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64章

　　少年的匕首越来越紧，金属冷冽，搓开肌肉血管，少年冷声威胁道：“快点，抓住他，圣武士，别废话，不然我就拔刀。”

　　特里尔并不说话，他快速扫视了一遍四周。

　　芙蒂雅眼眸中的迷茫已经消散，她似乎也对少年产生了怀疑；而中年骑士诺德曼则面露失望，他虽然没说话，但是特里尔知道中年骑士心里大概在想什么。

　　——似乎在特里尔的行为下，本来双向威胁博弈的局面，直接变成了单方面的予取予求，而这种懦弱的善良是极端可笑和不可取的。

　　“你愣着干什么！？快！芙蒂雅女士，快让这块木头动起来！”少年爆呵道。

　　特里尔并不作答，而芙蒂雅则面色难看。

　　下一刻，血色迸射！

　　黑色的斗篷摇曳，绞刑尸如同掉帧般凭空出现在少年面前，一道暴烈的顺劈直接将少年拦腰斩断！

　　刺啦！

　　少年还没来得及抬眼，他便感到整个人腾空而起。

　　视野一片血红，温热的内脏混着血浆飞溅在冰冷的石头上，而他则愕然发现，自己握着匕首的右臂被齐根斩断，附魔板甲的切口光滑得如同镜面。

　　怎么可能！？

　　少年惊骇莫名，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半秒后，他的残躯才砰然落地。

　　“啪嗒。”

　　“救人。”圣武士平淡到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头顶传来惊呼和哀嚎，少年竭尽全力转动眼球，正好看到穿牧师袍的修女一把拔出了军士脖子里的匕首。

　　“赫赫”声里，满是细微气泡的动脉血如喷泉般涌下，温热腥臭的血浆如琼浆般洒在少年脸上，他不由挤出了一个快意的笑容。

　　终究能净化一个恶魔崇拜者！

　　然而下一刻，修女轻声低语，刺目到令人感到恶心的光芒便自修女的指尖涌出，致死的伤口转瞬竟转瞬便在炫目的辉煌光辉中弥合。

　　完了，全完了...少年绝望地看向四周。

　　光辉漫射，翩跹飘零的白色光芒如凋零的枯萎花朵，光芒之下，芙蒂雅女士居然依旧站在那个圣武士身旁，她甚至对圣武士的暴行无动于衷！

　　就连聪慧强大的精灵游侠也被恶魔蛊惑了！

　　“蠢货！被蛊惑了你们！你们都是帮凶！”少年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忽地，他感到了些许不对——自己明明已经被腰斩了，为什么还能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一只冰冷的铁手套便粗暴地揪住了他的头发。

　　“啊，果然如此。”圣武士的声音里莫名带着一丝兴奋。

　　少年艰难地转动眼球，正巧与特里尔冷漠的黑眸子四目相对。

　　“嗬——呸！”少年猛地吐了口口水，但是却被特里尔轻松躲过。

　　蓦然间，少年感到脊椎的末端一阵奇酸麻剧痛，仿佛有千百条蠕动的蛆虫钻入了了他的血肉之中。

　　他转过头，随后惊恐地发现特里尔拎着自己被腰斩的下半身，顺着光滑的伤口，接了回来。

　　如同僵死的蜈蚣般抽搐的下半身才接触到创口，创口便蔓延出缕缕丝状的肌肉，肌肉仿佛滑腻的触手一般重新黏连，狠狠抓住上半身，漫生囊肿肉芽。

　　蠕动，融合，发白的筋膜与猩红的肌腱翻涌，几个呼吸里，他的下半身和上半身居然重新恢复了原状。

　　“知道原因吗？”特里尔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少年转过身，恶狠狠地回答道：“我坚守正道，受到了辉光的赐福。”

　　“自己看看。”特里尔一边说，一边抛来一面银镜，“看头皮。”

　　美少年猛地瞪大了眼睛——满是血渍的银镜上，少年看到了一个朦胧的倒影。

　　他眯起眼睛，随即在自己的头皮上看到了一个诡异的紫色印记，印记看起来像是简笔画，仔细看起来像是被荆棘缠绕的心脏，荆棘的在左心室的位置绽放出一朵妖艳的花朵。

　　美少年熟悉这个记号，这是最近在城内进行连环谋杀的恶魔崇拜者的印记。

　　原来，他才是恶魔崇拜者。

第127章刻板印象

　　特里尔手握长剑，沉默地注视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

　　俊美少年睁着眼，好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般仰望天空。猩红的鲜血自金发末端淌下，缓缓落入他暴突的眼球，随即又顺着眼角滑落。

　　乍一看，他好像在流血泪。

　　许久过后，少年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特里尔声音不大，语调平淡，“你知道真相，你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你才是恶魔崇拜者。”

　　平淡的语气好像冷冽的剑刃，少年猛地打了个哆嗦。

　　——站在少年近处的诺德曼也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作为公爵的间谍总管，诺德曼一向自信。

　　他过去认为，无论是所谓的恶魔崇拜者，还是突然冒出来散播瘟疫的默语会，都不过只是阴沟里的老鼠，上不得台面的臭虫，他们的一切鬼祟计划，一切隐秘行踪都不值一提，对方的一切图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是，诺德曼万万没想到就自己眼前就有恶魔崇拜者！而且，他与对方相处了一天都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他不禁对自己的业务能力产生了些许怀疑。

　　“我不是恶魔崇拜者！你们才是！”少年的质问不再坚定。

　　特里尔的回答依旧平静：“你头皮上的烙印是亵渎之赐，一般来说，这种烙印是魅魔赐予它们欣赏的被腐化者的。”

　　“胡说...”少年的声音愈发微弱。

　　“赋予你亵渎之赐的魅魔等阶并不低，这个烙印甚至赋予了你超自然魅力。”特里尔猛地挥剑，切掉了少年的大半金发，妖艳的紫色刺青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近处的一名军士吃惊地叫了出来：“这是连环谋杀案现场的那个符号！”

　　冷光闪烁，锋利的剑尖像是教棍一般点在了亵渎之赐上。

　　“荆棘，心脏，花朵，这些是深渊中某位魅魔领主的意象符号。”特里尔解释道，“但是你头皮上的烙印，虽然与那头魅魔领主意象一致，但是排列却有所不同，所以赋予你烙印的应该是只魅魔领主手下的高阶魅魔。”

　　特里尔说明的论据，丰富得好像百科全书，平淡的语气声里，狂躁的少年彻底没了声音，他神色呆滞，信念仿佛已经彻底崩塌；而诺德曼心头却升起了一丝仿佛冷雾般的，若有若无的恐惧。

　　他忽然回忆起了过去。久远的，模糊的，浸透着刺鼻血腥味的过去。

　　很久以前，他有时便会听到特里尔这种有条不紊得仿佛解剖尸体的手术刀一般的谈话。

　　诺德曼知道，这种谈话并不常见，特里尔只会在受到了他所提供的目标信息后，偶尔进行这种谈话。但只要这种谈话一出现，被谈论的对象便会在几天内失踪——无论是微不足道的扒手，还是黑暗中令人生畏的吸血鬼领主。

　　一念至此，诺德曼不由瞥了一眼身侧——身材怪异的颀长，披着破烂黑斗篷的人影看起来有些许眼熟，这个古怪的人影看起来很像过去那只失踪的吸血鬼领主。

　　那头可怖的吸血鬼领主在公国与大沼泽的交界地区兴风作浪了足足百年，但是在诺德曼给特里尔提供了吸血鬼领主的准确信息之后，这吸血的亡灵便忽然消踪匿迹了。

　　随着回忆，过往模糊的畏惧感像是沉重而泛着潮味的蒸汽一般涌上了诺德曼的脑海，随即具象化为了实质性的恐惧。

　　血色残阳投下冷杉树的阴影，特里尔仿佛披上了由鲜血构成的斗篷，漆黑的阴影则如线头般勾勒出了些许死亡的意味。

　　诺德曼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太傲慢了——自己的邀请有些过于强势；而在刚才突然爆发的挟持事件中，自己似乎也表现出了某种轻蔑...

　　“坏了。”他心想，他感到脚底有些泛凉，仿佛有冬夜的幽灵用干瘪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脚掌。

　　在他的印象中，特里尔可算不上什么好说话的人...

　　“必须得赶紧想想办法挽回点印象。”心跳加速，诺德曼抬头看向了特里尔。

　　他刚算开口，刚刚被挟持的军士却抢先说道：“谢谢您！阁下！”

　　由于气管上的撕裂伤，军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仿佛漏了气的皮划艇。

　　特里尔面带笑意：“您应该感谢诺伊，她才是救了你的人。”

　　“那也要谢谢您的果断，差一点，我就要被这个信了恶魔的怪物给弄死了！”军士眉毛皱起，神色愤恨。

　　“我是圣武士，保护无辜是我应该做的。”特里尔摆了摆手。

　　听到这句话，诺德曼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骤停了。

　　圣武士，特里尔？！

　　“咯咯...”片刻后，间谍总管才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虽然在刚才的对峙中，特里尔也说出过类似的话，但是他以为那只是特里尔博取少年信任的权宜之计，可是现在他依旧这么说，那么就有点可怕了...

　　——特里尔虽然恢复了记忆，但是他好像疯了！

　　拥有力量的人很危险，拥有力量的法师更危险，而拥有力量的死灵法师则几乎可以称为危险的代名词，但是如果这个有力量的死灵法师还彻底发了疯，那这就已经无法单单用“危险”来描述了。

　　特里尔过去给诺德曼的非人感就很强烈，如今这个披着人皮的怪异存在还疯了，诺德曼简直没法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绝望地瞥了一眼特里尔，结果正巧看到了特里尔关切的目光。

　　“您还好吗？”

　　“不能更好了！谢谢您的关心！”诺德曼骑士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绝对不要触怒疯子！间谍总管在心中告诫自己。

　　忽地，一声凄厉的嘶吼在他耳畔炸裂：“辉光啊，我没有信奉恶魔，见证我的虔诚吧！”

　　话音未落，趴着的少年趁着特里尔说话的机会蓦然暴起，他决绝地用额头撞向地面——他要自尽！

　　电光石火间，特里尔猛地地揪住少年的头发，随后一记凌厉的重踢，毫不犹豫地砸在了对方的膝盖窝。

　　“嘎嘣！”膝关节崩裂的清脆声响中，少年彻底失去了抵抗。

　　似乎是觉得不保险，特里尔又随手斩去了少年仅存的左臂。

　　“啪嚓！”

　　骨渣混着鲜血迸射，少年凄厉的哀嚎声中，特里尔的声音依旧平和：“别激动，我们都相信您的虔诚——您应该只是被魅魔魅惑了，用不着自尽。”

　　少年疼得说不出话，他只是痛苦地扭动着。

　　“您活着比死了更虔诚。既然您能在不知不觉间被魅魔魅惑，那么调查队的安全系统肯定有着重大问题，而找到漏洞的关键就是您，奥里斯对调查队的安全问题肯定非常在意。”特里尔俯下身，“所以，别再尝试自尽了。”

　　说到此处，特里尔顿了顿，随后从地上捡起圣徽，对着少年释放了神术。

　　圣白的光驱散了阴影，间谍总管诺德曼彻底傻了，他呆滞地张大了嘴。

　　特里尔居然真的成了圣武士！

　　一个冷酷高效，从不将别人的性命当回事的死灵法师居然成了善良的圣武士？

　　太荒唐了！

　　由于短时间内被震撼的次数太多，诺德曼已经短暂地陷入了麻木状态，他甚至并没有察觉到神术光芒中被特里尔无声捏碎的储法石。

　　被特里尔捏碎的储法石品质并不高，它甚至并不属于特里尔在日记中特意提到的30块储法石。只是轻轻一捏，储法石便彻底化为齑粉，黑色的粉末很快便与鲜血一起顺着石头光滑的边缘，落入了砖石的缝隙。

　　——由储法石释放而出的隐形秘法眼，悄无声息地依附在了少年的断臂上。

　　做完这一切后，特里尔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中年骑士看起来颇为畏惧自己，倒是附近的重装军士和侍从面露感激；芙蒂雅正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而诺伊则侧头看着残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思索片刻，超凡智力带来的思维速度让他迅速策划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又过了半秒，特里尔在头脑中完善了计划的细节，以及各种可用的备用方案。

　　“您怎么称呼？”特里尔问道。

　　中年骑士如梦方醒，他连忙回应道：“诺德曼，诺德曼·惠佩特。”

　　“我们先去见一见您口中的老朋友。”特里尔收起武器，缓声说道。

　　诺德曼心中一喜，他刚想回应，一直沉默寡言的精灵却忽然开口说道：“特里尔，伊蒂斯殿下肯定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这该死的精灵！诺德曼颇感恼怒。

　　“我们分开行事，我和胡尔特要去见这位诺德曼爵士的朋友——毕竟胡尔特还在被奥里斯通缉。”特里尔转过头，看向披着黑斗篷，身形颀长的古怪战士，“芙蒂雅，请您和缄默先生将这位少年押送到调查队，拜访完诺德曼的朋友后，我很快就到。”

　　“特里尔，您一定要小心维钦托利。”芙蒂雅担忧地眨了眨眼，“他是个万分邪恶的人。”

　　特里尔点了点头，他一把抓住少年：“这位被蛊惑的年轻人应当送到调查队那里。诺德曼爵士，您有意见吗？”

　　从调查队与南方公爵领本土派的矛盾来看，诺德曼非常希望由本土派控制住少年，这样他们便可以正大光明地以少年为矛，去进攻那些傲慢而愚蠢的调查队了。

　　听到特里尔的话，诺德曼面露犹豫，根据他的观察，恢复了记忆的特里尔似乎并不太信任他们，这位强大的死灵法师对于调查队的态度依旧很暧昧。

　　思索片刻，诺德曼连声说道：“完全没有意见，特里尔阁下。”

　　——他已经完全不敢干涉特里尔的意愿了。

　　“辉光在上，带路吧。”特里尔沉声道。