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44章

作者:秽多非人

  等等!

  突然一下子,平岩亲吉抓到了一个小小的重点。没多久前,川村屋还只是个六十贯知行,三十多匹马的传马役之家。现在却已经是拥有马匹超过四百,支店开遍尾张和美浓两国,还拥有数百畝刈割地的大老板。

  膨胀的速度,也太不可思议了,哪有人二三年之间,就从百十贯的小商人发展为数千贯家业的津岛会合众的?

  津岛众的历史上,都没发家这么快的吧。就算七兵卫有信长授予的传马役专营垄断权,那本钱哪里来的?回笼的资金为什么能这么快的转化进入再生产?武田信玄凭啥又给你专营甲斐马匹的权力?

  这个川村七兵卫长吉不老实,非常不老实,很有些遮遮掩掩。

  但面上平岩亲吉并不如何表现,只是把疑惑暗藏在心中。他同德川信康要在尾张呆好几天,有得是机会试探,也有得是机会旁敲侧击。

  过热田回小牧山,统共四五十公里的路,骑马走两天,已经是很慢的速度了。要是不计较马力的跑,中间再换马,一天能够打俩来回。

  得知自己的女婿上门来拜访自己,信长还挺得意的,有心带着信康去逛逛。这对七兵卫而言是件好事,至少可以回家躺平歇两天。

  这不一回家就瞧见木下秀长和自己的妹妹阿次在店后的仓屋忙活,秀长应该在墨俣,阿次应该在照料宁宁啊。

  瞧见七兵卫回返,两人倒也不觉得啥,屁颠屁颠跑过来对着七兵卫行礼。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七兵卫的斗笠递给了木下秀长,外面的羽织递给了阿次。

  小夫妻两个到是非常熟练的伺候起七兵卫来,仿佛天经地义一样。而且木下秀长还帮七兵卫捏肩,阿次给七兵卫端茶。

  “大嫂去前田家拜访啦。”阿次和阿松完全不认识,也没必要跟着去凑热闹。

  宁宁和阿松倒是认识多年,算是手帕交,很有几分交情。重点是阿松这会儿已经生了两个崽,未来的前田利长,这会儿好像已经四岁多。

  想来怀孕的宁宁是去找阿松取经来着,毕竟阿松能够顺利生下两个孩子,怎么着也比才怀孕的宁宁强不是。

  “原来如此……”那确实应该取取经,这年头全都是顺产,生不出来就是一尸两命的悲惨结局。

  “那你呢?”七兵卫端起茶杯,询问秀长。

  “我是同兄长一道回来的……”秀长还压低了声音,其实完全没必要,伙计们都各自回长屋休息了,就两个喂马的,也在前堂。

  秀吉新年之后在小牧山城呆了几天,才刚回墨俣,就收到了一个令他非常欣喜的消息。

  稻叶、氏家二位,没有出席稻叶山城的新年祝仪。

  大年初一头一天,七兵卫不是还向信长献上了御太刀嘛。虽然是个虚套的俗礼,但是向主君献上太刀,也表达君臣之间稳固的关系,表达臣子的忠诚。

  结果不仅安藤没有去稻叶山献上太刀,今年大年初一,连稻叶和氏家两家都没去献。这说明什么?说明两家已经彻底动摇,都不准备对着龙兴装样子了。

  当然啦,也有可能是担心这要是去了稻叶山城,龙兴就把他们两个留在稻叶山城。

  龙兴也不是愣子,他能看不出西浓众在对着信长眉来眼去吗?中浓既失,全浓动摇,西浓众给自己找下家,乃是自然朴素之理。

  现在两家都不去朝拜龙兴了,那不就意味着对西浓众的调略,已经出现了曙光,很快西浓众就将倒向信长嘛。

  得知此消息的秀吉,飞也似的跑回小牧山,向信长汇报。

  七兵卫把茶叶沫子吐回杯子里,砸吧了一下嘴,那看来西浓众倒戈织田,也就在这二三月之间了。等夏粮一收,西浓众必然公开跳反。

  至于为什么得到收夏粮,也是自然之理。要是信长把他们三家卖了,只是为了让美浓内讧,消耗三家和齐藤龙兴的军力,那他们好歹有个准备。

  夏粮收进城,那么就有守城的本钱。守上三五个月,龙兴肯定得退兵。他们三家横竖不会有什么大事,继续维持如今的地位。

  “消息准确吗?”七兵卫虽然早有预料,但是该问还是问。

  “自然无误,就是那位竹中半兵卫说的。”秀长说起那位竹中半兵卫,倒也没啥特别的敬意。

  “那?”

  “对,就在城下,昨日还拜见大殿呢。”秀长给出了答案。

  “唔,你帮我跑个腿,问问他今晚能否拨冗。”毕竟这事七兵卫参与了,肯定沾点好奇。

  要是没参与,那也就罢了,如今参与了,人正好又在小牧山城下,得见一面,了解一下具体动态。

  “阿次,你去买些鰯鱼(沙丁鱼)来。”

  把两人打发走,七兵卫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刮了刮脸。信长就不蓄须,日常清洁刮脸的,这大概也是前几年他能够非常自如的女装的原因之一。毕竟要是一脸大胡茬子,再披女装,大伙儿恐怕没啥观看的兴趣。

  两人前后脚的回来,秀长说竹中半兵卫今晚必到。沙丁鱼也有,幸亏尾张靠海,如今还是大冬天。

  换了衣裳,候了个把时辰,竹中半兵卫如约而至。模样未曾有半点变化,但是有一点同上次会面时不同,这回不需要小声说话了。原来竹中半兵卫的嗓门也不小,上次是因为密谈,所以才压低了声音。

  再次遇见七兵卫,竹中半兵卫还作亲密状的询问七兵卫都去忙啥了?

  忙啥,给九岁的小夫妻牵线呗。

  来战国好几年了,七兵卫早就对这帮人“脱敏”。不至于瞧见谁谁就大惊小怪的,只是可惜这回没有和德川家康聊几天,看看他是不是喜欢香香软软大姐姐的同好。

  倒是和德川信康聊了好几回,但信康毕竟九岁,也没聊出个什么来。再者信康聊天有些乱七八糟的意思,不知道是真的“蠢直”,还是别的什么。

  “半兵卫来回奔走,殊为不易啊。”面上七兵卫还是要保持一定的礼仪的,不能够张口就问你们已经决定好出卖老主子龙兴了吗?

  “也不过是乱中求活罢了。”半兵卫摸了摸鼻子,笑了起来。

  答话不自信啊兄弟。

  “这有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如今美浓守非能稳基业之才,弃而走之,也是等闲。”

  嗐,七兵卫就是干这事的,肯定往好了说。要是放在别处,放在别人身上,那肯定要大骂反复小人,人人得而诛之了。

  “我等小小国人,也是无可奈何……”两人这会儿坐了下来,伙计端上酒来,竹中半兵卫也不客气,端起酒碟来就满饮下肚。

  “哈哈哈,您或许忘了,我是御商人出身啊。”七兵卫故意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

  “嗷,哈,来来来……”对啊,七兵卫是个唯利是图的小商人出身,怎么会不懂这样的道理呢?

  想要在这样的年月里保存家名,可不就得腰杆软,随风倒嘛。

  三杯酒下肚,竹中半兵卫也算是打开了话匣子,聊了聊安藤守就劝说其他两家的情形。具体怎么劝的没必要说,之前咱们分析过,也想着跳船的稻叶和氏家,巴不得有个出头鸟顶在前面,去织田家探探路呢。

  在安藤右卫门、竹中半兵卫和七兵卫聊妥之后没多久,其他两家就知道了织田信长开出的条件,以及每家出五个重要人质的事。

  各自家中还需要争夺商量一番,到小牧山城来当人质的人选,也得精心选择。既能表示诚意,又不至于出了事伤筋动骨。

  就像安藤守就,得把自己的次男、弟弟、家老之子等,打包送到信长隶下。

  讨论了个把月之后,三家基本有了共识,再自己内部私下结成同盟,交换盟约。等彻底抱团之后,才拒绝出席稻叶山城的新年贺仪。

  同时借此向信长释放倒戈信号,信长也得做出承诺。大概什么时候出兵进攻稻叶山城,把龙兴踩死了,他们才能够安下心的嘛。

  合情合理,说得不错。

  “那么之后半兵卫,是继续跟随伊贺守,还是?”七兵卫听明白了过程,就往下问了。

  安藤、稻叶和氏家这三家,要成为信长的直参众,接受信长的直接领导。这都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但是其他更小一些国人豪族,并不在此列。

  要么学不破光治,抵抗到底,然后破家。要么就像竹中半兵卫一样,同时倒向织田家。

  比如牧村贞利(稻叶一铁孙)、丸毛兼利(丸毛长照子),就选择倒向信长。之后立刻被秀吉索要去,成为秀吉这个墨俣城代的与力。

  小国人们也得在织田家找个靠谱的大哥带着,要不然迟早完蛋。

  “唔……”说起这个,竹中半兵卫踌躇了起来。

  他岳父安藤守就倒戈织田,是要赌一把,能够最终消化,并且兼并西浓众,成为更大的势力。但是他不清楚这个策略到底能不能实现,有没有足够的成算。

  “或许,你会被指派给小一郎的兄长。”七兵卫实话实说,历史上竹中半兵卫就是被信长派给秀吉当与力了。

  “您作为海东郡司,有没有被指派与力?”不曾想半兵卫反问一句。

  “有啊,与力二十骑。”那肯定有的,信长专门为七兵卫添派的人手。

  佐久间信盛还说七兵卫福气大呢,信长专门出手,为七兵卫构筑武士团。拥有充分且强大的武士团,才能够在信长麾下进一步的发展。

  “那您看我怎样?”

  “什么!”

  其实七兵卫听得很清楚,也很明白,但是下意识就反问了出来。因为这不合理啊,七兵卫说到底还是“奉行”类型的身份,主要的派遣方向绝非什么攻城略地。

  一旦成为与力,派遣到七兵卫麾下,那很有可能将来就只能往奉行的路子上走,很难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并且获得更多的赏赐和领地。

  这年头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是混日子的日子人,打仗也是努力往后站,跟着喊666。但直接放弃往上爬,只想做米饭虫,还公然表现出来的,那确实不多。

  直接躺平摆烂,你看信长削不削你就完了。

  “我不过是和我岳父分开走罢了。”竹中半兵卫端着酒碟,认真的看着七兵卫。

  安藤守就所图甚大,谋求进一步的发展。竹中半兵卫求稳,保证家名和家业的传承。到时候两边都有退路和发展的机会,不至于两锅饭都全部砸掉。

  安藤成了,那就会变成超过十万石的大名,竹中家有大树可以依靠。安藤没成,家业最终败了,那求稳的竹中家,就可以成为暂时的避风港,等待将来东山再起。

  “这事……”七兵卫倒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伴随着信长实力的增加,七兵卫的产业只会越来越大,摊子也会越铺越开。到时候信长一定会增派与力进来,协助七兵卫快速扩张。

  横竖都有个什么二兵卫、三兵卫,或者太郎、三郎之类的人派来。与其要那些一概不识的与力,不如要个竹中半兵卫,至少这人不是什么蠢材,帮着奔走奔走,也确实不错。

  “如何呢?竹中家也有二三百骑。”

  “你的话,几乎让我无法拒绝呢。”

79.有钱就要撑架子

  别急,兄弟。

  咱们这事不是自己私下说说就算了的,还得信长点头呢。竹中家跟着西美浓三人众倒戈织田,成为谁的与力,或者直属于信长,都得看信长本人的态度。

  信长现在还没有产生把美浓和尾张两国清理干净,交给信忠作为基业的想法。所以与力的指派多少还有点“随意”,丹羽长秀就得到了信长的美浓与力指派。

  举两个比较有名的例子,也就是在后世的游戏或者小说里面,会出场,能够专门得到一张立绘的武将。

  美浓太田领主太田一吉,揖斐川德山领主德山则秀。

  至于同样是美浓出身的青木一重,先投今川氏真,看氏真不行跑路德川家康,看家康不行跑路丹羽长秀,长秀死了跑路秀吉,秀吉死了再跑家康。

  倒也算是非常传奇的人生经历了,只不过青木一重可以确认不是信长指派给丹羽长秀的与力。按照历史记载,这会儿有可能和今川氏真在关东支援北条,提防上杉谦信南下。

  竹中半兵卫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不过是提前来和七兵卫试探一下。如果没有和七兵卫产生接触,只认识一个木下秀吉,那也就罢了。

  可现在不是认识了七兵卫嘛,这段时间竹中半兵卫已经打听到了不少七兵卫的事。有一点是他非常重视的,那就是七兵卫属于老尾张正木瓜旗出身。

  单凭这一条,只要七兵卫既不是蠢材白痴,又没有反意,那在织田家只会越混越好。

  这和刘邦带着沛县老兄弟,朱元璋带着淮泗军功集团,都是一个意思的。当年跟着朱元璋以淮西侉子的出身,狂暴轰入张士诚的江南地主集团核心苏州,一帮淮西老乡不都发了财。

  最后杀不杀,死不死的,那是另外一回事。享了十几年荣华富贵,那肯定是真的。

  眼前的竹中半兵卫就这么一个意思,之后信长要是分发与力,你得记着兄弟我,到时候直接向信长讨要啊。

  了解,行,七兵卫应下了。

  反正大概率信长也会指派与力的,那提前预定一个竹中家也没啥。美浓没有什么七兵卫特别在意的人,要谁都行。

  三菜一汤,两人简单吃饭,事情聊妥,竹中半兵卫飞也似的离开。这人脚底板也很棒,看得出,能有信长大概五成的实力。

  若问七兵卫,那大概七兵卫有信长三成的脚底板。也不错啦,信长那不是天赋异禀嘛。

  回头再说信康的事,由于尚未开春,信长没法带着信康去放鹰捕雁,也没法玩什么猎犬逐兔,狩猎的乐趣大大降低。眼前这个时候,只能让猎犬去把兔子从窝里惊出来,然后再放鹰去追猎。没有捕猎野猪或者熊的刺激感。

  但信康还是非常高兴,乐此不疲的跟着信长到处跑。信长对身体素质非常好的信康很是喜欢,他就喜欢大棒小伙子的。

  要不是女婿,高低……

  算了,有点过了,这会儿翁婿俩正坐在川村屋的支店内。信长允诺最近两天抓着的兔子,给信康做一对手套,兔子皮那大小,也就够做这。来店里的原因也很简单,七兵卫得再调度七十匹驮马给信康,让信康带回三河。

  这是小事,七兵卫早就准备,只肖等一二日,就能够调集充足的马匹,交给信康。

  信长大手一挥,我女婿这个钱我出了。反正去年秋收后没打仗,信长口袋里还有几个金币给他往外爆,倒也可以在女婿面前装一装大款的。

  信康没觉得啥,还点头乐呢。站他旁边的平岩亲吉就拽拽他,意思是你小子至少和你老丈人客气客气啊。七十匹马也是一笔钱,光乐怎么行。

  于是信康才反应过来,连忙向信长表示感谢,说了几句推辞的话。信长何等样人,一口唾沫一颗钉,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的那种,怎么会和乖女婿要这几个钱。

  一面让人回城去取钱来,一面就问七兵卫最近生意咋样。

  大冬天的没啥生意,等开春了,东海道又开始繁荣之后,生意才能够好起来。现在嘛主要就是照顾好马匹,顺道兼顾一下田地。

  田地?

  “你那个红花怎么样了?”信长记性真好啊,现在还惦记着呢。

  当初他差点把人家种花老头的狗给卷走了,那么大一条狗,他就给夹在腋下,硬是抱了半里地。

  “去年年下整备到了七十畝。”七兵卫据实以达。

  一开始一两畝,后来种成了,就又招了几个人去跟着老头学着种,十亩地的圩子也修了起来。去年底手里有俩钱,学种红花的人也上手了,就把圩子扩建到了七十畝。

  但是做红花饼的功夫,老头还是不肯交给别人,只交给他那个大孙子。

  或者要教别人也行,但是得把他那些信基督教的儿子女儿啥的,都给叫回来。而且是不弃教的叫回来,他才肯传授红花饼的制作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