弟给我敬酒。七兵卫连忙也举起杯来,朝信康遥祝。
昨儿还说我聊天没意思,今儿倒是客气啊。
一旁的佐久间信盛瞧见,只当是信康随意敬酒,并未当回事,而是继续和德川家康对饮。对了,得说说他们两个老登的密议。
众所周知的,在尾张统一,也即信长继位——桶狭间合战——击败犬山织田这个大阶段,德川家康出现的场景很稀少。说白了就是没有向信长派遣过援兵,抑或是其他形式的支援。
但是现在不同了,两国除了基础的盟约外,信康还成为了信长的女婿。
成为女婿是有代价的,而且代价不小。德姬公主的嫁妆,未尝不是一次对德川家的“赏赐”或者“贿赂”。
在西浓众倒戈之后,信长会立刻发起对稻叶山城的总攻。到时候德川家康要派兵,不是三百五百,少说二三千这样。
最好能拉五千人出来。
谁叫家康已经基本压制了三河国内的非信长领地,打死了今川家在三河的旗头鹈殿长照。作为国主,家康有义务向信长表现出自己的忠诚。
千万不要吹什么“义弟之盟”,信长折腾自己的“义弟”们,那是出了名的狠。
浅井长政之所以会反叛信长,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信长为了应付畿内连绵的战事,不断地要求浅井长政出兵助阵。在信长掌控京都,拥立将军,并且开始将目光瞄准天下统一之后,身处湖北的浅井长政,即便是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远封到九州或者奥羽,成为百万石大名。
不断地消耗和压制这些附庸、臣从的实力,将他们最终家臣化,是信长一以贯之的政策。
事实上家康在信长末期,已经不折不扣成为了信长的军团长。连领地的安堵,都需要信长的认可和批准。
那时候的德川家康,已经在信长不间断地“调教”之下,变成了织田的形状。
现在不过是整个“调教”过程的开始,至于什么时候结束?七兵卫前一世没看到过,这一世可以努努看看。
也难怪信长会一路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刈谷城,专门和德川家康同榻而眠。先前那一晚,怕是就在和家康拉扯,和家康争夺。
那一晚家康肯定在信长的激烈要求下,败下阵来。这才有了如今佐久间信盛和德川家康具体细聊出兵的内容,军役的构成。
就像咱们先前说的,太田氏资被北条氏康要求必须有一千名有马的士兵参战。信长也可以要求家康必须有多少支铁炮,多少名弓手。
据说历史上金崎撤退战中,家康就把自己的麾下的所有铁炮都赠予了秀吉,让秀吉能够有充足的火力优势。
说明信长在拉德川军出阵时,是对军队的组成,有一定要求的。不会让德川家康随意拉点老弱病残来充数。
另外,这边急着和德川家康商量军役的事,大概率也是安藤守就那边的调略工作,已经快要结束。西浓众的倒戈,就在眼前。
所以现在七兵卫又多了一个差事,或者一笔买卖。
先前说过,三河是没有形成规模的集市的,也没有那种大型的商业城镇或者寺社门前町。三河的很多传马生意,都依赖热田町传马役的支持。
眼下德川家康要出兵稻叶山城,这就不是士兵们带着便当,或者身上背着五日份、十日份的干粮出阵就可以凑活的仗了。
假设出三千人,从冈崎走到稻叶山,攻城也得十天二十天的,还要回程的粮食。是不是得配个一百匹马,驮运或者拉车。
不仅是粮食需要拉去稻叶山,火药、箭矢、足轻们的盔甲武器,都需要运输去稻叶山。
即便是到了美浓,信长管德川军吃饭,不用带那么多米。可如此长途的行军,有充足的运输能力,也很必要。
这和以前在三河,大伙儿穿上盔甲,走三五公里,就能够抵达战场的战争模式不同啦。
新的模式下,需要新的配套建设。
“所以那个七兵卫,果然是个精明的商人?”德川家康得到信康的回答之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出乎意料的。
“说话和伯耆守一样呢。”信康在自己的爹面前还是老实的。
“哼哼,他又不是你的傅役,劝诫什么?”德川家康只是心疼自己要被信长猛榨一波人力了。
“只觉得他说话很老气。”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就是他心里想的呢?”
“……”信康到底才九岁,能够对着自己的爹,复述完同七兵卫的对话,就很不错啦。
至于细细的思考,发散,并进一步引申,那就是他爹的事咯。他爹当然会教他,但这也得有个过程。不带上三五年,言传身教,老狐狸可没办法原地把小狐狸带上道。
“你同主计去一趟尾张,向他买马。”家康不急,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教自己的儿子。
之前的松平广忠和松平清康,未必都是短命鬼,他们均死于暗杀和袭击。如果没被杀的话,孙子反推爷爷,松平清康这个点应该还活蹦乱跳的。
家康的几个儿子,有短命鬼,也有挺长寿的,像是结城秀康,年轻的时候很健康强壮的,最后是死于梅。
就是那个梅,据说死的时候形状很夸张的,他妈妈瞧了当场崩溃的那种。
松平忠辉就活了九十二岁,非常有乃父之风,甚至还大大的超越之。
“买马?”信康到底才九岁,肯定不明白自己老父亲的用意。
“你去了尾张,自然要去小牧山拜见你岳父,正好瞧瞧尾张的人才。”德川家康对自己的这个嫡男是很有几分感情的。
哪怕就算是问得白痴问题,德川家康肯定也乐于回答。况且信康问得也不算是什么傻问题,可以提一提。
此前墨俣一夜城的故事,令木下秀吉的事迹登时传遍了全国。即便是海道上的行商人和猿乐师也在传唱着墨俣一夜城的传奇,作为配角的七兵卫,其实不知不觉间有了些微的名声。
听到这个故事的德川家康自然好奇,专门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木下秀吉和川村七兵卫长吉的故事,甚至比传说还要传奇。
提前数月的准备,一个敢给钱,一个敢单干,就这么为信长建造了西浓的桥头堡。
已经接到出兵命令的家康,当然明白墨俣的重要意义,这也是西浓众愿意倒戈信长的重要原因之一。信长的城堡和大军已经顶到了鼻子上,当然要做出新的选择。
小小的尾张,何以接二连三的出现这般人才?
在此之前,德川家康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触,等到墨俣一夜城的故事传出,他就真的好奇了起来。秀吉他还没见过,可是七兵卫他见到了。是个答话密不透风,行事极为谨慎的人。从信长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七兵卫非常受到赏识。
前头夜里,信长还和家康聊起,如果一个七岁半的孩子殴死一个五岁半的孩子,众人都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根本不懂这叫杀人,还愿意赔死者家属烧埋钱,你怎么判?
家康自忖很难判,如果死者家属一直哭求的话,确实难办。结果信长告诉他,七兵卫只用一双筷子就判定七岁半的凶手到底通不通人事。
好聪明的人!
为啥信长麾下的人才不断地迸发出来,而三河多是“鲁直”的武士呢?论理说,三河的文化教育和社会人才基础水平,不比尾张差的。
往前倒几百年,尾张是斯波家的领地,三河大多是吉良氏和吉良分支的领地。两家的武士都逐渐分布到领国内,甚至三河的吉良家分出来的脉系还更多一些。以底层农村存在的武士数量而言,三河甚至可能更强一些。
因为斯波家常年在京都辅佐将军,参与国政,其分支渐渐都长留京都,还分去越前。这也是织田氏这个守护代篡夺尾张国的基础原因,斯波家督们见天的不在国,肯定会被架空。
反倒是吉良家,一开始还在京都奉公,之后去京都就越来越少,分家旁支也大多留在了三河本国。
论武士数量我不怵你,论文化水平我更比你强。
那为啥落到我德川家康手里的,都是些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士?那些能够想办法搞钱,搞建设,搞调略外交,搞水利开发的武士呢?
都当上国主了,家康也开始需要领国建设的武士家臣。就像七兵卫说得那样,只要有俸禄知行,武艺高强的武士永远不会少。可会搞诸般内政的,就可遇而不可求了。
现在既然有机会,也有需要,德川家康希望让平岩亲吉带着德川信康去尾张看看。表面上表达对信长的感谢,以及购入马匹,实则上多多了解尾张的内情。
尤其是人才的选拔方式,或许信长有什么特殊的门道呢。
父子俩议定之后,各自安歇不提。转头七兵卫就收到了他带去三河的五十匹驮马交售给家康的通知,佐久间信盛通知的,所以不是命令。
卖,没什么不好卖的,马上开春了,武田家的新马就到,七兵卫甚至还想问要不要多买几匹。马这玩意儿多多益善嘛,将来家康打仗肯定用得上。
都要和武田信玄一起去打今川氏真了,远征远江国,上百公里的粮道是吧。
没想到家康那边还真传了消息过来,七兵卫以为家康会从武田家直接买的,毕竟武田家的密使刚走。两家需要保持联络,正好派人去踯躅崎馆嘛。
但最后家康居然还是选择从尾张买,那肯定是给织田信长面子咯。
只骑着几匹乘马,七兵卫轻装回国。很自然的,德川信康和平岩亲吉也带着十来名侍从一道出发前往尾张。
七兵卫还多嘴说直接在热田调集马匹,立刻就能送去冈崎的。平岩亲吉就过来笑笑,他们还得去小牧山啊。对哦,弄的好像咱们在赶客人走似的。
趁着连连道歉的功夫,平岩亲吉就和七兵卫聊了起来,询问七兵卫一个御商人,是怎么挑上的海东郡代。
平岩亲吉家是安祥松平氏的谱代家臣,可信的记录大概已经侍奉了四代人。他也担任德川家康的侍大将,担任城主,同时担任三河额田郡代。
这样的身份,出任郡代再是正常不过。可是七兵卫一个御商人,还不是商人头,怎么会出现在信长的目光中呢?
说来话长了,那年十八,犬山城下站着如喽啰。
78.竹中有意为与力
哈?
平岩亲吉稍显疑惑,起因是七兵卫家的传马被信长一股脑的捆包送给了犬山铁斋,然后七兵卫失业。于是为了给失业的七兵卫找活干,就开始修马圈,修驿站,越修越大,最后修到墨俣城。
就这么巧合?
好像就是这么巧合,七兵卫也不是非常笃定。因为自己还是老尾张正木瓜旗的出身,给织田家打了三四代的工,也算是老包衣,信长的势力逐渐膨胀,带带我也有可能。
这个答案平岩亲吉显然是有些不那么信的,要照七兵卫的说法,那七兵卫纯属是赶鸭子上架,以前从来没有内政施政的经验。结果信长把七兵卫提起来,七兵卫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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