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107章

　　“这确实是伪造的。”伊蒂斯一边说，一边将羊皮纸凑到鼻尖，随后闻了闻，“羊皮上有一种甜腻的气味，这气味还混有硫磺的味道，伪造这封信的东西是头魅魔——亚历克斯是被魅魔绑架了。”

　　“您真是太糊涂了！”小女孩握紧拳头，“伊蒂斯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她自然会带有魅魔的气味。”

　　伊蒂斯快被气笑了，她刚想反驳，芙蒂雅却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人来了。”精灵在伊蒂斯的耳边低语道，“又是那群卫兵——我们干脆打晕他们算了。”

　　伊蒂斯立刻摇了摇头。

　　“要是特里尔来选的话，他肯定会打晕这群烦人的家伙的。”芙蒂雅继续说道，“无恶不作的公主殿下，他们都这么诽谤你了，你倒不如真干点坏事。”

　　“我是圣武士。”伊蒂斯耳语道。

　　芙蒂雅不甘示弱：“特里尔也是。”

　　“我们的誓言并不一样，如果我主动攻击他们的话，我会破誓。”伊蒂斯顿了顿，“而且，我并不怨恨他们，他们只是被谎言蒙蔽了。”

　　“您都快成圣人了。”芙蒂雅吐槽道，“既然您不打算打，那我们就赶紧躲起来吧，圣伊蒂斯。”

　　伊蒂斯本来想劝诫芙蒂雅不要戏谑圣人，但是犹豫片刻后，她并没有开口。

　　她小心地收起羊皮纸，随后弯腰跳进了石头洞窟内。

　　令人窒息的潮味瞬间浓郁了数倍。

　　“小心！伊蒂斯的走狗们来了，我听到了！”在伊蒂斯藏好后，小女孩才听到了卫兵们脚步声，“快藏好！他们是来灭口的！”

　　“怎么所有坏事都是伊蒂斯干得？！”伊蒂斯终于忍不了了，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小声质问道，“她要是真有这么强大的能力，为什么不直接终结瘟疫，保护好她的子民呢？”

　　小女孩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伊蒂斯一眼：“血疫就是伊蒂斯制造的！她怎么会终结自己的杰作？”

　　“血疫都是我...我们的敌人伊蒂斯制造的？”伊蒂斯反问道，“她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侵占我们的土地。”小女孩语气中带着理所应当的意味，“她通过瘟疫杀死南方公爵领的人，这样她就可以扩张自己的直属领地了！”

　　“哈，圣伊蒂斯可真是太邪恶了——她不止用处女的鲜血沐浴，还和恶魔作交易，甚至还制造血疫谋夺子民的土地，整个主物质位面都找不出比她更邪恶的人了。”芙蒂雅笑着吐槽道，“世界一切罪恶的源头，圣伊蒂斯~~她的神职肯定包括阴谋和强权，嗯，或许还有疯癫。”

　　伊蒂斯并没有说话，也并没有笑，她靠在墙边，无声地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向了外面。

　　下一刻，她的目光微微一滞。

　　——卫兵队长佛伊尔回来了，他的手下步伐整齐地围绕在他身边，而他本人则正谄媚地和一个，伊蒂斯异常熟悉的人影说着话。

　　是特里尔！

　　公主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难道...特里尔也相信了那些恶毒的污蔑和诽谤吗？

　　“特里尔阁下，我当然不敢和您打哑谜。”卫兵队长佛伊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但是我担心自己的指控会涉及叛国。”

　　“尽管说。”特里尔语气平静，“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说出多离谱的事都不会有人指控你叛国。”

　　卫兵队长佛伊尔面容扭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一般说道：“伊蒂斯·洛林曼已经投靠了恶魔！她想要献祭全城所有人的灵魂！现在她已经抓到恶魔领主用来腐化人们意志的武器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不然我们所有人都死定了！”

　　伊蒂斯的内心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她此刻感到有些心灰意冷。

　　——特里尔虽然智慧，但是如果所有人都告诉他伊蒂斯是一切罪恶的源头，那么特里尔又真的可以不受影响吗？

　　她忧郁地注视着外面的细雨，失落像是洞外混着冰冷恶臭的潮意，如同凛冬的寒霜一般在她的脑海和身体中蔓延，此刻，她甚至感到身体有些麻木了——只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她又隐隐有着一丝迫切炽烈的期待，或许，特里尔不会相信那些恶毒的谎言。

　　下一刻，特里尔开口了。

第215章愿望（二）

　　黑暗之中，伊蒂斯屏住了呼吸，她握紧拳头，睁大眼睛看向了屋外的特里尔和卫兵队长。

　　“为什么你会认为长公主投靠了恶魔？”特里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卫兵队长佛伊尔。

　　佛伊尔下意识回答道：“大家都这么说，而且如果她不是为了把城市献祭给恶魔领主，那又何必强行把所有领民都集中在厄拉夫呢？”

　　“难道，别人说得就全都是正确的吗？”特里尔问道。

　　卫兵队长佛伊尔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特里尔平静的话语像是夏日温暖的溪流般汩汩涌入伊蒂斯的心里，她释然地松了口气，捏紧的拳头也放了下来，酥酥麻麻的欣快感自心田涌出，公主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欣喜之下，伊蒂斯没有说话，她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特里尔反驳卫兵队长的话语，和自己反驳小姑娘的话语是一样的。

　　“真是巧啊...”她笑着自言自语道。

　　“好心的女士，你为什么傻笑？”小姑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慌张，“就连智慧的特里尔阁下都被暴君蒙蔽了，这可不是好事！”

　　“确实，伊蒂斯特别擅长哄骗他人，根本不像我们这位好心的女士，天真得可爱。”芙蒂雅故意拱火道。

　　精灵偷偷瞥了小姑娘一眼，随后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她现在非常，非常期待小偷得知“好心的女士”就是“邪恶的暴君伊蒂斯”时候的反应和表情。

　　“好心的女士才不天真，她只是善良而已。”小女孩认真地反驳道。

　　芙蒂雅本想继续拱火，但是伊蒂斯却抢先一步低声问道：“孩子，你为什么认识特里尔？”

　　这一刻，公主确实非常好奇与疑惑，她非常想知道：为什么特里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广受爱戴，而为什么自己明明恪尽职守，却声誉扫地...

　　小姑娘紧张地瞥了一眼木板外：“大家都认识特里尔阁下！”

　　“他给大家粮食，帮助大家治病，消灭那些横行霸道的恶棍，教我们自己保护自己，调节人们的冲突，他甚至还召集军队，帮助大家夺回已经被亡灵占据的土地——好心的女士，别傻笑了，您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如果特里尔阁下这样的人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那可就全完了！”

　　然而下一刻，沉默良久的特里尔再次说话了。

　　“不过佛伊尔，你的担心还是很有道理的，把哈兰伯爵领所有领民强行集中在厄拉夫就是有问题。”特里尔的语气猛地一转，“王国调查队的领导者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阴谋——传播血疫，献祭给恶魔，制造失踪人口，这些都是相当有可能的——你的怀疑，相当有道理。”

　　破败逼仄的黑暗小屋内，公主下意识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回味了片刻后，她完全理解了特里尔话语里的意义。

　　她微微失神了片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自己的心尖，随即放松的欣快感陡然调转，苦涩的失落像是利刃一般刺进了她的心房。

　　失落，极端的失落。短时间内情绪的大起大落，就像是利刃后的大锤一般砸在她的脑仁里，一瞬间，她感到大脑一阵晕眩，酸涩涌上鼻尖与眼球。

　　——原来，特里尔刚才的反驳只是为了铺垫这句话，他也相信了那些恶毒的谎言...伊蒂斯无力地垂下了眸子，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当她下意识回忆起早上梦境中那甘甜而湿漉漉的接吻时，她不由感到更失落了。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太好了！不愧是特里尔阁下。”小女孩面色激动，“我们现在就出去找他吧，亚历克斯有救了！”

　　说完，小女孩直接将手伸向了挡在观察孔上的木板。

　　芙蒂雅眼疾手快抓向小女孩的手腕，但终究慢了一步。

　　“啪嚓！”木板跌向了地面。

　　芙蒂雅和小女孩顿时都僵在了原地。

　　卫兵队长佛伊尔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几人藏身的地方，但下一刻，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因为特里尔又继续说话了。

　　“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也没道理。”特里尔继续说道，“王国调查队有问题是肯定的，但是调查队的实际控制人并不是长公主，而是奥里斯。”

　　伊蒂斯愣住了。

　　特里尔说话为什么这么大喘气啊....

　　“从某种角度讲，伊蒂斯也是受害者。”特里尔顿了顿，“她没什么自主权，只是被义务责任，还有谎言操纵的木偶而已。”

　　“可大家都说伊蒂斯才是恶...”佛伊尔下意识反驳道。

　　他还没说完，特里尔就打断道：“想想看，针对伊蒂斯的负面消息最早来自于哪里？”

　　佛伊尔皱紧眉头，思索良久，随后语气略带不确定地回答道：“好像是调查队的诺森利亚牧师？”

　　“诺森利亚牧师为奥里斯服务。”特里尔一边说，一边走向了前方，“现在逻辑线索已经很明显了。奥里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糟糕，但是又不愿背负骂名，所以，他就把所有的问题，都全部扔到了信任他的伊蒂斯头上，这样，奥里斯就摆脱了名誉受损的风险。”

　　伊蒂斯彻底呆住了。

　　居然是老师在污蔑自己的名声？！

　　此刻，她只感到冷雨的寒意透过脚心深入了她的脊髓，混乱与迷茫像是细密的电流一般自脑髓席卷四肢百骸。

　　——特里尔不知道自己在偷听，所以，他说的都是实话...

　　“所以奥里斯才是恶魔的走狗？”卫兵队长佛伊尔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他所谓的神启...岂不根本就是恶魔的低语？”

　　特里尔并不回答，他带着卫兵队长和卫兵走过了小女孩的藏身处。

　　脚步声逐渐远去，伊蒂斯注意到芙蒂雅和小女孩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失踪的亚历克斯吗？”特里尔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那个总是带着七把武器的圣武士？我当然知道。”

　　“我这几天亲自调查了一番，结果相当有趣。”特里尔顿了顿，“有人偷了奥里斯的印章，然后伪造了一封魔法信，对方留有魔法痕迹，所以我用魔法复原了一封。”

　　“具体内容我就不说了，简而言之，伪造信的人将亚历克斯骗到了灯塔大剧院，之后，一位高阶圣武士居然就无声无息地失踪了。而更巧合的是，亚历克斯在失踪前，曾经公开指责过奥里斯的封锁城市政策。”

　　“他是被诱杀的。”卫兵队长干巴巴地呢喃道，“辉光啊...”

　　伊蒂斯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嘴巴。

　　一瞬间，各种线索和巧合像是闪电般在她的脑中串联成线。

　　——特里尔说的和小女孩那封信上的内容完全一样，而她又在小女孩的信上闻到了魅魔的气味，所以老师他居然真的和恶魔有联系！？

　　就在伊蒂斯发呆之际，小女孩却猛地挣脱了芙蒂雅，随后一把砸开木板，直接跳到了街道上，她冲着特里尔和卫兵队长声嘶力竭地嘶吼道：“胡说！亚历克斯才没有死！他才没死！”

　　PS：小水一章，补昨天，待会还有。

第216章愿望（三）

　　时间仿佛静止了。

　　细密的雨丝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小女孩。

　　卫兵队长佛伊尔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长剑，剑尖直接对准了小女孩，他微微眯起眼睛：“她就是恶魔领主用来腐化城市的武器，特里尔阁下！”

　　听到队长的命令，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放平武器，无数闪烁着寒意的枪尖都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小女孩。

　　“亚历克斯才没有死！我也不是恶魔！”

　　小女孩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不堪，她毫不畏惧地向着枪尖走来。

　　“伊蒂斯才是恶魔，那个邪恶的暴君抓走了亚历克斯，你们都被那个暴君骗了，她才是恶魔！”

　　“特里尔阁下，请您救救亚历克斯，推翻那个邪恶的公主吧！”小女孩继续声嘶力竭的嘶喊道。

　　身形单薄，穿着麻布灰衣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向着十几名全身甲胄，手握长戟的士兵缓缓走去。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卫兵队长佛伊尔突然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一片煞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牙齿“咯咯”打颤；而卫兵们也顿时一片哗然，像是被船桨拨开的银色海水一般，纷纷向后退去。

　　“她来了！”佛伊尔喊道，“特里尔阁下，她都听到了，她知道我们要密谋推翻她了！她要来夺走我们的灵魂了！辉光啊，我要下深渊了...”

　　特里尔强忍着笑意，强行维持着严肃的面容，他缓缓抬起了头，视线越过小女孩，看向了不远处的破屋子。

　　灰蒙蒙的雨幕之中，披着纯白斗篷的伊蒂斯正缓步走来，她单手握剑，垂落的剑尖划过地面，圣剑的锋刃反射着摄人的寒意。

　　而伊蒂斯身后，披着绿斗篷的芙蒂雅则用力挥了挥手——有趣的是，她虽然面带笑容，但是却并没有开口。

　　小女孩困惑地停下了脚步，她似乎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想要追捕她的卫兵会突然后退，片刻后，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立刻回头看向了身后。

　　“好心的女士！他们害怕正义！”小女孩开心地说道，“您和特里尔都是圣武士，在正义面前，伊蒂斯和她的走狗根本不堪一击——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

　　“据我所知，现在流通的作品里，圣武士都是单打独斗的，根本就没有相互合作这个类型。”伊蒂斯收起武器，轻声说道。

　　“总之，伊蒂斯完蛋了！那个暴君的统治要终结了！”由于心情过于激动，小女孩面色极为红润，她神采奕奕地跳了起来。

　　她期待地看向了缓步走来的特里尔。

　　听到小女孩的话，卫兵们彻底沉默了；而远处的芙蒂雅则用力握住了一个石柱，身体由于憋笑而微微颤抖起来。

　　特里尔缓步上前，面色严肃地握住了公主的左手。

　　“伊蒂斯殿下....”

　　“伊蒂斯殿下？”小女孩眨了眨眼。

　　她微微皱起眉头，看向了伊蒂斯，随后又看向了特里尔，然后再次看向了伊蒂斯，当她看到伊蒂斯兜帽里的灰发时，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刹那间，小女孩的瞳孔陡然一缩，她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红润的面庞在几个呼吸内就变得极为苍白，她瘦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豆大的冷汗混着细雨滴落在地。

　　“好心的女士就是伊蒂斯？！”她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

　　“哈哈哈哈哈！”

　　远处的芙蒂雅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响彻整条街道。

　　特里尔从没见过精灵这么开心过——芙蒂雅仿佛中了塔莎的狂笑，她笑得面色红润，笑得捂着肚子，笑得快岔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