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这匹黑马不错啊。”七兵卫进来的时候,小姓就已经通报说是献马。所以场地直接挪到了和靶场一体的跑马场上。
“据说是武田氏宿老山县三郎兵卫的爱马。”七兵卫是个卖马的,下意识就开吹了。
吹到一半才想起这玩意儿是献给信长的,没有卖主。不过该吹还得吹,吹得好听点,信长给人更痛快。
“那怎么落你手里了?”信长直接跨上马,绕着靶场小跑起来。
“大膳殿不是要购入铁炮嘛。”为啥?还不是有求于我,想要我给甲斐代购铁炮。
“嗷……”对,七兵卫前头还专门禀报过得。
骑在马上的信长就只应了一声,把主要的心思和精力放在熟悉胯下的马身上。这马极有可能真的是巨摩郡饭富庄出来的,或许山县昌景真的调教过呢。信长骑乘起来,觉得脾性不错,再多磨合磨合,就能骑着带上战场了。
“说吧,有什么事?”小跑了十几圈,信长额头都微微冒汗了,这才下马。
他一坐下,左右的小姓就给他递来饮水,顺道把马牵走,继续放着走两圈。和人一样,刚刚还在跑呢,心跳加快。现在急停下来不好,再溜两圈比较妥当。
“想请主公把桑山彦次郎派为与力。”七兵卫完全没有被戳穿的窘迫,或者被发现的难堪,张口就来啊。
信长这么聪明一个人,别装,有话直说显然更好。再者他也没空和下属们打什么弯弯绕,毕竟百万石的大大名了,事情越来越多。
“可以。”信长转头就对着侍立在旁的金森长近招手。
看来今天母衣众值班的是金森长近,前头瞧见的还是佐佐成政呢。金森长近能够从足轻头里面被提拔到母衣众,想来是有把子功夫的。这样的人居然最后还混成了利休七友(利休七哲),文武两道均称优秀。
历史上被派给了柴田胜家做与力,不仅叙任正四位下兵部卿,还拥有一郡之领。如果顺利走下去,最后二十万石或者三十万石不在话下。站队站的好的话,五十万石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了,一步错步步错,加上年纪大了,最后落了个飞驒国主。
嗐,人家的事咱们也管不着。秀吉和胜家打起来,那都是十几年后的事了。现在谁知道打不打,或者打成什么样呢。
反正看信长的样子,暂时还没有飘起来,行事大胆却谨慎。没有完全的准备不动手,暂时不需要提醒他什么二龙不相见啊,或者他和织田信忠一定得分居两地之类的。
历史上他一直到进攻朝仓家,才真的开始飘起来。按照之后江户幕府的史观,说织田信长以往打仗都很注重调略,结果打进了京就膨胀了,打朝仓这样的大大名,居然直接率兵硬干,啥准备都没有。
为此德川家康曾经极言进谏,希望信长重视。信长不仅不重视,还指着自己的数万大军说任何阻挡这样军势的人,都将会被碾碎。
紧接着不就碰着浅井长政之反了。
在这事之后,信长又谨慎了两年,但伴随着织田家越来越强大,天下人彻底坐实后。信长还是无可避免的自高自傲起来,失却了如今的小心翼翼。
到那时候再提醒他吧,或者……
金森长近反正是没想到七兵卫还在替他的未来着想呢,朝七兵卫微笑点点头,就派人去通知桑山重胜。以后组织关系和编制还留在岐阜城,是织田信长的直臣,但是外调到津岛川村屋,作为川村七兵卫的与力了。
按理说,信长得见一见桑山重胜,作为领导和他谈一谈话,征求一下本人的意见的。但一则桑山重胜显然没有信长重视的才能,要不然不会四十四岁还在干足轻头。二则武士嘛,讲究一个“侍道”,听命令就完啦。
“你要这么一个人干嘛?”桑山重胜侍奉信长多年,信长自然是知道这么一号人的。
“字写得好。”七兵卫脱口而出。
总不是说是这人好聊天,聊天好吧。如果说是这种理由,恐怕见多识广的信长,也得愣那么三秒钟。这年头好聊天能当饭吃?
“哈哈哈哈哈,也是,你交际多,确实用得上。”信长拍手笑了起了,显然是认可了这个理由。
没错啊,七兵卫见天的和安浓津、堺町、热田的商人们开票开贴传书信什么的,字丑不仅影响阅读体验,还影响阅读时长呢。
后世遗留下来的许多日本战国时代的书信,有些武士那一笔丑字,真是让人大跌眼镜。恐怕光是为了辨认他到底写了什么,就得费上十分钟二十分钟。
“店里又不缺会用刀的。”七兵卫非常乖觉的给信长递翻过这篇的台阶。
“你店里会打算盘比会使刀枪紧要多了。”信长止住笑,顺手就把瓢递给七兵卫,问七兵卫喝不喝水。
这是恩宠,七兵卫不渴也得接了,喝上一口。反正不是一个方向,避免了嘴对嘴,喝就喝了。
把瓢递还给信长,信长也就是点点头,顺手就丢进水桶里。看这个水,似乎还是岐阜山,也就是以前金华山上金华泉的水,似乎有点甜。
“对了,你店里有什么能手嘛?”金森长近还没回来,信长就和七兵卫聊了起来。
伴随着家业越来越大,信长是缺武士又不缺武士。不缺武士好理解,岐阜城下如果把常备足轻和武士家臣的家人、仆役也算武士,信长本队八千人都不止。
但是治理民政,会计敛财,粮草征集,后勤规划,这种偏向于文职的武士,信长还是缺的。或者说以后会越来越缺,是以信长正在大举招揽这种武士。
举个例子,武井夕庵。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个出家人了,原名武井助直来着。老头今年不是奔六十,是真六十了。这样的年纪,还被信长给拉出来,任命他为寺社等方面的奉行,处理各类庶务。
由于办事非常得力,信长对其相当宠幸。天正二年之后,由于丹羽长秀被外派,村井贞胜虽然名列奉行第一,但长期负责京都和山城国等地的庶务,并不长久侍奉在岐阜和安土。使得武井夕庵成为了事实上的织田氏吏僚第一。
据说一度只有三个人能够直接进入安土天守顶层的信长居阁,织田信忠、武井夕庵、森兰丸。
外臣有事相报,只能通过这三个人才有机会直达信长的天听。或者就在城下报名,然后等待信长的召见。他们要是从中作梗不让你见,你还真没辙。
六十岁老头信长都要,都喜欢,可见一斑咯。
“哦!正好有一个!”七兵卫猛地拍了一拍自己的脑门,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几天不是安排武田家的武士,做定班的廻船去堺嘛。正好有一封堺的书信来,是天王寺屋的大老板津田宗及的。他说他有一个交情挺不错的朋友叫松井友闲,是一起喝茶的那种朋友。
信中津田宗及连连夸赞松井友闲,说这位是茶道造诣很高的人物。而且不是什么野鸡出身,家里原本也是足利家的奉公众呢。只不过三好三人众弑杀了足利义辉,他才托身在堺町。
七兵卫最近正在到处找人,想学习点乱七八糟的文艺知识。马上信长就要上洛了,一点文艺都不通的话,在和京都豪商、公卿的交际中,七兵卫会落后的。
和歌正在抄写阅读,只等泽彦宗恩大和尚的讲解了。茶道却没有什么好师傅,要不之前嘀咕足球小将今川氏真呢。
因着这事,七兵卫就问也是大茶人的津田宗及,有没有什么好朋友,咱们可以花钱请他来尾张传授茶道文艺。报价高不怕,水平够就行,最好有点出身,有点名的那种。
就把松井友闲推荐给七兵卫了呗。
瞧见这个名字,七兵卫就基本知道里里外外的缘由了。松井家是足利将军家的奉公众,松井友闲的哥哥松井正之还是足利义辉的重臣,负责一部分京都治安呢。
足利义辉被杀后,松井正之自杀殉主,保全了松井家的大忠之名。然后松井正之的儿子松井康之就去追随足利义昭啦,历史上最后成了细川家臣。
松井友闲则托庇于堺町的津田宗及,和阿波公方足利义荣接近。说到这里大伙儿都懂了,两头下注,武将常态。
信长在京都购买“古今无双之大将”,出资为诚仁亲王元服的事,都是公开的。那么如此提前在京都造势,结交人脉,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拥戴足利义昭上洛。
对于风向最敏锐的津田宗及就建议松井友闲到岐阜来看看,瞧瞧织田信长的成色。既是为自己做准备,也是为津田宗及做准备。
如果七兵卫不是先知先觉,那肯定就直接应下了。但现在七兵卫就是穿越来的,知道这人心机深沉,甚至暗中向信长进过谗言,陷害过明智光秀、荒木村重,以及德川家康(存疑)。
天正八年之后,由于武井夕庵实在年迈,松井友闲事实上接班成为织田家的财政大臣,总揽信长领内的大小民政,还担任堺代官。
有一说一,玩心计的话,七兵卫自忖玩不过别人。
菜就不玩,津田宗及的面子七兵卫不能抹,那正好,就把松井友闲推荐给信长。松井友闲巴不得有接近信长的机会呢,七兵卫拉他这一把,不求他感恩戴德,只求他将来少说两句。
至于灭口?这人历史上没害过我,本位面有津田宗及的面子。算了吧,别想那么多。
“旧幕臣,却在堺町?”信长听完了叙述,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真正的旧幕臣,应该在一乘谷,或者留在京都。怎么会在堺町呢?无非就是去逢迎已经将军宣下的足利义荣罢了。
为臣之道的底线,可有点灵活啊。
“据说已然出家,只是个茶人罢了。但津田大老板夸赞他既有理财之能。”津田宗及的信原件还在呢,七兵卫完全可以掏出来给信长看。
“茶人,哼哼……有趣,叫他来岐阜看看。”信长不怕和人使心眼,甚至可能还期待有人和他玩点什么手段呢。
“遵命。”
两人聊天结束,信长把马收下,又夸了七兵卫几句。等七兵卫回到川村屋,桑山重胜已经出现在店内,等待七兵卫。
很好,老兄你就别闲着了,替我跑一趟堺町。找津田宗及,把那个松井友闲带来岐阜吧。也算是发来与力的第一件差事。
先和津田宗及大老板认识认识,将来保不齐要用那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以津田宗及为首的堺会合众们,掏出两万贯的巨款呢。
桑山重胜没想到自己一来就有活,但他也不拒绝,还说自己适合干跑腿的活,干了十几年了,熟练。
嘿,心态也挺好。
因为这事,七兵卫只能在岐阜支店内等候了。前后十天,桑山重胜才把松井友闲带来岐阜。连说半道上三好三人众正在和松永父子大打出手,双方打的不可开交,道路都断绝了。
121.三回茶会好定力
松井友闲来岐阜,名义上是教授七兵卫一些茶道礼仪的。至于信长想瞧瞧这个人的事,现在就信长和七兵卫知晓,并无他人了解。
那负责接待松井友闲的只能是七兵卫了,安排到家先住着。管吃管喝,再派桑山重胜陪聊,倒也不需要立刻就接见。
高低七兵卫也是两千五百贯的高阶武士,就算不是日理万姬,也得忙得脚不沾地吧。你要是个大谷吉继,那我倒履相迎,光着脚就跑出来对你表达热情了。可你是个松井友闲,有你不多,没你不少。
太热情反而显得七兵卫掉价,好像就缺这么一口热茶汤似的。
由着这位在川村屋等了三天,七兵卫才连连表示歉意的跑去会见。松井友闲倒是泰然处之,表示自己一个出家的老僧,能够劳烦七兵卫相请,已经是荣幸之至。
他们松井家在足利义辉被弑杀之后败落,现在也没个复兴的希望。再者他也不是宗支,宗支还可以抬出幕府奉公众的牌面,分家全看别人看不看得起。
茶器七兵卫是没有的,但可以买两个普通的来用用。反正是学习嘛,谁会去拿青瓷蚂蝗绊来学习茶道啊。这玩意儿不论搁日本还是搁中国,那都绝对是国宝级的文物。毕竟他本身就是昂贵精美的瓷器,又是宋代的,据说还由明朝的宫廷匠人修补过。
单单是这个源远流长,还经历传奇的身份,就够卖他个三五千万得了。
鸡零狗碎的什么花入,茶釜,抹茶盒,茶勺买了一套,统共就花了十七贯。玩茶道的门槛大概就是十七贯了,难怪连二百石知行的武士,在安土桃山时代的中后期,也能玩茶道。
恩,说得就是你,古田织部。
现在古田织部还在信长麾下当使番呢,就是传令兵,武田家叫百足众。信长没给织田的使番起什么花名,都是几百石能自备马匹的武士出任。
第一天见面,不谈什么太深入的东西,就主要介绍介绍一套家伙事的用处。其他的话,就是川村屋没有合适的茶室。
如今的茶室讲究一个小而幽,川村屋前面是门店,中间是马棚,后面是伙计和七兵卫的住宅,能小而幽静就稀奇了。
不过松井友闲也不矫情,表示咱们先学着,等将来真开茶会,再弄正经的茶室。倒也没有在七兵卫面前摆出什么茶道宗匠的架子,好像就是个普通的茶人一般。
嗐,就算没先知先觉,这年头还真有烂漫无邪小白兔?
都是出来混的,装的太人畜无害,反而引人注目。倒不如学德川信康,在七兵卫面前撒个尿,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个莽撞人。
出了屋子七兵卫就把会面的过程,以及部分自己的判断,一一汇报给了信长。信长只是微微点头,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小白兔”呢。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几岁的时候就被亲妈嫌弃,十几岁的时候弟弟反完哥哥反,哥哥反完叔叔反。大舅哥反岳父,还撺掇其他的叔叔一起反。偏偏亲爱的平手爷还不认可自己,前半辈子坎坷啊,就没遇上什么天真人。
再向松井友闲学习,信长就借了织田信广的身份,来和七兵卫一起参与茶会了。现在七兵卫是织田信广的预备女婿嘛,公开的事,两人正常交际很合理,一起出现也应当。
对于突然出现的“织田信广”,松井友闲就是笑笑。认真的煮开水,冲茶,用茶筅搅打出完美的泡沫,然后交给七兵卫和信长观瞧。
两大老粗,毛也不懂,只能转着茶碗搁哪儿假模假式的看。
“二位,应当静下心来。”松井友闲好像整个人的动作幅度都变小了,声音也变得低缓。
“茶道是侘寂的美事,应当以清灵的心境感受。”
七兵卫用眼角的余光看信长,捧着茶碗的信长也用眼角的余光来看七兵卫。好嘛,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玩意儿,就不是咱俩货玩得转的。
可来都来了,难不成现在跳起来就走不成?
两人没答话,松井友闲就将插着一枝海棠花的花入轻轻的挪到二人的面前。一花一景,一景成物,体会吧。
行,喝茶,喝完表达了两句看法。松井友闲送二人出屋,还说希望下次二人能带一枝新花来观摩。
“七兵卫,你学到了什么?”信长用小拇指扣了扣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是觉得耳朵堵了,还是干啥。
“啊?就茶道的过程啊。”七兵卫心想,这喝杯茶的事,难道真有啥深意?
“很好,我也这么觉得。”信长吹了吹自己的小拇指,为得到同样的答案表示认可。
“那……”
咋说啊?是继续留这个人教茶道,还是打发他走?抑或是?你织田信长高低给个正经的意见呗。
“二日之后,咱们再来。”信长不知道是真对茶道有兴趣,还是别的什么,立刻作出了决定。
然后两个人又大眼瞪小眼的喝了一杯松井友闲冲的抹茶,这次还挺好,松井友闲提前准备了两枚和菓子。按他的说法是他亲手做的,借了川村屋的厨房。
光是煮个红豆沙就花了五个时辰,还得用细纱布过滤三遍,保证入口即化呢。这会儿做成个桃花型的和菓子,是因为岐阜山上还有几株桃花开着,上面有他摘来的一瓣花瓣。如此算是相映成趣,更容易引人入境。
吃完甜的,再喝苦的,苦也没有那么苦了。
可惜了了,人家做了两天的准备,七兵卫还是没啥启发。信长也差不太多,还说这人不错,留下来以后专门给自己做和菓子也挺好。
信长此人极其喜爱甜食,金平糖这种纯纯的糖粒他当零嘴吃。不仅自己吃,还拿来赏赐或者赠与。虽然糖这玩意儿确实不错,可他未免也太喜欢了。
要是为了个会做甜食的由头,就招揽人家来当武士,那可真玩笑。上京都找个和菓子师傅不就完了,一年也不花二十贯。
再等两天继续来吧,松井友闲受津田宗及所托,得把七兵卫给教会啊。
其次岐阜城下的情形,松井友闲也没了解清楚。他得多听多问多看,才能够把织田家的情形回报给津田宗及。
作为商人的津田宗及,最是关注畿内的政治变动。织田家作为畿内可能存在的变数之一,津田宗及决不能放过。
这一次的茶会更花哨了,松井友闲跪坐在走廊上,等待七兵卫和信长抵达。认真行礼,随后就用木桶盛水,给二人先漱口,后洗手。那架势很有些不明觉厉的意思,等二人所谓的洗净了心口的尘埃之后,才在他的接引下进入屋内。
之前是海棠花和桃花,现在是一支两色的堇花。放在一个今天早晨才劈出来的竹函里面,静静的位于室内一角。
煮开水那点空,松井友闲端上来两碟“信玄饼”。唔,为什么叫信玄饼呢?反正七兵卫不知道。后世谣传说这是信玄军中的食物,但感觉日本很多食物都往信玄身上拉扯。
比如刀削面和刀切面,还说什么信玄在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中,让武田军士兵吃刀切面。所以武田军士兵能够从清晨一直打到中午,因为刀切面吃了饱,提供更多的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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